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光

  方争吴云凤译

  第一章 萨姆和西布兄弟俩
  “贝特!贝思!贝丝!贝特西!贝蒂!”呼叫这些名字的声音在海伦斯堡的豪华大厅中不停回荡——萨姆和西布兄弟俩喜欢如此称呼别墅的女管家贝丝夫人。
  但在此时,无论是用这些昵称呼叫伊丽莎白·贝丝夫人,还是直呼其全名,这位举止文雅的管家都不会出现。
  男管家帕特里奇手持直筒无边高帽,在大厅的门口出现了。
  他站在那里,与两位坐在窗户旁边,红光满面的先生交谈。窗户饰有菱形玻璃的三个窗扇凸现于房屋的正面。
  “先生们是在叫贝丝夫人吧,”他说道。“可是她并不在别墅里。”
  “那她去哪里了,帕特里奇?”
  “她陪坎贝尔小姐去花园里散步了。”
  于是这两位先生打了个手势,帕特里奇便静静地退了出去。
  这两位便是海伦娜·坎贝尔小姐的舅舅萨姆和西布,他俩真正的名字分别是塞缪尔和塞巴斯蒂安。他们可是地道的苏格兰人,出身于高地一个古老的家族,两人的岁数加起来有一百二十岁,哥哥萨姆比弟弟西布年长一年又三个月。若要扼要介绍一下这两位集荣誉、善心与奉献于一身的典范,无须更多,只须提及他们全部奉献给外甥女的生活。坎贝尔小姐的母亲是他们的姐姐,她在结婚一年后便守了寡,不久自己便重病缠身,很快便撒手归西。于是萨姆·麦尔维尔和西布·麦尔维尔便成了小孤儿坎贝尔在世上唯一的保护人,同样的爱心使他们不再为了别的,只是为了他们的外甥女才去活着,才去思考,才去幻想。
  为了她,他们一直保持独身,并且无怨无悔,他们就是这样的好人,在这个世上除了是外甥女的监护人之外,他们不会再去扮演别的角色。甚至可以这样说:哥哥萨姆成了孩子的父亲,弟弟西布则成了孩子的母亲。有时坎贝尔小姐便很自然地如此和他们招呼:
  “早上好,萨姆爸爸!您好吗,西布妈妈?”
  除了狄更斯笔下的完人,伦敦城中善良、热心、仁慈、齐心的商人奇里伯兄弟之外,谁还能与这两位对做生意并不在行的麦尔维尔先生相提并论呢!恐怕很难再找到两对如此相像的人了。或许有人会指责本文作者盗用了《尼古拉·尼克白》这一(狄更斯的)代表作中的人物原型,但没有人会对此表示遗憾的。
  萨姆与西布因他们的姐姐而与古老的坎贝尔家族的一个旁支联姻,两人常常如影相随,从不分开。接受了同样的教育使得两人拥有相同的精神气质。他俩一起在同一所学校的同一个班里接受了同样的教育。由于他俩老是用同样的语言就一切事情发表相同的意见,因此一个常常可以接茬用同样的手势,同样的话语说完另一个没说完的话。
  总之,这两位可以说是快成了一个人了,虽然他们的外貌略有不同。总的来说,萨姆比西布略显高大,而西布则比萨姆稍胖一些;但是即使他们彼此交换脑袋上的灰色头发,每个人诚实的面孔上的固有特征也压根不会改变。麦尔维尔家族的后人的一切尊贵的印记,在那里得以保留。
  需要补充的是,他们对服饰都显示出了相同的品味,喜欢做工简单的老式服装,钟情于英格兰产的上等呢料。如果说——谁又能够解释这种细微的差别呢——如果说有不同之处的话,那么也只是表现在对布料颜色的选择上,萨姆似乎喜欢浅蓝色,西布则偏爱深栗色。
  谁又曾想过与这两位可敬的绅士亲密相处?他们总是习惯于在生活中步调一致,或许在最终休息的时刻①到来之时,他们会先后停止自己的脚步。不管怎么说,麦尔维尔家族最后的这两根顶梁柱还很强壮,他们还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继续支撑着家族的古老建筑,这个古老家族的历史可上溯至十四世纪——那时是罗伯特·布鲁斯②与华莱士③所处的惊心动魄的英雄年代,在此期间苏格兰为了争取它独立自主的权利而与英格兰人作斗争。
  但即使萨姆和西布压根再没有机会为国家的利益而战斗,即使他们的生活不是在漂荡不定之中,而是在财富所创造的安逸与平静之中度过的,也没有任何理由去指责他们,认为他们已经蜕化变质了。他们仍然秉承了祖先慷慨大方,乐行善施的传统。
  两人身体都非常好,生活上没有任何可自责的不检点行为。他们肯定有一天会衰老的,但无论是从精神上还是肉体上看,他们一点都不显老。
  或许他们有一个缺点——谁敢吹嘘自己是个完人?那就是他们的言谈中充斥着从著名的阿波斯伏德城堡主(Abbotsford),尤其是奥西昂(Ossian)的史诗中引用的比喻与格言,他们对此十分迷恋。然而,在一个诞生了芬格(Fingal)与沃尔特·司各特的国度里,谁又能因此而指责他们呢?
  最后要说的是,他俩都是吸食鼻烟的瘾君子。在联合王国,无人不知烟草商的招牌上多是一位手持鼻烟盒的强壮的苏格兰男子,他身穿传统服装,像开屏的孔雀一样神气活现。麦尔维尔兄弟便与这些在烟草店挡风雨檐下吱吱作响的锌质彩色窗扇上的男子是一类人。他们的烟量比起特威德河①两岸的其他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有一个细节值得一提,他们两人只有一个鼻烟盒,一个非常大的鼻烟盒,这件随身携带的用具交替着从一个人的口袋里转到另一个人的口袋里,如同他们之间的又一个联系手段。更不必说他们每小时 10 次同时犯烟瘾,吸食他们让人从法国弄来的上等烟末。当一个人从口袋里摸出鼻烟盒时,也就意味着兄弟俩均想美滋滋地抽烟了。要是打了喷嚏,两人便一起说:“愿上帝保佑我们!”
  总之,就现实生活中的事情而言,萨姆和西布兄弟俩如同两个孩子,他们对这个世界上实践性的事情知之甚少,对于工业、金融与商业事务一无所知,并且也从未想着去了解这些事情;在政治上,或许他们是雅高宾分子②对当政的汉诺威王朝仍有几分偏见,仍十分怀念斯图加特王朝的最后一任国王,就如同一个留恋墨洛温王朝的末代国王的法国人一样;最后,在感情方面两人亦是外行。
  然而,麦尔维尔兄弟只有一个想法:看透坎贝尔小姐的心,猜出她内心深处的秘密与心思,如果有必要的话,去引导、发展她内心的那些心思,并最终把她嫁给一个他们中意的正直诚实的小伙子,嫁给一个只能令她感到幸福的人。看他们的意思——或者干脆听他们交谈——似乎他们已经找到了那个正直诚实的小伙子,找到了那个去完成令人羡慕的任务的人了。
  ① 指死亡——译者注
  ② 在苏格兰扎根的诺曼底家族,罗伯特一世和大卫二世便出身于这个显赫的家族——译者注,以下同
  ③ 苏格兰独立运动中的英雄人物。自 1297 年期他与爱德华一世相抗衡。后被俘,被斩首。
  ① 处于苏格兰与英格兰之间,长 156 公里——译者注
  ② Jacobites,英格兰 1688 年革命后雅克二世及斯图加特王室的拥戴者——译者注
  “海伦娜出去了,西布?”
  “是的,萨姆。现在已是五点钟了,她不会迟迟不归的……”
  “那么,她一回来……”
  “我想,萨姆,得和她好好谈一次了。”
  “再过几个星期,西布,我们的孩子就要满 18 岁了。”
  “黛安娜·弗农的年龄,萨姆。难道她不比《罗布·罗伊》①中可爱的女主人公同样迷人?”
  “是的,萨姆。她举止风雅……”
  “气质不凡……”
  “见解独特……”
  “她更令人想起黛安娜·弗农,而不是弗洛拉·马克·艾弗,《韦伏莱》(WaveHey)中的大美人!”
