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帕兹》

  第一章 马约尔广场
  太阳落山了,落在科迪勒拉雪山峰颠那边;但是,秘鲁的美好天空,透过近似透明的夜幕,还可见几缕散乱但稳定的光线,空气都浸润着弱光带来的清新,让人在这炎热的低纬度地区呼吸这清凉空气。这个时候,是人们可以过欧式生活的时间,可以设法到阳台外透透气以利健康;一个架起的金属屋顶,把阳光和大地隔开,挡住了太阳光通过,让人在它下面休息,以恢复体力。
  人们渴望的时刻到了,教堂的钟声终于响了。当最早一批星星从地平线上升起时,众多散步者,从利马的大街小巷出来,他们穿着轻柔的斗篷,聊着闲天。在马约尔这个旧时王都广场,聚集了一大群人,人声鼎沸;艺人们利用这凉爽的时刻,忙着卖弄每天的玩艺儿;他们活跃地穿行在人群中,对他们的商品,老王卖瓜似地吆喝着;利马的妇女,穿着巧妙缝制的带风帽的披风,这风帽把脸遮上,只露着眼睛,眼睛对周围的人投去鬼鬼祟祟的眼光;她们在几群吸烟的人中起伏摆动,就像随波逐浪的白色泡沫;其他西班牙人,身着舞蹈服装,只把长而密的头发梳理一番,并插上几朵鲜花,懒洋洋地躺在宽敞的敞篷马车里,向先生、老爷们投去漫不经心的目光。
  但是,这些目光分明是落到年轻的骑士身上;这些贵妇人的心思只能落实到高雅且出众的人物身上。印第安人对她们不抬眼看,他们意识到自己低人一头,被人看不起,故没有任何表示,也不说一句话,在心里暗中羡慕她们!他们与这些混血儿形成鲜明的对照,这些混血儿,像他们一样,也被人嫌弃,当他们气愤时,既无太多呼声,也无太多抗议。
  皮扎尔的这些骄傲的后裔,昂着头走路,就像他们的祖先创建这座王都时一样;随着他们对印第安人的征服,并与这个“新大陆”的土著人通婚生育混血儿,他们带有传统的清高,有所发展;而印第安人则相反,由于被贬为奴仆,不断地企图砸烂他们的镣铐,并且同样厌恶印加旧帝国的征服者——这类自大傲慢、蛮横无理的市侩。
  但是,这些蔑视印第安人的西班牙混血儿,与憎恨西班牙人的印第安人,彼此消耗着旺盛的和狂热的情感。
  一伙儿年轻人在马约尔广场中心一座美丽的喷泉边上摇摇晃晃。他们穿着“捧首”——一块裁成长方形的毛毯或棉布,中间开一个洞让头露出来的服装,下身着五颜六色的格子裤,头戴宽沿瓜亚基尔帽,他们边说、边叫、边比划!
  “你说得有理,安德烈,”一个极会奉承的,被人称作马屁精的小个子说。
  这是安德烈·塞尔塔的吃白食的朋友,一个晒得很黑的年轻人,他的稀疏的胡子古怪地长满全脸。
  安德烈·塞尔塔,一个在拉夫昂特谋反者近期搞的骚乱中被杀害的一个富商的儿子,拥有巨额遗产。他习惯在朋友面前炫耀富有,他需要用一把金子,来换取朋友们的卑躬屈节的尊敬。
  “为了个别人的野心而颠覆秘鲁的这些权钱交易和反叛者无休止的檄文,何必呢?”安德烈又大声说;“就算是甘巴拉或桑塔—克鲁兹统治,假如这里有平等,又有什么关系!”
  “说得好,噢!说得好!”小马屁精喊道,“在最激进的共和政体统治下,历来没有人的精神平等。”
  “那还用说!”安德烈·塞尔塔又说,“我,一个殖民者的儿子,在公共的散步场所散步,我只能坐在骡子拉的敞篷马车里吗?我的船没有给这个国家带来财富和繁荣吗?有钱的贵族不值西班牙的所有头衔吗?”
  “这是一种耻辱!”年轻的混血儿又说……“那个坐双马拉的车的人,就是堂·费尔南德,堂·费尔南德·达吉罗!……虽然他刚刚有吃的东西给车夫和马吃,他就神气活现地到广场上来了!哎!瞧,又来了一个!堂·维加尔侯爵!”
  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由四匹纯种马拖着,这时从马约尔广场出来;个傲气十足的人,独自在那里散步,又带着巨大的忧郁;他对聚集这里乘凉的人群视而不见。这个人就是堂·维加尔侯爵,阿尔康塔拉的、马尔特的和查尔勒三世的侯爵。他外出有权乘坐豪华的马车;只有总督和大主教可以走在他前面;但是这位老爷是由于厌倦才来这里,而不是来炫耀自己的。他的忧愁没有挂在脖子上,而是集中在他那皱纹横生的额头上;当他那四匹马穿行在人群中的时候,他不理睬任何外面的事,也不听这些令人羡慕的混血儿的议论。
  “我恨这个人!”安德烈·塞尔塔说。
  “你恨不了他太久了!”
  “我知道!所有穷奢极侈的贵族已穷途末路了;我能说出他们家里的银器和珠宝都到哪里去了!”
  “你绝对不能随便进入萨米埃尔这个犹太人家里!”
  “那当然喽!……在他的帐本上记载着贵族的债权;在他的保险箱里堆着他剩余的巨额财富的登记簿;所有这些西班牙人,变成像凯撒·德·巴占那样的无赖的那一天,情况将对我们很有利!”
  “对!情况对你很有利,亲爱的安德烈,你成了百万富翁,坐到了金宝座上了!你的财产将翻一番!你什么时候娶萨米埃尔老头那位漂亮的姑娘?这个地地道道的利马姑娘,显然从犹太人那里只获得自己萨拉这个名字吗?”
  “一个月以后,”安德烈骄傲地回答,“在秘鲁,没有谁的财富能与我的财富抗衡!”
  “但是,为什么不娶一位出身高贵的西班牙姑娘呢?”马屁精反问道。
  “我看不起这类人,我恨她们!”
  安德烈·塞尔塔不承认他被他想进入的那些贵族家庭拒绝的可怜相。
  与他谈话的人的脸上掠过怀疑的表情,当一个高个子的人与这个混血儿很快擦肩而过时,这个混血儿就皱起了眉头。这个高个子的灰色头发,足足有50公分长,但不否定,他的肌肉想必产生于他那粗壮的四肢和朝夕相伴的勇敢。
  这个人身穿棕色衣服,让一件宽领粗布衬衣露出来,敞着怀袒露出他多毛的胸脯,穿一条绿格子短裤,用一条红色松紧带系着,脚上着土色袜子,脚下穿一双牛皮便鞋;在他又高又尖的帽子下面,一副大耳环闪闪发亮……这是一个黑人。当他碰到安德烈·塞尔塔后,他用眼盯住安德烈。
  “可怜的印第安人!”混血儿朝他举起胳臂嚷道。
  他的同伴把他拉住。脸吓得发白的马屁精叫起来:
  “安德烈,安德烈,当心!”
  “一个下贱的奴仆,敢撞我!”
  “这是个疯子!这是个黑混血儿!”
  正如大家对他称呼的名字所表明的那样,桑伯是个山区印第安人;他继续盯着被他故意撞的混血儿。被撞的混血儿气愤填膺,伸过手来抓住他的腰带,冲向无动于衷的侵犯者,当嘈杂的散步者中间传出类似朱顶雀从喉咙里发出的叫声时,黑混血儿就跑掉了。
  “野蛮!可耻!”安德烈叫道。
  “忍着点儿,”马屁精温和地说。“我们还是离开马约尔广场;这里的利马人太高傲了。”
  说完这句话后,胆小的马屁精小心地看了看周围,看看四周的几个印第安人的拳脚是否够得到他们。
  “一个小时以后,我必须到犹太人萨米埃尔家里。”安德烈说。
  “一个小时后!我们有时间去玻利格罗大厅,你可以送给在那儿散步的美丽的踢跶舞女一些柑橘、凤梨。怎么样,先生?”
  两个人向广场深处走去,下到丹瑞大街,在那儿,马屁精想让人为他看看相,可是天要黑了,利马女人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不暴露自己踢跶舞女的名字,因而把披风更紧地遮住脸。
  马约尔广场充满了活力;叫喊声与嘈杂声此直彼伏;骑马的哨兵站在广场北的总督府的中心柱廊前,很难一动不动地坚持在这涌动着的人群中;这是因为在那儿遇到适合于所有顾客的商贩和适合每个商贩的顾客。五花八门的行业都汇集到那里,这不过是各种物品的展销;马约尔广场集散步、集市、市场、庙会等功能于一身。总督府的便道,被商品都占上了,底层成了一个大走廊,成为人们可以在公休日在那儿散步的场所;广场东边,矗立着大教堂及其小钟楼、精巧的栏杆,它的两座塔楼也骄傲地立在它旁边,这座建筑的底座有十英尺高,而在其进深处,则被安排为向一切热带产品开放的必要商店。
  在总督萨尔瓦特里亚伯爵关心下,于1653年修建的这个美丽的喷泉,就在这广场中央。分层次巨发出响声的水,从高高耸立在喷泉中心且高出信息女神的圆柱上涌出来,倾吐在雕工优美的石狮卧于其中的大水池中;汲水的人就是在那里,用骡子驮满两个大木桶水,把一个铃捆在桶环上,坐在骡子背上兜售他们的液体商品。
  这个广场从早到晚充满喧闹声,而当繁星出现在科迪勒拉雪峰上时,利马这些装作风雅的人的嘈杂声,并不让位给早市商贩的喧嚣声。
  然而,当教堂三钟经的钟声敲响时,所有的声音一下子就平静下来;接替这些欢乐的喧哗声的,是祈祷的窃窃私语声;妇女们中止了她们的散步,手持念珠祈求玛利亚保佑。于是,没有一个商贩再敢兜售他们的商品了,没有一个买主想买东西了,转瞬间,这个这么热闹的广场一片沉寂。
  当利马人停下来,并低头吟诵三钟经时,一个紧裹深色斗篷的年轻姑娘,力图分开祈祷的人群;她身后跟着一个混血妇女——一个陪媪,寸步不离地紧盯着她。这个陪媪似乎并没理会空中回响着的提醒钟声,继续穿过虔诚的人群;惊讶之后,人群里已甩出了粗话。年轻姑娘想停下来,可陪媪却一直往前走。
  “看这个魔女,”她身边有人说。
  “这个扫街的,这个该死的舞女是谁?”
  “这还是一个加加曼妇女①!”
  
  ①骂欧洲人时的称呼。——译者注
  年轻姑娘终于停下来了,脸通红,一副羞愧样。
  突然一个高丘人骡马贩子,抓住她的肩,强接她跪下;但他很难把手放在她肩上,后来一只粗壮的胳臂用力把他打倒在地上。这个场面的发生,迅如闪电,随后引起一时混乱。
  “您快逃吧!小姐,”一个温和与尊重的声音在年轻姑娘耳畔响起。
  吓得脸色苍白的姑娘转过身去,看见一个高个子年轻的印第安人,平静地叉着双臂,在等着他的对手有力的一脚。
  “凭良心说,我们输了!”陪媪喊道:“妮娜,妮娜,我们走,看在上帝的份上!”
  她去拖那年轻姑娘,而当人群重新站起来并散开时,姑娘不见了。
  高丘人站起身来,因摔倒而鼻青脸肿,他认为,报复需谨慎,所以牵着他的骡子,甩着威胁之类的脏话。

  第二章 利马大街的夜晚
  白天的明亮一过,好像没有黄昏,一会儿就天黑了。两个妇女紧赶着路,因为她们已迟到了;当陪媪念念有词地诵颂神秘的天主经时,仍使人记忆犹新的年轻姑娘保持着平静。她们快步走在斜插向马约尔广场的一条大街上。
  这个广场的位置为海拔400多英尺,高于里马克河450英尺左右,形成按半圆形安排的利马城的直径。
  利马城建在里马克河谷里,距入海口36公里;其北部和东部,地势起伏不平,是安第斯山脉的一部分;由圣—克里斯托巴尔山和阿芒卡埃斯山组成的鲁利高丘山谷,屹立在利马城后面,直到城郊。城市位于一条河流一侧的沿岸,另一面则是圣·拉扎罗的近郊,通过一座五孔桥与城市相连,桥上游的防波堤呈三角形,以抵消水流的力量;下游的防波堤为散步者设置活动的凳子,供夏天晚上来这里的风雅人士仰卧其上,凝视美丽的瀑布。
  城市从东到西有2000米长,从桥到城墙仅有1250米宽;城墙有12米高,墙基有10米厚,是用一种土坯建造的,土坯就是那种用粘土加一定量碎稻草和成泥做成的砖,经太阳晒干就做成了。这些城墙是为了抗地震而建造,墙中腰开了七个门和三个暗门,其东南尽头是圣·卡特林纳小城堡。
  这就是在埃皮法尼时代,由皮扎尔于1534年建造的旧王都,它过去和现在都是复兴革命的舞台。跟海5公里的利马,由于有1779年用独特方法建起的卡亚俄港,故过去是美洲在太平洋上的主要货物集散地。在海滩上放置一只第一流的旧船,里面填满了石头、沙子和各种各样的碎片,从瓜亚基尔运来的、在水中经久不烂的红木桩子,被打入构架周围,成为坚固的桩基,在它上面建起了卡亚俄港码头。
  它的气候比位于美洲相对处的巴伊亚和卡塔赫纳的气候温和,因而把利马城变成新大陆上最宜人的城市之一;风有两个方向,常年无变化,或从西南方吹来,经过太平洋时变凉爽,或从东南方吹来,携带着森林的暖气流和从科迪勒拉冰峰上吸收的冷气。
  处于回归线纬度的利马,它的夜既美好又清纯;夜酝酿着的露水,有益于滋润那些袒露在万里无云、骄阳普照下的土地;因此,利马的居民谈天说地,夜生活拖到很晚;在阴天的凉爽季节,市内的活计静静地结束后,大街小巷顿时变得萧条;几乎只有几个杂货店还出售口嚼茶叶或糖果。
  此外,我们曾遇到过的年轻姑娘,小心地躲着他们,来到摆在城中的许多椅子的中间,她没遇到麻烦就到了里马克桥,对极微弱的声音仔细听,她表情很不自然,只听到脚夫或印第安人的快活的小伙子赶着的骡子挽具上的铃声。
  这个年轻姑娘名叫萨拉,返回她父亲犹太人萨米埃尔的家;她身穿一件缎子裙子,一种半松紧的深色褶裥裙,下面极瘦,迫使她迈小步走,使她具有利马女人特有的优美与娇柔;这种配有花边和花朵的裙子,是丝披风遮盖着的部分,披风在头部的地方向上翻,由风帽盖住,她穿着极精致的长统袜和缎子小鞋,露在优雅的裙子下面,价值昂贵的手镯戴在这年轻姑娘的手腕上,她这样阔气的打扮属于高雅的情趣,西班牙人充分表现出的魅力,都集中在这个姑娘的身上。
  马屁精对安德烈说得真对!他的未婚妻只是拥有犹太人的姓名,因为她是令人羡慕的小姐的典型,她比人们赞美的还要美。
  陪媪是个老犹太妇人,从她的脸上表露出吝啬和贪婪,是萨米埃尔忠诚的女仆,萨米埃尔按其能力付给她工钱。
  在这两个妇人进入圣一拉扎罗市郊的时候,一个身穿僧侣袍、头戴风帽的男人,从她们身边经过,专心地注视着她们,这个男人个子高大,是长得好看的一类人,稳重而善良,这是若阿希姆·德·卡马罗纳神父;他向萨拉投去精明的微笑,萨拉立即看了一眼她的仆从。
  这个仆从一直在低声报怨、嘟哝着,唉声叹气着,她挡住姑娘什么也看不见;姑娘转身朝着和蔼的神父,神父向她打了一个亲切的手势。
  “好吧,小姐,”老妇人讽刺地说,“这不是过于受这些基督儿子的辱骂吗?您不盯着教士看吗?”
