郁山夜色


       我常常做噩梦。可是,来到这花果山上的第一夜,就做了一个好大的美梦。我梦见那位写就《西游记》的淮海浪士,布衣青巾,登临这座被古书称道的郁洲山,悄然下榻于三元宫。我急匆匆登堂拜晤,双手拱于胸前,作了一个大大的揖:"吴老先生……"
   等到我发现那是一尊青铜造像时,便被懊丧和失望惊醒。床头的灯没关,一本《射阳山先生存稿》也掉在床前。山间的秋风。格外的清冷……真是山中梦圆啊,刚刚打一了个盹,居然就看到了吴承恩。
我走出袖海餐厅的客房,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三元大殿的僧院里,还摇曳着淡淡的烛光。耸立在夜色天光之中的大小山峰,犹如一堵堵黑色的大屏风……好长一会儿,我才看清那山间的银杏、板栗以及茂密的松树,一丛丛、一排排,混混沌沌。虽然,它们饱吮了一天的阳光次刻,却失去了白日的苍翠和葱茏,正像一群耀眼的丽人卸去晚妆,洗去了铅华和雍容。而那些远近相间的山峦,更显得黑郁雄浑,透露出无限的厚拙和沉练;呆滞若愚,俨然有仁者之风。我情不自禁地向最近的一道山梁一步步拾级而上,过通仙桥,转义僧亭,登团圆宫,十步九回,看到那些峰峦丘壑的姿身都在不断地变异,犹如百般生灵,或立,或卧,或奔,或蹲……我不禁叹服宋朝山水画家郭熙关于看山的一番高论:"山形步步移"、"山形面面观";我也看见了梁实秋先生和诗人楚戈所描摹的那种会"散步的山峦"。
登上水帘洞门前的平台,极目远眺,西南山麓那密集的灯光与星光辉映,璀璨耀目,恍疑那辛勤的女娲,把炼就的五色宝石一齐都倒在那里。它的光华把大山的膀臂镶上了一条辉煌的金边;云雾飘过,又像纨纱作成的帘幕,从山谷里缓缓地展开,为那些灯光装点出更多的迷离。虽然,我知道,那云幕的后面,是闹市的窗烛和街灯,然而,由于夜色和浓雾的装裹,恰似正值盛宴的瑶池仙所。
我攀援花果山不下几百次。1975年,为了一番古迹普查和一篇论文,数月间,我朝至暮归;为内外宾服务时,可以一天两度登山;每一株灵植,每一块山石,皆堪称故友相知。可是,我只注意到这座因为草木葱郁而被称作郁山的茂美的植被和斑斓的人文氛围,对于脱去天光映照、夜幕下的花果山的深邃和纯真,这第一次的领略,足使我沉醉和倾倒。
我听不懂鸟语的美妙,在这座诞生了鸟王国的山谷里,也已经听不到五千年前的高岗凤鸣。然而,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几缕蝉声,一扬一顿,我不由得陡生寒噤:清秋将尽!胸膺间平添了几分惆怅,一句咏叹秋蝉的古诗蓦地袭上心头:
才入新秋百感生,就中蝉噪最堪惊。
   不是么,树林间正飘过来阵阵衰草的浓香,经过霜风涤荡的这些植物世界中的弱小生灵,最先坦露出秋的气息。
    夜深了。秋风劲起,松涛吟啸。我转回住所。路过三元古刹,遥见大殿上香烛缭绕,山僧正集中在那里做今天的最后一次晚课。竽鼓声碎,祷唱声高,成为花果山夜色的一抹神秘的装点,更平添了几分朦胧和超脱……蓦地,山门西侧禅房里的一台录放机中传来一曲耳熟的流行歌,又把我从遐想中领回--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
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灯光在窗纸上映出一个青年僧人的身影,他沉浸在歌曲的旋律之中。
回到客房,我毫无倦意。浓郁的山间夜色清晰地回绕在我的脑际。我扭亮台灯,在稿纸上写下一行字:"郁山夜色"。


(海洋出版社19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