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封锁》

  第一章 “苔尔芬”号
  一八一二年,克莱德河的宁静被隆隆的机器声打破,螺旋桨在水面上搅起千层白浪,这条名为“慧星号”的船只时速达六千米,定期往返于格拉斯哥和格勒诺克之间。自此,无数船只整日繁忙地穿梭于这条苏格兰河流的航道中。居住在大的商业城市的人想来特别熟悉蒸汽船只航海史上的这段掌故。
  一八六二年十二月三日,格拉斯哥的泥泞的街头人潮涌动,有船主、商贩、手工作坊主、工人、水手、妇女、儿童。他们行色匆匆,直奔凯尔万船坞。凯尔万船坞是属托德和麦克·格莱葛瑞名下的一座大型造船厂。格莱葛瑞这个姓氏充分显示了过去的高地人的后代以工业家著称,而以前的古老的部落的子孙多沦落为工人。
  凯尔万船坞位于克莱德河右岸,出城走几分钟就到了。看热闹的人潮涌进巨大的造船工地,连堤岸两头,码头墙上,商店房顶都被抢占一空。河面上的小艇也纵横交叉,拥挤不堪。左岸的戈旺高地也是密密麻麻的围观者。可实际上人们争先恐后想一睹风采的并非一个隆重恢宏的场面,只不过是简单的船舶下水仪式而已、格拉斯哥人对此早已司空见惯。“苔尔芬”号(就是这艘由托德和麦克·格莱葛瑞造船厂建造的船只),可有何与众不同之处?说真的,没有,这是一艘一千五百登记吨的大型钢船。性能优良,各项技术指标都很高。发动机是由朗斯菲尔德车问锻造,耐高压.能达五百马力的强大功率。两个双螺旋桨分别安装在船尾舵柱的两侧,在发动机的带动下高速运转——这是迪德武德米瓦尔系统的全新运用,它不仅使船只获得较快的速度,而且在特殊情况下使速度发挥至极限。船体的吃水深度也不深,行家们并没有自欺欺人,他们不无道理地指出该船只适合于中等水深的河道里。就算把这些看作“苔尔芬”号的独特性能,但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为何人群蜂拥而至。说到底,“苔尔芬”号与别的船只毫无二致。亦或它的下水标志着某个机械制造上的技术难关被攻破?也不是。克莱德河迎接过比它更大的船舶,“苔尔芬”号的试航是最平常不过了。
  当涨起的潮水即将落下时,开航操作开始了;木槌敲在垫在平板龙骨下的楔子上,飘出一声声清脆悦耳的乐音。一阵颤栗划过庞大的船身;尽管船身只升起一点,但人们感觉得到船体正摇晃不已;船开始下滑,越来越快,不大一会儿,它就脱离了涂抹着厚厚一层油脂的滑道,进入克莱德河。顿时水面上烟雾笼罩,只看得见浓重的白色蒸汽正盘旋升空。船尾猛地撞在河床,旋即漂浮在巨浪峰顶。
  试航圆满成功。“苔尔芬”号平静地荡漾地碧波里,它就像条鱼儿回到大海的怀抱,悠闲自得。两岸欢声雷动,掌声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人们为什么会如此欢呼雀跃呢?可能是那些心绪激动的围观者籍以表达他们的似火热情吧。这艘船究竟哪点激起群众这般不同寻常的兴趣?一句话,是由于笼罩在它即将驶往何地的那层神秘面纱。没人知道它出海的确切意图。问问周围的人,得到的答案必是千奇百怪,五花八门,这让人大吃一惊,但并不足以为怪。
  但据知情者或自称知情的人声称,“苔尔芬”号此行与美国大陆上厮杀正酣的那场残酷的战争有关。他们所知的也仅此而已。至于这是艘私掠船、运输船还是南部联军或北军的舰船,这就没人能说个所以然出来。
  “哦!哦!”一个人嚷着,一口咬定“苔尔芬”号是为南部联军造的。
  “呸!呸!呸!”另一人叫喊着,赌咒发誓说再快的船只,也不可能靠近美洲大陆沿岸海城。
  因此这是个解不开的秘密,除非是格拉斯哥的万桑·普雷费尔和科的合作伙伴,至少是他们的心腹知己才可能知晓内情。
  格拉斯哥城内极富经营头脑、生意兴隆、财源广播的商号当数万桑·普雷费尔和科商行。这是本城一个古老而倍受尊崇的家族所创,他们的先祖多巴科贵族老爷修建了本城最漂亮繁华的城区。《联合法令》颁布后,这些头脑精明的商人成立了格拉斯哥最早的一批商行。贩卖维尼吉亚和马里兰的烟草。他们暴敛巨资;一个新的商业中心从此诞生。格拉斯哥也很快发展成一个工业和制造业中心;棉纺厂、铸造厂如雨后春笋般地涌现出来。城市欣欣向荣,只几年时间就达到了最鼎盛时期。
  普雷费尔商行忠实地履行先辈的经营策略。它投身于最富风险的交易中,支持英国的商业发展。目前,商行老板是万桑·普雷费尔,他五十岁左右,尽管野心勃勃,但基本上还是务实求上进的,他的血管里流着纯净的船主的血液。除去生意上的事,平素他是五雷轰顶也面不改色之人,哪怕是生意的导向问题也触他不动,同时他为人诚恳正直。
  但是,建造并武装“苔尔芬”号这个设想并不是他首先提出的,而是他侄子吉姆斯·普雷费尔的主意。吉姆斯·普雷费尔是位三十岁的美男子,享有“大不列颠联合王国商队中的最勇敢的船长”之美誉。
  话说某日,坐在东蒂恩咖啡屋里,吉姆斯·普雷费尔怒气冲冲地看完美国报纸,把一项风险很大的计划告诉了叔叔。
  “万桑叔叔,”他冷不防地说道,“用不了一个月的时间,咱们就可以净赚两百万!”
  “拿什么去赌?”万桑叔叔问道。
  “一艘满载货物的船只。”
  “没别的?”
  “当然少不了船长和船员。但这并不包托在内。”
  “等等看吧。”万桑叔叔故意用同义迭用答道。
  “一切早就一目了然。”吉姆士·普雷费尔接着说道,“您不是看过了‘论坛报’、‘纽约先驱报’、‘泰晤士报’、‘里乞蒙调查’还有‘美国评论’吗?”
  “早就翻得烂熟了,吉姆士侄儿。”
  “您跟我一样认为美国这场战争还会打很久吗?”
  “是的。”
  “您清楚这场战争令英国,特别是格拉斯哥蒙受多大的经济损失吗?”
  “尤其是我们普雷费尔和科商行的利益损失重大。”万桑叔叔答道。
  “对。”年轻船长表示赞同。
  “詹姆斯,每日我为此深受煎熬,我不无恐惧地想到这场战争会给我们的生意造成重大灾难。这并不是说普雷费尔商号实力不够强大,而是它的一些生意伙伴会因此破产倒闭。啊!这伙美国佬,不管他们是拥护奴隶制还是废奴分子,都给我统统见鬼去吧!”
  如果站在人道主义的角度上来看,人道主义始终高于个人利益,万桑·普雷费尔此番话就有失公允。但考虑到纯粹的商业利益,他又不无道理。格拉斯哥市场上棉花匮乏,而大量的棉花都是从美国进口来的。“棉花饥荒”①日益严重,成千上万的工人沦落为靠乞讨、施舍过日。格拉斯哥拥有二万五千台机动棉纺机,美国内战爆发前,每天可纺棉六百二十五万米,即每年五亿镑棉纱。通过这些数字不难看出,棉纺织工业的原料供应几近断绝,对城市工业造成的巨大冲击。每时每刻都有公司破产倒闭。所有工厂被迫暂停生产。工人们挣扎在饥饿线上。
  ①一种英国式的生动表达法。
  也就是这幅令人目不忍睹的惨景使詹姆斯·普雷费尔萌生了这个大胆的计划。
  “我要去寻找棉花,”他说,“不惜任何代价都要运回棉花。”
  但因为他与万桑叔叔一样身为商人,所以他决定以商品交换的方式,通过买卖来达成。
  “刀桑叔叔,”他说,“这就是我的想法。”
  “等等看吧,詹姆士。”
  “事情很简单。我们只需建造一艘容积大、航行快的船只。”
  “这倒可以。”
  “船上满载军需品、粮食及衣物。”
  “这也行得通。”
  “我负责指挥,途中尽量避免与北军遭遇,我要突破南部港口的封锁线。”
  “你向物资紧缺的南军高价兜售货物。”叔叔说道。
  “我会满载棉花胜利返航……”
  “他们会毫不吝啬地用棉花塞满你的船舱。”
  “恰如您说的,万桑叔叔,您觉得如何?”
  “还不错,你打算亲自出马?”
  “是的,但得有艘好船。”
  “这你不用操心。船员呢?”
  “哦!我会想办法的。我并不需要太多的人手,精通航海即可。我们此行不是与北军正面冲突,而是要远远地避开他们。”
  “你们必须甩开他们。”万桑叔叔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好了,詹姆斯,告诉我你打算驶往美国海岸的哪一处?”
  “瞧这条线,叔叔,已经有船只突破了新奥尔良、维明顿和萨瓦拉的封锁。我呢,计划沿这条航线一直朝前驶向查理斯顿。除了‘百慕达’号,还没有英国船只驶进过那片水域。我要像“百慕达”号那样,如果我的船吃水浅的话,我们可以去的地方,北军船只无法追踪。”
  “查理斯顿的棉花简直泛滥成灾了。当地人别无他法,只有烧掉。”万桑叔叔又说。
  “的确如此,”詹姆斯答道。“何况,这几乎是座死城,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博勒加尔将军又缺乏军需品;他必然高价收购我的货物。”
  “太棒了,侄儿!你可时出发?”
  “半年后,我必须借助漫长冬夜的掩护,这样此次航程会更顺利些。”
  “放手干吧,侄儿。”
  “一言为定,叔叔。”
  “一言为定。”
  “千万别声张?”
  “千万别声张!”
  于是,五个月后,“苔尔芬”号在凯尔万船坞建成。而没人知道它船行的真实目的地。

  第二章 启航
  “苔尔芬”号的仪器设备运转良好。船上的帆缆索具早已预备齐全,稍加调整即可使用。高悬三个纵帆的桅杆不过是奢侈的摆设。事实上并不能指望船只靠扬帆破浪逃开北军。主要还是靠船舱里的功率强劲的发动机。这种设计完全合乎情理。
  “苔尔芬”号约十二月末将在克莱德河的海湾试航。造船师和船长二者孰最满意,还很难说清。新船乘风破浪,邀游在广阔的水面上。测程仪测出其时速为一万七千米。这个时速在英、美、法的航海史上都是史无前例的。因而,“苔尔芬”号即使和最快的船只赛跑,也必能把它们远远地抛在后面。
  十二月二十五日开始往船上装货了。轮船停驳在格拉斯哥桥(这是克莱德河入海前最后一座克莱德河大桥)下边的码头。巨大的码头上衣物、武器及军需品堆积如山,它们很快被搬运到船舱里。这些货物暴露了此行的神秘的目的。普雷费尔商行也不能长久保守秘密。何况“苔尔芬”号急着出海,英国水域并没有发现美国巡洋舰的影踪。到时还要招募船员,怎么可以对此永久地保持缄默呢?招募船员,却不告诉他们航行的目的地,这恐怕很难办到。更重要的是此行要冒生命危险。一般说来,当人会有性命之忧时,总喜欢知道为什么及怎样,但是这种危险的前景并没吓倒人。不仅雇佣的船员薪水很高,而且每人还可分到红利。因此水手们闻讯而至,其中不乏好手。詹姆斯·普雷费尔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但他沉着冷静下来,严格地挑选。二十四小时后,三十名曾为尊敬的女王陛下效劳的优秀水手组成了“苔尔芬”号的船员组。
  出发日期定于一月三日。十二月三十一日,“苔尔芬”号已万事俱备。货舱里军需品、食物装得满满的,煤舱里也贮满了煤。什么也无法挽留住它的出海。
  一月二日,船长站在船顶,威严的目光最后扫视了一遍他的船只。这时,舷门口出现一个人,他要求见詹姆斯·普雷费尔。一个水手把他带到艉楼。
  此人身材魁梧、宽肩、面色红润,尽管表情憨痴,但无法掩饰住他细敏的心思,乐天派的性格。乍看上去,他对航海似乎是个外行,只见他不停地左顾右盼,不像一个经常在船上混的人。可是,他注视着帆缆索具,像水手那样晃荡着身子,又似乎是个经验丰富的水手。
  他站在船长面前,盯着他,说道:
  “您是詹姆斯·普雷费尔船长吗?”