  萨拉什么也没回答。
  “我们早晚有一天看到您按天主教的仪式,手持一串念珠吗?”
  天主教的仪式,是利马女人的大事。
  “这是您古怪的假设。”姑娘红着脸辩白。
  “像您的行为那样古怪!假如他知道今晚发生的事,我的主人萨米埃尔会说什么呢?”
  “是因为一个粗鲁的赶骡子的人对我说我是有罪的吗?”
  “我知道我该说什么,小姐,”老太太摇着头说,“我一点儿都不愿意提那个高丘人!”
  “那么说,这个保护我受那些流氓侮辱的男人做错了!”
  “这个印第安人是第一次路过您身边吗?”
  侥幸的是,姑娘的脸被她的披风遮着,因为黑暗不足以使她的慌乱逃过陪媪疑问的目光。
  “还是离开那儿的印第安人,”老妇人又说,“监视他是我的事。我讨厌的就是,为了不打扰这些基督徒,您宁愿在他们祈告时呆在那里!您不想像他们那样跪下吗?啊,小姐,我像圣经那样发誓,如果您父亲知道有这样的叛教行为,他立刻就会把我赶走!”
  但是,年轻的姑娘不再听她说;老妇人对印第安青年的注意,使她的思想又比较平静了;在她看来,年轻男子的介入是天意;有好几次,她转过头去想看看,是否这个男子在暗中尾随她。萨拉心中有某种天生的胆量。她感到自己是被太阳用惊人的植物装饰的、热带纬度的孩子;漂亮得像一个西班牙女人,她之所以盯着这个男人,是因为这个男人在她的骄傲面前骄傲不起来,虽然付出了保护她的代价,也不配看他一眼。
  萨拉自以为这印第安人盯住她,她不大会弄错;马丁·帕兹在援助过年轻姑娘之后,大概肯定她会离开;因此,当散步者散开时,他开始跟着她,又不被她发现,但他却不隐藏自己,只因黑夜对他的活动有利。
  马丁·帕兹是一个拥有贵族身分,却不穿山地印第安民族服装的年轻美男子;从他那宽沿草帽中,露出漂亮的黑头发,其环形卷发与其阳刚形象的洪亮的声音很协调。他的眼睛闪着无限甜蜜的目光,就像繁星密布的夜清沏的空气;他那挺拔的鼻子高出漂亮的嘴,这些嘴与他那个血统的男人的嘴形成鲜明对照。这是芒戈一卡帕最漂亮的后裔之一,他的血管里想必流着热情的血,这使人们能成就大事。
  他骄傲地披着颜色鲜艳的“捧首”,腰带上别着一把马来匕首,熟练地握在手里是那样的可怕,就像它们绑在断臂上一样。马丁·帕兹曾是美洲北部安大略湖沿岸游牧部落一名重要首领,他曾对英国人发起多次英勇的斗争。
  马丁·帕兹知道萨拉是富翁萨米埃尔的女儿;知道她是利马城最美丽的女人;知道她是富裕的混血儿安德烈·塞尔塔的未婚妻;除了他想不到的,他从她的出身知道她的地位和财富;但是,他忘记了,由于这无非是他个人的冲动,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在他看来,这个漂亮姑娘属于他,就像羊驼属于秘鲁的森林,飞鹰属于辽阔的天空一样。
  马丁·帕兹陷入了天真的幻想中,他加快脚步,为了看到年轻姑娘的裙子掠过她父亲住宅的门槛;而萨拉本人当时正把纱巾拉开一点儿,眼中闪出的感激的目光使他着迷。
  他很快被两个赞柏族印第安人追上了,这两个抢劫者和小偷径直冲他过来。
  “马丁·帕兹,”其中一个说,“今天晚上你必须到山里去见见咱们的哥儿们?”
  “我会去见他们的,”印第安人冷冷地说。
  “‘天神报喜’号纵帆船曾出现在卡亚俄港海面上,一会儿就抢风行驶,然后在武力保护下,很快消失了。毫无疑问,它靠近陆地向里马克河口驶去。最好我们的小船去减轻它的货,你必须在那儿!”
  “耽误了时间就讨厌了,而你们的观察就没用了。马丁·帕兹知道他该做什么,会去做的。”
  “以桑伯的名义,我们在这儿向他说了。”
  “我以我自己的名义,我亲自向您说了。”
  “难道你不怕你无法解释在这时候你呆在圣—拉扎罗吗?”
  “我呆在我的怪念头和我的意志引我来的地方。”
  “就是在犹太人家门前吗?”
  “认为他不好的我的哥儿们今夜将要在山里与我碰头。”
  这三个人的眼睛闪亮着,就是这么一些事。赞柏人又回到里马克河陡峭的岸边,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黑夜中。
  马丁·帕兹很快接近犹太人的房屋。这座住宅,像利马的所有住宅一样,只有两层;底层用砖砌成,高出那由木杆连起后涂上石灰膏而建成的墙;而建筑物的整个这部分适合于抗地震,巧妙地粉刷过,画上底层那样的砖砌状;方形的屋顶盖满了花,看上去就是一个装满美丽鲜花的大阳台。
  住于两个亭子之间的能让车子进出的宽宽的大门,可以让人进入院子;但是,按习惯,它的亭子向街那面不开窗子。
  当马丁·帕兹停在萨拉住宅前时,教堂的钟敲了11下。周围一片寂静;几束模糊的光透出来,证明犹太人萨米埃尔还在客厅里忙着。
  为什么印第安人一动不动地呆在这些静悄悄的墙前呢?这是因为新清的空气使他在这幽香之中散步;因为绚丽的星光向沉睡的大地散发着柔和的半透明的光线;因为银闪闪的星星以它迷人的光装点着黑夜;因为心儿以为,这些富有同情心的交流,顾不了时间和距离。
  这样,一个白影子就出现在阳台的花丛中,对于这些花来说,夜不过是一个模糊的形态,花毫无保留地释放它们的馨香;大丽菊、薄荷、向日葵等,组成了一个大花篮,在柔和的东风吹拂下,花香混在一起,萨拉,这个年轻漂亮的犹太姑娘,从花丛站起来。
  马丁啪兹无意识地抬起两只手,崇拜地握起来。
  突然,白影子好像惊恐地蹲下了。
  马丁·帕兹回过头去,正与安德烈·塞尔塔面对面。
  “从什么时候,黑印第安人过夜时要静修?”安德烈气愤地说。
  “自从印第安人踏上自己祖先的土地。”
  “不再在山那边同自己种族的姑娘唱亚拉维歌,跳包列罗舞了?”
  “是霍拉舞,”印第安人大声回答,“跳这种舞要与对他们忠诚的人跳;印第安人喜欢追随她们的心。”
  安德烈·塞尔塔气得脸色发白;他向他那个一动不动的对手那边迈了一步。
  “可怜虫!你们要放弃自由的地位吗?”
  “那么,请你们放弃这种地位,”马丁·帕兹大声吼叫着;两把明晃晃的匕首握在两个对手的手里;他们个子一般高,力气似乎也差不多,眼睛的闪光从他们拿的凶器的刃上反映出来。
  安德烈·塞尔塔飞快地抬起手臂,又更快地向下扎去。但是他的匕首却碰到了印第安人那把马来匕首上;这一碰就迸出了火花,安德烈看到马丁·帕兹的匕首悬在自己头上,很快就着地一滚,胳臂两边都被扎伤了。
  “救命!……救我!”他叫道。
  听到他的喊声,犹太人家的大门打开了。几个混血儿从这里跑到相邻的房间;几个人去追飞快逃走的印第安人,其他人则把受伤者扶起来,他失去了知觉。
  “这个人是干什么的?”其中一个人说。“如果他是水手,送他到斯皮利图·桑托医院,如果是印第安人,就送到桑塔—安娜医院。”
  一位老者走到伤者跟前,他刚一看到受伤者就大叫:
  “把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抬到我家里。瞧,怪不幸的!”
  这个人就是犹太人萨米埃尔;他刚认出他女儿的未婚夫。
  马丁·帕兹趁着黑夜,又借助他跑得快,希望能逃脱迫他的人;为此他不惜冒生命危险;一个印第安混血儿谋杀犯!假如他能去乡下,他会有安全,但是这不幸的人知道,城门要在晚上11点关闭,早上4点来钟才再打开。
  他终于来到了石桥上并已经穿过桥了。迎着他们的印第安人和几个士兵迫近了他,他冲向桥。不幸的是,一支巡逻队出现在对面那头,马丁啪兹既不能往前走,又不能后退;他毫不犹豫地跨过栏杆,冲入湍流的河水中,撞到了石尖上。
  两个小队冲上桥内侧的岸上,想在他上岸时抓住他。
  但是,他们白等了;马丁·帕兹再也没露出头来。

  第三章 犹太人无孔不入
  安德烈一旦被抬到萨米埃尔的家,就躺在匆忙为他准备好的床上,恢复知觉后,他紧紧抓住犹太老人的手。仆人通知的医生迅速赶来。在他看来,伤势不严重;混血儿的肩膀被什么东西划过,刀刃只划破了肌肉。几天以后,安德烈·塞尔塔就会下地。
  当萨米埃尔单独和安德烈呆在一起时,安德烈对他说:
  “请您把通往阳台的大门堵死,萨米埃尔主人。”
  “那么,您怕什么呢?安德烈。”
  “我怕萨拉回来后让印第安人在那儿凝视她!袭击我的人不是一个小偷;而是一个我意想不到才脱险的情敌!”
  “啊!在圣坛前,为了捧年轻姑娘,有人情愿提前遭受天罚!”犹太人喊道。“但是,您错了,先生,萨拉会有美满的婚姻。我不会忘记,她能以您为荣。”
  安德烈用肘支着,半抬起身。
  “萨米埃尔大人,您大概不大记得的一件事,就是,我向萨拉求婚付给您10万皮阿斯特。”
  “先生,”犹太人贪婪地冷笑着回答,“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准备把这笔收入换成叮噹作响的硬币。”
  说着,萨米埃尔从他的钱包里掏出一张纸,安德烈用手把纸推了回去。
  “在我们之间不存在交易,只要萨拉不是我的太太,如果我必须与一个这样的对手争夺她的话,她将永远不是我的太太。萨米埃尔主人,您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通过娶萨拉,我想成为与任何用轻蔑的眼光看我们的贵族平等的人!”
  “先生,你能做到这一点,因为,您将看到,我们西班牙最伟大的骄傲挤入您的沙龙,跻身于利马明珠周围。”
  “今天晚上萨拉在哪儿呢?”
  “与老阿蒙在以色列庙里。”
  “让萨拉参加你们的宗教仪式,何必呢?”
  “我是犹太人,先生,”萨米埃尔骄傲地辩白着,“而萨拉如果不尽我的宗教的本分,她还是我女儿吗?……”
  犹太老人忧伤地静默了一会儿。他那爬满皱纹的额头架在钩形的手上。他那橙红色的脸,显出了不协调的白色;从棕色的无边圆帽下露出了头发,头发的颜色真不好描述。他身穿一种紧身宽袖长外套。
  这样的老头儿什么买卖都做,在任何地方都做;他是为了30块钱出卖了他主人的犹大的后代!10年前他定居在利马;按爱好,又经过计算,他把他的住宅选在圣—拉扎罗的近郊,从那时起,他就开始驱赶不可靠的投机商;这些投机商们的利润与他们不正当手段成比例。萨米埃尔逐步显示出吝啬者罕见的豪华;他的住宅装修豪华,摆设阔气;他的仆人有一大批,随从引人注目,这一切都证明他收入可观。萨拉那时8岁。已经长得优雅动人,招所有人喜爱,好像是犹太人的宠儿。她任何意志用不着讨论就能实现。她的打扮一直光彩照人,最苛求的眼睛也被她吸引,而这就是她父亲极其担心的。因此,大家明白,混血儿安德烈·塞尔塔就迷上了这个美丽的犹太姑娘。不能公开解释的,就是他用了10万皮阿斯特来求婚;但这个交易是秘密进行的。况且,这位萨米埃尔出卖情感就像出卖土产品一样!……这个银行家,所谓的商人、船主,他有同所有人打交道的天赋。正设法在里马克河河口登岸的“天神报喜”号纵帆船,就属于犹太人萨米埃尔所有。
  在这次人身投机交易中,由于传统的顽固,这个人小心翼翼地完成了他的宗教仪式;他的女儿被认真地灌输了以色列人的信仰和习俗。
  因此,当混血儿看到他对此不满,老头儿一言不发并若有所思的样子,就打破沉默,对老人说:
  “那么,就请您忘记,我娶萨拉的原因迫使她本人皈依天主教!对此,我不坚持。”他带着不信神者的表情说,“无论您、我还是她,事情就是这样!”
