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山正名


     有许多朋友写信问我:"连云港花果山的名气和地位,是你'争'来的吗?""花果山的名称是解放后才有的吗?""云台山与《西游记》的联系是为了发展旅游而附会的吗?"
遗憾的是,我没有条件一一答复。然而,想到那往返不息的花果山旅游班车;看到市井间那铺天盖地的花果山牌烟、酒、火柴;领略到《连云港报》《花果山》副刊中那斑斓陆离的文采……此时,我就感到答问是一项应尽的责任。
     朋友!云台山中的花果山客观存在,由来已久;口碑有传,史志有载。比如,只要翻开《连云一瞥》第七十页,在《地理篇》的《山脉》南云台山一节中,花果山名,就赫然在目,它是许绍遽由北向南依次载述云台山脉149座山头中的第144座。
时为灌云县县志局采访专员兼编辑的许绍遽 ,在多年"奔走搜罗"、征引旧籍的基础上,依照"国民政府1927年颁布的《修志史例概要》第十八条规定"对地方文物调查明确,据实编入,以供科学之研究。"正如"灌云县县志局襄理"邱梦麟所说:"《连云一瞥》是一本在篇目体例、资料取舍方面"合于编志标准的地方文献。出版以前,该书还经过灌云县县志局长吴修五及《灌云县志》(未完成)主编者杨镜湖先生的修订。文人往往可能"生造词头",而作为《嘉庆海州志》编纂者二许的裔孙、"饫闻家学"的许绍蘧,却无"生造山名"之嫌!
生于清光绪初年的许绍蘧和被许绍蘧称为"吴修老"的吴修五以及那位长于"考订信史"的杨镜湖,如果现在还活着,却是一百多岁的人了,可是他们早就知道云台山中有一座花果山。
   谁都清楚,一个地名或一个山名,大都是沿用很久才被缩约定俗成。载入文献的,更要是被约定的名称,如《荀子·正名》所云:"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像"浩劫"之初,一夜间造出许多通红的名字来,那毕竟是世界史上罕见的特例。而"花果山"名,见于文献中严谨的载述,既非咏景叹物的诗文涉及,更非杜撰,它由来已久。
在西游故事中,花果山最重要的地方是水帘洞。胡适的《西游记考证》说它是"美猴王的发祥地。"云台山的"水帘洞"名也是由来已久,它早在与吴承恩同一时代的明朝海州人张朝瑞写的《云台山三元庙碑记》中被认作名胜,这位张朝瑞与吴承恩的老师海州人胡琏的两个孙子以及吴承恩的挚友裴天佑是同榜的举人。吴承恩能否知道张朝瑞的大作?答案应该是肯定的。
其实,1924年胡适和北平研究院的董作宾都从《光绪淮安府志》、《嘉庆海州直隶州志》转引的诗文中看到"云台山"、"水帘洞"的名字,虽然他们依据的只是清朝人朱世臣、姚陶的诗文(不是严肃的载籍),还是在《西游记考证》中认为这处水帘洞算是这部〈〈西游记〉〉的出发点,不无研究价值",需要"加意探访",甚至认为"云台山的形势,也似乎是花果山的背景……我们一看,就知道云台山的价值。"
很可惜,这位主张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胡博士和董作宾教授因为没有能找到明朝人关于水帘洞的记载,既未能引起学术界的广泛注意,也没有使自已的研究和探访深入下去。
1978年到1982年,笔者有幸先后在多家学报乃至《光明日报》、和《文汇报》上,指述了我们的同乡前辈张朝瑞碑文中的水帘洞,为花果山中的水帘洞正名。全国首届〈〈西游记〉〉讨论会上,22个省市、137位明清小说史家竞趋海州。倘胡、董二公九泉有知,能不神游云台?
是谁"争"来花果山的名份?当首推张朝瑞!
然而,更重要的是,"花果山"、"水帘洞"本来就是云台之"地灵",无须"争",也无可争,这或许就叫作: 
山不在高……
洞不在深。
(1991.12.)