  麦尔维尔兄弟为本民族的作家而无比自豪,又列举了《古玩商》、《盖伊·曼那闰》、《修道院长》、《修道院》、《珀斯的漂亮姑娘》、《肯尼尔沃思的城堡》等作品中的女主人公的名字;但所有这些人,在他们看来,都得让位于坎贝尔小姐。
  “她是一朵长得有点快乐的幼小的玫瑰,西布,合适的作法应当是……”“替她找一个保护人,萨姆,我禁不住想说最合适的保护人……”
  “自然是她的丈夫,西布,因为他也在同一块土地上生根……”
  “并且和受他保护的玫瑰一起自然生长,萨姆。”
  麦尔维尔兄弟一起引用了从《最佳园丁》一书中找到的这个隐喻。他们无疑对此十分满意,因为两人气色很好的脸上挂满了笑容。西布打开了公用鼻烟盒,并十分轻巧地把两个手指塞了进去,然后他便把烟盒递到了萨姆手里。萨姆猛吸了一撮之后,把盒子装入了自己的口袋。
  “那么,我们就这样达成一致了,萨姆?”
  “一如从前,西布!”
  “甚至在保护人的选择上?”
  “还能再找到第二位比那个年轻学者更讨人喜欢,更合海伦娜意愿的人吗?他可不止一次向我们表露了恰如其分的感情……”
  “并且在他看来是如此严肃的感情!”
  “真是不容易。他在牛津大学和爱丁堡大学接受教育并从那里取得学位……”
  “一个与泰恩多尔①不相上下的物理学家。”
  “一个可与法拉德伊②相提并论的化学家。
  “对世上万事万物都有着深刻的认识,萨姆……”
  “没有任何可以难住他,使他讲不出道理的问题,西布……”
  “出身于法夫郡一个显赫的家族,此外,他还是一大笔财富的拥有者……”
  “更不必说他那讨人喜欢的面孔,依我看,他那付铝框眼镜甚至令他更加潇洒!”
  ① 苏格兰山地人 1671——1734,因劫掠而出名。
  ① Tyndall,1820——1893,爱尔兰物理学家,他发现了复冰现象——译者注
  ② Faraday,1791——1867,英国物理学家,他提出了静电感应理论。
  这位被谈论的人物的眼镜镜框可能是钢质的或镍质的,甚至可能是金质的,麦尔维尔兄弟在那里连一个足以引起退换的瑕疵也没有发现。确实,再没有比这个光学器具更适合年轻学者的东西了,它恰好使他们略为严肃的脸庞显得更加完备。但是这个上过大学取得学位的年轻人,这位物理学家、化学家与坎贝尔小姐相匹配吗?既然坎贝尔小姐像黛安娜·弗农,众所周知,黛安娜·弗农对她的堂兄,学者拉什雷除了表露出朴实的友谊之外,再没有表露其他感情,并且在书的最后也没有嫁给她的堂兄。
  好啦!兄弟俩压根不会为此犯愁,这也显示出两个老小伙子在处理这些事情上缺乏经验,显得无能为力。
  “他们已常常开始碰面,西布,并且我们的年轻朋友并非对海伦娜的美貌无动于衷!”
  “对此我深信不疑,萨姆,神圣的奥西昂,如果他已赞美过她的美德,她的美貌与典雅则称她为莫伊娜,也就是说为众人所爱……”
  “除非他把海伦娜比作菲奥娜,西布,也就是说比作盖尔人时代绝代的美女!”
  “难道他没有猜透海伦娜的心思,萨姆,当他说:她离开了偷偷叹息的隐身处,如同东方云团簇拥的月亮一样出现了,光彩照人……”“妩媚迷人的亮光包围着她,西布,她轻盈的脚步声十分悦耳,宛如一首动听的乐曲!”
  幸而兄弟俩就此打住了,从抒情诗人描绘的云彩斑斓的天空中重新跌落在了现实之中。
  “毫无疑问,”一个说道,“如果海伦娜令我们的年轻学者痴迷,那么她也会喜欢这个年轻人的……”
  “那么,就海伦娜而言,萨姆,如果她还没有注意到自然赋予年轻学者的一切高贵品质的话……”
  “西布,那唯一的原因就是我们还没有告诉她,是考虑嫁人的时候了。”
  “但是当我们只是把她的心思朝这个方向引,却发现她不是对丈夫,就是对婚姻报有一些成见的话……”
  “她会立即作出肯定回答的,萨姆。”
  “就如同那位可敬的本尼迪可塔一样,西布,在长时间抵制之后……“在《小题大作》的结局里,最终还是嫁给了比阿特斯。”
  这就是坎贝尔小姐的两位舅舅处理事情的方式。在他们看来,坎贝尔小姐与年轻学者的结合与莎士比亚喜剧的结局一样自然。
  他们一起站了起来,带着会意的笑容互相看了看,有节奏地搓着手(表示满意)。这桩婚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可能会出现什么麻烦呢?年轻小伙子已向他们求婚,姑娘则眼看着就要作出答复了。至于如何答复已是不言自明,根本用不着担心。一切都是那么的合适,剩下的只是确定婚礼的日期了。
  毫无疑问,婚礼的仪式将会令人十分满意。它将在格拉斯哥举行,但它肯定不会在圣·芒戈教堂举行,虽然这个教堂是苏格兰唯一一座在宗教改革时期和圣·马格纳斯教堂一起得以保存的教堂。肯定不会的,因为它太大了,对于婚礼仪式而言显得过于沉重压抑。麦尔维尔兄弟认为婚礼应该展现青春的活力和爱的光芒。他们宁肯选择圣·安德鲁教堂或圣·伊诺克、圣·乔治教堂。
  兄弟俩与其说用谈话方式,不如说用独自的方式继续构思他们的计划,因为两个人老是用同样的言语表达一连串相同的想法。嘴在不停地动着,他们的眼睛却通过大窗洞上的菱形玻璃观察着花园里郁郁葱葱的树木,此时坎贝尔小姐正在树下散步。在园里似锦的花团围住了潺潺的溪流,天空中则飘荡着中部苏格兰高地特有的明亮的云彩。麦尔维尔兄弟不再徒劳地对视,但他们仍不时本能地彼此挽着胳膊,拉着手,好像要通过一股电磁流来更好地彼此沟通。
  是的!再绝妙不过了!事情将会办的体面、排场。西乔治街那些可怜的穷苦人,如果有的话——哪里又没有穷人呢?他们在婚庆的日子里也不会被忘记的。要是万一坎贝尔小姐希望一切从简,并企图就此说服他们的话,他们会在平生中第一次坚决不向她低头,而且要寸步不让。依照古老的传统,客人们得在婚礼的宴席上纵情狂饮。想到这些萨姆和西布的右臂都半伸出来,如同已经在提前交换著名的苏格兰吐司。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开了。一位满脸绯红的年轻姑娘快步走了进来。她舞弄着手里的报纸,走到麦尔维尔兄弟面前,吻了每人两下。
  “您好,萨姆舅舅。”她说道。
  “你好,亲爱的孩子。”
  “您好吗,西布舅舅?”
  “好极了。”
  “海伦娜,”萨姆说道,“我们有件小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一件小事!什么事?舅舅,你们又有什么密谋?”坎贝尔小姐用狡黠的目光打量着她的两位舅舅,问道。
  “你认识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这个年轻人吗?”
  “我认识他呀。”
  “你讨厌这个人吗?”
  “为什么我会讨厌他呢,萨姆舅舅?”
  “那么你喜欢他吗?”
  “为什么我要喜欢他呢,西布舅舅?”
  “萨姆和我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把你嫁给他。”
  “让我结婚!我!”坎贝尔小姐一边叫嚷着,一边捧腹大笑,整个大厅里都回响着她的笑声。
  “你不想结婚吗?”萨姆问道。
  “结婚有什么用呢?”