  “是我。”船长答道,“你找我有何贵干?”
  “毛遂自荐。”
  “船员已满员了,我们不缺人手。”
  “哦!正相反,多一个人并不会碍您的事。”
  “你这么想?”詹姆斯·普雷费尔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人,反问道。
  “当然。”水手答道。
  “你是谁?”船长问。
  “您放心,我不过是个粗野的水手,一个强壮的家伙,一个快活的人儿。我的双臂坚实有力,完全能胜任船上的工作。”
  “但除了‘苔尔芬’号还有别的船只,除了詹姆斯·普雷费尔还有别的船长。为什么你来这儿?”
  “因为我只愿意为‘苔尔芬’号效力,只服从詹姆斯·普雷费尔船长的命令。”
  “我不需要你。”
  “可人们总用得着壮汉。为了证明我确实有劲,就让你手下三、四个最强壮的水手与我比试一把,上吧!”
  “请别多心!”詹姆斯·普雷费尔说道,“你叫什么?”
  “克伦科斯顿,先生。”
  船长退后几步,以便好好打量这位大力士:他站在面前,整个人显得“方方正正”,他的气势、身材、外貌都说明他不是在夸海口。船长觉得此人必有高举千斤磐石之力,看他的目光里也没有冷砌人心的寒霜。
  “你去过哪些地方?”普雷费尔问他。
  “各处都转了转。”
  “你知道‘苔尔芬’号去那边干什么吗?”
  “知道,这正是吸引我来此的地方。”
  “很好。如果我放走你这样的壮汉,上帝也会诅咒我。去找大副马修先生登记一下。”
  说完,詹姆斯·普雷费尔满心以为这个水手会离开,跑到船头上去,但他错了。克伦科斯顿站着没动。
  “嗯,你听见我的话了吗?”船长责问道。
  “听见了。”水手应道。“但我还有事要说。”
  “啊!你真烦人,”詹姆斯不耐烦地说道,“我没时间和你废话。”
  “我不会烦你太久,”克伦科斯顿反驳道,“只两句话,我告诉你,我有一个侄儿。”
  “你那个侄儿可有位英俊的叔叔。”詹姆斯·普雷费尔说道。
  “呀!呀!”克伦科斯顿感叹道。
  “你有完没完?”船长显得极不耐烦。
  “事情是这样的:既然您要了叔叔,那也得捎带上侄儿。”
  “天!岂有此理!”
  “对!这是规矩。叔叔和侄儿必须在一起。”
  “你侄儿?”
  “一个十五岁的男孩,目前还在见习。但他信心十足,终有一天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水手。”
  “哦,克伦科斯顿大叔,”詹姆斯·普雷费尔叫起来,“你把‘苔尔芬’号当成培养少年水手的学校了?”
  “别这么说小水手,”水手接口道,“说不定将来会出个纳尔逊、富兰克林式的人物。”
  “当然!朋友,”詹姆斯·普雷费尔答道,“你这个人很对我的胃口。把你的侄儿带来吧;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做叔叔的不是你自称的那个大力士,那就有得瞧。去吧,一小时后回来。”
  克伦科斯顿没等他说第二遍。他笨拙地向船长敬了个礼就上岸了。一小时后,他带着侄儿回到船上。这是个十四、五岁的男孩,脸色白皙,身子柔柔弱弱,看上去怯生生的,可没有叔叔的那般体格和意志。克伦科斯顿甚至不得不温言相待,让他不必害怕。
  “走吧,”他说,“大胆点!没人吃咱们!船快开了。”
  “哎!”年轻人答道,“愿上帝保佑我们。”
  当天,克伦科斯顿和约翰·史蒂格斯叔侄加入了“苔尔芬”号。
  次日清晨,五点,轮船的隆隆机器声响起,在锅炉的震颤下桥也瑟瑟发抖。蒸汽从阀门中逸出,发出嘶声长鸣,出发的时刻到了。
  尽管天还黑沉沉的,码头上、桥上还是挤满了送行的人群。人们赶来向这英勇无畏的船只道别。万桑·普雷费尔紧紧地拥抱住詹姆斯船长。就像古罗马时代送别亲人上战场一样。他气度不凡,落在侄儿脸上的两个响亮的吻显示出一个不倦的灵魂。
  “去吧,詹姆斯,”他对年轻船长说道,“早去早回,千万记住,要充分发挥你的优势。高价售出低价买进,叔叔会对你刮目相看的。”
  这句话是从《怎样作一个成功的商人》上引用的,话音一落,叔侄作告别分手,所有送行的人都上岸了。
  这时,克伦科斯顿和约翰·史蒂格斯紧靠着站在艏楼上,叔叔兴奋地对侄儿说:
  “太好了!太好了!两小时后我们就在海上了,我想象中的旅行就是这般开始的。”
  小水手只是紧握克伦科斯顿的手,没说话。
  詹姆斯·普雷费尔正在下发启航前的最后命令。
  “有压力吗?”他问大副。
  “有,船长。”马修答道。
  “很好,解开缆索。”
  他的命令马上被执行。“苔尔芬”号启程了。它穿过众多的船只,很快就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外,只留下响砌云霄的欢送声。
  “苔尔芬”号沿克莱德河顺流而下。克莱德河可说是人类辛勤劳动创造出的奇迹。六十年来,挖泥机不停地挖、铲,河道深达十五法尺,河宽也增加了三倍。格拉斯哥码头林立的桅杆和岸上的烟囱越来越小,最后完全隐在烟雾中。锤子、斧头的叮噹声也越来越微弱,船驶至巴尔蒂克村,只见岸上农舍、别墅鳞次栉比,与工厂比邻而居。“苔尔芬”号减缓马力,慢慢航行在河堤间的狭窄水道里。其实宽度对一条可通航的河道来说并不十分重要,主要要求航道比较深。轮船由苏格兰海最优秀的水手驾驶,穿过漂漂荡荡的浮标,抛下挂着信号灯的石柱和沙丘,昂头前进。它驶过朗弗朱镇,来到克尔巴特克山脚下的布林港湾前(沿布林港往里走,可到达连接爱丁堡和格拉斯哥西城的运河口),克莱德河面也陡然变宽。
  迷雾中,隐隐约约可以瞥见四百法尺高的敦巴顿城堡的轮廓。左岸格拉斯哥的船只在波浪中时起时伏。继续前行了几英里,船只行至詹姆斯·瓦特的故乡格里诺克门前。再下去就到了克莱德河的入海口,河水从这里的海湾流入北方运河里。“苔尔芬”号感受到了波涛汹涌的大海的气息。驶出海口,它沿着风景如画的阿兰岛海岸航行。
  船只绕过冈蒂尔角,驶过拉特隆岛。“苔尔芬”号派小船把领航员送回漂浮在海面上的小帆船后,船长一声号令,它取道爱尔兰北部海道,船舶一般都不走这边。不久,最后一片陆地也消失不见了。眼前是苍茫一片碧海。

  第三章 海上
  “苔尔芬”号有优秀的水手,这并不是指他们善长海战,他们都是些久经风霜经验丰富的海上雄鹰。仅此足矣,这些人虽都意志坚定。但多多少少有点生意人的投机心理。他们抛开荣誉,追逐财富。
  “苔尔芬”号没有辜负造船师和船长的期望,航行很快,不久它就驶出英国水域。悬挂着英国国旗的“苔尔芬”号,任何北方海军都无权进攻。那好,死死咬住它不放;阻止它冲破海上封锁,绝妙之极,所以“苔尔芬”号会全速前进抛掉跟踪者。
  船上始终高度警戒着。不管天气多么冷,必须派一个水手爬在高高的桅杆上,监视远方地平线上是否有船只追来。夜幕降临时,詹姆斯船长认真的嘱咐大副。
  “不要让值班的海员呆的时间过久。”他说道,“天寒,他们也会心不在焉。这样会出现疏漏,多让几人换换班。”
  “好的,船长。”马修答道。
  “把克伦科斯顿安顿去。这家伙自称视力不错;得检验一下。让他值早班,早晨有雾,这样比较合适。出现什么新情况,马上通知我。”
  说完,詹姆斯·普雷费尔返回船舱。马修先生派人叫来克伦科斯顿,向他布置了船长的安排。
  “明早六点,”他说道,“你去前桅帆舵柄处的观察台。”
  克伦科斯顿咕哝一声表示遵命,可马修还没转背,他嘴里哼哼唧唧的不知在抱怨些什么,末了,终于吼出声来:
  “什么见他鬼的前桅帆的舵轮?”
  这时他侄儿来艏楼找他。
  “怎么了,克伦科斯顿?”他问。
  “怎么了?没什么!没什么!”水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只是这条鬼船像刚从河里爬出来的落水狗似的摇头晃去,搞得我心里七荤八素,不是滋味。”
  “可怜的人!”小水手叹道,感激地望着克伦科斯顿。
  “我这个年纪竟然会晕船!什么孬种!”老水手又说,“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是还有什么前桅帆的舱柄,什么东西,想起来就心烦……”
  “亲爱的克伦科斯顿,都是我拖累了你。”
  “有您还有他。”老水手说,“别再提那事了,约翰。相信上帝会帮助我们的。”
  说完,两人回到船舱。老水手看着侄儿躺在狭小的床铺上安静地进入了梦乡,他才放心睡去。
  第二天六点,克伦科斯顿起床去换岗;他登上甲板,大副命令他爬上桅杆,小心警戒。
  水手听了这席话,显得有点茫然;最后他似乎打定了主意,朝船尾走去。
  “喂,你到底上哪儿?”马修责问他。
  “您叫我去的地方呀。”克伦科斯顿答道。
  “我叫你去前桅帆的舵轮。”
  “是啊!我就是去那里。”水手镇定地答道,继续朝艉楼走去。
  “你在开什么玩笑?”马修不耐烦地说,“你去后桅找前桅帆的舵柄,简直就像个伦敦东区人听不懂叫他编根短绳还是打了结。你在哪艘船上干过,朋友?挂前桅帆的桅杆,傻瓜,挂前桅帆的桅杆!”
  甲板上的水手们听到大副的冷嘲热讽,再看看克伦科斯顿一脸困惑的样子,禁不住哄堂大笑。老水手回过身来,走到艏楼上。
  “呃,”他望着桅杆,清晨的浓雾把船遮得严严实实的,桅杆顶消失在一片白幕中,“要我爬上去?”
  “对,”马修说道,“快点!圣巴特克,北军的船就快追上来了,而这个懒鬼还没到位,你到底上不上?”