三元宫的文化默契
     据统计,《西游记》文化节揭旗之后,已有300万人登山。花果山被越来越多的人驻足凝视,游客和导游员的问题也越来越多--
"花果山山门上写的是三元宫,正殿上又是大雄宝殿,这算什么?"
"说是三元宫,怎么又供佛?" 
    "三元宫及其造像是和尚做出来的蠢事"?是文人"闭着眼睛""谈"出来的"应景"?"
一座天下名山,一处国家级风景名胜区,在文物制度、建筑法式上不可以伦类无归。
三元、三官,在东汉的太平道教义中,已经出现。不需要唐宋乃至明清时代的文人再去饶舌。道教经典《太平青领书》最早在古海州地域的曲阳发现,"三官手书"也同时在这里流行。唐代以后,关于三元"世家东海""得道云台"之传说的诞生,也是缘于这些紧密相关的地域背景。
海属地区最早的或较早的庙宇,可知的多是道观。如汉代的"东海庙"、隋朝的"郁林观"以及现今尚存的东磊延福观……
    花果山三元宫的前身也是如此。1982年,三元宫大殿重建时,我就工人同志从废墟里找出的几块石碑进行整理,报告刊于江苏《文博通讯》总51期。其中一块嘉靖二十一年的石碑,刻文是一位叫"林下越朐"的人所写。作者游览了花果山的"大仙庵",并考究史绩,指出山上"早有"的"庙址"以及"有仙居道成"。大仙庵创自北宋皇佑四年(1052),此为关于花果山庙宇遗迹的最早的实证。庵址在今三元宫大殿东侧,紧挨着清风古刹以及明月庵。显然,云台山上所谓"发迹于唐"、"重建于宋"的"庙址"指的也是道教建筑。
大仙庵为《西游记》第二十四回《万寿山大仙留故友》至二十六回《镇元仙赶捉取经僧》中铺陈唐僧与镇元仙的 人参果纠纷提供了故事依托。镇元仙,道号"镇元子",是"地神 之祖",即三元中的地官,大仙庵就是他的府第。他的两个徒弟,一为清风、一为明月,与三元宫建筑 里的"清风古刹"和"明月庵"尤其是与开山祖师的法号"清风"有着天衣无缝的吻合。镇元子师徒三人与唐僧师徒四人从相见、相争、相斗到相和的过程,正是三元宫中道与佛并揉、更迭经历的演绎和浓缩。
    镇元仙得元始天尊的简帖,要去"上清天""听讲",留下清风、明月用人参果招待"故人"。徒弟说:"我等是太乙玄门,怎么与那和尚做甚相识?"大仙道:"那和尚乃金蝉子转身……五百年前,我与他在兰盆会上相识。"唐僧来到大仙庵,看到观中不供三清,问清风说:"为什么只供天地二字?"这里,吴承恩是在清楚地指证天、地、水三官寺宇。由于孙悟空、猪八戒偷吃人参果,以致佛、道争战,最终又结为兄弟。研究《西游记》的学者苏兴先生就此评批,说得很直截:"道士与佛家有连谊的一面",最终"是佛、道一家了。"
三元宫的道、佛更迭,有其典型的一面,也有特殊的一面。
嘉靖二十一年碑石指出最早的修行人就是那位"祖师""清风",他于成化元年被云台山水所诱。住进道观大仙庵,两年后开始募资重建殿宇。此时,吴承恩尚未出生。100年后,"清风"被作为地官大仙的徒弟,写入《西游记》。
   嘉靖二十一年碑石说得很清楚,清风的徒弟道容(《云台山志》误作道融)及德连都有扩建庙宇的愿望,德连临终还将遗愿托付淮安人谢淳,于是有谢淳毁家独建三元宫之举,谢也改名德证。
    "清风"及"道"字辈、"德"字辈的法号,皆有较为明显的道家色彩,虽然张兆增等写的碑记中皆称鲁王孙为"僧",嘉靖碑石中却没有明说,令人生疑。可是不管是道士,还是和尚,他们要重建的是"三官殿"或"三元圣宫",不是"海宁禅寺"。万历年间"重建三元宫"的前身之主体也是道家建筑。历代文人的纪文、诗咏不是臆测,更无大谬。
海州人张朝瑞用道观的眼光看待大仙庵是对的,他在《重修青峰顶大仙庵记》中指认大仙庵东有大仙洞,西有太白石,北有金牛顶,南有杨山,为四神之象。后来,谢淳重建三元宫,也借用了这四神之说,只不过,改东侧的大仙洞为二仙洞而已。
三元宫的基础并非由万历年间的谢淳"奠定"。泰兴王在《东海云台山三元庙碑记》中说:谢淳到云台山进香,看到三元建筑,不禁叹息:"三元大帝职专山河,大有功于世者,庙制顾若是狭小耶?欲广大之。乃脱俗寓兹,矢心营建。"所以,谢淳是在进香时看到三元庙制过于狭小,想要扩大它才毁家建庙的。
    张朝瑞和泰兴王皆与谢淳同处一个时代,即便"知识面"不宽,总不至于对眼面前的事胡说八道。张朝瑞"博学力行",《江南通志》记载他的学术著作多达13部,绝非浅薄之辈。
所以,不是佛殿里坐着道家神仙,而是道院中聚着佛门子弟。
什么时候改为海宁禅寺?顾乾的《云台山志》以及一些碑记皆说得清楚:万历二十二年,皇太后谕颁大藏经和佛像时,三元宫的宗教属性已经动摇,到三十年(1601)"又奉神宗皇帝圣旨赐经一藏"时,谕文中已写明"敕谕海宁寺"。从此,三元宫"遂成丛林,衲子争趋之。"但是,庙名的全称仍是"赦赐护国三元宫海宁禅寺",也就是说:海宁禅寺前仍冠以"三元宫"。所以,20年后(1621),天启皇帝仍旧给三元宫一个"敕赐护国三元宫"的匾额,至今还悬在三元宫的山门上。
     正是因为这种非凡的沿革,正是因为如此特殊的经历,正是因为这些奇异的地灵人杰,三元宫以及云台风物的文化默契才会走进吴承恩的笔底波澜,才会在一部世界名著里展示它的足以见证青史的文化印迹,终于把一座千古名山带入现代。

(20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