  “您有道理,”这犹太人忧愁地说;“但是,按圣经来说,只要她是我女儿,她就是犹太人!”
  这时候,房间的门开了,萨米埃尔的管家恭敬地进来了。
  “凶手抓到了吗?”老头儿问。
  “一切都使我们相信,他死了!”
  “死了,”安德烈高兴地说。
  “他被我们和一队士兵堵住,他被迫越过桥栏杆。”管家回答。
  “他跳进里马克河里!”安德烈叫道。
  “谁能证明他不能到达对岸?”萨米埃尔问。
  “雪的融化使这一段的水流湍急,况且,我们在河两岸都布有岗哨,而他没再露头。我让巡逻兵通宵在岸边监视。”
  “好,”老头儿说,“这就合情合理了!他逃的时候你认出他了吗?”
  “当然,先生;是马丁·帕兹,山区印第安人。”
  “这个人窥伺萨拉多久了?”
  “我不知道,”管家回答。
  “请您让阿蒙老太太来。”
  管家退了下去。
  “这些印第安人,”老头儿说,“有人偷偷进来,应该知道这个人的追随者,是否进来很长时间了。”
  陪媪进来了,立在她主人面前。
  “我的女儿对今晚发生的事一点也不知道吗?”萨米埃尔问。
  “当您的仆人的叫声把我吵醒时,我跑到小姐的卧室,我发现她几乎一动不动,脸像死人一样苍白!”
  “那必然!”萨米埃尔说,“接着说!”他看到混血儿半睡着,又补充道。
  “我忙问她不安的原因,可小姐什么也不想回答,没让我伺候就上了床,我只好退出来。”
  “这个印第安人常呆在她走的路上吗?”
  “我不太清楚,主人;然而我在圣—拉扎罗的路上经常碰见他。”
  “可你对我什么也没说啊?”
  “他今天晚上在马约尔广场上救过小姐。”陪媪老太太补充说。
  “救过她!怎么回事?”
  老妇人低着头讲述了广场上那一幕。
  “啊!我的女儿想跪在这些基督徒中间!”犹太人生气地说。“而我对这一切一点儿也不知道!你想让我把你赶走吗?”
  “主人啊,饶了我吧!”
  “滚蛋!”老头儿冷酷无情地说。
  陪媪羞愧地出去了。
  “难道我们应该立刻结婚?”安德烈·塞尔塔于是说。“我没睡着,萨米埃米老板!但现在我需要休息,我会梦见我们的婚礼。”
  听了这些话,老头儿慢慢出去了。在回到他自己房间之前,他想查明她女儿的状况,他轻轻地走进萨拉的房间。
  年轻的姑娘辗转不安地睡在富丽堂皇的丝绸被里;一个大理石雕的守夜灯吊在阿拉伯式的天花板上,柔和的灯光照到这张漂亮的脸蛋儿上;窗户半开着,透过低垂的窗帘,能看到恬静而清新的天空,一切都浸透了芦荟和玉兰的香气;克里奥尔人的奢侈,表现在千万种艺术品上,他们的高雅情趣在于把这些艺术品摆在精雕细刻的多层架上;在朦胧的和沉稳的夜光下,有人说,孩子的灵魂在这些奇迹中玩耍。
  老人靠近萨拉的床,他俯下身子窥伺一下她睡觉中的秘密。美丽的犹太女孩好像受一种痛苦心思的折磨,马丁·帕兹的名字,不止一次地从她的口里吐出。
  萨米埃尔返回自己的房间,进行各种各样的诅咒。
  早晨的太阳一照进来,萨拉很快就起来了。她的随身仆人黑色印第安人里贝尔塔就跑近她,按照她的吩咐,为他女主人的骡子和他自己的马上好鞍子。
  萨拉有早晨散步的习惯,跟随她的这个印第安人,对她忠心耿耿。
  她穿一件棕色裙子,大流苏开司米斗篷;她没戴平时的风帽,而是戴一顶宽沿草帽,让她的黑辫子在她背上飘,而为了减少不必要的忧虑;她在嘴上叨一支香烟。
  里贝尔塔穿着山里印第安人的服装,准备陪伴他的女主人。
  “里贝尔塔,”年轻姑娘对他说,“记住你是瞎子和哑巴!”
  一上了马,萨拉就出了城,按她的习惯,开始在乡间奔跑;她朝卡亚俄港而去。港口极其热闹;海岸巡逻艇需要在夜里与一艘纵帆船进行争执,帆船上来打定主意的勾当表现出欺诈性的投机。“天神报喜”号似乎在等着几艘向里马克河口开的可疑的小船;但是在这些小船靠近它之前,在港口小艇面前不得不逃,小艇勇敢地把他们驱逐走了。
  小船终点处声音鼎沸,它后面的船听不到任何话。一些人认为,这艘满载着哥伦比亚部队的纵帆船,企图夺取卡亚俄港口主要的船;因为伯里瓦尔想必要报复他留在秘鲁的士兵遭受的污辱,他们是被不体面地被赶走的。
  另一些人认为,纵帆船无非是在走私欧洲的奶制品。
  萨拉顾不上这些小道消息,她来散步不过是个借口,她又来到利马,到了里马克河岸边。
  她溯江而上径直来到桥上,那里聚集着士兵、混血种人和印第安人,站在岸边不同地点。
  里贝尔塔把昨夜发生的事告诉了年轻姑娘。按她的吩咐,他去询问在桥栏杆上欠着身子的印第安人,才知道马丁·帕兹不仅淹死了,而且连尸首也没找到。
  萨拉脸色苍白,几乎昏厥;她必须坚强才不致于陷入悲痛之中。
  在河边踱来踱去的人中,她看到一个胆小怕事的印第安人,一个赞柏人!他蹲在岸边,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萨拉走近这个山区老人身边,听到他凄惨而气愤地说:
  “不幸啊!不幸啊!他们杀了我的赞柏儿子!他们杀了我儿子!”
  年轻姑娘坚强地站起来,做个手势让里贝尔塔跟着她,而这一次,她不担心被看见了,径直向圣安娜教堂走去,把她的马交给印第安人,进入天主教堂里,求见善良的若阿希姆神父,跪在石板上,乞求耶稣和马丽亚为马丁·帕兹的灵魂保佑。

  第四章 一个西班牙大人物
  和印第安人说的不一样,马丁·帕兹实际上死在里马克河的水里;为了脱离死亡,他需要有惊人的力量和不可战胜的毅力,尤其是绝对的冷静——这是新大陆潘帕斯草原自由的游牧部落的待长之一。
  马丁知道,追他的人把精力放到桥下来抓捕他;水流似乎是不能克服的,印第安人被迫向下游游;但是,由于猛浪的冲击,他终于被卷入激流中,他几次潜入水下,觉得水下的阻力小,他就上了岸,蜷缩在树丛后面。
  但后来怎样呢?离开是危险的;士兵可能改变主意,溯流而上;印第安人肯定会被抓住;既会丢了性命,也会丢了萨拉。他很快打定主意;他钻入深街小巷和人迹罕至的地方,甚至到了城市的中心;但是,最重要的是,大家以为他死了;因此,他不得不避人耳目,他那水淋淋的衣服,沾满水草,很快就会把他暴露出来。
  为了避开几个后来的当地人守不住口的眼光,马丁·帕兹下得不走上城市中一条比较宽的路;他看见一所房子还闪着耀眼的灯光,一扇可进出车子的大门打开着,这样的大门,是西班牙头面人物的住宅为他们的豪华马车出入才建的。
  印第安人飞快地溜进了这阔绰的住宅;他不能呆在大街上,大街上,受马车出入的吸引,簇拥着一些好奇的赞柏人。一会儿,邸宅的大门认真地关闭了,印第安人不可能逃走了。几个仆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马丁·帕兹迅速地穿过一个装饰得富丽堂皇的雪松木楼梯;照得通明的大厅,肯定不是他合适的隐蔽处;他飞快地躲过亮光,藏进黑得不见人的屋子里。
  不一会儿,最后的灯光熄灭了,住宅里又平静下来。
  对于精力充沛的印第安人帕兹来说,时间太宝贵了,不安的念头缠着他,他想去广场了解情况,决定更稳妥的办法逃出去;窗户朝内院的花园开着;逃跑是可行的,当他听到有人说以下这些话后,就要冲出去:
  “先生,您忘了有人偷了我放在这张桌子上的钻石!”
  马丁·帕兹转过身,一个高个子态度傲慢的男人指着首饰盒说。
  听到受侮辱的话,马丁·帕兹把匕首握在了手里。他贴进西班牙人,但还保持着冷静,但开始气得发抖,抬起手臂要打那个人……但是,却又把他的武器又转而对着自己了。他听到:
  “大人,”他嘶哑地说,“假如您总重复同样的话,我就死在您的脚下。”
  惊奇不已的西班牙人更仔细地看着印第安人,他梳了梳那沾上泥污的漂亮的直发,感到莫明其妙的恻隐之心涌到心头!他向窗户走去,轻轻地关上了窗户,他转向这个印第安人的时候,后者的匕首掉到了地上。
  “您是谁?”他对他说。
  “印第安人马丁·帕兹……一队士兵追我,我自卫反抗一个攻击我的人,我一刀把他摔到地上。这个混血儿是我爱的一个年轻姑娘的未婚大……现在,大人,您可以把我交给我的敌人,假如您认为这样做高尚和正直的话!”
  “先生,”西班牙人严肃地说,“我明天去乔里约斯浴场;假如您愿意,可以陪我去,您可以暂时避一下追您的人,您永远别埋怨堂维加尔侯爵对您的宽宏大量!”
  马丁·帕兹冷静地低着头,却不露声色。
  “一直到明天,您可以在这个床上休息,”堂维加尔又说;“没有人会怀疑您在这避难……晚安,先生!”
  西班牙人从房子里出去了,他的仁慈使印第安人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彻底放松了对侯爵的戒备,没去想人家可能利用他熟睡时把他抓住,他安稳地睡着了。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侯爵最后决定出发,派人请犹太人萨米埃尔到自己家来,趁这功夫,他则去做早晨的弥撒。
  在所有贵族看来,做晨弥撒是他们例行的宗教仪式。自利马城建立以来,利马人基本上信奉天主教;除了有众多的教堂,它还有22座女修道院,17座隐修院和4座供妇女不发誓静省的场所。这些场所的每一处都有一座专用小教堂,因而在利马有100多处用于礼拜的场所;那里有800名年长的或正规的教士,300名宗教兄弟姐妹,来完成宗教仪式。
  堂维加尔进入圣安娜以后,首先就注意到一个跪着的少女在哭着祈祷。侯爵看到她如此痛苦沮丧,他不能无动于衷;他正打算用几句宽心的话去安慰她,若阿希姆·德·卡马伦神父走近他身旁低声对他说:
  “堂维加尔大人,劳驾请您别靠近。”
  然后,他对萨拉做了个手势,她就跟他进了一个阴暗和无人的小教堂。
  堂维加尔向祭坛走去听弥撒;而后他又回来,不由地想到那个跪着的少女的极度悲伤。她的形象一直跟随他到宅邸,仍然深深地印在心里。
  堂维加尔在客厅里见到犹太人萨米埃尔,他按维加尔的安排来了。萨米埃米仿佛忘记了昨夜发生的事;希望有收益的念头自然使他喜形于色。
  “您要什么,大人?”他问西班牙人。
  “一个小时前我需要三万皮阿斯特。”
  “三万皮阿斯特!……谁有这么多?圣达维德国王,大人,比起您的仁慈所能想象的,我找到这笔钱更困难!”
  “这是几个值钱的首饰,”堂维加尔没接犹太人的话说,“我可以用低价卖给您库斯科一块很大的地……”
  “啊!大人,土地会毁了我们……我们没有更多的人手去耕种它们;印第安人回山里去了,我们的收成并不比庄稼本身价值多!”
  “您认为这些钻石值多少钱?”
  萨米埃尔从他口袋里取出一个精制的小天平,习以为常地、一丝不苟地称起钻石来。一边这样做着一边说,按他的习惯,贬低向他提供的钻石。
  “钻石!不好代销!……有什么赢利呢?……等于把钱埋进了土里!……您看,大人,这钻石里的水,它不完全透明……这么值钱的首饰,我不容易再卖出去,您知道吗?我得把这些商品送到美国的一些州!……美国人肯定向我买这些钻石;但是,这是为了把它们让给这些白种人的儿子。从此,他们想合情合理地挣一笔令人满意的佣金,因此,贬值就落到我的头上了……我认为1万皮阿斯特会使老爷您满意……这肯定不多;但是……”
  “我是说,”西班牙人带着一种轻蔑的支配者的神色说,“我是说我认为1万皮阿斯特不够吗?”
  “大人,半个里亚尔我也不多给!”
  “把首饰拿去,就按刚才说的数儿给我吧。为了凑齐我需要的3万皮阿斯特,这所宅子足以作给您的抵押……您看还结实吧?”
  “唉!大人,在这座常有地震的城市,大家都不知道谁活谁死,也不知道谁站得住,谁倒下……”
  说着萨米埃尔用脚跟儿跺了好几下,以验证砖的牢度。
  “总之,大人,我对您不胜感激,我将放她到她想去的地方。尽管现在我不想花光我的钱;因为我把我女儿嫁给安德烈·塞尔塔先生……您认识他吗,大人?”