  “一辈子也不……?”西布问道。
  “一辈子也不结婚。”坎贝尔小姐答道,她的嘴角依然挂笑,神情却变得严肃起来。“一辈子也不,舅舅,至少只要我还没有看到……”
  “没有看到什么?”萨姆和西布两人同声叫道。
  “只要我还没有看到绿光。”

  第二章 海伦娜·坎贝尔
  麦尔维尔兄弟和坎贝尔小姐居住的别墅离海伦斯堡小镇有三英里,它座落在加尔—洛克岸。克莱德湾右岸尽是一些风景如画却又变幻莫测、凸出凹进的锯齿状河岸,加尔—洛克河岸便是其中之一。麦尔维尔兄弟和他们的外甥女冬季住在格拉斯哥西乔治街一个离布莱兹伍德广场不远的历史悠久的旅馆里,那里是新城里的富人区。在那里他们一年中住六个月,除非任性的海伦娜——他们对她是言听计从——拉着他们在意大利、西班牙或法国进行长时间的旅行。在旅行当中,他们始终是在用小姑娘的眼睛看东西,去那些她高兴去的地方,在那些她乐意逗留的地方逗留,欣赏赞叹那些她喜爱的东西。然后,当坎贝尔小姐用钢笔或铅笔记录了她的旅行感受,并心满意足地合上记事簿之后,兄弟俩便顺从地踏上了回联合王国的归途,并带着几分满足回到西乔治街舒适的旅馆里。
  五月已过了三个星期,萨姆和西布忽然特别想去乡下住住,这个想法刚好与坎贝尔小姐的想法不谋而合,她也非常想离开格拉斯哥这个喧嚣的大工业城市,远离有时甚至涌入布莱兹伍德广场商贩的叫卖声;重新看到没有烟雾的天空,呼吸到没有碳酸的空气,这是格拉斯哥这个早在几个世纪以前英国烟草买卖官员便确立了其商业中心地位的古老都市所没有的。
  于是家里的所有人便出发了,去往最多二十英里外的乡间别墅。
  海伦斯堡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那里的海水浴场是那些有闲暇时间在卡特琳湖和洛蒙德湖进行远行以变换在克莱德河消遣活动的人们经常光顾的地方,这对于一般游客而言则有点昂贵。
  在离村子一英里的加尔—洛克河岸,麦尔维尔兄弟选择了一处最好的地方来建造他们的别墅,那里丛林青翠,溪流交错,地势起伏,宛如一个花园。园中树荫清凉,草坪如茵,花团似锦,争奇斗妍,草地上青绿的小草正是幸运的小羊羔的美餐,池塘里波光麟麟,野天鹅在里面栖息,华兹华斯曾这样描写这些姿态优雅的鸟儿:
  天鹅和它的影子,一起(在水中)漂荡!
  总之,这里汇聚了大自然里最美的景致,布局天然而成,没有丝毫人为的痕迹。这里就是显贵的麦尔维尔家的夏季别墅。
  需要补充的是,从花园中处于加尔—洛克河岸上方的地方放眼望去,景色更为宜人。在狭窄的海湾外面,往右看,目光便会首先停留在罗森黑德半岛,在那里耸立一幢属于阿盖尔公爵的意大利式别墅;在左边,海伦斯堡靠海的房屋连成一片,勾勒出了起伏不定的海岸线,两三座钟楼从房屋群中突兀而出,镇子雅致的《Pier》延伸在湖泊的水面上为汽船服务,镇子背后的山丘上散落着几幢漂亮的屋子;在正面,克莱德河的左岸,格拉斯哥港,纽马克城堡遗址,格里诺克和港口林立的挂满了彩色旗子的船桅,一起构成了一幅色彩斑斓的画面,令人流连不已。
  如果再登上别墅的主塔,视野便会更加开阔,景色也更加迷人。
  主塔呈四方形,哨亭轻悬于其四方平台的三个角上,上饰有雉堞,堞眼朝下,护墙上饰有一圈条石;在平台的第四个角上一座八角小塔巍然而立,那里竖立着一根旗杆。在联合王国所有房屋的屋顶和所有船只的尾部,都可看到直立的旗杆。这种新式的城堡主塔俯视着构成别墅的其他建筑整齐有序的屋顶,多重交错的山墙,若隐若现的窗洞,向外凸出的正面建筑,紧贴窗户的饰有遮窗格栅的阳台,以及屋顶上精心建造的壁炉——无穷无尽的想像力是盎格鲁—撒克逊建筑艺术得以不断充实的源泉。
  坎贝尔小姐喜欢呆在小塔的平台上,在迎着来自克莱德湾的微风徐徐飘扬的国旗下独自沉思。她把那里收拾成了一个很惬意的隐身之地,通风条件好得如同真正的了望台;在这里她随时可以读书,写字,睡觉,并且免遭风吹日晒雨淋。大多数情况下,在这里可以找见她。如果她不在这里,那么她就会在园中小径上沉思梦想,忘识归途,有时她孑然一身在园中漫步,有时贝丝夫人则陪伴着她。否则,她便骑着马在周围的乡间小路上驰骋,后面跟着忠实的帕特里奇,他快马加鞭紧紧跟着自己的女主人。
  在别墅众多的仆人中,有必要把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这两个忠实的仆人与其他人区别开来,他们俩人在幼年时便与坎贝尔家紧紧地联在了一起。
  伊丽莎白,Laluckie,即母亲之意——人们在苏格兰高地如此称呼女管家——她的岁数与她身上带的钥匙数一样多,她身上至少有 47 把钥匙。
  她是一位地道的家庭主妇,举止庄重,办事有条不紊,精明能干,管理着整个家庭。或许她认为自己在抚养了麦尔维尔兄弟,虽然他们比她年岁大,但是,毫无疑问,她像慈母一样对坎贝尔小姐关怀备至。
  紧接着这位可敬的女管家的便是苏格兰人帕特里奇,他是一位绝对忠实于主人的仆人,对家族的古老传统始终忠贞不渝。他总是一成不变地穿着山民们常穿的传统服装,头戴斑蓝色直筒无边帽,苏格兰花格呢作成的褶迭短裙一直垂到膝部,裙子上面则是 pouch,一种特有的外面有长毛的钱袋,高腰腿套用有菱形图案的饰带扎了起来,脚上穿着一双牛皮作成的便鞋。
  有贝丝夫人来掌管家务,有帕特里奇在旁边协助监督,对于那些希望家庭生活安逸平静的人而言,还会再去奢望什么呢?
  或许大家已注意到,当帕特里奇在与麦尔维尔兄弟答话时,他总是如此称呼自己的女主人:坎贝尔小姐。
  这是因为,如果这位诚实正直的苏格兰人称她为海伦娜小姐,也就是说直呼其教名的话,那么他就触犯了标志着等级的规矩——这种行为用“冒充高雅”这个词来定义再恰当不过了。
  事实上,一位绅士家的长女或独生女,甚至当她还在摇篮里的时候,人们也从不会使用她的教名来称呼她的。如果坎贝尔小姐是贵族院议员的女儿的话,人们便会称她为 LadyHelena①。然而她所属的这个坎贝尔家族只是勇士科林·坎贝尔家族的一个旁支,而且与历史可追溯至十字军东征的坎贝尔家庭的直系离的很远。几个世纪以来,许多旁支从主干中分离出来,逐渐远离了有着光辉业绩的祖先,这当中有阿盖尔家族、布雷德贝家族、洛赫内尔家族等等;但是,尽管与直系离的很远,因她的父亲,海伦娜仍然感到她的血管里流动着这个显赫的家族的血。
  虽然她只是被称作坎贝尔小姐,她仍是位真正的苏格兰女子,图勒岛②上的高贵的小姐之一,有着一对蓝色的眼睛和一头金黄色的秀发;要是把弗农或爱德华为像她这样的苏格兰女子所作的肖像放在明纳、布伦达、艾米·罗比查特、弗洛拉·马克·艾弗、黛安娜·弗农、沃德杜尔小姐、凯瑟琳·格洛弗、玛丽·艾弗奈尔中间,也会毫不逊色于这些英格兰人喜欢汇聚在一起的他们的伟大作家笔下的美女。
  ① 海伦娜小姐,Lady 是对英国拥有爵位的贵族妻女的尊称。
  ② 古人称欧洲北部的一个岛为图勒岛,可能是设德兰岛中的一个或冰岛,那里的神话传说启迪了诗人歌德。
  事实上,坎贝尔小姐非常迷人。她姣美的脸庞上有一双蓝汪汪的眼睛——这是苏格兰湖水那种蓝色,如同人们所说的那样——,她身材中等,却很匀称,走起路来步伐有点豪迈,面部常常显出几分迷惘,除非流露出的些许矜持方使得她的脸上有了点生气,总之她便是优雅与高贵的化身。坎贝尔小姐不光人长的漂亮,心地也很好。虽然她的舅舅很富有,但她并不去刻意显得自己很有钱,并且她乐行善施。她的所作所为正好应验了盖耳人的一句古老谚语:张开的手总是满的!与她所在的省份,她出身的家族,她的家庭相联系,人们便看得出她是个真正的苏格兰女子。她给最低下的苏格兰人树立了最自命不凡的约翰片(英国人)的形象。当某位山地人演奏苏格兰风笛的声音穿过田野传入她的耳朵时,她的爱国情感便如同竖琴的琴弦一样震动起来。
  德·迈斯特曾说过:“在我们身上,有两个存在的生命体:我和另外一个我。”
  坎贝尔小姐的“我”,是一个理智、慎思的生命体,它更多地从义务角度而不是权利角度出发去勾勒生活。
  她的另外一个“我”,则是一个富于幻想、有些迷信的生命体,喜欢读那些令人叹息不已的传奇传记,这些书在芬格的国度里随处可见;与骑士小说里的女主人公几乎不太相似,这个生命体会跑遍周围的峡谷,以便听到“斯特拉斯德恩的风笛声”。高地人称穿过偏僻小径的风为“斯特拉斯德恩的风笛声”。
  萨姆和西布兄弟俩既喜欢坎贝尔小姐的“我”,也同样喜欢她的“另外一个我”!但是得承认,如果说前者是因其理性而令他们无比喜欢的话,后者则常常用出其不意的答辩,反复无常的性格和突发的奇异梦想搞的他们分不清东西南北。
  “让我结婚!‘我’会说,嫁给尤尔西克劳斯!……再看看罢……以后再说罢!”
