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庵的叹喟


   江苏省最高峰--云台山的北麓,有一方被诸山环抱着的清幽平缓的土坡岗地,四周有茂林修竹,中间有繁花丰草,弱溪细流就葱茏的墙篱萦绕而下,诸多景观,有色有致。乡老相传,说它叫"吴庵",地方志书记载它为"吴氏园林",诗人骚客说它是"即林园"。
叫它吴庵,是因为一位道人曾经在这里清修,正像由此东行一里可达的魏庵,那儿有一座著名的长春道院,相传是长春真人邱道士的"别馆离宫"。当然,"吴庵"的名称也指示出它可能是一位颇有学行的文人书斋;称它为吴氏园林,是因为这里是云台山吴氏家族"祖世能守之"的远近闻名的庄园。园内,"树木嘉繁"、"满屋空翠",吴氏族人常常于此欢聚,"觞泳无虚日";说它是"即林园",是因为吴庵紧依着诸韩山苍狼坡上的一座原始森林,那林子:"老树数万株,花竹交映,望之蔚然蓊郁;不见有山也……"
19岁那年,我曾在吴庵附近一所小学教书,舌耕之余,也曾到过这间荒芜百年的千年庭院门前。我不懂花草,我只知道那些断壁残垣连接着一本享誉世界的书。这本书,就是在人类文化史上拥有最多读者的小说《西游记》。
    《西游记》的作者吴承恩在为他父亲写的墓志中声称自己"先世"是"涟水人",并且明白无误地自号"淮海浪士"、"淮海竖儒",这等于自认属于淮海吴氏家族。这一家族中的云台山吴氏辟处一隅,少罹兵乱,又蒙用了造物主的"山海之利",祖世守业,传承至今。
20年前,我看过海州云台山的吴氏家谱,"世、金、承、凤、让"的班辈,使我大吃一惊:吴承恩的父亲叫吴锐,儿子叫凤毛,这难道尽是巧合、偶然!
大名鼎鼎的金石学者淮安人吴玉缙住过吴承恩的书斋 ,奉吴承恩为先祖。鲁迅考定《西游记》的作者是吴承恩,也借助了他的著述《山阳志遗》。吴玉缙在《金石存》中说,他之所以能够辑存云台山的郁林观石刻是因为"宗人"吴恒明(丽南)的帮助,吴恒明的名字在云台山吴氏族谱上赫然在目。与吴恒明同辈的吴恒宣,以"郁洲山(即云台山)人"为号,并著述《云台山志》十卷,该书扉页上的署名却是"淮安吴恒宣"。另一位淮安文人吴进更直截了当地说,云台山即林园的主人是他的"家兄"。
要紧的是云台山吴氏与邱道士的关联。与吴庵相距咫尺的长春庵虽已荡然无存,宽阔的建筑台基和"里人吴莹重修立"的刻石却殷殷切切地在邱处机和吴承恩的同名著述《西游记》之间划上一个深刻的关联字符。这一关联是将一本世界名著与云台山的水木地灵和文化人杰绾结在一起。
吴氏兄弟以及吴家延请的淮海文人在吴庵的诗文唱和,造就了联篇结彩的辞章,构筑了一座名嗓江淮的山中诗坛,无逊于今天高品位的"文化沙龙"。吴用晦、吴之拭、吴之椿、吴恒暹、吴进们的诗文咏叹回荡在云台山海,也响达九州中土。
    一个秋日的黄昏,我重又走近吴庵的废墟,我无心去领略遗迹的境界和格调,也没有注意到废墟那特有的残缺的美,我仿佛听到诗人们的叹喟,感觉到一群俊逸飘忽的身影在废墟上徘徊。那其中,我看得最清晰、最真切的正是淮海浪士吴承恩,是他从吴庵的叹喟中捕捉到"长春真人《西游记》"的启迪,是他把吴庵的文思牵向取经的险途,织造了一部震世骇俗、绝世飞扬的《西游》经典。
    夕阳西下,晚风骤起。那株常常在吴家诗坛里作为主题的老紫薇,抱着几片残叶败蕊萎顿在墙框边。也许,它是吴庵之盛衰惟一有生命的见证了。
诗人们在吴庵的叹喟,一句句涌入我的思绪,说不清是哪位才子亦或词翁在倾吐:
日夕山气清,
凉风吹野服。
一唱有三叹,
飞去自来复。
……
    我走出吴庵的废墟。举目四望:一排排光灿灿的民居小楼,间或有几家"先富起来"者辉煌的豪宅别墅,比起当年吴庵的"水明楼"、"陋不轩"和"自娱阁",气派多了。可是,它缺少点什么。那本已经翻译成16种文字的世界名著的文采,没能为它生添一丝光辉。
我不赞成把古城(不是旧城)改成敞轩广厦,也反对在所有的废墟上统统建造辉煌。可是,当我们耗巨资去构筑假古董时,却对一处著名的废墟视而不见。其实,只要栽上一圈竹篱,竖起一块石碑,写上几行文字。吴庵不会辜负现代人的举手之劳,它会给人们送来一份旅游观光资源;一份令国际游客为之钦羡的精神领略;然而,我鼓呼了十多年,如今我依然只有叹喟。


(20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