  “我下认识他,而我请您按我们刚才商定的数目给我送来……您把这些首饰拿走吧!”
  “您要不要收据?”犹太人说。
  堂维加尔没有回答他,进到旁边的屋子里。
  “傲慢的西班牙人!”萨米埃尔嘴里嘟哝着,“我要打碎你的傲慢,因为我将使你的财富耗尽!以所罗门的名义!我是个精明的人,既然我的利益与我的感觉并驾齐驱。”
  堂维加尔离开了犹太人,找到陷入极度沮丧和羞愧中的马丁·帕兹。
  “你怎么了?”他极其友好地问。
  “大人,我爱的就是这个犹太人的女儿。”
  “一个犹太姑娘!”堂维加尔厌恶地表示。
  但是,看到这印第安人忧伤痛苦的样子,他又补充道:
  “我们出发,朋友,我们再谈谈这些事!”
  一个小时以后,穿着异国服装的马丁·帕兹陪着堂维加尔出了城,侯爵没有带他随身的任何人。
  乔里约斯海滨浴场距利马8公里。这个印第安教堂区有一个美丽的教堂;在炎热的季节,它是利马上流社会的约会地点。在利马禁止的公众娱乐,在乔里约斯整个夏天都是公开的。小姐们在那里可以放纵她们难以想象的强烈欲望,为这些漂亮的舞伴而打赌,更多的是一个阔绰的男舞伴看到自己的财产在几夜之间荡然无存。
  乔里约斯还是人少的地方;因此堂维加尔和马丁·帕兹躲避到建在海边美丽的小别墅里,他们可以平静地生活,并凝视太平洋的茫茫沧海。
  堂维加尔侯爵,属于秘鲁的西班牙人最古老的家庭之一,看到他有充分理由为之自豪的家庭谱系的骄傲,要断送在他手里;因此,他的脸让人看到忧愁深重的痕迹。在介入一段政治事件之后,他对为个人野心而进行的无休止的革命感到极端厌倦,他陷入一种孤独中,只有最起码的礼节性的责任,经常打破这种孤独。
  他的巨额财产一天天地丧失。由于缺少人手,他的许多财产被迫放弃,这迫使他债台高筑;但是,今后不太好的前景吓不倒他;西班牙人天生的无忧无虑,以及对无意义生活的厌倦,使他对未来的威胁麻木不仁。以前,他是一个受人崇拜的妇女的丈夫,一个迷人少女的父亲,他认为在一次可怕的事件中,别人抢走了他所爱的两个对象!从此,他不与任何人来往,他听凭自己对爱情冷漠的生活随事件而去。
  因此,当堂维加尔接触到马丁·帕兹,感到他的心在突突地跳时,他认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这种热情的本质又死灰复燃;印第安人自豪的仪表竟与西班牙骑士贵族吻合;堂维加尔后来讨厌西班牙的贵族,不再信任他们,厌恶那些想尽力扩张的自私自利的混血儿,他的愿望是把这个家族恢复到当初的地位,即与皮扎尔的士兵激烈地争夺美洲土地时期的地位。
  侯爵从新闻获悉,在利马,人们以为这印第安人已死了;看到他眷恋上一个比死亡更糟糕的犹太少女,西班牙人决定加倍地拯救他的客人,让萨米埃尔与安德烈·塞尔塔结婚。
  当马丁·帕兹感到心里无限悲痛时,堂维加尔则回避旧事,和这个印第安青年谈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然而,有一天,西班牙人为一些暗中的操心事而苦闷,他对马丁·帕兹说:
  “我的朋友,为什么你那本性的高尚被一种庸俗的感情所否定呢?难道你不认为这个勇敢的曼戈—卡巴克是祖先,他的爱国主义已列入英雄的行列?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应该扮演这样的好角色,他不听凭自已被可卑的情感打倒!那么,你不想再争取你的独立吗?”
  “我们干,大人,”印第安人说;“我的兄弟们成群地起来的日子可能不远了。”
  “我理解你;你对我谈过你的兄弟们在大山里准备的这场秘密的战斗;一个信号,他们就会手持武器来到城里……他们将被打败,就像以往一直如此那样!这样,你们最终看到,你们有多少利益都丧失在以秘鲁为舞台的革命中,而既不是为印第安人的利益,也不是为西班牙人的利益,只为混血儿利益的革命,将使秘鲁丧失殆尽。”
  “我们会拯救秘鲁,我们!”马丁·帕兹喊道。
  “是的,假如你们知道你们的作用,你们会拯救秘鲁!听我说,帕兹,我越来越把你当儿子爱!……提起秘鲁我就痛苦,可是,我们这些西班牙人,一个强大家族堕落的子孙,我们再也没有起码的力量重振并统治一个国家。因此,应该由你们打败企图把一切欧洲移民赶走的、不幸的美国化……是的,记住这一点!只有欧洲侨民能够拯救古老的秘鲁帝国。而不是企图消灭一切社会等级的内战,除了唯一的战争:坦率地把手伸向这个旧大陆的劳动人民!”
  “大人,印第安人始终把外国人看作敌人,他们永远不允许谁不受惩罚地呼吸他们山区的空气。我对他们实施的这种统治,直到我不再诅咒压迫他们的人死——不管他们是谁——那一天才失效!况且,现在我是什么?”马丁·帕兹极悲伤地补充道,“一个在利马大街上不能活三个小时的逃犯!”
  “帕兹,我应该决定不返回利马……”
  “唉!我能答应您什么,堂维加尔?我不按我的心说,我可能考虑一个伪誓并发誓。”
  堂维加尔哑口无言……印第安青年的情欲与日俱增;侯爵害怕看到他——一个被确实认为已死的人——在利马又露头……他衷心地,并愿尽一切努力,让犹太姑娘早日成婚!
  为了亲自证实事态,他大清早就离开了乔里约斯,返回城里,并得知安德烈·塞尔塔的伤已好,并已下地。他不久的婚事,成了所有人谈论的话题。
  堂维加尔想认识让马丁·帕兹失眠的这个少女。将近晚上时,他来到马约尔广场。那儿的人总是那么拥挤。他在那儿碰到了若阿希姆·德·卡马伦神父——听他忏悔的神父,他的老朋友;他把帕兹得到新生的事告诉了神父。知道马丁·帕兹还活着。好心的神父是多么的惊讶啊!……他答应堂维加尔,他也关心这个印第安青年,并让人向侯爵传达他感兴趣的消息。
  突然,堂维加尔的目光落到一个身穿黑斗篷的、坐在敞篷马车里的少女身上。
  “这个漂亮的人是谁啊?”他问神父。
  “这就是安德烈·塞尔塔的未婚妻,犹太人萨米埃尔的女儿。”
  “是她!犹太人的女儿!”
  侯爵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惊讶,紧握住若阿希姆的手,沉思着返回去乔里约斯的路。
  他刚认出来,萨拉这个所谓的犹太姑娘,就是他所见过的、在圣—安娜教堂,带着基督教徒的虔诚祈祷的那个少女。

  第五章 印第安人的仇恨
  自从按桑塔—克吕兹将军的命令,托付给伯里瓦尔的哥伦比亚军队被后期秘鲁赶出去,这个国家——被无休止的“檄文”和军事叛乱搅乱了的国家——恢复了平静和稳定。其实,个别的野心家不想再暴露。甘巴拉总督似乎在马约尔广场的宫殿里很稳固。在这个方面,他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但是,隐蔽的、迫在眉睫的危险,不来自这些此起彼伏的叛乱,这样的叛乱,似乎迎合那些炫耀武力的美国人的口味。
  这个未知的危险,避开了地位高高在上的西班牙人的眼光,避开了那些永远不想被轻视的混血种人的注意。
  可是,在城市印第安人中间,有一种不寻常的骚动;他们常常介入山区居民中;这些人似乎动摇了他们天然的麻木不仁。他们不再蜷缩在“捧首”里,脚随着春天的太阳转,而是散布在乡下,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儿地靠特殊的符号互相识别,并且经常出没于顾客最少的地方,在那些地方,他们能够毫无危险地交谈。
  这样的活动,主要在远离城市的一个广场上才可以看到。在街角有一所平房,其门面相当破旧,看上去让人很不舒服。
  后面有一个印第安老太太开的名叫“新家纳”的小酒馆,向比较亲密的赞柏人供应一种称作“希沙”的发酵玉米啤酒,和一种叫“卡拉波”的甘蔗饮料。
  印第安人的聚集只在一定的时间,主要是当一个长长的鹿角竖在小客栈屋顶的时候,这就是集合的信号。于是,各行各业的赞柏人、车把势、赶骡子的、带驮队的,一个接一个进入“新家纳”,很快就消失在大厅里;老板娘好像很忙,让女仆照料好小店,她则亲自照料这些不寻常的顾客。
  几天以后,马丁·帕兹就不见了。在小客栈的大厅里有一百多人参加的集会;天刚刚黑,香烟缭绕,人们还能辨清这个小酒店的常客。50来名印第安人围坐在一张长桌周围:一些人嚼着混有一小块“马奴比”香料的“科卡”茶叶;另一些人喝着大杯的发酵玉米啤酒;但是这些事一点儿没分他们的心,他们正精神集中地听一个印第安人讲话。
  这是桑伯,他呆滞的眼睛特别古怪。他穿着在马约尔广场上穿过的衣服。
  在认真巡视一下听众之后,桑伯开口说:
  “太阳的儿子可以成就大事,阴险的耳朵无法听到这些事;在广场上,我们的一些朋友化装成街头卖唱的,把行人吸引到他们周围,而我们则享有完全的自由。”
  这时曼陀铃等乐器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
  小酒店的印第安人感到完全了,他们很认真的听桑伯的讲话,他们对他完全信任。
  “桑伯能给我们提供关于马丁·帕兹的什么消息吗?”一个印第安人问。
  “没任何消息……他死了没有?这只有神灵才知道……我等着我们那几个下河直到河口的兄弟,他们也许能找到马丁·帕兹的尸体!”
  “他是个好首领!”凶狠的印第安人马南加尼说;“但是,为什么纵帆船给我们捎来武器那天,他不在自己的岗位上呢?”
  桑伯无言以答,低下了头。
  “我的弟兄们,”马南加尼又说,“难道他们不知道‘天神报喜’号与海岸巡逻艇交火了吗?而夺取这艘船,使我们所有的谋反计划都失败了?”
  一阵赞同的声音表明接受印第安人的说法。
  “我的那些想等着决定的兄弟们欢迎我的心愿!”桑伯又说,“谁知道我的儿子马丁·帕兹几天后能否再露面!现在请你们听着:从塞楚拉运给我们的武器,已到了我们手里,它们被藏在科迪勒拉山里,当你们准备执行你们的任务时,它们就会发挥作用!”
  “那么,谁延误了我们的事?”一个印第安青年问;“我们已磨好了刀等着呢!”
  “让那时刻来吧,”桑伯说;“我的兄弟们知道应该先斩断哪个敌人的手臂吗?”
  “是这些混血儿拿我们当奴隶,像鞭打犟骡子一样鞭打我们。”
  “不。是各种资源的囤积者,不让我们给老人买一点儿福利!”
  “你们错了。你们的第一枪应该对准别的地方!”桑伯兴奋地说:“300年前敢于践踏我们祖先土地的,不是这些被金子压得喘不过气的财主,把曼戈—卡巴克的子孙拖入坟墓的。不!是西班牙人把种种不幸推到我们独立的海岸!这就是把你们变为他们真正奴隶的真正征服者!如果他们不再有财产,他们还有权力。虽然秘鲁解放了,但他们破坏和践踏了我们的自然法权!因此,让我们忘记我们现在的处境,去回顾我们的父辈们的处境吧!”
  “对!对!”人群呐喊着,跺脚表示赞同。
  沉默片刻以后,桑伯察看了不同的谋反者之后确信,库斯科和全玻利维亚的朋友已准备像一个人一样去打击。
  然后,他激动地说:
  “我们山里的兄弟们,正直的马南加尼,如果他们所有人像你们一样心里埋着仇恨,像你们一样勇敢,他们就会像科迪勒拉山高处的雪崩一样,突然降临到利马!”
  “桑伯不会报怨在规定那一天他们的勇猛。让印第安人从城里走出来,他们就会看见他们周围冒出为复仇而激昂的赞柏人。在圣克里斯托夫岛和阿芒卡埃斯群岛的狭谷,不再有一个人睡在他的‘捧首’里,个个腰里别着匕首,盼着一支支卡宾枪发到他们灵巧的手里……他们也一样,没有忘记为曼戈—卡巴克的战败而向自负的西班牙人复仇。”
  “说得好!马南加尼。这是上帝的仇恨由你的嘴里说出来了。我的兄弟会提前一点儿知道自己的首领选择谁去领导这次伟大的复仇。甘巴拉总督只想巩固政权。伯里瓦尔离得远,桑塔·克吕兹被赶走了。我们肯定能行动。几天以后,在阿芒卡埃斯搞庆祝时,我们可以随便点这些压迫者的名。因此,让每个人都准备上路,让消息传到玻利维亚最遥远的乡村!”
  这时,三个印第安人钻进大厅。桑伯快步走向他们:
  “怎么样?”他问他们。
  “没能找到马丁·帕兹的尸体;我们已经探查了河流各处;最灵巧的潜水员仔细地搜寻,桑伯的儿子不会死在里马克河水里。”
  “他们把他杀了!……他会怎样呢?噢!倒霉啊!他们该死,假如他们杀了我儿子!……让我的兄弟悄悄地离开;每个人都回到自己的岗位,看着、提防着、等着!”
  印第安人走出去了,散开了;只有桑伯和马南加尼留下,他问他:
  “桑伯,知道什么念头支使您儿子去圣—拉扎罗?总之,您相信您儿子吗?”
  印第安人眼里闪着光,愤怒使他血冲到眼睛上。凶狠的马南加尼后退了。
  但是,印第安人控制住自己说:
  “如果马丁·帕兹背叛他的兄弟们,我首先杀了所有跟他好的人,他所爱的人!然后我杀他本人,最后我自杀!为了在阳光下不留下任何可耻之徒!”