  “绝不……只要我还没有看到绿光!”“另外一个我”答道。
  当坎贝尔小姐坐在窗户的哥特式椅子上时,麦尔维尔兄弟俩对视了一下,一点也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绿光能给她带来什么呢?”萨姆问道。“为什么她想看这种光呢?”西布回问道。究竟是为什么?人们试目以待。

  第三章 晨邮报上的文章
  下面便是物理学爱好者们在当天的《晨邮报》上读到的文章:
  您可曾观察过在海平面落山的太阳?是的,有可能见过。那么,您是否一直观察着它,直到日轮的上半部浸入水面,也就是说它眼看着就要全部消失?毫无疑问,也有可能您这样做过。那么,当天空一片澄净时,您可曾注意到就在这个发光的天体放射出最后的光芒时所发生的现象?没有吧。好的,以后您要一有机会——这种机会可不是很多——来作这样的观察时,您就会发现,撞入您的眼帘的并不是人们所说的红色光线,而是“绿光”,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绿色,没有一个画家能够在他的调色板上调制出这种绿色;在自然界,无论是在种类繁多的植物,还是最为清流的海水,它们的色彩没有一个与这种绿色相同!要是天堂上有绿色的话,或许便是这种绿色,它无疑是代表着希望的真正的绿色!
  这就是晨邮报上的文章,坎贝尔小姐走进大厅时手里拿的便是这份报纸。这篇文章引起了她的兴趣。她用激动的语气把上述文章中绘声绘色地赞颂“绿光”美丽之处的片段念给两位舅舅听。
  但是,坎贝尔小姐并未告诉他们这种绿光与一个古老的传说有关,直到现在她还未领悟这则源于苏格兰高地、无法解释的传说的奥妙,其内容大致如下:这种绿光的功效是,凡是看到它的那些人便不会再在感情方面作错事,因为它的出现摧毁了谎言与幻想;谁要有幸看到它,便会把自己的心和别人的心看得一清二楚。
  但愿人们原谅这位苏格兰高地姑娘被晨邮报上的文章重新勾起的诗意般的轻率信从!
  在听坎贝尔小姐说话时,萨姆和西布两人瞪着眼睛,呆若木鸡。直到现在,他们还没有看到绿光,并且他们还想当然地认为世上从未有人看到过它。这似乎并不是海伦娜的主意,但她声称要把自己一生中最为重要的行动与观察这一现象联系起来,却是绝无仅有的。
  “啊!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绿光?”萨姆轻摇着脑袋问道。
  “是的。”坎贝尔小姐答道。
  “这就是你必须得看的东西?”西布问道。
  “我要去看的话,也得你们允许,两位舅舅,我希望越早越好,如果你们不生气的话!”
  “在你看到它之后呢……?”
  “那我们就可以谈一谈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先生了。”
  萨姆和西布偷偷对视了一下,神情狡黠地笑了起来。
  “那这就去看绿光吧。”一个说道。
  “一刻也不要耽误!”另一个补充道。
  当他们准备打开大厅的窗户时,坎贝尔小姐用手拦住了他们。
  “得等到太阳落山时才能进行观察。”她说道。
  “那么今天晚上……”萨姆说道。
  “但愿太阳在最为澄净的海平面落山。”坎贝尔小姐说道。
  “晚饭后,我们三个一起去罗森黑德岬角。”西布说道。
  “或者我们干脆登上别墅的塔楼了望。”萨姆说道。
  “无论在罗森黑德岬角,还是在塔楼上,我们所看到的只是克莱德湾滨海地带的海平面。然而我们得在水天交接处观察落山的太阳。可是,两位舅舅,你们却急不可待地让我面对这个看不到绿光的海平面!”
  坎贝尔小姐脸上带笑,却又一本正经地说话,麦尔维尔兄弟俩因此也禁不住着急起来。
  “大概不必如此着急吧?”萨姆嘴上说着,心里却巴不得让她看到绿光。
  西布也在旁边帮腔:“我们总还是有时间的。”
  坎贝尔小姐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我们不会有多少时间的,并且时间非常紧。”
  “是否是出于为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的利益考虑……”萨姆说道。
  “他的幸福似乎是建立在对绿光的观察上。”西布说道。
  “不,这是因为我们已在八月份了,舅舅!再过不久苏格兰的天空上就会笼罩着缭绕的云雾,这是为什么我们要充分利用夏末秋初尚余的美丽夜晚!我们何时出发?”坎贝尔小姐问道。
  毫无疑问,坎贝尔小姐在今年必须得看到绿光,要是这样的话时间就很紧了。立即动身去苏格兰西海岸的某个地方,在那里舒舒服服地住下来,每天晚上去观察太阳落山,观看它放射出的最后的光芒,这就是摆在面前要作的事情,一天也不能耽搁了。
  或许坎贝尔小姐有机会实现她这个有些离奇的愿望,如果天空适于观察这一现象的话——这种机会微乎其微——晨邮报是如此报道的。
  消息最为灵通的报纸这种说法不无道理。
  首先,得在西海岸寻找挑选出一处能够看到这一现象的地方,但是,这样的话,就得从克莱德湾走出去。
  实际上,整个克莱德湾尽是些挡住了视线的障碍物:基勒·德·布特,阿兰岛,克那普德半岛和康提尔半岛,汝拉岛,艾莱岛,这些地质时期被弄的七零八落的岩石散布在海中,在阿盖尔郡整个西半部形成了一个岛链。在那里压根不可能找到一段可以看到日落的海平面。
  那么,要是不想离开苏格兰,就得在秋季黄昏时分的雾气到来之前,尽量往南或往北走,找到一个无遮无拦的地方。
  去哪个地方对坎贝尔小姐而言都无足轻重,无论是爱尔兰海岸,法国海岸,或是西班牙海岸、葡萄牙海岸,只要能看到那个发光的天体就行了,看到它最后的光芒。无论麦尔维尔兄弟怎么想,他们都得陪着她!
  两位舅舅如同外交官一样敏捷的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忙不迭地接过了话茬。
  “那么,亲爱的海伦娜,”萨姆说道。“再没有比满足你的愿望更容易的事情了,我们去奥班吧!”
  “我敢肯定,没有比奥班更好的地方了。”西布补充道。
  “去奥班,”坎贝尔小姐问道,“能看到海平面吗?”