  克伦科斯顿没说什么,吃力地爬上舷墙;又抓住索梯,动作笨拙无比,既不知怎么用脚又不知如何用手;好不容易爬到了桅楼,他没有轻盈地荡过去,反而呆呆地站着,死命地抓住绳索不放,好像晕船。马修看到他那幅德性,简直惊呆了。气都不打一处出,只好喝令他马上下来。
  “那家伙这辈子就没当过水手,”他对水手长说道,“詹森,去搜搜他的口袋。”
  水手长马上跑去船舱。
  这时,克伦科斯顿正费劲地往下爬;一不小心一脚踩空,他赶紧抓住一截动索,却不料其尾端松开了,结果,他“啪”地一声重重地摔在甲板上。
  “笨蛋,蠢材,冒牌货!”马修劈头盖脸地骂着,发泄着心中的怒火。“你混到船上来干什么?哦!还大言不惭地吹嘘自己是个健壮的水手。你只是不会区分前桅还是后桅!好极了,咱们等会儿好好谈谈。”
  克伦科斯顿没说话,默默地承受着这一通责骂。水手长这时回来了。
  “这就是我在这个乡巴佬口袋里找到的:一个装着信的可疑的包。”他告诉大副。
  “拿来!”马修命令着,“这些信贴着美国北方的邮票!‘哈里伯尔特先生,波士顿!’一个废奴分子!一个北方佬!……混蛋!你这个奸细!你混进来想出卖我们!慌什么!你可玩完了,你会尝到九尾猫的利爪的滋味!水手长,派人通知船长。你们给我看守这家伙。”
  克伦科斯顿领受了这一席“恭维”,只是做了个鬼脸,根本没开腔。水手们把他的手脚牢牢地绑在绞盘上。
  几分钟后,詹姆斯·普雷费尔从船舱里出来,来到艏楼。马修马上向他禀告了这一意外发现。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詹姆斯·普雷费尔勉强忍住怒火,责问道。
  “没有。”克伦科斯顿答道。
  “你混到我的船上究竟有何企图?”
  “什么也没有。”
  “你还指望找什么?”
  “什么都不指望。”
  “你是什么人?难道真如信件证明的那样,你是美国人?”
  克伦科斯顿不置可否。
  “水手长,给我打五十鞭,直到他开口。”詹姆斯·普雷费尔说道,“够你受吧,克伦科斯顿?”
  “走着瞧。”老水手说道,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们两个,去。”水手长指着两个水手命令道。
  接到命令,两个壮汉上前去,剥掉克伦科斯顿的衣服,抬起可怕的鞭子,举在犯人肩头上方。突然,小水手约翰·斯蒂格斯脸色刹白,惊慌失措地冲上甲板。
  “船长。”他喊道。
  “哦!侄儿!”詹姆斯·普雷费尔似有所思。
  “船长,”小水手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道,“克伦科斯顿不愿意说的,我说!他缄默不语的事,我不会加以隐瞒。不错,他是美国人,我也是,我们两人都坚决反对奴隶制,但决不是奸细,来‘苔尔芬’号卧底,想把它出卖给北方盟军。”
  “那你们来此有何贵干?”船长厉声质问,一边仔细地注视着这个男孩。
  约翰先是犹豫了片刻,然后以坚定的语气说道:
  “船长,我想和您单独谈谈。”
  当约翰·斯蒂格斯还在那里举棋不定时,詹姆斯·普雷费尔不停地上下打量着他。小水手年轻的脸庞上皮肤细腻,声音特别温约婉转,白皙纤巧的双手刚刚染成茶褐色。一双大眼睛神采奕奕,但仍然充满了温柔的情感。看到这一切,船长脑海中灵光一闪。当约翰说出要求后,普雷费尔定定地看着克伦科斯顿,后者耸了耸肩;他又疑惑地看着小的,约翰躲闪着他的目光,他只说了句:
  “跟我来。”
  约翰·斯蒂格斯随他来到艉楼,詹姆斯·普雷费尔推开舱门,对紧张得面色泛白的年轻人说道:
  “请进,小姐。”
  约翰听他这么一叫,脸刷地一下变红了,两粒泪珠情不自禁从眼眶里滑落出来。
  “请放心,小姐,”詹姆斯·普雷费尔放柔了声音,“请您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要到我的船上来?”
  年轻女子不知如何作答,踌躇半晌;后来看到船长善意的目光,心情平静下来,决心讲述一切。
  “先生,”她说道,“我想搭乘您的船去查理斯顿找家父。然而,由于北军的封锁,水陆交通都断绝了。我实在不知如何进城。这时正好听说“苔尔芬”号此行就是冲破封锁,驶进查理斯顿港口。因此,我上了您的船,先生,我事先没征得您的同意,请原谅。但如果我直接向您提出这个要求,您必然会拒绝我的。”
  “当然。”詹姆斯·普雷费尔答道。
  “所以,我只好瞒着您了。”姑娘坚定地说。
  船长抱着双臂,在舱里走来走去。
  “您叫什么?”他问。
  “詹妮·哈里伯尔特。”
  “但据从克伦科斯顿手头搜到的信件,您父亲不是在波士顿吗?”
  “是的,先生。”
  “在美国南北两方打得正激烈的时候,一个北方人却为何跑到南部城市里?”
  “先生,我父亲是囚犯。当内战的枪声打响,合众国的军队被南部联邦军赶出索姆特要塞时,家父正在查理斯顿。他极力宣扬废除残酷的奴隶制,招致南方拥护奴隶制分子的忌恨。勒内加尔将军无视法律,竟下令逮捕了家父,把他投入监牢。我当时正在英国一个亲戚家度假,他刚刚去世。因此,除了我家最忠实的仆人克伦科斯顿外,我举目无亲,孑然一身。我想见到父亲,陪他坐牢。”
  “哈里伯尔特先生以前是干什么的?”詹姆斯·普雷费尔问。
  “他是位正直忠诚的记者,”詹妮自豪地说,“他是《论坛报》最受尊敬的一名主编,他是勇敢地捍卫黑人权益的斗士。”
  “一个废奴分子!”船长激动地嚷起来,“就是那些借口废除奴隶制,在国内点燃战火,使人民流血,使国家变为一片焦土的人!”
  “先生,”詹尼·哈里伯尔特脸色刷白,反驳道,“你侮辱家父!请您牢牢记住,即使我是一孤身女子,也要坚决捍卫父亲的名誉!”
  鲜血涌上年轻船长的额头;既感愤怒又觉渐愧。他几乎就要恶言相向;但他极力克制住,拉开舱门。
  “水手长。”他喊道。
  水手长闻声赶来。
  “这个船舱以后属于詹妮·哈里伯尔特小姐,”他说道,“在艉拨给我准备一张吊床。好了,你去办吧。”
  水手长听到船长称这个小男孩为“小姐”,吃惊地望着她。詹姆斯·普雷费尔示意他退出去。
  “小姐,现在您在自己家了。”
  年轻船长说完就离开了。

  第四章 克伦科斯顿的诡计
  哈里伯尔特小姐的事很快传遍全船。克伦科斯顿是有问必答,丝毫不觉尴尬。根据船长的命令,他早从绞盘上放下来了,也逃过了一场鞭笞。
  “九尾猫,真是漂亮的小东西。特别是它那天鹅绒般的爪子。”克伦科斯顿开玩笑着说。
  放下来后,他马上回到船舱,把一个小箱子带给詹妮小姐。姑娘又换回了女装。但她关在舱里,不到甲板上去了。
  至于克伦科斯顿,经盘问,他只作过骑兵,从没当过水手,对船上那套一窍不通,因此,人们只得让他歇一边去。
  “苔尔芬”号驾长风破巨浪,邀游在辽阔的大西洋面上。詹妮小姐隐匿的身份被揭破的第二日,詹姆斯·普雷费尔快步走过艉楼。他实在不想再见到姑娘,与她旧话重提。
  他散步时老遇见克伦科斯顿,老骑兵暗暗地打量着他,挤眉弄眼的,看来他对船长比较满意。很明显,老骑兵想与船长聊聊,他执拗地盯着詹姆斯,终于惹得船长心烦意乱。
  “喂,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詹姆斯·普雷费尔朝着美国人吼着,“你阴魂不散地在我身边打转!到底有完没完?”
  “抱歉,船长,”美国人眨巴着眼睛,“我有话说。”
  “你有话说?”
  “哦!很简单。我只是想亲口告诉您,您实质上是位正直勇敢的年轻人。”
  “为什么是实质上?”
  “实质上是,表面上也是。”
  “你不必恭维我。”
  “这不是恭维。希望您能坚持到底。”
  “坚持到什么底?”
  “您的使命。”
  “啊!我要履行什么使命?”
  “显而易见嘛,您允许小姐和我乘坐您的船。您把自己的舱房让给哈里伯尔特小姐,表现不错。您免去我受鞭笞之灾,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您会把我们送到查理斯顿,太棒了。但事情还没完。”
  “什么!还没完!”詹姆斯叫起来。被克伦科斯顿的话气坏了。
  “当然没完,”美国人答道,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神情,“父亲还在那边坐牢呢!”
  “那又怎样?”
  “怎样,应该救出父亲。”
  “救出哈里伯特小姐的父亲?”
  “对,他是位高尚的人,一个勇敢的公民!完全值得为他冒险。”
  “克伦科斯顿大叔,”詹姆斯·普雷费尔皱起了眉头,“你似乎很会说笑,但请记住:我没心情开玩笑。”
  “您误会了,船长,”美国人辩解道,“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说的事可能您先会觉得荒唐,但您仔细考虑一下,就会发现您别无选择。”
  “天!难道我必须救出哈里伯尔特先生?”
  “不错,您可请求勒内加尔将军释放他,相信将军不会拒绝您的要求的。”
  “如果他拒绝呢?”
  “那时我们会不惜一切从南军鼻子底下劫走他。”克伦科斯顿平静地说道。
  “那样的话,我不仅要躲避北军的追逐,突破查理斯顿的海上封锁,我还得领教南军炮火的轰炸,这一切只为了一个我素昧平生的家伙,一个我讨厌的废奴分子,一个只会纸上谈兵却不上前线像其他人一样抛洒鲜血的蹩脚文人!”詹姆斯怒气冲冲地吼叫着。
  “哎!可能还会挨一炮!”克伦科斯顿接着说道。
  “克伦科斯顿大叔,”詹姆斯·普雷费尔警告他,“请当心,别再向我提这件事了,否则,我就把你关进货舱里。叫你学会管住你的舌头。”
  说完,船长令美国人退下,后者嘟哝着走开:
  “嘿,我会就此罢休!开始行动吧!一切都会顺利解决的!一切都会顺利解决的!”