  这时,老板娘打开大厅的门,朝桑伯而来,给了他一张有他地址的纸条。
  “谁给你的纸条?”他问。
  “我不知道,是一位喝‘希沙’的人故意留在桌上的,我在桌上发现的。”
  “这里只有印第安人来吗?”
  “只有印第安人来。”
  老板娘出去了,桑伯打开纸,大声读起来:
  “一位少女为马丁·帕兹返回衷心祈祷,因为她没忘记印第安青年为保护她而不惜牺牲自己!如果桑伯有关于他可怜儿子的消息,或找回他的希望,让他在自己手臂上缠上红纱巾;许多人会看到他每天都经过这里。”
  桑伯用皱紧的手把纸团起来。
  “倒霉鬼让一个女人盯住了!”
  “这个女人是谁?”马南加尼问。
  “不是印第安女人,”桑伯看了一下纸条回答;“是一个迷人的年轻姑娘……该死!马丁·帕兹,我再也不认你了!”
  “这个女人求您做什么?”
  “不。”印第安人大声回答,“让她死了有一天再见帕兹的心吧!如有必要,让她死!”
  桑伯愤恨地撕掉纸条。
  “这是一个印第安人放下的纸条。”马南加尼提醒他。
  “噢!他不会是我们的人!他会知道我常来这个小酒店。可是,我再也不来这里了……太关心这无聊事了。”他又冷冷地说,“让我的兄弟回山里,我留下注意城市……我们看阿芒卡埃斯节日时,是压迫者高兴,还是被压迫者高兴!”
  两个印第安人分手了。
  谋反的计划已拟定,行动时间已选定。几乎人口稀少的秘鲁只有为数不多的西班牙人和混血人;印第安人的入侵来自四面八方:从巴西的森林里,从智利的大山里,从普拉塔平原,他们带着可怕的武器,布满战场。像利马、库斯科、普尼奥等大城市,势将彻底被摧毁;不能想象不久前被秘鲁政府赶走的哥伦比亚军队,会来援助自己可怕的敌人。
  假如这样的秘密可以深埋在印第安人的心里,并且在他们中间没有叛徒,那么,这样的谋反想必会成功的。
  但是,他们不知道,有一个人获得了甘巴拉总督的召见。这个人告诉他,“天神报喜”号纵帆船已被印第安海盗抢劫了!这船载着各种各样的武器。小船在里马克河口运走东西。这个人要求一笔巨额赔偿金,效忠秘鲁政府。
  然而这个人把他的船租给了桑伯的代理人。为此他收到一笔可观的钱,他刚刚把他无意中听到的秘密卖掉。
  根据这些特点,大家意识到,这个是犹太人萨米埃尔。

  第六章 悲伤的婚礼
  安德烈·塞尔塔完全恢复了,他确信马丁·帕兹已死,于是加紧他的婚事,他急于带着年轻貌美的犹太姑娘到利马大街上去散步。萨拉一直对他极其冷淡,但是他对此没注意到,他把她当成一件出售的东西,价值是10万皮阿斯特。
  可是,安德烈·塞尔塔却有充分理由蔑视犹太人;如果说契约不太体面,那么契约签订者就更不光彩。因此,混血儿想必与萨米埃尔有某种秘密的会晤,有一天,他把老头儿带到乔里约斯海滨浴场。
  况且,在他的婚礼前,在赌博中碰碰运气也不错;在利马禁止的一些公共娱乐,在外面完全允许;利马的男人女人对这些冒险的赢利既觉得离奇,又抗拒不了。
  堂维加尔侯爵到达利马后的几天之内,眼睛睁得大大的;从那时起,在利马大街上,老是有人群活动着。某某人步行而来,却从那里乘车而去;另外某某人来冒险,却丢失了他最后剩余的财产。
  堂维加尔和马丁·帕兹没参加任何娱乐。印第安人失眠有其更高尚的原因,他梦见萨拉,并想到他的恩人。
  科马人聚集到乔里约斯海滨浴场对他毫无危险;城里人很少有人认识他,就像不认识山里印第安人一样;他很容易避开陌生人的目光。
  晚上,与侯爵散步过后,马丁·帕兹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臂肘支在窗户上,用很长时间让杂乱的思绪在太平洋上漫游。堂维加尔住在旁边的房子里,带着父亲般的慈爱守护着他。
  西班牙人总是回忆起他偶然遇到的那个在教堂祈祷的少女。但是,他不敢把这个大秘密告诉马丁·帕兹,他怕再度点燃他想扑灭的情欲,他想慢慢向他灌输基督教的要旨,因为这个可怜的、无知的和流放的印第安人,理应抛弃一切幸福的希望!况且,若阿希姆神父告诉堂维加尔,警署最终放弃了马丁·帕兹的案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并在其监护人的影响下,这个印第安人能够成为可以成就大事、名副其实的人,有朝一日,他全跻身于秘鲁的社交界。
  由于对一切不能确定,帕兹无知地陷入失望之中,他决定了解犹太少女的情况。多亏他穿着一身西班牙服装,他能溜进一间游艺厅,听到各个常客的谈话。安德烈·塞尔塔由于他的婚事,所以是一位相当重要的人物,既然这桩婚事近期要办,所以成了人们谈论的话题。
  一天晚上,这个印第安人没有返回海滩这边,他从有许多人休息的高高的乔里约斯的岩石上,看到一所前面有宽宽的石阶梯的房子,他悄悄地溜进去了。
  对于许多利马有钱人来说,白天是难熬的,有些人由于昨夜筋疲力竭而盖着自己的“捧首”睡在地上。
  其他玩耍的人坐在一张绿色宽地毯前,这块地毯用两条从中心直角切割开的线,分成四个赌盘。在每个赌盘上写着“赢”和“输”,A和S。赌徒们在这些字母上对庄家下赌注;银行家作庄,他加了一下各区赢的点数,把两个陀螺放在桌上。
  这时,加码的区域活跃起来;一个混血儿兴奋地下在一个不利的区域。
  “2000皮阿斯特!”他叫道。
  银行家转动着,赌徒大声诅咒。
  “4000皮阿斯特!”他又说,但他又输了。
  马丁·帕兹被大厅阴影遮挡着,他能看见对面的赌者,他的脸立刻变白了。
  这正是安德烈·塞尔塔。
  坐在他旁边的犹太人萨米埃尔站起来。
  “玩的相当久了,安德烈先生。”萨米埃尔对他说,“今天你倒运。”
  “和您有什么关系!混血儿突然说。”
  萨米埃尔俯下身,在他身边说:
  “虽然与我无关,但是在您的婚礼之前,您应该戒掉这些习惯。”
  “8000皮阿斯特!”安德烈·塞尔塔回答着,又把赌注下到S区。
  A区赢了。混血儿骂起来,银行家又说:
  “请您下赌!”
  安德烈从口袋里掏出钱,打算用一个大数来碰运气,他把钱放在赌盘上,银行家又转陀螺,当萨米埃尔用手示意停时,陀螺正好停在赢区。犹太人又低头在安德烈耳边说:
  “假如您一个钱也不剩了,我们的交易今晚就告吹!”
  安德烈耸耸肩膀,拿起钱走了。
  “现在您接着玩吧,”萨米埃尔低声对银行家说,“等他婚礼过后,您再毁这位先生吧。”
  银行家听从了这个意见。犹太人萨米埃尔是乔里约斯赌场的创办者和东家。无论在哪里,只要有一个里亚尔可赚,就能碰到这个人。
  他去追混血儿。在石台阶上找到他,他说:
  “我有极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哪儿谈安全呢?”
  “您愿意去哪儿都行!”塞尔塔粗暴地说。
  “先生,您的坏习惯会毁了您的前程!为了告诉您我的一个秘密,我既不信锁好了的房间,也不信任最荒凉的平原。只要您能付给我好价钱,因为这秘密既好说,又好保管。”
  这样一说,两个人就来到海边,到了用于洗浴的木板房前。他们自以为不会被人看见、听到,可却被像蛇一样溜到黑影里的马丁·帕兹都侦察到了。
  “弄一条小船,”安德烈说,“我们到大海里去,鲨鱼或许会守口如瓶。”
  安德烈从岸上解开一条小船,给看船人几个小钱。萨米埃尔与他登上小船,混血儿把船划向外海。他用力划着柔韧的双桨,很快就离岸2000米。
  马丁·帕兹看到小船走远了,从藏身的石头下的坑中出来,他赶忙脱掉衣服,跳入大海里,用力游向小船。
  太阳最后的几缕光刚刚消失在海浪中,幽黑的海浪荡漾着。
  马丁·帕兹只是没想到,在这有致命危险的海滩,有最危险的鲨鱼出没其间。他在离混血儿的小船不远的地方停下来,能听见说话声。
  “我能带给她父亲关于姑娘的什么身份证明呢?”安德烈·塞尔塔问犹太人。
  “您回忆一下他丢掉她时的情况。”
  “什么情况呢?”
  “是这些。”
  呆在浪上的马丁·帕兹听了却听不懂。他腰里别着一把匕首,他拿着匕首等着。
  “她的父亲,”犹太人说,“住在智利的康塞普西翁,自从您认识这位大人以后,只有他的财产与其贵族身份相符合。为了商业利益被迫来到利马,他只身一人出发了,把老婆和女儿留在了康塞普西翁,他女儿那时才15个月。秘鲁的气候各方面对他都合适,他又请太太来与他团聚。侯爵夫人带着信任的仆人,从瓦尔帕莱索登上‘圣约瑟’,我去秘鲁时也乘同一条船。‘圣约瑟’号必须在利马靠岸。但是,船行在胡安·费尔南德斯群岛海面时,遇到了可怕的飓风,飓风使船失去控制,并使它倾倒,这只是半小时的事。‘圣约瑟’号船灌满了水,慢慢下沉。船员和乘客逃上救生艇。但是,侯爵夫人看到汹涌的大海,不肯跳到救生艇上,她紧紧地抱住孩子,呆在船里。我与她呆在一起,救生船离去了,并在离‘圣约瑟’号160米左右时被大浪吞沿。大船上只有我们了,暴风刮得越来越大。由于我的财产不在船上,我并不绝望,在‘圣约瑟’船舱进水5英尺时,撞到礁石上,船帮全碎了。年轻妇女和孩子被抛到海里;幸运的是(犹太人带着凄凉的微笑说),我能抓住那孩子,游到岸上。”
  “所有细节都准确吗?”
  “完全准确。她父亲知道这些。我已挑好了吉日,先生,因为您即将给我她所值的10万皮阿斯特,那么,明天婚礼见。”
  “这是怎么回事呢?”马丁·帕兹考虑着,始终在黑暗中游着。
  “这是我的钱包,有10万皮阿斯特,拿去吧,萨米埃尔大人。”安德烈·塞尔塔对犹太人说。
  “谢谢,安德烈先生,”这以色列佬抓住了钱时说;“请您拿着这张交换收据,假如您不能成为第一批西班牙人家庭中的一员时,我保证还您20万皮阿斯特!”
  但是,这个印第安人没听见这最后一句。他潜进水里,以避免太靠近小船,他的眼睛能够看到一个巨大的、样子难看的东西迅速地朝他过来,他以为看到了小船,但是他错了!这是最残忍的一种鲨鱼。
  马丁·帕兹并没发抖,他迷失方向了。鲨鱼逼近他。印第安人潜下水,但很快又不得不到水面上来呼吸……他看看天空,好像他再也不会重见天日一样。星星在他头上闪着光,鲨鱼一直向他逼近,尾巴猛的一下撞着了游水者。马丁·帕兹感到粘糊糊的粗皮擦伤了他的胸部……为了咬住他,鲨鱼回身朝向他的背,半张开它那长着尖齿的嘴……马丁·帕兹在浪下看到了这野兽的白肚皮,他用匕首飞快地向鲨鱼刺去。
  刹那间,他就处在血红色的水中了,他向下潜了十几米,想紧跟上萨米埃尔,可是混血儿的船不见了,他回到了岸边,他已经忘记,他刚摆脱了死神。
  很快,他又见到了堂维加尔。后者见他没回来,正惶惶不安地等着他。帕兹对他什么也没说,装出高兴的样子与他聊天。
  但是第二天,马丁·帕兹离开了乔里约斯,而堂维加尔则担忧得坐立不安,马上又返回利马。
  安德烈,塞尔塔与阔佬儿萨米埃尔的女儿成婚,的确是真事。漂亮的小姐们再没一会儿功夫休息了。她们多半挖空心思设计某种好看的短上衣,或戴某种新式的头饰,而且煞费力气地不停地试着五花八门的打扮。
  许多准备工作也在萨米埃尔的家里愉快地进行。他打算按犹太人的方式,使萨拉的婚礼引起极大的轰动。按照西班牙的习俗,一些布置住宅的壁画,豪华的挂起来。最华丽的宽褶帷幔挂在窗户上和常走的大门上。用名贵的、发散香味的木材、按最新风格雕刻的家具,摆放在宽敞的、香气扑鼻的大厅里。稀有的小灌木,热带的土产,因其绚丽的色彩,使人百看不厌。有人说,春天已蜿蜒攀附在栏杆上和阳台上,倾吐着千花万叶和浓郁幽香。
  然而,这少女却在这些赏心说目的奇迹中哭泣,既然桑伯没有回应,她就不再抱希望了。而既然桑伯不戴希望标记,是他不再抱希望了。黑人里贝尔塔暗中观察这印第安老人的尝试,但他什么也没看见。啊!既然这可怜的女孩子可以遵循自己的内心活动,为马丁·帕兹之死而哭而祈祷,她便闭门不出静修。
  受天主教教义不可抗拒的诱惑力的吸引,犹太少女秘密地改变了信仰,受若阿希姆神父的关照,她皈依了充满希望和爱的天主教,这个宗教与她的内心冲动如此好地融合在一起。既然萨米埃尔已把她嫁给一个犹太人,她被迫承认自己也信仰犹太人的宗教。但是,在嫁给一个天主教徒之前,她对丈夫保守着她叛教的秘密。
  为了避免引起议论,若阿希姆神父更多地给萨拉读日课经,少谈心愿,使她认为马丁·帕兹已死。对他来说,少女的皈依比什么都重要。他看到萨拉因与安德烈·塞尔塔结合安心了,他尽量让她习惯于这门婚事,他远没有怀疑这门婚事的状况。
  终于,有人欢乐有人愁的一天来了。安德烈·塞尔塔邀请了全城的宾客参加婚礼晚会,他的邀请对贵族家庭如石沉大海,他们以说得过去的理由婉言谢绝。可是,混血儿还是高傲地昂着头,对与他状况相当的人不屑一顾。小马屁精试图低声下气地迎合,但也没用。他只好自我安慰,认为他代表着婚礼晚宴中活跃的部分。
  这时候,年轻的混血儿们与他在犹太人灯火辉煌的大厅里高谈阔论,宾客们簇拥在安德烈·塞尔塔周围,他则骄傲地炫耀着精美绝伦的服饰和化妆品。
  契约想必很快就签署。太阳已经落山很久了,年轻姑娘还没露面……
  她准是与其陪媪和室女在讨论系什么发带或戴什么首饰吗?也许少女脸上如此鲜艳的色彩使之产生的这种迷人的优柔寡断,还远不够使她引起惊异的目光?