  “何止一个!”萨姆喊道。
  “一个!有两个呢!”西布嚷道。
  “太好了,我们出发吧!”一个说道。
  “三天以后再走也不迟。”另外一个说道,他认为有必要作出轻微的让步。
  “不,明天就走。”坎贝尔小姐答道。在预告晚餐的铃声中,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明天,对,明天!”萨姆说道。
  “我们倒是希望现在已经在那里了!”西布插嘴说道。
  他们说的是真心话。为什么这老兄弟俩如此着急呢?因为,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已经在奥班度假两周时间了,对此一无所知的坎贝尔小姐将会在那里碰到这位麦尔维尔兄弟选中的学者中的精英。兄弟俩对此没有丝毫怀疑。他俩自作聪明地认为,坎贝尔小姐被徒劳地观察日落弄的精疲力竭之后,最终会放弃她那异想天开的幻想,用自己的手挽起来未婚夫的手。虽然她对年轻学者心存疑虑,但最终她还是会和他合而为一。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的出现肯定不会令她感到尴尬的。
  “贝特!贝思!贝丝!贝特西!贝蒂!”这一串名字又在大厅里响了起来。这次贝丝夫人出现了,并被告知打点好行装,明天要出发远行。
  必须赶快行动。气压计的指针停留在 30 英寸又 3/10 处(769 毫米),预示着一段好天气。要是明天早上出发,便会在天气不错的时候抵达奥班,并观看日落。
  自然这一天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是动身前别墅坦克最为忙碌的人了。女管家的 47 把钥匙在裙子口袋里叮 作响,如同西班牙母骡的铃铛。有多力柜厨,多少抽屉要打开又得关上呀!或许海伦斯堡的别墅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空无一人?难道不应对坎贝尔小姐反复无常的性格予以考虑?在看完绿光之后,这个迷人的人儿想骑马该怎么办?要是绿光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羞羞答答地不肯显现该怎么办?如果奥班的海平面有云雾,无法观察绿光该怎么办?如果得去苏格兰更南边的海岸,去英格兰或爱尔兰,甚至去欧洲大陆寻找一个新的观察点该怎么办?明天就出发,这已经定了,可是什么时候再返回别墅呢?一个月以后,还是六个月、一年、十年以后?
  “为什么要去看那个绿光呢?”贝丝夫人问在旁边帮忙的帕特里奇。
  “我也不知道。”帕特里奇答道。“但这应是件重要的事情。我们的女主人作什么事都自有她的道理,对此你是很了解的,Mavourneen。”
  Mavourneen 是苏格兰人常用的一种俗语,如同法语中的“亲爱的”这个词,女管家也很乐意帕特里奇如此称呼她。
  “帕特里奇,”她说道,“同你一样,我也认为坎贝尔小姐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里隐藏着什么秘密。”
  “什么秘密?”
  “噢,这谁知道!她要么是想断然否决,要么至少是想把她的两位舅舅提出的婚姻计划尽量搁置起来呗。”
  “说真的,”帕特里奇接过了话茬,“我搞不明白麦尔维尔先生为什么如此看中那位尤尔西克劳斯先生!难道那个人真的与咱家小姐很般配吗?”
  “毫无疑问的是,”贝丝夫人答道。“如果那个人只及她的一半,她便根本不会嫁给他的。她将会在两位舅舅每个人的脸上吻一下,用十分文雅的方式拒绝他们。然后两位舅舅便会非常奇怪自己怎么会考虑使这个人成为小姐的未婚夫。我觉得这个人的求婚一点也没戏!”
  “我也是这么想的,Mavourneen!”
  “你看,帕特里奇,坎贝尔小姐的心就像这把抽屉,用保险锁牢牢地锁住了。只有她才有打开锁的钥匙,别人要打开它,就得让她拿出那把钥匙……”
  “或者把钥匙从她身上偷走!”帕特里奇笑着用赞同的口吻说道。
  “谁也偷不了她,除非她自己愿意让别人拿走!”贝丝夫人说道。“要是小姐真会嫁给这位尤尔西克劳斯先生,风就可以把我的头巾吹到圣·芒戈教堂钟楼的尖顶上去!”
  “他是个南方人!如果他生于苏格兰,肯定住在特威德的南边!”
  贝丝夫人摇了摇头。这两位苏格兰人相处的很好。很难使他们视低地为古老的卡利多尼的组成部分,虽然联盟之间有条约。总之,他们俩根本就不是这桩婚事的赞同者。
  他们衷心希望坎贝尔找到一个意中人。但如果是这个人,可就太不令他们满意了。
  “啊,帕特里奇!”贝丝夫人辩道。“山地人的古老习俗仍是最为合适的。我们古老家族的传统使往昔的婚姻比今日的更为美满幸福!”
  “你说的再对不过了,Mavourneen!”帕特里奇一本正经地说道。“那时人们更多地是在心灵上而不是在钱袋里寻找幸福!钱,纵然很好,但是感情却是无价的!”“是的,帕特里奇。那时在结婚前先得彼此了解对方!你还记得基尔科沃的圣·奥拉庙会吗?它从八月初开始。在此期间,年轻人们成双结对,人们称这些一对对的男女青年为‘八月初的兄妹!’说是兄弟,难道这不是在委婉地告诉你他们会成为夫妻的吗?这不,我们现在刚好就在八月,在往昔庙会举行的时间!”“但愿他们听得见你的话!”帕特里奇说道。“萨姆先生和西布先生,如果当初他们与某位温柔高贵的苏格兰女子联烟,就不会有今天的共同命运。并且,现在坎贝尔小姐就有了两位舅妈!”“你说的很对,帕特里奇。”贝丝夫人说道。“但今天企图把坎贝尔小姐嫁给尤尔西克劳斯先生,无异于让克莱德湾的水由海伦斯堡涨到格拉斯格,如果他们的结合在一周内不破裂的话!”不必再去探究基尔科沃业已消失的风俗所允许的那种亲密可能会产生的麻烦,应当说贝丝夫人的话还是有道理的。但是,无论如何,坎贝尔小姐和尤尔西克劳斯先生根本就不是八月初的兄妹,即使有一天他们结婚了,新婚夫妇也没有彼此了解,没有经受圣·奥拉庙会的考验。无论如何,庙会是为了商业而不是婚姻而举行的,尽管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有多么的不情愿。他们两个人嘴上在聊天,手上却一刻也没有耽误。
  出发的时间已经定了,度假的地方也选好了。在明天反映高档生活的报纸上的“旅行与度假”专栏,麦尔维尔兄弟和坎贝尔小姐的名字便会被列入去奥班的海滨疗养地的名录。但这次旅行该怎么走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有两条不同的路线均可到达在格拉斯哥西北方向约一百英里外、濒临马尔海峡的奥班小城。第一条路是取道陆路,先到鲍灵,经过丹巴通,沿着莱温河右岸到达洛蒙德湖畔的巴朗克;穿过这个有三十多座小岛的苏格兰最美丽的湖泊,沿着湖畔马克·格雷戈和马克·法林留下的足迹,在罗布·罗伊和罗伯特·布鲁斯的国度里旅行,便到了达尔马林;由那里取道一条建在半山腰、俯临峡湾与激流的盘山公路,经过格兰扁山脉最初的洗礼之后,游客便在布满了欧石南、冷杉、橡树、落叶松、桦树的狭谷中穿行,最后他便在惊叹不已之中到达奥班。奥班的海岸是整个大西洋中最为宜人的其他那些海岸所无法比及的。
  取道这条路将是一次令人陶醉不已的旅行,是在苏格兰旅行的每个人都曾走过的或都应当走的。但走这条道就不能看到海平面。虽然麦尔维尔兄弟建议坎贝尔小姐走这条路,但他们也只是白费劲。