  当詹姆斯·普雷费尔说“我讨厌的一个废奴分子”时,他显然言不由衷。他根本不是奴隶制的拥护者,但也不愿承认林肯总统在官方发言中公开声明奴隶制问题是美国内战的导火索。而且,既然美利坚合众国三十六邦是自愿联合起来组成联邦政府,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南部八州在原则上讲完全有权脱离出来?实际也不是这样。他恨美国北方人,仅此而已。他恨他们,因为他们脱离了英国这个大家庭,漂洋过海来到异地,他,詹姆斯·普雷费尔,因而支持南部联军,任何一个真正的英国人都不会认为他做错了。这就是我们这位“苔尔芬”号船长的政治观点;特别是这场美国内战让他个人非常恼火,他痛恨发动这场战争的人。因此,大家也就很容易理解为克伦科斯顿向他提出解救一名废奴分子,背叛他想与之合作的南部联邦时的激烈反应。
  然而,美国人含沙射影的话却始终挥之不去。他把它们抛得远远的,可过会儿它们又盘旋在脑海中。次日,当詹妮小姐在甲板上遛达了一会儿时,他都不敢正视她。
  这真是莫大的损失,因为面前这位女子一头漂亮的金发,眼睛里闪烁着智慧、温柔的光芒,完全能吸引一位三十岁的年轻男人的目光。但她的存在令詹姆斯心怀愧疚。他感受得到这位漂亮姑娘的灵魂由于痛苦不幸的磨炼显得更加高大无私。他明白,自己对她的沉默意味着拒绝帮助她实现她强烈的心愿。詹妮小姐既没主动找詹姆斯·普雷费尔,也没克意避开他。开始几天里,他们很少搭话,哈里伯尔特小姐平常很少走出舱门,要是克伦科斯顿没有活计的话,恐怕两人会永远僵持下去。詹妮小姐决不会与“苔尔芬”号的船长讲话。
  可敬的美国人是哈里伯尔特家的忠实的仆人。他自小生长在哈里伯尔特家里,对主人忠心耿耿。他勇敢、充满活力,同时深谙人情世故。有目共睹的是:他思考问题有自己的方式;他对事件持有一种独特的哲学观点;他极少悲观失望,哪怕陷入最令人沮丧的处境中,他也能从容地脱身而出。
  这位正直的人早就盘算着要救出哈里伯尔特先生,那只有利用“苔尔芬”号及船长本人达到这一目的,然后返回英国。这就是克伦科斯顿的计划。而詹妮小姐只一心想和父亲重聚,陪他分担牢狱之灾。在这种情况下,美国人试图拉拢詹姆斯·普雷费尔,就像大家刚刚看到的那样,他主动出击,轮番轰炸,可射手并没有缴械投降,反而更加顽抗。
  “看来,”他捉摸着,“必须设法让詹妮小姐和船长握手言和。如果他俩就这样一直赌气下去,那什么都干不成。得使他俩开口说话,讨论,甚至争吵,互相谈心。如果詹姆斯·普雷费尔在这个过程中不自己主动要求作他今天拒绝的事,我情愿去上吊。”
  可当他看见两个年轻人互相回避对方时,又不禁犯愁了。
  “必须想个法子。”他想。
  第四天早晨,他揉搓着手,满心欢喜地走进哈里伯尔特小姐的船舱。
  “好消息,好消息!”他嚷着,“您根本想不到船长向我说了什么了。哦,真是位可敬的年轻人!”
  “啊!”詹妮问,一颗心砰砰直跳,“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要搭救哈里伯尔特先生,把您父亲从南军手中解救出来。并带他回英国。”
  “真的?”詹妮激动地问。
  “千真万确,小姐。这个詹姆斯·普雷费尔,多好的人啊!英国人总是这样:要么太好,要么太坏!啊!他真让我感动,我愿为他赴汤蹈火,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听到克伦科斯顿的话,詹妮欣喜如狂。救出父亲!她从来不敢奢望!“苔尔芬”号的船长愿意为她拿船只和船员的生命涉险啊!
  “瞧瞧这事,”末了,克伦科斯顿又说,“詹妮小姐,您真应该去向船长道谢。”
  “这远远不是感激二字可以表达的,这是一种永恒的友谊!”姑娘大声说。
  她马上离开舱室,去向詹姆斯·普雷费尔表达内心汹涌澎湃的激情。
  “情况越来越好,”美国人低语着,“太顺利了,看来离成功不远了!”
  詹姆斯·普雷费尔正在艉楼上来回巡视。诸位必能想像得到,他看到姑娘眼里噙着泪水向他走过来,感到很意外,詹妮小姐朝他伸出手,说:
  “谢谢,先生,谢谢您的心意,我真不敢指望一个外国人像您那样!”
  “小姐,”船长有点摸不着头脑,“我不知道……”
  “先生,您愿意为我出生入死,甚至不惜牺牲您的利益!您已经做了太多了,您热情地接纳了我,而这,我实在无权享受……”詹妮又说道。
  “请原谅,詹妮小姐,”詹姆斯答道,“坦白地讲,我实在不懂您在说什么。我所做的,任何一位有教养的男士都会为女士做到。确实不值您这般千恩万谢。”
  “普雷费尔先生,”詹妮接口道,“别再隐瞒了。克伦科斯顿全都告诉我了。”
  “啊!”船长诧异地说,“克伦科斯顿全都告诉您了。那我更不明白您为何离开舱房,跑来对我说这些话……”
  年轻船长说着,心中惴惴不安。他想起自己怎样粗暴地拒绝了美国人的大胆建议。可詹妮没让他再作解释——这对他未尝不是件幸事。她打断他的话,说:
  “詹姆斯先生,我乘坐您的船,原来只想进入查理斯顿城,不管那些拥护奴隶制的人多么残酷,他们应该不会狠心地拒绝一个可怜的女子陪她父亲坐牢的请求吧。真的,我从没想还能回到英国;但您既然这般讲义气,愿意搭救家父出牢狱,既然愿意全力营救他,那么请您接受我深深的感激之情,请让我把手递给您吧!”
  詹姆斯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咬住嘴唇,不敢握住姑娘的手。他明白克伦科斯顿把他“卷进”这一事件中,逼得他无路可退。他不愿意因冒风险搭救哈里伯尔特先生而给自己惹祸上身。但他怎么忍心浇灭姑娘满腔的希望?怎么抗拒她伸出的友谊之手?怎样狠心看到她感激的泪花变成痛苦的眼泪?
  因此,年轻人含混其辞地应付着,他既想保持行动上的自由又不愿以后为承诺束缚。
  “詹妮小姐,”他说,“请放心,我会竭尽所能为……”
  他握住詹妮的小手。但他一接触到那只温柔的手掌,就觉得自己坚硬的心融化了,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该用什么言语表达他的感受,他结结巴巴地一连串:
  “小姐……詹妮小姐……为您……”
  克伦科斯顿躲在一旁,偷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兴奋地搓着手,做着鬼脸,不停地说:
  “成功了!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詹姆斯·普雷费尔怎样摆脱出这种尴尬的处境?没有知道。这时,观察台上的水手叫起来,船长正好可以抽身而出,但这对“苔尔芬”号可不是件好事。
  “喂!值班长!”他喊着。
  “有什么发现?”马修问。
  “上风处有船!”
  詹姆斯·普雷费尔马上离开詹妮,冲向后桅。

  第五章 易洛魁号发射的炮弹和詹妮小姐的说服
  以前,“苔尔芬”号都比较走运,一路上扬帆向前,没有遭遇到一只船。
  这时,“苔尔芬”号正位于西经五十七度四十三分,北纬三十二度十五分,即它整个航程的五分之三处。两天来,大海上一直浓雾迷漫。如果说大雾有利于“苔尔芬”号隐藏它的行踪,同样它却阻碍了视线,使人们无法观察到远处的动静。这种情形下,它完全有可能和它极力想避开的船只并驾齐驱。
  现在这种情况已经发生:当船只被发现时,它在“苔尔芬”号上风处仅三海里。
  詹姆斯·普雷费尔爬上舵柄,在晨曦中清楚地望见一艘北军的大型巡航艇正全速行驶。它朝“苔尔芬”号开过来,意图拦截“苔尔芬”号。
  船长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爬下来,命人找来大副。
  “马修先生,”他问,“您有什么看法?”
  “船长,我想这艘北军海船怀疑上我们了。”
  “事实上,这条船的国籍没什么值得怀疑的,”詹姆斯说,“您看。”
  此时,对面的船上传来一声炮鸣,又见美国北方联邦的星条旗沿着斜衍冉冉升起。
  “他们叫我们也升旗,”马修说道,“好吧,升旗。没什么可脸红的。”
  “升旗又有什么用?”詹姆斯·普雷费尔说道,“国旗保护不了我们,那伙人还是会来拜访。别理他们,继续前进。”
  “我们得开快点,”马修又说,“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我曾在利物浦附近见过这艘巡航艇,它在那儿监督船只的建造。船尾栏杆的板上不是写着‘易洛魁’吗,否则,我就不叫马修!”
  “这是艘好船吗?”
  “它是联邦海军里最好的一艘。”
  “船上有几门炮?”
  “八门。”
  “嘿!”
  “哦,船长,可别掉以轻心。”马修严肃地说,“这八门大炮中,其中两门能调转炮口;六十口径的大炮安置在船尾的艏楼上,一百口径的那门放在甲板上,两门可都是线膛。”
  “该死!”詹姆斯·普雷费尔惊叫,“这是帕鲁特大炮,射程远达三千多米。”
  “是的,甚至更远,船长。”
  “马修先生,别管这些大炮是一百还是四百,也不管它们能射三千还是五千米,总之不过如此。我们的船定能逃过炮弹的追踪。我们就向那艘‘易洛魁’号显示一下‘苔尔芬’号的实力,它天生可就是赛跑冠军,马修先生,加大火力。”
  大副向技师下达了船长的命令,不久,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
  显然,这些征兆令巡航艇极为恼火,因为它发出信号命令“苔尔芬”号马上停下来。但詹姆斯·普雷费尔依旧我行我素,“苔尔芬”号扬长而去。
  “现在让我们瞧瞧‘易洛魁’号会采取什么行动。这可是个机会,让它试试它的一百口径大炮到底能射多远。全速前进!”他说道。
  “等着吧!它立即就会狠狠回敬我们。”马修接着说。
  船长回到艉楼,看见哈里伯尔特小姐安静地坐在船栏边。
  “詹妮小姐,”他说,“您看到上风处的巡航艇了吧,我们很可能遭到它的攻击,炮弹就要落下来,请允许我陪您回舱。”
  “非常感谢,普雷费尔先生,”姑娘看着年轻人,回答道,“我并不怕大炮。”
  “小姐,尽管敌船离我们还远,可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哦!先生,我自小就不是个怯弱的女孩子。在美国,大人们教会我们适应周围一切情况。请放心,‘易洛魁’号的炮弹不能使我低头。”
  “您很勇敢,詹妮小姐。”
  “既然您承认我勇敢,普雷费尔先生,那就请允许我陪在您身边。”
  “我无法拒绝,哈里伯尔特小姐。”船长回答着,一边钦佩地注视着面前这位临危不惧、镇定自如的青年女子。
  话音刚落,就见巡航艇的舷墙外喷出一股白烟,一梭圆标——圆锥形的弹丸高速旋转着,速度快得骇人,简直就像拼命地想嵌进空气中,它气势汹汹地朝“苔尔芬”号扑过来,炮身的前进速度相对自身的旋转要慢些,所以更容易看清楚,因为从线膛射出的炮弹不如从光滑的炮膛中射出的快。
  弹丸行至离“苔尔芬”号二十英寻处,开始下斜,它轻轻地掠过海面,溅起一串水花,又蹦起来,向前急跃,从“苔尔芬”号上面飞过去,撞断了前桅帆横桁的右舷,又行了三十英寻,才掉进海里。
  “妈的!”詹姆斯·普雷费尔高兴地嚷起来,“我们赢了!我们赢了!第二枚肯定没戏了。”
  “是的,他们还得花时间再装呢。”马修说道。
  “哦,我敢肯定这一幕真精彩,”克伦科斯顿说着,他抱着双臂神态漠然地注视着这场海战,“我们的朋友送给我们的竟是这等大炮!”
  “哦,是你!”詹姆斯·普雷费尔上下打量着他。
  “是我,船长。”美国人泰然自若地回答着,“我来看看这些勇敢的战士如何作战,说实话,他们真不错,真不错!”
  船长正要开口指责美国人,这时,第二枚炮弹飞来,从船尾的右弦穿过,落入大海。
  “好极了!”船长高声说道,“我们已领先两局了。喂,你的朋友们可不怎么样,克伦科斯顿大叔?”