  犹太人萨米埃尔似乎被一个不令人高兴的秘密折磨着。安德烈·塞尔塔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当数千只烛光在镜子映照下使大厅金碧辉煌时,不止一个宾客的脸上浮现出尴尬相。
  在外面,有一个人极不安地走来走去:他就是堂维加尔侯爵……

  第七章 一切起作用的利益
  然而萨拉依旧一个人呆着,只有焦虑和痛苦与之相伴!她把她的全部生命献给了一个她不爱的人!透过绿色的窗帘,她可以听到沉睡的田野传来的声音。带饰物的斗篷滑落的到她的手臂上,露出许多钻石在她的肩膀上闪闪发光。这些首饰又烘托出她那自负的和庄重的痛苦。人们可以把她看成一个穿着雍容华贵的古典式衣服的当奴隶的美人。
  突然,她的眼光落到一个男人身上,这个人不声不响地溜到木兰花林荫道里。她认出了他:里贝尔塔,她的仆人。他好像窥伺看不见的敌人,一会儿躲在一座雕像后面,一会儿又躺在地上。
  萨拉害怕了,她环顾了一下周围。只有她一个人,确实只有她自己。她又抬眼望花园,她的脸变白了,更苍白了!她眼前出现了可怕的一幕:里贝尔塔和一个大个子男人打起来,高个子把里贝尔塔打倒在地,只有窒息的喘气声,好像有一只粗壮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当她看到两个人又站起来,她鼓足了勇气,正要大叫……黑人则盯着他的对手……
  “你!你!是你!”他叫起来。
  他惶恐不安的跟着这个人。他们来到萨拉的阳台下。就在她要大叫之前,马丁·帕兹像阴间来的幽灵一样,出现在她面前。由于被打倒在地的黑人在印第安人的膝下,这女孩弯着腰,处在马丁·帕兹的目光之下,她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
  “你!你!是你!”
  印第安青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说:
  “未婚妻听到欢庆的声音了吗?宾客挤在客厅里要一睹你容光焕发的芳容呢!准备当一个该死的人殉难品的人,是不是甘愿让这些贪婪的人大饱眼福呢?带着痛苦又苍白的脸,眼睛里闪着苦涩泪水的少女,怎能面见她的未婚夫呢?”
  印第安青年又无限温柔地说:
  “既然少女的心已死,她就应看得远,目光应超过她父亲的家、超过让她痛苦和哭泣的城市。在大山那头儿,棕榈树自由地昂起头,鸟儿自由自在地翱翔,男人们心胸开阔地生活,女人们精神焕发、心情舒畅!”
  萨拉朝马丁·帕兹抬起头,印第安人也立起身,把手臂伸向科迪勒拉山峰,为少女指出自由之路。
  萨拉感到自己受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吸引。这时她听到有人说话,有人靠近她的房间。当然她父亲要进来,也许还有她的未婚夫陪伴着!印第安人突然关掉他头上的灯……一种吹哨子似的叫声响起来,使人想起马约尔广场上听到的哨声,这哨声打破黑夜的安宁。少女失去了知觉。
  门突然打开了,萨米埃尔和安德烈进来了。已是深夜,几个仆人拿着灯火跑来,萨拉的房间已空了!
  “该死的泼妇!”混血儿叫道。
  “她在哪儿?”萨米埃尔问。
  “您应该对此负责,”安德烈·塞尔塔粗暴地对犹太人说。
  听了这些话,犹太人感到出了一身冷汗,直冷到骨头里。
  “帮帮我!跟我来!”他又大叫起来。
  几个仆人跟了过来,他冲到房子外面。
  马丁·帕兹飞快地逃并穿过了城里的大街。黑人里贝尔塔也飞也似地追着他们的身影。看样子并不像他要与安德烈·塞尔塔争夺这姑娘。
  离犹太人的住所200步远时,帕兹找到了几个随行的印第安人,他们是听他发出的哨声后聚在一起的。
  “到我们山里的牧场去!”他大声说。
  “到堂维加尔侯爵的住处去!”他身后的一个声音说。
  马丁·帕兹回过身去,看到一个西班牙人站在说话人身边。
  “不把这个姑娘交给我吗?”侯爵问。
  印第安人点头,低声说:
  “到堂维加尔侯爵住处!”他对随从们说。
  这些人跟着他向侯爵住处方向跑。
  犹太人家里一片混乱。萨拉失踪的消息如五雷轰顶,安德烈的朋友们加快脚步。他们在圣—拉扎罗市郊搜寻,匆忙地打听,但一无所获。萨米埃尔竟失望地抓头发。一整夜千方百计地寻找也毫地结果。
  “马丁·帕兹还活着!”安德烈·塞尔塔怒吼道。
  这种预感很快得到了证实。警署马上被告知有人被绑架;最积极的警察开始追踪;印第安人受到严密监视;既然大家没发现这少女离开,这就明确地证实了最近要有反叛活动,这和犹太人的告发很吻合。
  安德烈大把地挥霍金子,他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城门守卫者断言没见任何人从利马出去;因而少女是藏在城里。
  里贝尔塔回到主人家里,经常受到盘问,但是,说他绑架了萨拉,没有人感到惊奇。
  然而,在犹太少女失踪中,安德烈看到的可以证明马丁·帕兹还活着的另一个人,就是桑伯。当他因印第安人发出的叫声而怔住时,他看见桑伯在利马大街上遛达。这叫声就是他熟悉的集合信号,因此,桑伯可能参加绑架少女的活动,并追随她到堂维加尔侯爵的住宅。
  西班牙人让萨拉从一扇只有他有钥匙的暗门进去,因而他的人一点也不怀疑。马丁·帕兹抱起这少女,把她放在一张躺椅上。
  当想回来的堂维加尔侯爵走正门来到萨拉休息的房间时,他发现了马丁·帕兹跪在萨拉面前。侯爵立即斥责印第安人的行为,印第安人则对侯爵说:
  “您看,我的父亲,我是多么爱您!啊!您为什么挡在我的路上?我们在我们山区已经自由了,我怎么能不听您的话呢!”
  堂维加尔侯爵不知道回答什么好。极大的不安抓住了他的心,他肯定受到马丁·帕兹的爱戴。
  “有朝一日,萨拉离开您的家,回到她父亲那里和她的未婚夫那里时,至少您在世界上有一个儿子和一个朋友。”印第安人叹息地说。
  说上述话时,帕兹的泪水滴到了堂维加尔的手上,这是这个人的第一次流泪!
  堂维加尔侯爵对这样一个受尊重又顺从的人加以训斥,说明他把少女当成了客人,她真神圣!他不能控制自己去赞赏一直消失的萨拉;他开始爱上被他突然改变了信仰的萨拉,他肯定喜欢把她嫁给印第安青年。
  当萨拉睁开双眼时,她惊奇地看到自己在一个陌生人面前。
  “我是在哪儿呢?”她恐惧地问。
  “挨着一位让我叫他爸爸的仁慈的先生,”马丁·帕兹指着一位西班牙人回答。
  被印第安人的声音拉回正常感觉的年轻姑娘,用颤抖的手捂着脸,一下子哽咽了。
  “退下去,朋友,”堂维加尔对年轻人说,“请退下去!”
  马丁·帕兹慢慢地走出屋子,与西班牙人握了握手,长久地看着萨拉。
  于是,堂维加尔对这可怜的女孩子儿进行和蔼可亲的安慰;她听到一席表达光荣、崇高和美好情操的话。少女专心地、信服地听着,她明白了她逃脱了多么可怕的危险;她把自己的未来托付给西班牙人照管。但是,在夹杂着叹息和哭泣的断断续续的语句中,堂维加尔明白她那颗天真的心,正眷恋着那个被她称作救命恩人的人。他劝萨拉休息一会儿,他像父亲那样关怀照顾她。
  马丁·帕兹已明白了,荣誉使他要投入的事,尽管有风险和危险,他不想在堂维加尔的屋子里过这一夜。
  因此,他走出去了;他充满激情;全身的血在沸腾。
  他在大街上还没走百步,有五六个男人就向他扑来,尽管他顽强自卫,最终还是被绑了起来。马丁·帕兹发出了绝望的喊叫,这声音消失在黑夜里。他以为落入自己敌人之手,他最后还思念着年轻姑娘。
  不久,印第安人被投入一间屋子。有人打开他的遮眼布。他环顾四周,自己却处在小酒馆低矮的大厅里,他的弟兄们已在准备不久后进行的暴动。
  桑伯、马南加尼和其他人把他围起来。他的眼睛放射出怒火,他在绑架他的人们这里,看到大家都有愤怒的目光。
  “我的儿子不怜悯我的眼泪,”桑伯说,“既然让我这么久以为他死了?”
  “在暴动的前夕,我们的首领马丁·帕兹应该呆在敌营里吗?”
  马丁·帕兹既不回答他父亲,也不回答马南加尼。
  “这样,我们最重要的利益就会断送在一个女人身上!”
  说了这些话,马南加尼又靠近马丁·帕兹,一把匕首握在他手里,马丁·帕兹甚至不去看它。
  “让我们先说,”桑伯说,“我们很快就要行动了。如果我的儿子不带领自己的弟兄投入战斗,我会知道现在向谁报复他的背叛。注意!犹太人萨米埃尔的女儿并没被藏得那么好,以致会逃脱我们的仇恨。我的儿子将会反省,况且,他要受到死刑、流放、或在我们领地内流浪的惩罚。他无法免除他的痛苦。反之,假如他为他们恢复我们古老的家园和昔日的强大,马丁·帕兹这个众多部落的首领,将把幸福和光荣献给他的未婚妻。”
  马丁·帕兹保持着沉默;但是,一场激烈的斗争在他脑中展开。桑伯刚刚道出的这一番话,触动了这个骄傲的人的心弦,在他面前摆着两条路;一种是疲劳、危险和绝望的生活,另一种是幸福、光荣和受尊敬的生活;他不能犹豫不决。但是,他会放弃堂维加尔侯爵,侯爵崇高的理想是使他致力于秘鲁的安定!
  “噢!”他看了看父亲的想到,“如果我抛弃他们,他们会杀掉我和萨拉!”
  “让我的儿子回答我们什么呢?”桑伯急切地问。
  这是因为马丁·帕兹对他们的方案是少不了的;他对城里的印第安人享有崇高威望;他可以随意支配他们,只要发出信号,就可以带领他们赴汤蹈火。因此,他必须恢复自己在起义中的地位,才能保证起义的胜利。
  桑伯命令解开捆绑帕兹的绳子,马丁·帕兹在他弟兄们中间又恢复了自由。
  “我的儿子,”印第安人端详着他说,“明天,在阿芒卡埃斯的庆典时刻,咱们的弟兄们像雪崩一样冲向没有武器的利马人。这是科迪勒拉的道路和城里的路,你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明天!明天!你用匕首刺死不止一个杂种,你就自由了。”
  “进山!”马丁·帕兹大声命令。
  这印第安人又变成了这些拥戴他的,有着深仇大恨的印第安人了。
  “进山!”他又说了一遍,“我们的敌人该死!该死!”
  太阳升起来了,晨曦中,科迪勒拉山里的印第安人的头脑们举行了秘谋会议。
  对于这可怜的青春女郎而言,这些阳光既不欢乐,也不明亮,她哭着祈祷。侯爵让人通知若阿希姆神父到他家来;这个高尚的人在那儿碰到了他可爱的悔悟者。当少女跪在他的脚下,倾诉她心中的焦虑和悲伤时,她是多么幸福啊!
  但是,萨拉不能在西班牙人家里住更久。若阿希姆神父把这层意思对堂维加尔说了,他不能打定主意,因为他为更大的忧虑所折磨。马丁·帕兹怎样了?他从这所房子逃走了。他落在敌人手里吗?啊!在这焦急的夜里,他离开她而去,令西班牙人多么遗憾啊!他带着一个父亲的热情和冲动去寻找帕兹,但并没有找到。
  “我的老朋友,”他对若阿希姆说,“姑娘在您身旁,心里踏实了。在这痛苦之夜,请您不要离开她。”
  “但是她父亲正在找她,她的未婚夫在等她!”
  “一天,只这一天!您不知道,这个姑娘过得是什么生活。一天,只一天!但至少是我的心和上帝为我的儿子命名的一天!”