  第二条道则是水路,既包括内河航行也包括海上航行。沿着克莱德河乘船而下至克莱德海湾,再在星罗棋布的大小岛屿之间航行,这些岛屿在海湾中连成一片,形同一个关节暴露的瘦长的手掌。从手掌的右侧迎水而上,就到了奥班港。这条路是坎贝尔小姐一心想走的。对于她而言,洛蒙德湖和卡特琳湖美丽的风光已不再具有什么吸引力。此外,穿过海上的岛屿,远离海峡与海湾,便可以看见在西边显现的水线。那么,在这次旅行行将结束之时,海平面上要是没有什么水雾,或许还能看到太阳落山时仅仅持续五分之一秒的绿光。
  “您知道,西布舅舅,”坎贝尔小姐说道。“您也知道,萨姆舅舅。观看绿光只需那一瞬间!如果我已经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旅行也就结束了,再去奥班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这可不是麦尔维尔兄弟愿意看到的事情。他们想在奥班住上一段时间——原因大家都知道——他们并不希望绿光过早的出现扰乱了他们的计划。
  然而,既然坎贝尔小姐拥有决定性的发言权并决定走水路,于是兄弟俩便舍弃了陆路。
  “见鬼去吧,这该死的绿光!”海伦娜离开大厅后,萨姆嘟囔道。
  “还有那些想象出绿光的人!”西布嘀咕道。

  第四章 沿克莱德河而下
  第二天是 8 月 2 日。一大早,坎贝尔小姐便在麦尔维尔兄弟和贝丝夫人、帕特里奇的陪伴下在海伦斯堡火车站登上了火车。
  他们得到格拉斯哥去坐汽船,因为每天往返于格拉斯哥和奥班之间的汽船不在沿岸海港停靠。
  7 点钟时,火车把这五位乘客送到了格拉斯哥火车站,然后他们便乘坐一辆马车去往布鲁姆拉桥。
  在那里,哥伦比亚号汽船等待着它的乘客;从它的两个烟筒里喷出的黑烟与克莱德河上的水雾混在了一起,雾气已经开始消退了,太阳铅灰色的光盘依稀透射出几绺金黄色的光芒。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行李被装上船后,坎贝尔小姐和她的旅伴们也很快上了船。
  此时,钟声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敲响,以召唤那些尚未上船的人。机械师发动了船,船桨的叶片在水中激起串串黄黑色的水泡。一声长笛响过之后,缆绳被解开了,哥伦比亚号便顺流而下。
  在联合王国,乘客们要是挑这拣那,那可不是什么得体的行为。这些无处不有的豪华汽船属于运输公司管理。
  水道、内港和海湾均非常狭小,每天来来往往的豪华汽船在海湾里犁出道道水波。不必奇怪于克莱德河上为何交通如此繁忙。沿布鲁姆拉街的汽船码头上,一艘艘汽船喷着烟停泊在那里,船身用最为鲜艳的颜色漆染,金黄色与朱红色交相辉应。它们随时准备驶向四面八方。
  哥伦比亚号亦是如此。它的船身很长,船首尖细,吃水线很细,它配备了一台马力强劲的机器来驱动直径很长的齿轮,因此船速非常快。船上的客厅与餐厅极尽舒适,宽敞的轻甲板用有垂饰的天篷遮了起来,甲板上有一些铺着软垫的长凳与椅子——这可是一个真正的平台,还用精美的栏杆围了起来。在这里乘客可以沐浴着新鲜的空气,凭栏远眺。
  游客可真不少。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苏格兰人,也有英格兰人。八月份是旅行的黄金季节。而在克莱德湾和赫布里底群岛旅行尤其受欢迎。乘客中,有的是全家一起出动,他们家庭的和睦得到了上天慷慨的祝福;船上的年轻姑娘活泼可爱,小伙子们文静潇洒,孩子们则对旅行中的奇闻轶事习以为常;乘客中还有一些牧师,他们在汽船上总是为数不少,头戴高高的丝质帽子,身穿长长的直领黑色礼服,带披肩的坎肩上是镶着花边的白色领带;再就是几个农夫,头戴苏格兰直筒无边高帽,他们略显笨拙的举止令人想起六十年前的苏格兰小地主;船上还有约半打外国人,这当中有德国人,他们即使在德国之外也仍然显得十分的不苟言笑,此外,还有三四个法国人,他们即使在法国之外也丢不掉好献殷勤的天性。
  要是坎贝尔小姐像其他的苏格兰女子那样,一上船便坐在某个角落里,在整个旅程中一动不动,那她无须转动脑袋,便可欣赏从她眼前经过的克莱德河岸的风景。可是她却喜欢跑来跑去,一会在船尾,一会又到了船头,观看两岸散布的连绵不断的城镇与村庄。结果是,陪伴她的萨姆和西布兄弟俩,一会得回答她提出的问题,一会又得证实她的观察,赞同她的意见,在从格拉斯哥到奥班的旅程中忙得不亦乐乎,连一小时的休息时间都没有。然而,他们压根没有去想着发牢骚,因为这是他们的分内之事。他们本能地跟着坎贝尔小姐,不时交替着美美地抽上一撮鼻烟,心情简直是好极了。
  贝丝夫人与帕特里奇坐在轻甲板的前半部,亲切地谈论着逝去的时光,消失的习俗和四分五裂的古老家族。这些令人永远怀念的往昔岁月在哪里?那时,克莱德河澄清的水平面还没有消失在工厂排出的烟雾之中,河两岸也不会回响着汽船杵槌沉闷的撞击声,河水也不会因有几千艘来往的汽船而变得浑浊不堪。
  “往昔的日子还会重现的,或许重现的时间甚至比人们所想像的还要快。”贝丝夫人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道。
  “我盼着这一天。”帕特里奇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样我们就又可以看到祖先的古老习俗了!”
  克莱德河两岸的风景从哥伦比亚号的船头不停地向船尾快速移动,宛如一付变幻不定的活动画页。河岸右边的帕特里克村显现出来,它处于凯尔文河的入海口,有建造铁船的船坞,与对岸戈文村的船坞隔河相望。这里到处都可听到铁器碰撞发出的哐当声,再加上缭绕的烟雾与水蒸气,令帕特里奇和贝丝夫人的眼睛与耳朵极不好受。
  工业的喧哗吵闹声和充满炭味的烟雾渐渐消失了,造船厂,有盖顶的船坞,工厂的高大烟囱以及像动物园里的兽笼子一样的巨大铁质脚手架也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别致的住宅,林木掩映的别墅和散布于绿色丘陵之中的盎格鲁·撒克逊式的房屋。
  这些乡间住宅与别墅构成了一个从不中断的链子,在一个城市和另一个城市之间展开。
  过了坐落在河左岸的里伏尤镇之后,柯尔帕特里克丘陵便在河右岸的同名村庄后面显现出来,任何一个由此经过的爱尔兰人都不会不知道:圣·帕特里克,爱尔兰的保护神就是在此出生。
  直到这里,克莱德河仍是条真正的河流,由此往下,它便开始成为大海的一只臂膀。贝丝夫人和帕待里奇先是向勾起人们对苏格兰往昔历史的回忆的道格拉斯·卡斯尔遗址致敬,但他们的眼睛又很快扫视了为纪念哈里·贝尔而建造的方尖碑,这位第一艘机动船的发明者所发明的齿轮正在扰乱平静的水面。
  游客们手持 Murray 看着几里外高耸在玄武岩上的邓姆·巴顿城堡旧址,它高约五百英尺,两个锥形顶部中最高的那个名为“华莱士之座”,华莱士是苏格兰独立斗争中的英雄。
  此时,站在舷梯顶端的一位绅士——没有人去恳求他,也没有人认为他别有二心——,认为有必要为旅伴们作一次具有教育意义的小型历史学讲座。半小时以后,哥伦比亚号上的每一位乘客,除非是聋子,都知道了邓姆·巴顿城堡最初很有可能是罗马人修建的,并在十二世纪初成为皇家要塞;联盟条约签订后,它成为苏格兰王国固若金汤的四座要塞之一;1548 年,玛丽·斯图加特由这里的港口出发去了法国,她与弗朗茨瓦二世的结合使她成为“短命的一日皇后”;拿破仑在被卡斯特里格内阁囚禁在圣赫勒拿岛之前,于 1815年被关押于此。
  “这多有教育意义呀!”萨姆说道。
  “不光有教育意义,而且很有意思。”西布说道。“这位绅士值得我们赞扬!”