  “我又没说什么,”美国人回敬他,“平生第一次,这让我感到庆幸。”
  第三枚远不如前二枚,不到十分钟,“苔尔芬”号就驶出了巡洋艇的射程范围。
  “马修先生,瞧,这可比世界上所有的测程仪都棒,看看那些没用的炮弹,我们就对‘苔尔芬’号的航速心中有数了。现在吩咐下去,烧旺船尾的火,不必再白白浪费我们的燃料。”
  “您指挥的真是条好船。”哈里伯尔特小姐告诉年轻船长。
  “是的,詹妮小姐,勇敢的‘苔尔芬’号时速为十七海里呢。天黑前,我们必能甩掉这艘北军海船。”
  詹姆斯·普雷费尔没有信口雌黄,太阳还没落山,“易洛魁”号的尖尖的桅杆顶就消失在地平线下面。
  这一插曲使船长在一天时间里对哈里伯尔特小姐有了全新的认识。两人之间的冰霜融化了。在以后的航程中,“苔尔芬”号船长和他的女乘客经常在一起促膝长谈。他发现詹妮是个聪明伶俐,有头脑的姑娘,她性格平和、坚定,说话直截了当(典型的美国式的坦诚),对一切事物很有见地,热情洋溢地抒发着内心的情感。姑娘的倩影正悄悄地侵入詹姆斯·普雷费尔的心田。她热爱祖国,热烈地拥护建立合众国的伟大构想。她满怀激情地评点美国南北战争,任何别的女子都不可能像她这样。很多次,她的质问令詹姆斯·普雷费尔哑口无言。詹妮还经常抨击商人们的观点,一点不留情。詹姆斯起初还经常驳斥她。他大唱反调,支持南部联盟反对北方各州,他力图证明正义掌握在分裂者的手中,他认为既然大家按自愿原则联合起来,同样也有权自原地分离开。在这点上,詹妮毫不妥协。她指出,废除奴隶制是这场战争的首要目标,它体现了人道主义的精神,它是非政治的产物。詹姆斯被驳得体无完肤。再说,在与詹妮的讨论中,他主要充当听众。如果说他屈服于哈里伯尔特小姐雄辩的口才,而不是迷倒在姑娘温柔的嗓音中,那是因为他实在说不出什么反驳之辞。最后,他只得承认奴隶制问题比起别的来,的确是美国内战的核心问题,必须从根本上加以解决,结束野蛮时代遗留下来的这一残酷的制度。
  前面已经讲过,船长并没有很鲜明的政治观点。何况,面前是位漂亮的小姐,在这位迷人的女伴的循循善诱下,他完全会舍弃自己原来的观点,转而附和詹妮的说辞。但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姑娘的矛头最后直指贪财重利的商人。这就牵涉到“苔尔芬”号为南军提供军需品以换取棉花的这场交易。
  “詹姆斯先生,”一天,哈里伯尔特小姐对他说,“是的,我对您深怀感激之情,但我仍然要直言相告。您是位勇敢的海员,能干的商人,普雷费尔商行一向名声很好;但现在,它却丧失立场,从事一项有损其声誉的买卖。”
  “天!难首普雷费尔商行无权去做这样一项生意!”詹姆斯叫起来。
  “对,它没有权利!它向背叛合法政府的叛军提供军需品,这就等于提供武器支持一场非正义的事业。”
  “詹妮小姐,我不想同您争论这是不是南方联盟的权利问题,”船长回答道,“我只告诉您一句话:我是商人。正因为如此,我才关心我商行的利益,我到处寻找机会赚钱。”
  “这正是应该谴责的地方,詹姆斯先生,”姑娘又说,“赚钱不能作为籍口。你们向中国人倾销鸦片麻醉他们,和你们向南方提供军需品以使他们继续这场罪恶的战争一样,你们都是有罪的。”
  “嗨!詹妮小姐,您这次太过分了,我无法承认……”
  “不,我所说的完全是正确的,您仔细想想,就会明白自己正在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您考虑一下后果,所有人都会认为您应该对这场战争的不幸结局完全负责。我想,在这点上,您会像在其他事情上一样认为我所言不差。”
  詹姆斯·普雷费尔听得头昏脑胀。他离开詹妮,为自己无力驳斥感到非常恼火。他像个孩子一样,赌完气,过了半个钟头,至多不过一小时,又回到那位奇特的姑娘身边。詹妮带着和煦的笑容,又向他灌输着一篇篇的大道理。
  总之,尽管“苔尔芬”号的船长愿不愿承认,他在自己的船上不再是毫无拘束了。他不再是船上“仅次于上帝的主人”了。
  克伦科斯顿看到了事情进展如此顺利,不觉欣喜万分。看起来,詹姆斯船长已下定决心要不惜任何代价救出詹妮小姐的父亲,而要实现这一目标,这就意味着他必须拿“苔尔芬”号船上的货物及全体船员的生命涉险,甚至可能招致他尊敬的万桑叔叔的咒骂。

  第六章 沙利文岛的航道
  在与“易洛魁”号遭遇后又过了十天,“苔尔芬”号驶入百慕大群岛,它在此处必须小心暴风骤雨的袭击。因为暴风雨在这一海域里横行无忌,船只经常失事。莎翁就把《暴风雨》中的可怕场景设在百慕大,剧中阿丽尔与卡里昂为大海的威力争论不休。
  这场风暴声势骇人。詹姆斯·普雷费尔曾一度想把船停靠在梅恩兰岛(这是百慕大群岛中的一个岛屿,英军在岛上设有哨所以暂避风暴。这场意外事故真令人懊恼。但幸运的是“苔尔芬”号安然无恙,风暴平息后,它又扬帆朝美国海岸驶去。
  如果说詹姆斯·普雷费尔对“苔尔芬”号的坚固非常满意,同样,姑娘表现出的勇气和冷静也让他钦佩不已。风雨交加的时刻,她一直在甲板上陪着他共赴患难。詹姆斯深深明白,一种深沉的爱像潮水般涌来,不可遏制地占据了他整个身心。
  “是的,”他自言自语着,“这位勇敢的女子就是船上的女主人!她让我心醉神迷。我感到自己沉溺其中,不有自拔。万桑叔叔知道了会怎么说?啊!这是人性的弱点。我敢肯定,即使詹妮叫我把这船该死的走私货扔进大海里,我也会照办不误,只为了表明我对她的爱。”
  对普雷费尔和科商行幸运的是,哈里伯尔特小姐没有要求我们的船长作出这种牺牲。自此,这位可怜的船长掉进情网,不可救药了。克伦科斯顿对船长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高兴得简直忘乎所以。
  “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他不停地自语着,“再过一个星期,主人就会平平安安地住进‘苔尔芬’号最好的舱房。”
  至于詹妮小姐,她察觉到了年轻年长对她的感情吗?她也爱上了船长吗?无论詹姆斯·普雷费尔还是旁观者,都无从得知。姑娘保留的态度完全是深受美国式教育的结果,她的秘密深藏心底。
  就在年轻船长对姑娘的爱日益高涨时,“苔尔芬”号也同样快速地驶向查理斯顿港。
  一月十三日,在船只西边十海里处出现了陆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片低矮的海岸。克伦科斯顿聚精会神地瞧着天际,大约上午九点时,他指着天光中的一个黑点,大叫起来:
  “查理斯顿的灯塔!”
  灯塔耸立在莫里斯岛上,离海平面有一百四十法尺。如果“苔尔芬”号是夜晚到达的话,它早几个小时就被看见了,因为灯塔发出的光远达十四海里。
  既然“苔尔芬”号所处的方位已经明确,詹姆斯·普雷费尔只需完成一件事情:决定从哪条水道入港。
  “如果路上顺利的话,”他说,“三小时后,我们就能安全靠岸。”
  查理斯顿位于长六海里,宽四海里的一个三角港湾里面,又称查理斯顿港,位置险要。狭窄的入口夹在两岛之间,北边是沙利文岛,南边是毛里岛。那时,毛里岛被北军控制,吉穆尔将军下令在岛上修筑了炮台,以扼制这片水域。相反,沙利文岛掌握在南军手中,他们守在穆尔特鲁要塞里严密地监视着入口。因此,“苔尔芬”号决定利用这个有利条件,沿北方的沙利文岛行驶,避开毛里岛上的炮火。
  要进入三角湾,有五条水道可供选择:沙利文岛航道、北方航道、奥弗洛航道、主航道及劳富德航道。外来船只除非有高超的技术,且吃水深度要不足六尺,一般说来都不走劳富德水道。北方航道和奥弗洛航道又途经北军炮台。要是能容詹姆斯·普雷费尔作出选择,他肯定走主航道,这是最好的,容易确定方位,但是詹姆斯必须审时度势,随机应变,他对这个海湾了如指掌。即便船只驶进一个狭窄水道,他也能指挥若定,所以,首要问题还是如何进去。
  驶进峡口,实在需要丰富的航海经验,需要准确地掌握“苔尔芬”号各项技术性能。
  这时,查理斯顿水域里出现了两艘北军大型驱逐舰。马修很快发现了,他告诉了詹姆斯。
  “他们会查问我们为什么来这里。”他说道。
  “嗯,不必理睬它们,”船长答道,“他们只会白费心机。”
  驱逐舰全速驶向“苔尔芬”号,而后者继续前进,小心不落在驱逐舰大炮的射程范围内。为了争取时间,蒙蔽敌人,詹姆斯·普雷费尔命令船只驶向西南角。两艘北军海船的确以为“苔尔芬”号慌不择路,想驶进莫里岛水域。岛上的大炮正等着它,只需一炮就能炸翻那艘英国船。于是,它们任由“苔尔芬”号朝西南方行驶,远远地看着它,不再加紧驱赶。
  一小时里,双方就这样僵持不下。詹姆斯·普雷费尔为进一步欺骗驱逐舰,早就下令放开滑阀的活塞。只以小马力行驶。但是烟囱里冒出的浓烟却会使对方认它想方设法取得最大压力,以便获得最高速度。
  “等一会儿让他们瞧瞧我们怎么溜出他们的手掌心,他们定会大吃一惊!”詹姆斯·普雷费尔说道。
  当船长看到“苔尔芬”号离莫里岛很近,望得见一排他不知其有多远射程的大炮时,他突然转动方向盘,调转船头向北方驶去,把两艘巡洋舰抛在上风处二海里远的海面。对方这才恍然大悟,赶紧拼命追赶。但为时已晚。“苔尔芬”号加足马力,很快就把巡洋舰抛得老远,驶近北部海岸。巡洋舰开了几炮,也只是求得心安,这些弹丸连一半的距离都走不到,不过是白白被糟踏了。上午十一时,轮船滑沙利文岛航行,由于船体吃水较浅,它在狭窄的航道里也能全速前进。此时它已脱离险境,因为这片浅海平均水深不足十一尺,没有一艘北军巡洋舰敢冒险跟进去。
  “喂,不会还有比进来更难的了吧?”克伦科斯顿问道。
  “哦!哦!克伦科斯顿大叔,”詹姆斯·普雷费尔回答道,“难的不是进来,而是怎样出去。”
  “唔!”美国人说道,“我可不操心这点。有像‘苔尔芬’号这样的船,有像詹姆斯·普雷费尔先生这样的船长,我们想什么时候进来就什么时候进来,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去。”
  詹姆斯·普雷费尔手拿望远镜,仔细审视航道。面前摊放着各种详尽的海图,靠着这些地图,他得心应手地指挥着船只。
  “苔尔芬”号驶进沙利文岛附近的狭窄航道。
  这时,莫里岛上射来几枚炮弹,但没击中。“苔尔芬”号继续朝原方向行驶,它经过沙利文岛边缘的穆尔特里维尔,进入了海湾。
  不久,它又从桑特堡的左边经过,这个堡垒正好替它挡住了莫里岛上的炮火。
  桑特堡在美国内战中很有名气,它距离查理斯顿约五公里,离两岸约一公里多,呈残缺的五角形形状,建在一个人工岛上。此人工岛是由马萨诸塞州运来的花岗石垒成,用了十年时间,耗资九十多万美元。
  就是在桑特堡,一八六四年四月十三日,响起了分裂分子的第一枪,安德生和他麾下的联邦军被赶了出去。实在无法估算北军花了多少炮弹想攻下这个堡垒。南军仍坚守了近三年时间。在“苔尔芬”号经过此岛后,又过了三个月,终于在吉尔穆将军下令修筑在莫里岛上的“帕鲁特”线膛大炮重达三百镑的炮弹的强攻下,桑特堡落到了北军手中。
  但当时它还因如金汤,南方联邦的旗帜高高漂扬在这个五角形的石头建筑物顶端。
  过了桑特堡,横卧在阿雪利河和科裴河间的查理斯顿就出现在眼前;它凌驾于一片水域之上。
  “苔尔芬”号行驶在浮标丛中,查理斯顿的灯塔已落到西南边去了。但站在莫里岛的平台上还能望见它。英国国旗早已升起,船只轻快地滑行在水面上。
  船只把第四十个浮标抛在右弦后,驶进了港湾。哈里伯尔特小姐站在艉楼上,凝视着这座囚禁父亲的城市,不觉热泪盈眶。
  最后,船长下令减慢船速,“苔尔芬”号沿着岬头的炮台行驶,不久,停靠在“北方商业码头”。

  第七章 南军将领
  “苔尔芬”号驶近查理斯顿码头,只见岸上人头攒动,耳边传来一片“乌拉”声。查理斯顿市民由于海路被严密封锁住,很少见到欧洲船只的造访。他们惊奇地看着这艘高悬英国国旗的巨轮,不知他所来何事。但当他们知晓了“苔尔芬”号此行目的,以及为什么它刚刚穿过沙利文岛水域密集的炮火时,当船舱里装满军用物资的消息传来时,顿时出现一片热烈欢呼的动人场面。
  詹姆斯·普雷费尔立即下船去见本城的军政长官博勒加尔将军,将军热情地接见了“苔尔芬”号的年轻船长,他把当作大救星,因为詹姆斯运来了士兵急需的衣物和军用品。他们谈妥,将军会派若干人手帮助英国水手马上把货物卸上岸。
  在离船之前,哈里伯尔特小姐千般叮嘱船长代为打听她父亲的消息;詹姆斯·普雷费尔也愿为姑娘效犬马之劳。
  “詹妮小姐,”他说,“您完全可以相信我;我会全力营救您的父亲,希望此事不会太难,我今天就去拜见博勒加尔将军,但不会冒然提出释放哈里伯尔特先生的要求,我打算先了解清楚情况,令尊是凭将军一句话就能重获自由呢,还是没有这般简单。”
  “可怜的父亲!”詹妮发出一声叹息,“他还不知道女儿就在眼前。我多么想扑进他的怀抱啊!”