  若阿希姆神父又回到少女身边。堂维加尔出去了。在利马的大街上急奔。
  西班牙人对城里的嘈杂声、活动和喧闹感到无比惊奇,这是因为他忘记了6月24日是圣·约翰日,阿芒卡埃斯正在搞庆祝。邻近的大山上披上了绿装,布满了鲜花;居民们或步行、或骑马或乘车,前往离利马2公里的高原;从那里,游人们可以大饱眼福;混血儿和印第安人共同庆祝节日;亲人们和朋友们三五个人一伙儿快活地走着,都带着干粮,弹吉它的人走在前面,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就着最普通的亚拉维和依兰饮料。这些快活的旅游者没完没了地呼喊着、挑逗着、争先恐后地在玉米地里、首蓿地里走,穿过香蕉园时香蕉就落到地上;他们穿过漂亮的柳树林荫道,很快就来到了果香混合着山野清香的柠檬和柑橘林里。整条路上都有流动小摊向游人兜售榨汁饮料和玉米饮料,人们喧闹着,嘻笑着痛饮这些仿制饮料。骑马的人在人群中蹦跳着,比着速度和灵活。从伦敦舞到米斯米斯舞,从伯勒罗舞到撒马居卡舞,都是热情奔放的舞蹈,在黑人眼里,卡巴勒罗和桑巴使人激动和诱人。维格拉的声音很快就烟没在舞者的狂乱中了,歌手、乐师们也狂喊乱叫着,把舞者刺激到疯狂的地步。观众们拍着手跺着脚,一对对精疲力尽的舞者倒在了地上。
  在这个来自小山花名称的节日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激情和自由,然而,在人群愉快的呼喊声中,从来听不到有谁生气相骂打架的声音,几个身穿闪光凯甲的骑马人手持长枪,在各个地点的人群中维持着秩序。
  利马社会各阶层的人都沉浸在节日的欢乐中,这样的欢乐可以持续到整个七月份。跳踢跶舞的漂亮女孩微笑地碰碰那些不把脸遮起来,勇敢地面对兴高采烈的骑马男人的俊俏姑娘;而当人群到达阿芒卡埃斯高原时,一片欢呼声回响在山谷。
  旧王都就展现在观众的脚下,它的带有令人惊异的排钟的排钟楼和塔尖巍然插入云天。圣彼得、圣奥古斯汀教堂及主教堂,把人们的眼光吸引到它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屋顶上;圣多明戈富丽堂皇的大教堂——其圣母像两天以来都遮盖着帷幔——,比其邻近镂空的尖塔还要突出;在右边,太平洋在西风吹拂下,它那蓝色的沧海,波浪起伏着;从卡劳到利马,人们可以看到印加大帝国的遗迹;在东边,莫罗—索拉尔海角,环抱在倾斜的丘陵里,是这幅画中最壮观的景色。
  因此,利马人对这些令人赞赏不已的景点从来不厌倦,而他们沸沸扬扬的赞美声,每年都响在圣克里斯托瓦尔和阿芒卡埃斯人的耳畔。
  然而,就在他们无忧无虑地享受风景如画的美景,陶醉于不可抑制的欢乐时,一个阴险的、残忍的、令人伤心的悲剧,正酝酿在科迪勒拉冰峰上。

  第八章 胜利者与失败者
  受盲目的痛苦煎熬的堂维加尔,胡乱地走着。自从他丢失了女儿,对自己家世爱的希望,也被收养他从死亡里挽救出来的孩子激活了吗?堂维加尔已忘记了萨拉,只想着马丁·帕兹。
  许多在大街上走路的印第安人、赞柏人、奇诺人、对堂维加尔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些人平时参加阿芒卡埃斯人的活动,他们那时特别留心地静静地散步。常有某个忙碌的头目向他们下达秘令,然后又继续走路;所有人,尽管已拐弯了,随着利马人分散到郊区,却逐渐聚拢在利马的繁华区。
  忙于寻找帕兹的堂维加尔,很快忘记了这种奇怪的征光。他跑遍了整个圣拉扎罗,他在那里看到气急败坏,手拿武器的安德烈·塞安塔,而犹太人萨米埃尔,不是为自己女儿的丢失而大骂,而是为丢失的10万皮阿斯特而大骂;但是他却没发现积极寻找的马丁·帕兹……他跑到红衣主教会议监狱,但一无所获!他又返回自己家里,也不见人影!他骑上马,飞奔到乔里约斯……最终他筋疲力竭地回到利马;主教堂的大钟4点的钟声敲响了。
  堂维加尔注意到有一大群印第安人呆在他住处的门前;但他不能不说出他所找的人,他问他们:
  “马丁·帕兹在哪儿?”
  他回到自己家里,比没出去还失望。
  一会儿,有一个人从附近的林荫道出来,径直向印第安人走去。这个人就是桑伯。
  “西班牙人回来了,”他对他们说,“你们现在认识他了,他是压迫我们的种族中最突出的代表;他该死!”
  “我们什么时候动手打?”
  “当五点的钟声敲响时,当警钟传到山里,这就是复仇的信号。”
  然后,桑伯快步走向“新家纳”酒店,与暴动的头目碰头。
  可是,太阳开始向地平线降落;这是利马的贵族前往阿芒卡埃斯的时候了;他们穿着最华丽的服饰,坐在马车里,走在有树荫的路上,一会靠左,一会靠右;行人、乘车的和骑马的人乱成一团;呼喊声、歌声和乐器声组成一片喧啸声。
  突然,5点的钟声在主教堂的钟楼上响起来!而一个断断续续的、紧急的、悲哀的声音划破天空;警钟声在人群中响起,狂热的人群立即惊呆了……
  在城里发生一声巨响。愤怒的、手持武器的印第安人从所有广场、街道和家里走出来。他们挤满了城市的繁华区,他们中的某些人在头上还晃动着火炬。
  “杀死西班牙人!杀死压迫者!”这就是起义者的口号!
  那些返回利马的游客在这些群众面前不得不后退了;但是,丘陵上很快布满了其他的敌人,他们不可能撤回去了;当山区印第安人杀出一条血路接应他们城市里的弟兄时,赞柏人像闪电一样扑向因过节而筋疲力竭的人群。
  人们可以想象此刻利马的情况是多么可怕。起义者离开酒店广场,散到各个区,马丁·帕兹站在一个圆柱上,挥动着一面黑旗,即独立的旗帜;当其他街上的印第安人攻击指定要破坏的住宅时,马丁·帕兹与其部队正到达马约尔广场;他身边的马南加尼,发出了猛兽般的吼叫,骄傲地露出了他血染的胳臂。
  但是,得知起义消息后,政府军士兵在总督府前投入战斗;一阵猛烈的排射挡住了正要进入广场的起义者,由于受到这突如其来的射击,许多印第安人倒下了,他们怒不可遏地冲向敌人队伍;接着双方人员混在了一起,短兵相接。马丁·帕兹和马南加尼不可思议地奇迹般地逃脱了死亡。
  他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攻占总督府,并以它作堡垒!
  “前进!”马丁·帕兹喊道,他的声音使印第安人发起了冲击。虽然他们受到各方面的攻击,他们还能够打退包围总督府的一队士兵。马南加尼已经冲到最下面的台阶了,但他又突然停住了,士兵们揭掉了两门准备射击围攻者的机关炮的伪装。
  没有第二次机会可丢失!在机关炮打响前冲向它。
  “我们两个去!”马南加尼对马丁·帕兹大声喊。
  但是,印第安青年刚刚低下身,他听不到什么,因为一个黑人溜过来在他耳边说:
  “有人抢了堂维加尔的家,可能把他杀了!”
  听了这些话,马丁·帕兹缩了回去。马南加尼抓住他的胳臂;但他用力把他推回去,印第安人向广场冲去。
  “叛徒!可耻的叛徒!”马南加尼喊道,取下他的手枪对准马丁·帕兹。
  这时,机关炮打响了,把台阶上的印第安人都扫射死了。
  “跟我来,我的弟兄们!”马丁·帕兹大喊,他的几个已逃跑的忠实伙伴又聚拢在他身边,他能用这支小队伍,从敌阵中杀出来。
  这样逃跑的结果就是背叛;印第安人以为被自己的首领抛弃了。马南加尼试图把他们拉回来进行战斗,但无效;密集的排射把他们包围在一个火力网里;这样,他们就不可能重新聚到一起,他们陷入了混乱,遭到了彻底失败。某些区的火灾导致某些逃跑者进行抢劫;但是取胜的士兵追上他们,用利剑将他们劈死,他们绝大部分被无情地杀害了。
  在这段时间里,马丁·帕兹赶到了堂维加尔的住宅;这座住宅就是桑伯亲自领导的一次激烈斗争的舞台;在那儿,侯爵有双重利益;在反抗西班牙人贵族的同时,他想夺回萨拉——换取儿子忠诚的抵押品。
  看到马丁·帕兹回来了,他不再怀疑他叛变了,并让马丁的弟兄归顺马丁。
  门和院墙被推倒了,可以看到堂维加尔手持利剑,被一群忠诚的仆人围着,并抗击着一群闯进来的人。这个人的骄傲和勇敢是有名的,他先发制人,致命的几击,他可怕的手臂下就有了几具尸体。
  但是,怎样对付从马约尔广场上溃败下来且不断增多的印第安人呢?堂维加尔感到他的保卫者支持不住了,他只能被人杀死了;这时马丁·帕兹像闪电一样迅速地来到了,他从入侵者背后攻击,迫使他们转过头来对付他,在枪林弹雨中,在咒骂和匕首直接指向堂维加尔时,他用自己的身体来掩护,被围困的人又有了勇气。
  “好!我的儿子,好!”堂维加尔对马丁·帕兹说,并握着他的手。
  但是,印第安青年脸色阴沉。
  “好,马丁·帕兹!”另一个嗓音直钻到他心里,他认出是萨拉的声音,她的手臂上有一圈血迹。
  桑伯的队伍也退却了。这个鲁莽汉向他儿子发起20次进攻,都不能接近他,而马丁·帕兹20次调转枪口准备向他父亲下手。
  突然,凶狠的马南加尼,满身是血地出现在桑伯身后。
  “你发过誓,”他对他说,“为可耻的叛变向他的亲信、朋友和他本人复仇!那么,是时候了。现在士兵来了,混血儿安德烈·塞尔塔和他们在一起。”
  “那么,来,马南加尼,”桑伯带着冷笑说,“来吧!因为我们复仇的时候到了!”
  在他们的同伴还在互相残杀时,他们两个离开了堂维加尔的住处。他们径直去找跑步来到的部队,有人向他们瞄准,但他们并没被吓住,桑伯径直向混血儿走去。
  “您是安德烈·塞尔塔,”他对他说,“那么,您的未婚妻在堂维加拉的住宅里,而马丁·帕兹就要把她带进山里了!”
  说完这话,两个印第安人就不见了。这样,桑伯就把这两个因马丁·帕兹出现在堂维加尔身旁而受骗的不共戴天的死敌,置于面对面的地位,士兵们冲向堂维加尔的住处。
  “我们两个决斗。”印第安青年吼叫着,并离开了他曾英勇保卫的石台阶,他追上了混血儿。在这过程中,马丁·帕兹的同伴又与部队短兵相接。
  然而,马丁·帕兹用强有力的手抓住了安德烈·塞尔塔,这样后者就不能使用他的手枪了。他们在那儿拳脚相加,脸贴着脸,目光混合为一道光,动作快得让人看不见;朋友和敌人都无法接近他们;很快,在这场可怕的搂抱撕打中,他们都喘不过气来,双双摔倒在地。安德烈·塞尔塔站起来扑到马丁·帕兹身上,掏出了匕首。混血儿举起手臂,但印第安人在他刺下之前,终于抓住了他。可怕的一刹那,安德烈·塞尔塔想抽出手来,但不成功;马丁·帕兹用一股超人的力量,用匕首反而对准了混血儿,刺进了他的心脏。
  马丁·帕兹满身是血地站起来。广场也空了,士兵们逃到各处。马丁·帕兹既然还留在马约尔广场上,他便成了战胜者。他倒进堂维加尔的怀里。
  “去山里,我的儿子,逃到山里去吧!现在我命令你!”
  “我的敌人确实死了吗?”马丁·帕兹问,他又回到安德烈·塞尔塔的尸体旁。
  这时候,有个人在搜尸身,拿着一个他给安德烈的钱包。马丁·帕兹扑到这人身上,把他打倒在地;这人就是犹太人萨米埃尔。
  印第安人拾起钱夹,打开,很快地翻看了一下,他高兴地叫起来,他冲到侯爵那里,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
  
  “收到安德烈·塞尔塔先生10万皮阿斯特;我保证;如果我所救的萨拉,不是堂维加尔侯爵的女儿和唯一的继承人,我要将20万皮阿斯特返还给安德烈·塞尔塔。
                        萨米埃尔”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西班牙人惊呼,于是他倒在马丁·帕兹的怀里,马丁·帕兹把他抱到萨拉的屋子里。
  唉!少女已不在房间里;若阿希姆神父却倒在血泊里,只能断断续续地说:
  “桑伯!……绑架了……向马代拉河!……”
  他失去了知觉。

  第九章 马代拉河瀑布
  “上路!上路!”马丁·帕兹大声说。
  堂维加尔一言不发,跟着这个印第安人。他的女儿!……他应该再找到他的女儿!……骡子被牵来了,他们做好了穿越科迪勒拉山长途跋涉的一切准备;两个人把他们的“捧首”搭在骡子身上;用皮带把厚实的护腿套绑在自己的膝盖上;装了长马刺的大马镫套进脚上,宽大的瓜亚基尔草帽盖住了他们的头。每个马鞍上的枪套里都插上手枪;堂维加尔手里拿一支挎在身侧的厉害的卡宾枪;马丁·帕兹围上一条纽带,另一头同骡鞍辔固定起来。
  西班牙人和印第安人刺马起程。当通过城门时,一个全副武装的黑人赶上他们。这是黑奴里贝尔塔。堂维加尔认识他;忠诚的仆人半路跟上他们。
  马丁·帕兹认识他们要穿行的所有平原和大山;他知道桑伯把他的未婚妻带到哪个荒凉处的部落和哪些不毛之地……他的未婚妻!他用不着害怕用这个词来称呼堂维加尔侯爵的女儿了。
  “我的儿子,”侯爵说,“你心里有点儿希望了吗?”
  “恨和爱各一半!”