  这两位认为讲座的每一个字也不能漏掉,他们亦对这个临时老师赞叹有加。而陷入沉思的坎贝尔小姐却什么也没有听到。这些东西至少现在丝毫勾不起她的兴趣。至于河右岸罗伯特·布鲁斯在那里死去的卡德罗斯城堡,她一眼都未瞧。海平面,这才是她用眼睛执著地搜寻的东西。但在哥伦比亚号驶出这一系列圈住了克莱德海湾的河岸、岬角和山丘之前,他们是看不到海平面的。汽船经过的海伦斯堡小镇,格拉斯哥港、纽马克城堡遗址和罗森黑德半岛,她每天从别墅的窗户都看得到。她心里想,汽船是否能在花园里的溪流上航行。
  更远处,在格里诺克市入海口处的船坞,近百艘汽船拥在了一起,坎贝尔小姐的思想也似乎在这些汽船中迷失。不朽的瓦特便出生在这个有着四十万人口的城市,它如同是格拉斯哥的工业和商业前沿。但这一切对坎贝尔小姐而言又有多重要呢?为什么她的目光停留在三英里外坐落在河左岸的古罗克村和坐落在河右岸的丹限村,停留在那些参差不齐的锯齿状峡湾?这些峡湾不断侵蚀着阿盖尔郡的滨外沙洲,使之凹陷得如同挪威的海岸。
  不!坎贝尔小姐在焦灼地用眼睛搜寻着莱文塔楼遗址。难道她想在那里看到一个淘气的小精灵吗?根本不是的。她是想第一个看到照耀着克莱德湾出海口的克洛克灯塔。
  灯塔终于在河岸的拐角处出现了,它犹如一盏巨大的明灯。
  “克洛克灯塔,萨姆舅舅,克洛克,克洛克。”
  “是的,克洛克。”萨姆的回答像其他高地人一样简短。
  “大海,西布舅舅。”
  “是大海。”西布答道。
  “多美呀!”两位舅舅一起赞叹道。
  他们说话的口气甚至会使人以为他们第一次看见大海。
  一点没错,海湾变的越来越开阔,海平面也呈现出来。
  然而太阳还没有走完它一天的一半行程。在五十六度赤纬线下,还得再过七个小时,它才会消失在大海中——坎贝尔小姐可真有点按捺不住去等七个小时!此外,这里的海平面在西南方向,太阳只有在冬至时才会掠过那里的孤形海面。在那里是找不到绿光的;要想找的话,得继续向西,并略微偏北走,因为八月初离九月份的秋至还有六个星期。
  这并不重要。现在大海呈现在坎贝尔小姐面前。从科姆林群岛和轮廓柔和得如同用擦笔轻轻划过的巴特岛之间穿过,在艾思拉—克润山脊与阿兰山脉之外,水天交接处的线条一眼望不到头,并且好似用直线笔勾勒出来的一样异常清晰。
  坎贝尔小姐完全陷入沉思之中,眼睛盯着那里看,一言不发。她站在舷梯上一动不动。太阳在她的脚下晒出了一个缩小的影子。她似乎在测量着发光的天体现在所处的位置与它的光盘将要浸入赫布里底群岛水面的那个点之间孤线的长度……但愿现在仍很澄净的天空在黄昏时不会被雾气笼罩住!
  一个声音把她从梦想中惊醒。
  “到时间了。”这是西布舅舅在说话。“到时间了?到什么时间了,舅舅?”“到吃午饭的时间了。”萨姆说道。“去吃午饭吧!”坎贝尔小姐答道。

  第五章 从一条到另一条船
  午饭不冷不热——这是一顿美味的英式午饭,就餐是在哥伦比亚号的餐厅里——饭后,坎贝尔小姐和麦尔维尔兄弟俩又登上了甲板。
  当海伦娜重新坐在轻甲板上的椅子上时,她禁不住失望地叹息道:“我的海平面呢?”
  得说她的海平面已不复存在,它已消失了好几分钟了。此时,汽船航向朝北,沿着长长的巴特海峡溯水而上。
  “真是糟糕,萨姆舅舅!”坎贝尔小姐撅着小嘴埋怨道。
  “可是,亲爱的孩子……”
  “我记下这笔帐了,西布舅舅!”
  兄弟俩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但是,船改变了航向也不能责怪他们。现在船头又朝向西北方向。
  事实上,走海路由格拉斯哥到奥班,有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可走。
  第一条——哥伦比亚号没有走——是两条路中比较长。汽船首先在巴特岛的首府罗瑟塞停靠,那里有十一世纪的古老城堡,巴特岛西的高大峡谷使整个岛屿免遭来自外海的狂风的侵袭。然后汽船可继续靠着岛屿的东海岸沿着克莱德海湾顺水而下,经过大小康布雷岛,再沿着这个方向前行就到了阿兰岛的南半部,这个岛几乎全是汉弥尔顿公爵的,由底层的岩石一直到高出海平面约八百米的戈特菲尔山的顶峰。然后舵手再改变航向,把罗盘的准线调向西边,绕过阿兰岛和康提尔半岛的顶端,由那里沿着东海岸逆水航行,便进入了吉戈汉航道。穿过艾莱岛和汝拉岛之间的桑德海峡,便到了洛恩海湾宽广的水面,这个海峡的顶端在奥班北面一点。
  要是坎贝尔小姐有理由报怨哥伦比亚号没有走这条道的话,她的两位舅舅更有理由为此而遗憾。事实上,沿着艾莱岛海岸航行,他们将会看到马克·唐纳德的旧居。马克·唐纳德在十七世纪初,被坎贝尔家族打败并被驱逐,不得不让位于后者。面对一个和他们联系如此紧密的历史事件发生之地,不必说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麦尔维尔兄弟无疑也会感到他们的心在一起跳动。
  至于坎贝尔小姐,走这条道的话,那个令人懊恼不已的海平面就会已经在她的视野中出现好长时间了。实际上,由阿兰岛的岬角到康提尔半岛的岬角,海在南边,由康提尔半岛的马尔岛到艾莱岛,海在西边,也就是说整个巨大的水域由此一直延伸到三千里外的美洲海峡。
  但这条路比较长,而且比较艰辛,甚至有些危险,当汽船迎着汹涌的海浪在内布里赫群岛海域航行时,天气常常非常酷烈,这样的旅行便会有可能使一些游客感到害怕。
  工程师们于是把康提尔半岛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岛屿。他们在半岛的北部挖掘了克里南运河。运河至少缩短了二百英里的航程,要渡过它三四个小时便足够了。
  哥伦比亚号将走这条路来结束由格拉斯哥到奥班的海上航行。在海峡和狭长的海湾之间,除了沙滩,森林和山脉外,再没有别的景致。在所有乘客中,坎贝尔小姐无疑是唯一一个因没有走另外一条路而倍感遗憾的人,但她不得不听凭走这条路。至于海平面,或许再过几个小时船驶出运河以后,赶在太阳的光盘擦着它之前,她还能再看到它。
  逗留在餐厅里的乘客重新登上甲板时,哥伦比亚号擦着艾尔邦戈雷戈小岛驶入了里多狭湾,这个小岛在阿盖尔公爵这个英雄人物争取苏格兰政治与宗教自由的斗争失败以前,在他去爱丁堡把头放在苏格兰的断头台上以前,是他最后庇难的据点。此时,汽船又转向南方,沿着巴特海峡航行,两岸的岛屿有一些树木,显得比较干燥,一绺轻雾使它们陡峭的轮廓时隐时现。绕过阿德拉马特角之后,汽船重新调头向北,穿过费恩狭湾,经过康提尔海岸左侧的伊斯特—塔贝特村和阿尔德瑞西格角,便到了洛克吉尔费德村,克里南运河的入口。
  在这里,乘客们得放弃哥伦比亚号,它对于运河而言显得有些太大了。运河上有十五个船闸来调整水位的高低,其九英里长的河道仅能承载吃水浅、体积小的船只。
  一艘小汽船里内特号在等待着哥伦比亚号上的乘客。换船几分钟内便完成了。每位乘客都不甚自在地坐在汽船的轻甲板上;然后,里内特号便在运河里航行、速度相当快。此时,一位“Dag-piper”,那一个风笛手,身穿民族服装,吹响了他的乐器。再没有比这怪异的曲调更令人感到伤感的东西了。整个曲子始终由三个低音管单调的低音构成,乐曲如同上几个世纪的古曲一样,展开部分只用了一个音阶的大音程,并且没有导音。
  运河中的航行十分惬意,汽船时而在陡峭的河岸间穿行,时而又半悬于布满了欧石南的山胁,忽而隐藏于开阔的田野之中,忽而又被夹在两个船闸之间的陡堤之中。在引水渠中船停了一会。当管理人员飞快地打开船闸准备放船时,当地的男女青年和孩童,非常有礼貌地向乘客们供应新挤下的鲜奶,他们操着一口克尔特人曾用过的盖尔人方言——这种语言甚至对英格兰人来说,也难以理解。
  六个小时以后——船晚点了两个小时,因为一个船闸出了点问题——经过了这个有点荒凉的地区的村庄、农场,和河右岸无边无际的亚得沼泽,船便到了巴拉诺克村。在这里里内特号停了下来,以便再次换船。于是哥伦比亚号上的乘客便成为格伦加里号的乘客。格伦加里号沿着西北方航行,从而驶出克里南海湾,绕过它的岬角,那里耸立着封建时代建造的邓特罗恩——卡斯尔城堡。
  在巴特岛转弯时,海平面仍旧没有出现。
  坎贝尔小姐内心的焦灼溢于言表。在这个处处被挡住的水域航行,她觉得如同到了苏格兰中部的湖泊地带,到了罗布·罗伊的家乡。这里景色宜人的岛屿随处可见,岛上地势起伏平缓,植物主要是桦树和落叶松。
  最终格伦加里号驶过了汝拉岛的北端岬角,一望无际的大海一下子在这个岬角和斯卡巴岛之间展现出来。“海平面在那里,亲爱的海伦娜!”萨姆用手指着西边说道。
  “这不是我们的错,”西布说道,“这些老尼克经常搞混的岛屿一度挡住了我们的眼睛,使我们看不到它!”