  “耐心点,詹妮小姐。您很快就能拥抱令尊了。请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会小心行动的。”
  詹姆斯·普雷费尔把货物出售给将军,又谈妥低价收购大批量的棉花,生意上的事一了,他把话题扯到当前的这场战争上。为什么呢?就因为他牢记自己的承诺。
  “将军,您认为你们这方会获胜吗?”他问博勒加尔将军。
  “我从不怀疑最后的胜利必将属于我们。至于谈到查理斯顿目前的形势,我相信李将军的军队对它的围困不会持续太久时间了。再说,您能指望那些废奴分子干什么大事呢?即便维吉尼亚、加罗林群岛、乔治亚、阿拉巴马及密西西比河流域一带的商城落入他们的掌握之中——当然这决不可能,然后呢?他们就在这片他们永远无法征服的土地上当家作主了吧?当然不是这样了。依我看,就算他们胜利了,这个胜利也会搞得他们狼狈不堪。”
  “您对您手下的士兵就完全放心?”船长又问,“您不担心这种围困会令军心动摇?”
  “不担心!我不怕背叛。叛徒只会被无情地消灭掉。如果我抓到什么蛛丝马迹,查理斯顿城会血流成河。杰佛逊·大卫亲手把查理斯顿托付于我,您尽可放心,它绝对安全。”
  “您这里关押有北军战俘吗?”詹姆斯·普雷费尔问,拐弯抹角说了大半天,就为了这句话。
  “有,船长。”将军回答道。“查理斯顿打响了南北战争的第一枪。当时城内的废奴分子企图顽抗,结果被我们击败。于是,他们就成了战俘。”
  “很多吗?”
  “一百人左右。”
  “他们在城内行动自由吗?”
  “曾经自由,后来我发现了他们的阴谋活动。他们的头领勾结围城的北军,出卖城内的机密。没办法,我只得把这伙危险分子关起来。一些人只能到城堡的平坡上放放风。看来。非得枪毙几个,来个杀一儆百!”
  “什么!枪毙!”年轻船长叫起来,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对!先枪毙带头的。在被困的城市里,这实在是个非常顽固,非常危险的人物。我已经把报告送里士满审批。再过一周,他的命运就不可挽回了。”
  “您说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詹姆斯·普雷费尔漫不经心地问。
  “是波士顿的一个记者,一个狂热的废奴分子,林肯的忠实信徒。”
  “他叫?”
  “贾纳唐·哈里伯尔特。”
  “可怜的人!”詹姆斯不动声色地叹息道。“不管他干过什么,还是忍不住为他惋惜。您认为他会被枪毙吗?”
  “毫无疑问。”博勒加尔回答道,“这又有什么办法!战争就是战争。各自为主嘛。”
  “说到底,这与我毫不相干。”船长说道,“再者,等执刑时,我早就不在城内了。”
  “什么!您已在考虑离开了!”
  “是的,将军,别忘了我是个商人。棉花一装完,我就走。我已进入查理斯顿,很好,但还必须出去,这才是至关重要的。‘苔尔芬’号是艘不错的船;它可以与北军的所有船只一决高下。但它跑得再快也躲不过远程炸弹的袭击。一旦中炮,我的生意可就完蛋了。”
  “请放心,船长,”博勒加尔将军答道,“我无意使您陷入那样的窘境。您是商人,您考虑的的确很有道理。换了是我,也会那样做。何况,逗留在查理斯顿也不是件好事。锚地三天两头遭到北军的炮击,船只停泊在那里很不安全。您愿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吧。但顺便打听一下:查理斯顿附近水域的北军海船的数量和实力如何?”
  詹姆斯·普雷费尔尽可能满足将军的要求。随后,他客客气气地辞别而出。他朝码头走去,一路上满腹心事,对打听到的消息不知该如何处理。
  “该怎么面对詹妮小姐呢?”他想着,“应该告诉她哈里伯尔特先生的处境很危险?还是别让她知道这重重危机为好?可怜的姑娘!”
  他离开将军官邸走了还不到五十步远,就遇见克伦科斯顿,自他离开船后,可敬的美国人一直跟着他。
  “怎么样,船长?”
  詹姆斯·普雷费尔盯着克伦科斯顿,美国人明白没有什么好消息。
  “您见到了博勒加尔将军吗?”他问。
  “见到了。”詹姆斯·普雷费尔答道。
  “您谈到了哈里伯尔特先生的情况吗?”
  “没有!是他先对我提到的。”
  “他说什么了,船长?”
  “好吧!克伦科斯顿,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一切,船长。”
  “嗯!博勒加尔将军告诉我,你家主人一周后将被枪决。”
  听到这个坏消息,换了别人,一定会暴跳如雷,或者悲痛欲绝。可美国人什么都没问,嘴唇上挂着一丝微笑,只是说道:
  “啊!那又怎样!”
  “天!那又怎样!”詹姆斯·普雷费尔叫起来,“我告诉你哈里伯尔特先生一周后就会被处决,你却说:那又怎样!”
  “对,如果六天后他安然无恙地登上‘苔尔芬’号,如果七天后,‘苔尔芬’号已经漂洋过海了!”
  “哦!”船长紧握克伦科斯顿的手,“我明白了,勇士,你有大无畏的精神,我,即使遭到万桑叔叔的责骂,即使赔上满船棉花,我也愿为詹妮小姐粉身碎骨!”
  “不必让什么人粉身碎骨,”美国人说道,“那只会让鱼儿捞便宜。重要的是救出哈里伯尔特先生。”
  “可你知道这事很难办!”
  “哦!”克伦科斯顿不置可否。
  “需要与被严密看管起来的犯人取得联系。”
  “当然。”
  “要策划一次奇迹般的越狱事件。”
  “对!”克伦科斯顿说道,“犯人总想逃出牢狱,看守却总有疏忽之时。所以,犯人总能找到机会,飞出藩篱。既然如此,我们想法必能救出哈里伯尔特先生。”
  “你说得对,克伦科斯顿。”
  “我总是对的。”
  “但你怎么做?先得制订个方案。然后谨慎行事。”
  “让我先好好想想。”
  “詹妮小姐怎么办?要是她知道父亲被判死刑,随时都可能被处死……”
  “她不会知道的,就是这样。”
  “对,不让她知道。这于她,于我们都有好处。”
  “哈里伯尔特先生关在哪里?”克伦科斯顿问。
  “城堡。”詹姆斯·普雷费尔答道。
  “很好,现在咱们回船吧!”
  “克伦科斯顿,对,回船!”

  第八章 越狱
  詹妮坐在艉楼上,焦灼不安地等待船长的归来。当船长见到她时,她竟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她询问的目光比嘴唇更能表达她此时的心情。
  船长和克伦科斯顿一唱一和。只告诉了詹妮她父亲的确被关在城堡里。他说他小心试探过博勒加尔将军,问他将如何处置那些战俘。将军看来还没什么打算,他谨言慎行,想看看局势如何发展再作计划。
  “既然哈里伯尔特先生没有行动自由,那他的出逃难度更大了。詹妮小姐,我向您保证,我会尽心尽力的,设法救出令尊,‘苔尔芬’号决不离开查理斯顿。”
  “谢谢,詹姆斯先生,万分感谢。”詹妮满怀感激之情说道。
  听到姑娘的话语,詹姆斯·普雷费尔感觉到一颗心砰砰直跳。他靠近詹妮,饱含柔情的双目注视着她,不知该说什么。他再也无法隐瞒自己的情感,就要向詹妮倾吐爱慕之情。这时,克伦科斯顿突然来了。
  “事情还没了结,”他说,“现在还不到陶醉温柔乡的时候,过来,我们一起认真商量商量。”
  “克伦科斯顿,你有办法了?”姑娘问。
  “我早就想好了,”美国人答道,“我精于此道嘛。”
  “可行吗?”
  “妙极了,相信华盛顿的那伙官儿都想不出比这更棒的主意了。我都已经看到了哈里伯尔特先生站在了‘苔尔芬’号上。”
  克伦科斯顿说得那么有把握,一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即使最多疑的人也无法不相信。
  “我们听你的,克伦科斯顿。”詹姆斯·普雷费尔说道。
  “很好。船长,您去求见博勒加尔将军,请他帮您个忙,他定不会拒绝。”
  “什么忙?”
  “您告诉他,说您船上有个坏蛋,一个无赖,整个航程中他一直给您找麻烦。他煽动船员起来反对您,实在是个令人恶心的家伙。您请求他允许把此人暂时关押进城堡,等离开时再把他放出来。带回英国,送交法庭。”
  “不错。”詹姆斯·普雷费尔微笑着说,“没问题,博勒加尔将军非常乐意照办。”
  “我想也没问题。”美国人又说。
  “可我还少件东西。”詹姆斯说道。
  “什么?”
  “那个坏蛋。”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船长。”
  “什么,那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不管您乐不乐意,那非我莫属。”
  “啊!你是多么勇敢,多么可敬啊!”詹妮大声叫起来,一双小手紧紧握住美国人粗糙的手掌。
  “克伦科斯顿,干吧。”詹姆斯说,“我理解你,朋友。唯一让我感到遗憾的是我不能代替你!”
  “大家各有分工,”克伦科斯顿回答道,“如果您替我,那您的处境就比较尴尬了,我就不存在这个问题。到时‘苔尔芬’号在南北两军的炮火夹攻下,离开查理斯顿,那时还得多多昂仗您,我对驾船一行是一窍不通。”
  “好吧,克伦科斯顿,继续说下去。”
  “我进入城堡后——我对里面的环境很熟悉,知道该干什么,请放心,我不会有事。这段时间里,您只管往船上装棉花。”
  “哦!生意这事,已成为细枝末节了。”船长说道。
  “并非如此!您万桑叔叔会怎么想?我们可以感情和生意两头兼顾嘛。这样也以免别人疑心。但我们得加紧行动。六天时间您能准备好吗?”