  “犹太人的女儿,变成了我的骨肉,永远属于你了。”
  “我们还是走吧!我们走!”马丁·帕兹火爆地说。
  在路上,他们看到许多逃命的印第安人,重又回到大山里的宿营地。随着马丁·帕兹的背叛,失败和溃逃接踵而来。虽然骚乱在几个地点取胜,但在利马却惨遭失败。
  三个骑马的人急匆匆地赶路,他们只有一个愿望、一个目的。他们很快钻进了科迪勒拉不好走的山口。崎岖的小路贯穿着东一块西一块长着可可树和松树的淡红色土壤上。雪松、棉花、芦荟、大片的玉米地和紫首蓿地被甩在他们身后;刺人的仙人掌有时还刺痛他们的骡子,使他们在艰难的半路上迟疑不决。
  在夏天这几个月里,穿越科迪勒拉山是很艰难的事。赶路的人不曾料到,在六月的阳光下,积雪融化了,导致山间瀑布在他们脚下流淌,经常有可怕的巨石从山顶滚落,从他们身旁滚过落入无底深渊!
  但是,他们一直走,既顾不了暴风雨,也顾不了荒僻处的寒冷;他们日夜兼程,从来不找城市或村庄休息片刻;他们勉强在丢弃的小茅屋里,打开铺盖躺下歇歇麻木的四肢,吃几块晒干了的肉,灌满几葫芦溶化的雪水。
  他们终于到达海拔14000英尺高的安第斯山峰顶。那里没有树,也没植物,有时他们碰到棕熊和大黑熊。往往在下午,他们被困于风暴中,大风使科迪勒拉最高处形成雪的旋涡。堂维加尔有时不得不停下来,对这样令人生厌的危险环境不能适应。马丁·帕兹于是用手臂搀扶他,让他到雪堆后面躲避。然而,闪电划破夜空,雷声在山峰间滚动,雷电劈碎山颠。
  在安第斯山这个最高点,赶路的人受着病痛的折磨,印第安人把这种病叫高山病,它使最无畏的人浑身无力、丧失勇气。他们必须有超人的意志,才不致于一动不动地倒在砾石路上,被展开巨翅飞翔在他们头上的大兀鹰啄食掉!这三个人很少说话,每个人都陷入这悲凉带给他们的孤寂中。
  在科迪勒拉的东北面,他们大概发现了他们敌人的清晰的脚印,于是他们就一直走,以便最终走下山峦;但是安第斯山由众多意料不到的小山包组成,这样,可望而不可及的山峰总是在他们眼前。
  可是,他们很快发现了高等树、羊驼、小羊驼穿过罕见的草地,对他们来说,这意味着附近有人。有时他们碰到高丘人,赶着他们的骡子,不止一个监工与他们一道走,以换下那些筋疲力尽的牲口。
  这样,他们就能来到位于秘鲁和巴西交界处的茫茫原始森林。从此,他们就能紧跟绑架者的足迹;在这些错综复杂的树林里,马丁·帕兹可以发挥其印第安人的聪明才干。
  当他们发现一堆快熄灭的火及脚印时,西班牙人又来了神儿,黑人也有了劲,火和脚印说明他们的敌人就在附近。马丁·帕兹对这一切都注意到了,并对小树枝的断口和足迹考察了一番。
  堂维加尔担心他不幸的女儿被徒步拖着穿越石头路和荆棘丛生的路;但是印第安人让他看一些嵌进泥里的碎石,说明这是动物压的;踩倒的树枝都朝同一个方向,只能是由一个骑马的人踩过去的。可怜的父亲只好自己安慰自己,又开始充满活的希望;从此,马丁·帕兹就信心十足,如此灵活、如此坚强,在他看来,既没有什么不可克服的困难,也没有不可逾越的障碍。
  然而,茫茫森林使他们的视野一直在缩小,越来越多的树使他们眼花缭乱。
  一天晚上,在密不透光的树林中,夜显得更黑了,他们因太累而被迫停下来。他们来到一条河边;印第安人清楚地认出,这是马代拉瀑布的最初水流,巨大的红树探身在平静的水波上,由变幻莫测的藤科植物与对岸的树连接起来,藤枝上荡悠着布谷鸟。
  绑架者沿着河向上走呢?还是顺着河向下游走呢?这就是在马丁·帕兹面前提出的不好解决的问题。他离开同伴一会儿,顺着很难分辨的逃跑者的脚印走,这样,他就被引向一处不太暗的林间空地,一些原地踏步的迹象,说明有一队人马可能从这里过河,这就是这个印第安人的看法,虽然他在周围没发现任何造船的证明;他知道桑伯大概会砍几棵林中的树,剥去树皮,用它们造个木筏,把人渡过马代拉河对岸。然而,当他看见一大团黑糊糊的东西在上述小树林边晃动时,他还在犹豫;他准备好圈套,准备发起攻击,他向前走了几步,发现一只动物躺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这是一只母骡。这奄奄一息的可怜动物,准是从别的地方拖到这里被打死的,拖痕上洒了血。马丁·帕兹不再怀疑:那些印第安人不能把这牲口弄过河去,一刀把它杀了,因为骡子身上有一条很宽的刀伤。看了这一切,他不再怀疑他的敌人逃走的方向,他回到同伴身边,而他的同伴正因他长时间没回来而焦虑不安呢!
  “明天我们就会见到那姑娘了!”他对另两个人说。
  “我的女儿!噢!我的儿子!我们一会儿就出发吧!”西班牙人说,“我已经不累了,力量使我恢复了希望!我们走吧!”
  “但是应该渡过这条河,而我们不能花费时间造船!”
  “我们游过去!”
  “勇敢些,我的爸爸!里贝尔塔和我,我们协助您!”
  这三个人脱掉衣服,马丁·帕兹把衣服打成一个包,顶在头上,他们悄悄地溜到水里,生怕这么多人在巴西和秘鲁界河里游,会惊动一些可怕的鳄鱼。
  他们没遇到麻烦就到达了河对岸;马丁·帕兹的第一件事,就是仔细搜寻那些印第安人的脚印;他仔细观察那些小树叶、小石子,但是由于水流湍急,已经把有痕迹的树叶和石子冲走了,他什么也没发现。他登上陡峭的河岸,直到发现骡子的地方那样高,他还是无法确定绑架者所走的方向。为了使自己的踪迹消失,这些人可能在几英里外上岸,远离上船的地点。
  马丁·帕兹为了不使自己的同伴失望,他并没告诉他们这些令人不快的想法,他甚至对堂维加尔只字不提那头骡子的事,生怕使他又陷入不快中,或让他知道了他女儿现在正被拖着走在那难以通行的小路上。
  当他回到西班牙人身边时,发现他已经睡着了,疲劳卷走了他的痛苦和决心,马丁·帕兹很注意不吵醒他,休息一会儿对他大有好处;但是,当他守夜时,堂维加尔的头靠着他的膝,他锐利的目光透过周围的黑暗,他派里贝尔塔到下面的河岸上寻找某些能在天亮时指引他们的踪迹。黑人按他指的方向去了,像一条蛇一样溜进河边长着的高高的荆棘中,而他的脚步声一会儿就消失在远处。
  黑人走后,马丁·帕兹独自呆在死一般的孤寂中;西班牙人睡得很熟,并进入了梦乡,有时他在梦中说出他女儿和印第安人的名字,只有这梦呓打破幽暗的树林中的宁静。
  印第安青年并没弄错;桑伯在3英里之内下河,然后带着少女和他的众多伙伴登岸;在这些人中还有受了重伤的马南加尼。
  桑伯的队伍在路上越来越多。平原上的和山里的印第安人急切地等待暴动取得胜利;当得知他们的弟兄失败了,他们陷入绝望的沉痛中;当知道他们被马丁·帕兹出卖了,就疯狂地破口大骂;看到他们抓获了一个可以平息他们愤怒的替罪羊,他们又发出快乐的大叫,并追随着这个老印第安人的队伍。
  他们就这样追着这个即将处死的人走,他们圆睁血眼,好像要把少女吞掉;这可是他们就要将其处死的马丁·帕兹所爱的未婚妻啊!雨点般的脏话都泼向她;想当众向她复仇的桑伯,费了很大力气才使萨拉免除狂怒引起的粗暴举动。
  处在这群可怕的乌合之众之中,少女脸色苍白,情绪颓丧,她什么也不想,昏厥过去;她感觉不到压力、感觉不到意志和生命存在;因为血腥的手在推着她向前走,人们把她抛进了这无限的孤寂中,她不可能挪动一步以逃脱死亡。有时她父亲和印第安青年的形象掠过她眼前,但也只是像闪光一样使她目炫;过后,她就像无活力的东西一样,倒在可怜的骡子的脖子上,她那被撞肿了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她的身体了。过了河以后,她不得不步行跟着这些绑架者,两个印第安人架着她,拖着她飞快地走,一条血印留在了沙子上和桔叶上,说明她这一路受了多少罪。
  但是桑伯不再担心被追上,他认为少女流的血虽然暴露出他逃走的方向,但他的目的地接近了,这也关系不大了;很快他们就听到瀑布倾泻到大河中水流的咆哮声了。
  印第安人的大队人马到了一个小镇,小镇有上百间泥草房;看到他们来了,一大群妇女和孩子愉快地欢呼着跑向他们;不少人在那里与自己焦虑不安的家人又重聚了,但是,更多的妇女看不到孩子的爸爸回来了。
  这些妇女很快了解到他们失败了;当她们得知马丁·帕兹背叛了,又看到他必死无疑的未婚妻时,他们的悲痛变成了愤恨。
  萨拉在她的敌人面前一动不动,用无神的眼睛望着她们;所有可憎的面孔在她周围作怪相取笑她,最可怕的威胁在她耳边吼;可怜的孩子大概以为要被送入人间地狱呢!
  “我的丈夫在哪儿?”一个妇女问;“就是你让人把他杀了!而我兄弟再也回不了家了,你把他怎样了?该死!该死!让我们每个人吃她一块肉!每个人都让她尝尝受罪的滋味!该死!该死!”
  这些披头散发的妇女,挥舞着刀子,晃动着点着火的木柴,搬起大石头,走近少女,把她围起来,折磨她,掐她。
  “让路!让路!”桑伯喊道。“所有人都要等首领们的决定!这个姑娘应该为天神消消气!天神使我们的武器变沉重了;她并不只用来报你们个人的仇恨!”
  妇女们听从了这个印第安老人的话,向姑娘投去了可怕的目光;少女满身是血,躺在沙滩的碎石上。
  在这个小镇的上面一百多英尺高的地方,急速地流下带着泡沫的瀑布,又撞碎在锋利的岩石上,挤在深深的河床里的马代拉河,突然把大量湍急的水抛出来;带白沫的雾长久地悬浮在激流上,瀑布倾泻的雄浑而可怕的声音传到很远的地方。
  这个不幸的姑娘大概会葬身在这白沫飞溅的瀑布里;太阳刚刚露头,她就被放在瀑布上面的一只树皮小船里,她将被马代拉河的水流冲下,撞击在尖硬的石棱上粉身碎骨。
  首领会议就是这样决定的;他们推迟到第二天对他们的替罪羊进行处决,为了让她在焦虑不安、痛苦和恐惧中度过一夜。
  当判决宣布后,她听到印第安人快活的吼叫,所有印第安人竟到了疯狂的地步。
  这是一个狂欢之夜、血腥恐怖之夜;酒精在他们狂热的头脑里沸腾;他们在少女周围,伴着无休止的吼叫,披头散发地跳舞,并在捆绑她的柱子上装上荒诞的皱褶。有时,圈子缩小,把她缠在疯狂的曲线里;印第安人穿过荒地,舞着点燃的松枝,把灼热的松枝围在这替罪羊周围。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太阳升起,更糟糕的是,当阳光照亮空场时。少女从死刑柱上被解下来,百余只手臂同时想拖她去刑场;当马丁·帕兹的名字不由自主地从她口中说出时,愤怒的复仇叫声立即回应她。准是经过布满岩石的小路,把她拖到河的上游部位的,这个殉难者到达那里时已血肉模糊了,一只树皮小船,在离瀑布百米左右处等着她,她被放进小船,捆她的绳子,勒进她的肉里。
  “报仇雪恨!杀死她!”全部落的人吼声汇成一个声音。
  小船被越来越快的激流冲走,自己盘旋起来。
  突然,河对岸出现一个人。这人就是马丁·帕兹!挨着他的是堂维加尔和里贝尔塔。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跪在岸边的父亲喊着。
  “爸爸!”萨拉回答,她以一种超人的力量坐起来。
  这个场面是难以叙述的。小船急速冲向瀑布,瀑布的泡沫已把小船裹在里面。
  马丁·帕兹站在一块岩石上,把他的圈套摇晃得在头周围嗖嗖作响。就在小船被冲下的一刹那,一根长长的皮带,从这个印第安人的头上展开,把小船套进绳子的活结里。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堂维加尔叫着。
  “我的未婚妻!我亲爱的!”马丁·帕兹说。
  “杀死她!”野蛮的乌合之众也吼叫着。
  然而,马丁·帕兹用力拉紧;小船就悬在了深渊上;水流不能战胜印第安青年;小船朝他而来;他的敌人远在对面的岸上;少女得救了!……
  突然,一枝箭从空中呼啸射来,射进马丁·帕兹的心脏,他向前摔倒在殉难者的小船上,又捧到水流中,很快与萨拉一起被瀑布的漩涡吞没。
  一阵巨大的吼叫,如雷电般响起,比激流声还强。
  里贝尔塔拉着西班牙人,在箭雨中消失了。
  堂维加尔可能回到了利马,他在那儿忧郁颓丧而死。
  人们再也没提到过桑伯,他仍留在自己那嗜血成性的部落里。
  犹太人守着交换来的10万皮阿斯特,继续用他的高利贷来养活着利马的贵族。
  马丁·帕兹和萨拉,成了永恒生命的未婚夫妻,因为,在他们暂短和崇高的结合中,年轻的女基督徒的最后的举动,把洗礼的标志,印在了再生的印第安人的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