  “能”
  “好,让‘苔尔芬’号整装待发,二十二日那天准时开拔。”
  “它会准备好的。”
  “听清楚了,一月二十二日晚,您挑几个最好的帮手驾舟到城边的‘白点’处等着。九点,哈里伯尔特先生和您的仆人会准时出现。”
  “但您怎样使哈里伯尔特先生和你自己脱离险境?”
  “这您就别管了。”
  “亲爱的的克伦科斯顿,你在为我父亲冒生命危险!”这时,詹妮说道。
  “詹妮小姐,别为我担心,您完全可以放心,我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那什么时候把你关起来?”詹姆斯·普雷费尔问。
  “就今天,您明白吧,我使您的船员士气低落。咱们别浪费时间了。”
  “您需要黄金吗?可能在监狱里能排上用场。”
  “用黄金去买看守!不行!代价太昂贵,办法也太蠢了。看守可能既留下黄金,也不放走犯人。他这样做很明智!不行!我有更好的法子。但是需要几美元。必要时可以买酒喝上两盅。”
  “把看守灌醉。”
  “不是,那根本行不通。不,我说了我有办法,您就别问了。”
  “好吧,勇敢的克伦科斯顿。给你十美元。”
  “太好了,剩下的我会还您。”
  “你准备好了吗?”
  “早准备好当一回无赖。”
  “那就干吧。”
  “克伦科斯顿,”詹妮感动地说道,“克伦科斯顿,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这我倒承认,”美国人眉开眼笑地说,“哦!船长,顺便再说一句。”
  “什么?”
  “如果将军提议吊死那个家伙。——您知道,军人嘛,干事往往就这么直来直去。”
  “那我该怎么办,克伦科斯顿?”
  “您就说要先考虑一下。”
  “我听你的。”
  当天,船上的人惊奇地看见克伦科斯顿手脚铐着铁镣,被十几个水手押上岸去(这些水手并不了解内情)。博勒加尔将军很乐意帮詹姆斯·普雷费尔这个忙。于是,半小时以后,也不管那个无赖的百般抗议,他被押送穿过大街小巷,送进城堡的牢房里。
  那天和以后几天里,“苔尔芬”号忙着卸货。蒸汽起重机不停地把从欧洲运来的货物卸在码头上,以便为棉花挪出地方。查理斯顿人都涌来看热闹,他们或给水手帮帮忙,或对他们赞不绝口。这些勇敢的水手简直给捧上了天,南军对他们也恭恭敬敬的;但詹姆斯·普雷费尔丝毫不让他们有时间去理会美国人的敦敦殷勤。他督促他们加紧干活,显得有点亢奋,但船员并不疑有它因。
  三天后,即一月十八日,一捆捆的棉花开始装船了。尽管詹姆斯不再挂念此事,但普雷费尔和科商行这次廉价的收购了查理斯顿码头上堆积如山的棉花,还是做了笔极为合算的买卖。
  克伦科斯顿那边没有任何音信。尽管詹妮没说什么,但看得出她很担心,焦躁不安的神情泄露了她内心的惶恐。詹姆斯·普雷费尔只得好言劝慰她。
  “我完全信任克伦科斯顿,”他对她说,“他侠肝义胆。您应该比我更了解他,詹妮小姐。您完全可以放心。再过三天,令尊就会把您抱在怀中,请相信我。”
  “啊!詹姆斯先生!”姑娘情绪激动地嚷起来,“我怎么报答你们的一片赤诚?家父和我如何偿还你们的恩情啊?”
  “等我们返回英国后,我再告诉您吧!”年轻船长回答道。
  詹妮泪水盈眶,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赶紧垂下了。随后,她回到了卧舱。
  詹姆斯·普雷费尔原本希望在詹妮父亲平安脱险之前,不让姑娘知道她父亲的危险处境,却不料最后一天,一名水手无意间泄露了真相。头晚,一名信使冲破前线防线把里士满的批文送抵将军府,上面批准了判处贾纳唐·哈里伯尔特死刑的决定。定于次日清晨执行。这一消息马上传遍全城。“苔尔芬”号上的一名水手也听说了。他回到船上,把这个消息转告了詹姆斯船长。没想到哈里伯尔特小姐就在附近,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姑娘惨叫一声。晕倒在甲板上。詹姆斯·普雷费尔把她抱回卧室,赶紧采取急救措施。
  姑娘苏醒过来,睁开眼,看见了船长。詹姆斯手指摁在嘴唇上,示意她保持绝对安静。于是詹妮没说话,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痛苦。詹姆斯·普雷费尔凑到她耳边,轻声告诉她:“詹妮,两小时后,令尊就会平安回到您身边,如若不然,我拼上性命也会救出他!”
  他离开艉楼,心中沉思着:
  “现在必须不惜一切救出他,哪怕为此牺牲我的生命,牺牲全船人的生命!”
  行动时间到了。上午,“苔尔芬”号已装完棉花,贮藏舱里也蓄满了燃料煤,再过两小时,它就要起程了。詹姆斯·普雷费尔先命人把船驶出“北方贸易码头”,在锚地水域里航行;他准备利用晚上九时潮水上涨时采取行动。
  詹姆斯·普雷费尔离开詹妮时,钟声正好敲响七下。他下令开始作出发前的准备,直到此时,这件事情只有他、克伦科斯顿和詹妮知道。但詹姆斯认为这个时候最好也让马修先生了解内情。他稍后叫来大副,告诉了他。
  “听您吩咐,船长。”马修没有什么异议,“是九点吗?”
  “九点。马上生火,烧得旺旺的。”
  “是,船长。”
  “用多爪锚把‘苔尔芬’号停泊在水面上。到时我们砍断缆索,即刻就能出发。”
  “太好了。”
  “在大桅杆顶端悬挂一盏航行灯。天黑,海上又起雾了。可别在返船途中迷路了。记住,从九点起,定时让人敲钟。”
  “我们会照办的,船长。”
  “马修先生,现在马上派人备好小艇,派出六个最强壮的桨手。我即出发赴‘白点’。您替我照顾詹妮小姐,马修先生。愿上帝保佑我们。”詹姆斯·普雷费尔又吩咐道。
  “愿上帝保佑我们!”大副也说道。
  马修立即命令烧燃炉灶,准备小艇。小艇很快备好,詹姆斯·普雷费尔告别詹妮,坐上小艇。小艇离开“苔尔芬”号,船长看着大船烟囱里冒出的黑色浓烟渐渐消失在海上灰蒙蒙的夜雾中。
  黑夜沉沉;起风了;宽阔的锚地死一般的寂静,大海似乎也在半梦半醒之间,几点模糊的灯火跳跃在雾幕上。詹姆斯·普雷费尔掌着舵,坚定地驶向“白点”。这段航程大约有二海里。由于詹姆斯白天认真观测过这条航线,所以他现在能径直驶向查理斯顿城的岬角。
  圣菲力普钟楼敲响了八点,小艇到达了“白点”前。
  离和克伦科斯顿约好的时间还有一小时。码头上空无—人。只听见不远处炮台上的哨兵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詹姆斯·普雷费尔心急如焚,可时间似乎静止不前。
  八点半钟,他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他命令手下拿起船桨,作好离开的准备。他自己迎着脚步声走去。走了十步,他遇到一队海岸巡逻兵,总共二十来人。詹姆斯从腰带上拔出手枪,以备急时之需。但他怎么敌得过这群来到码头上的士兵?
  巡逻兵队长朝他走过来,他发现了小艇,于是问詹姆斯:
  “这艘小艇是谁的?”
  “是‘苔尔芬’号的。”年轻人答道。
  “您是?……”
  “詹姆斯·普雷费尔船长。”
  “我以为您早走了,‘苔尔芬’号不是已经离开查理斯顿了嘛。”
  “我是准备离开……我本来应该上路了……但……”
  “但……?”队长追问道。
  詹姆斯突然灵机一动,闪过一个主意,他回答道:
  “我船上有个水手关在城堡里,说真的,我都把他忘在九霄云外去了。幸亏我想起来了。还算不晚。所以我派一些人来接他。”
  “哦!那个坏蛋,您还要把他带回英国?”
  “是的。”
  “其实哪儿都一样,他都逃不过被绞死的命运!”巡逻兵说道,颇为自己的俏皮话自得。
  “我也是这样想的。”詹姆斯·普雷费尔说道,“但最好还是按规矩办事吧。”
  “船长,祝您好运,当心莫里岛的大炮。”
  “请放心。既然我能进来,就能出去。”
  “一路顺风。”
  “谢谢。”
  说完,这队巡逻兵离去了。沙滩又回归平静。
  这时,正好九点。约定时间到了。詹姆斯觉得心里砰砰的跳着。寂静中一声唿哨声格外响亮。詹姆斯也打了一个唿哨作为回答。然后他举手示意其他人别出声,一边竖起耳朵等待着。一个裹着件花格子呢大衣的人出现了,他小心翼翼地四面张望着。詹姆斯跑了过去。
  “哈里伯尔特先生吗?”
  “是我。”那人回答道。
  “啊,感谢上帝!”詹姆斯·普雷费尔叫起来,“赶忙上船,克伦科斯顿呢?”
  “克伦科斯顿!”哈里伯尔特先生感到很意外,“您在说什么?”
  “救您并把您带到这儿的就是您的仆人克伦科斯顿。”
  “跟我来的人是看守呀!”哈里伯尔特先生回答道。
  “看守!”詹姆斯·普雷费尔惊叫起来。
  他莫名其妙,一阵恐惧袭上心头。
  “对,看守!”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看守!他在我的牢房里睡得像头死猪!”
  “克伦科斯顿!你!是你!”哈里伯尔特先生嚷起来。
  “我的主人,别这样大惊小怪!以后再告诉您怎么回事,时间多得是!现在,赶快上船,上船。”
  三人上了小艇。
  “出发!”船长命令。
  船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消失在黑暗笼罩的水面上。

  第九章 腹背受敌
  六位强壮的桨手驾着小艇飞驰向前,雾更浓了,詹姆斯·普雷费尔费劲地辨别着方位。克伦科斯顿坐在船首,哈里伯尔特先生挨着船长坐在船尾。他仿佛如梦初醒,很想问问克伦科斯顿;但美国人示意他先别着急。
  又过了几分钟,小艇驶进了锚地水域里。克伦科斯顿认为可以谈谈了。他理解哈里伯尔特先生心里堆着无数问号。
  “是的,亲爱的主人,”他说,“看守正躺在我的牢房里,他给我送晚饭时,我在他颈背和胃上狠狠给了两拳。还可以吧!我换上他的衣服,取了钥匙,找到您,在那些南军鼻子底下把您带出城堡。这再简单不过了!”
  “我女儿呢?”哈里伯尔特先生问。
  “她正在把我们送回英国的船上。”
  “我女儿也在!”哈里伯尔特先生叫着,猛地站起来。
  “安静!”克伦科斯顿阻止他,“再过一会儿,我们就脱险了。”
  小艇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水面的雾也遮住了“苔尔芬”号的航行灯。詹姆斯·普雷费尔摸不准方向,夜太黑,桨手连拿在手中的桨都看不清。
  “情况如何,詹姆斯先生?”克伦科斯顿问。
  “我们应该走了一海里半了,”船长答道,“克伦科斯顿,你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我视力还不错呢。哎!我们会到的!那边不会察觉什么……”
  话音未落,一束焰火划破夜空,朵朵小花绽放在高空中。
  “信号!”詹姆斯·普雷费尔叫起来。
  “见鬼!”克伦科斯顿骂起来,“是在城堡方向,等等。”
  第二响、第三响相继升空。几乎同时,小艇前方一海里处也亮起同样焰火。
  “那是桑特堡,”克伦科斯顿说道,“是警告有人越狱了。全力划!事情暴露了。”
  “使劲划,朋友们!”詹姆斯·普雷费尔大声鼓励着水手们。“那些焰火燃亮了前进的道路,‘苔尔芬’号在我们前方不到八百法尺处。我听到了船上的钟声。加油!加油!五分钟后能到,每人奖二十英镑。”
  水手人拼着全身力气,小艇像离弦的箭擦着水面呼啸前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查理斯顿城方向炮声隆隆。克伦科斯顿感觉到船头二十英寸的地方闪过一个物体,大概是一枚炮弹吧。
  这时,“苔尔芬”号又飘扬起钟声,越来越近了。小艇又划了几桨,靠拢了大船。很快,詹妮就扑进父亲的怀抱里。
  小艇马上被波浪冲走,詹姆斯·普雷费尔冲上艉楼。
  “马修先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船长。”
  “砍断缆绳,全速前进。”
  不大一会儿,螺旋桨推动“苔尔芬”号驶往主航道,把桑特堡抛在身后。
  “马修先生,”詹姆斯吩咐道,“我们不能走沙利文岛那边,那样我们会直接暴露在南军的炮火下,尽量靠右,舷侧避开北军的攻击。驾船的人可靠吗?”
  “可靠,船长。”
  “船上的灯火全部熄灭掉,隆隆的机器声已经很惹眼了,但没办法。”
  说话间,“苔尔芬”号正高速行驶着。但由于要靠右航行,船时不时被迫靠拢桑特堡。它离船还不到半海里,这时,炮眼里一片火光,炮弹雨一般地落在船前方,溅起万丈水花。
  “太早了,一群笨蛋!”詹姆斯·普雷费尔哈哈大笑。“全速前进!我们必须冲出重围!”
  司炉把炉火烧得熊熊的,“苔尔芬”号整艘船骨在隆隆马达声中瑟瑟发抖,似乎顷刻就要散架似的。
  此刻又传来一声炮响,船尾一枚弹丸尖叫着冲上来。
  “太迟了,蠢货!”年轻船长吼叫着,声音如虎狼般地咆哮着。
  克伦科斯顿正站在舰楼顶上,他叫着:
  “又逃脱一炮。再过几分钟,我们就能摆脱掉南军了。”
  “你认为我们不必再担心桑特堡的进攻了?”詹姆斯问。
  “不错。现在应该小心苏利文岛边的穆尔特里堡。但留给它的也只有半分钟,如果它想逮住我们,就挑好时机,仔细瞄准吧。我们正在接近它。”
  “好!穆尔特里堡的位置能使我们的船扬长直入主航道。开火呀!开火呀!”
  就在这时,要塞闪现在一片亮光中,仿佛詹姆斯·普雷费尔亲自在指挥大炮。空中传来一声可怕的巨响,随后听到“苔尔芬”号上劈里啪啦的断裂声。
  “这次可中标了!”克伦科斯顿哀叹一声。
  “马修先生,”船长喊着船头的大副,“怎么了?”
  “船头的斜帆桁断了。”
  “有人受伤吗?”
  “没有,船长。”
  “别管什么桁了!靠右!靠右!朝小岛驶去。”
  “南军都是些混蛋!”克伦科斯顿叫起来,“我宁愿挨北军的炮子,那还好受点!”
  其实,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苔尔芬”号并不能说已脱离了险境,因为就算当时莫里岛上过几上月后才安装那些可怕的大炮,但用它已有的炮火对付像“苔尔芬”号这样的大船已绰绰有余。
  何况,桑特堡和穆尔特里堡的隆隆炮火也使岛上的北军及封锁水面的海船提高了警惕。围城者曾不明白这次夜袭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但似乎并不是冲着他们而来的。但不管怎样他们也会加强戒备,以随时应付突发事件。
  这就是船行于莫里岛水域时詹姆斯·普雷费尔所考虑的,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因为只一刻钟后,半边夜空被照得通明。雨点般的炸弹落在船体四周,水花直溅到舷墙之上,有几枚甚至都落到甲板上了。但幸运的是,它们是底坐落地,“苔尔芬”号这才死里逃生。后来人们才了解到,这种炸弹威力巨大,里面装有的希腊火硝一被引燃,足以覆盖一百二十平方尺的大面积,一直可燃烧二十分钟,根本没法扑灭,只需一枚这种炸弹就能毁掉一艘船。“苔尔芬”号还算幸运,当时这种炸药刚发明出来,构造设计上远不完善;炸弹射出后,由于自身的旋转使其呈抛物线运动,落地的时候,先以弹体的底座触地,而不是装着击发器的尖头。也就是这个设计上的缺陷使“苔尔芬”号逃过一劫。加之这些炸弹一点不沉,所以对船体没有造成很大损害,它继续前进。
  这时,哈里伯尔特先生和詹妮父女二人不顾船长的命令,离开舱房,也来到艉楼。詹姆斯·普雷费尔想强迫他们回舱,但詹妮小姐怎么也要留在船长身边。
  哈里伯尔特先生也刚刚获知他的救命恩人的崇高行为,他紧紧握住詹姆斯的手,说不出一句话来。
  “苔尔芬”号快速地驶向大海。它只需再行三海里就可驶出航道进八大西洋面。如果入口像它进来时那样没船只阻挠,那全船人就得救了。詹姆斯·普雷费尔对查理斯顿港了如指掌,他在黑夜里也能指挥若定。因此,他完全有理由相信他的冒险航行定能成功。突然,艘楼上的一名水手叫了起来:
  “有船!”
  “有船?”詹姆斯紧张地问。
  “是,在左弦墙右侧。”
  海面上的雾慢慢散去,透过薄雾,的确看见有艘大型三桅战舰,它意图封锁出口,拦截“苔尔芬”号。看来只有令发动机发挥到极限,在速度上胜过对方,否则,一切都完蛋了。
  “向右!快!”船长吼着。
  他冲上发动机房上边的驾驶台,根据他的命令,停了一支螺旋桨,船只在一只螺旋桨的推动下,围着一个极小的圈圈调换船头,远远看去,好像在自转。这样“苔尔芬”号就避开了与战舰的正面遭遇。两船一同驶向入口。现在只是比谁速度快的问题。
  詹姆斯·普雷费尔明白他、詹妮父女、全体船员能否平安度险就系于此。三桅战舰在“苔尔芬”号前方很远处,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显然,它正加大马力。但詹姆斯·普雷费尔可不是个甘居其后的人。
  “情况如何?”他大声问机械师。
  “已到达最大压力了,蒸汽从所有的阀门里溢出来。”机械师回答道。
  “给阀门充气。”他命令道。
  尽管这样做可能会引起爆炸,但他的命令还是被执行了。
  “苔尔芬”号跑得更快;活塞的跳动快得吓人,发动机的整个底板抖个不停,这副场景任谁看了也不免心惊肉跳。
  “全速前进!全速前进!”詹姆斯·普雷费尔吼叫道。
  “不行了!”机械师很快报告他,“阀门都封死了。锅炉也塞满了。”
  “那又怎样!把棉花漫上酒精塞进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赶超过那艘该死的船!”
  听了他的话,连最胆大的水手都面面相觑。但没人犹豫,几捆棉花扔进了发动机房,一桶酒精也打开了,这种可燃液体倒进了炽热的炉膛里,这不是没有危险的。火苗劈劈啪啪地响着,司炉们都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很快,炉壁烧得红通通的,甚至都发白了;活塞就像火车上的一样来回跳跃,从气压表上看,气压高得吓人;“苔尔芬”号就像飞翔在水面上;船体各部分的接缝处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烟囱冒出的浓烟里还喷出一条条火舌;船只也获得了疯狂的可怕的速度,它赶上三桅战舰;超过它,把它抛在后面。十分钟后,“苔尔芬”号驶出了航道。
  “得救了!”船长兴奋地大声喊着。
  “得救了!”所有的人都鼓掌齐声欢呼。
  查理斯顿城的灯塔落在西南方;它的灯光越来越弱。船上的人都以为危险过去了。不料,海上的一艘炮舰朝“苔尔芬”号开炮了,一颗炮弹在夜空中尖声呼啸。喷出的烟火在它身后划出一条光带,使人容易看清楚它的轨迹。
  这一刻的焦灼心情简直无法用言语描述;每个人都闭紧了嘴,每个人都目光惶恐,盯着那条抛物线;没办法避开,只一会儿功夫,这颗炸弹“膨”的一声落在船头。
  水手们惊慌失措地涌向船尾。没人敢向前一步,只听得见引信“嗤嗤”燃烧的声音。
  这时,只有一个人挺身而出,跑到这位“死神”前,他就是克伦科斯顿,只见引信处火星乱溅,他毫不犹豫地用有力的双臂抱起这颗炸弹,用尽全身力气把它从船头扔了出去。
  炸弹刚擦着水面,就爆炸了,声音震耳欲聋。
  “乌拉!乌拉!”全船人异口同声地叫起来,而克伦科斯顿只是擦了擦手。
  不久以后,“苔尔芬”号昂首阔步,以胜利者的姿态行驶在太平洋面;美国的海岸线已经被黑暗吞噬,遥远的地平线上炮声隆隆,莫里岛和查理斯顿城的战斗正酣。

  第十章 圣门哥
  第二天,当太阳升起时,已经望不见美国海岸了。地平线上没有一艘船只,“苔尔芬”号减慢了原先的骇人高速,静静地驶向百慕大群岛。
  然后就是横跨大西洋,这也不用细述了。归途中风平浪静。十天后,人们远远地望见了爱尔兰海岸。
  年轻船长和姑娘之间发生了什么呢?这点连最迟钝的人都看得出来。如果哈里伯尔特先生不能使船长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又怎样才能报答这位侠肝义胆,英勇无畏的救命恩人呢?詹姆斯·普雷费尔还没等到回到英国水域,就向父女二人倾吐了充塞在心中的激情。克伦科斯顿看到,詹妮小姐也不用再躲躲藏藏的人,她接受了这番表白,心中甜丝丝的。
  那年二月十四日,一大群人聚集在格拉斯哥城古老的圣门哥大教堂里。什么人都有:水手、商人、工业家、政府要员……詹妮小姐身披洁白的婚纱,由勇敢的克伦科斯顿作她的证婚人,而年轻人穿着一套苹果绿的新郎装,衣服上缝着金纽口,整个人容光焕发。万桑叔叔自豪地站在侄儿身旁。
  万桑·普雷费尔和科商行的詹姆斯·普雷费尔与波士顿的詹妮·哈里伯尔特小姐的婚礼正地隆重举行。
  婚礼排场盛大。在场的每个人都了解“苔尔芬”号的此番冒险经历,所有人都认为年轻船长的忠诚得到了回报,只有年轻人明白詹妮嫁给他并不是为了报恩。
  夜晚,万桑叔叔家,灯火辉煌,欢声笑语,美味佳肴,舞影婆娑,向戈东街上拥挤的人群分发赏钱。克伦科斯顿也禁不住丰盛菜肴的诱惑,不再故作文雅,狼吞虎咽起来。
  在这场婚礼上,每人都感到心满意足,一些人是为自己,一些人是为别人,——在婚庆这种场合并不多见。
  晚上,客人们都走光了,詹姆斯·普雷费尔在叔叔的脸颊上吻了两下。
  “怎么样,万桑叔叔?”他问道。
  “怎么样,詹姆斯叔叔?”
  “您对我带回来的礼物还满意吧?”詹姆斯船长指着他勇敢的小妻子又问。
  “当然满意了!”可敬的商人回答道。“我卖掉棉花,可赚了百分之三百七十五的高额利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