  “没关系的,舅舅,”坎贝尔小姐说道。“但我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这种事!”

  第六章 考瑞威尔坎旋涡
  晚上六点了。太阳才走完了一天行程中的五分之四,几乎可以肯定格伦加里号将在太阳沉入大西洋之前到达奥班。坎贝尔小姐有充分理由相信她的愿望甚至在今天晚上就能实现。
  天空中没有云也没有水雾,看上去很适合观察。在航行的最后一段中,应该能够在奥隆塞岛、科隆塞岛和马尔岛之间看到海平线。
  但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件将耽搁汽船的前进。
  坎贝尔小姐为她的想法而着迷,她一动不动地原地站着,盯着两个岛之间圆弧状的水线看着。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太阳的反光形成了一个银光闪闪的三角区,银光一直延伸到格伦加里号的肋部方才消失。
  坎贝尔小姐或许是船上唯一一个盯着这段海平线看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注意到岬角与萨巴岛之间的海是多么动荡的人。远处海浪互相碰撞的声音传到她这里,可微风并没有在粘糊糊的水面上吹起波纹,水面平静,只有汽船的舰首划破这平静。
  “这声音与水流的动荡是从哪儿来的?”坎贝尔小姐问她的两位舅舅。
  麦尔维尔兄弟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关于在三英里外的狭窄航道上发生了些什么,他们并不比她知道的更多。
  坎贝尔小姐于是便去与在船梯上散步的格伦加里号的船长交谈,问他关于这水的哗啦声和水的动荡的原因。
  “只是潮汐现象而已,”船长回答道,“您听到的是考瑞威尔坎旋涡发出的声音。”“可是天气很好呀,”坎贝尔小姐提醒船长道,“几乎没有风。”
  “这种现象与天气压根没关系,”船长答道,“这是海流作用的后果,流出汝拉—桑德时,海流只能在汉拉与斯卡巴两个岛之间寻找出路。在那里水流速度猛然加快。小吨位的船只上那儿去是很冒险的。”
  这一海域中的考瑞威尔坎旋涡令人生畏,被列为赫布里底群岛中最为奇特的地方之一。人们把它等同于寒因海峡中由于寒因长条暗礁与特雷帕斯海湾之间海底变窄而形成的布列塔尼海湾中的急流,或是布兰沙尔特海峡急流,芒什海峡的水在奥瑞振尼事谢尔堡之间通过这个海峡。
  传说它的名字得自一位斯堪的纳维亚王子,克尔特时期,他的船就在那里遇难。
  事实上在这条非常危险的水道里已有不少船只遭沉,它由于水流急而得的坏名字可以和挪威海岸的迈斯达姆急流相提并论了。
  坎贝尔小姐的注意力被海峡中的一个黑点吸引住的时候,她正不停地看着这一急流剧烈的波动。如果水流不是随着浪的波动而起伏不定的话,人们准会以为那个黑点是耸立在水道中央的一块岩石。
  “看,看,船长,”坎贝尔小姐说,“那如果不是岩石,会是什么呢?”
  “实际上,”船长答道,“可能是水流冲来的一个漂浮物,要不就是……”
  他拿起望远镜。
  “一艘小船!”他喊道。
  “一艘小船!”坎贝尔小姐答道。
  “是的……一点不错……一艘在考瑞威尔坎水面遇险的小船!”
  听到船长的喊声,乘客们迅速涌向舷梯,朝旋涡那儿张望。
  是一艘被卷入旋涡的小船,没问题肯定是的。它被涨起的潮水水流卷着,被旋涡的吸力吸住,极有沉没的可能。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离格伦加里号四、五英里远的旋涡中的小黑点。
  “或许只是一艘随波飘流的遇难小船。”一位乘客说。
  “不!我看到一个人,”另一个说。
  “一个……两个人!”帕特里奇喊道,他站在坎贝尔小姐身旁。
  实际上是有两个人,他们已无法控制这艘小艇,要是能从陆地上来一点风,他们的帆或许能把他们从旋涡中拉出来,桨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他们从考瑞威尔坎旋涡的引力中拉出来的。
  “船长!”坎贝尔小姐喊道,“我们不能眼看着这两个不幸的人死去!如果任凭他们这样,那他们必死无疑!应当去救他们!……应当去……!”
  船上所有的人都这么想,他们都在等船长的回答。
  “格伦加里号,”他说道,“不能冒险进到考瑞威尔坎旋涡中!但是或许在慢慢靠近时它能到达这艘遇险小船的救援范围。”
  他转向乘客们,似乎在征求他们的意见。
  坎贝尔小姐走向他。
  “去救吧,船长,船长!……”她十分焦灼地喊道,“我的旅伴们和我一样,都希望救他们!事关两条人命,而您或许可以救他们……噢!船长!……求您了!……”
  “对!对!”一些乘客也喊道,他们被这位年轻姑娘热情的行为打动了。
  船长又拿起了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下航道上水流的方向;随后他向身旁待在舵梯上的舵手喊道:“注意驾驶!”他说,“左满舵!”
  在舵的作用下,汽船的头调向了西边。技师们接到命令全速航行,格伦加里号很快便把汝拉岛的岬角扔在了左边。
  船上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焦急地盯着小船看,它越来越清晰了,这只是一艘小渔船,它的桅杆已放了下来,从而避免由于海浪剧烈的撞出而导致的巨大的反冲力。
  船上的两个人,一个在船尾躺着,另一个在拚命的划桨,试图从水的引力中摆脱出来。如果他不能成功,两个人就都完了。
  半个小时后,格伦加里号到了考瑞威尔坎旋涡的边缘,船开始随着第一波海浪剧烈地前后颠簸,可船上没有一个人报怨,虽然湍急的水流足以使普通的乘客心惊胆战。
  这一段的海峡中海水是清一色的白,如被风吹起的三面风帆。人们只能看到冒着白沫的宽广巨大的水面,这是略深地方的海水撞上了海底高地而搅起的水团。
  离小船只有半英里了。两人中那个弯腰划桨的人用尽全力试图摆脱旋涡。他知道格伦加里号来救他了,但他也知道汽船不可能再往里走得更多,他得去和它汇合。他的同伴在船尾一动不动,似乎失去了知觉。
  坎贝尔小姐为内心万分的激动所折磨,目不转睛地盯着处于困境中的小船,这是她第一个在旋涡的水面上发现的,多亏她的恳求,格伦加里号才向它驶去。
  形势更加糟糕。人们担心汽船不能及时赶到,它已是一点点在往前挪了,从而避免受到损伤。尽管如此,由船头拍上船来的海浪已经在威胁着锅炉舱的甲板窗,这极有可能使船熄火——这种可能在闪电般迅猛的水流中很是可怕。
  船长靠着舷梯,防备着船偏离航道,他极熟练地操纵着,从而不使船在水中被横过来。
  遇险的小船并没能摆脱旋涡,它忽尔消失在一块巨大的岩礁之后,过一会又被旋涡中的水流牵引,水流的速度随着半径的增加而加快,小船如同利箭一般,又如弹弓射出的石块般迅速地作着圆周运动。
  “再快些!再快些!”坎贝尔小姐不停地说,难以遏制心中的焦虑。
  看到汹涌的水团,有乘客发出了惊恐的叫声。船长知道自己所肩负的责任,十分犹豫是否继续开进考瑞威尔坎旋涡的水流中。
  然而在遇险小船与格伦加里号之间还有不到半链的距离,大约三百步左右,陷入困境的小船上不幸的人已清晰可辨了。
  这是一位老水手和一位年轻小伙子,前者躺在船尾,后者在拚命摇桨。
  这时一个巨浪猛地袭向汽船,使它的处境也困难了起来。
  船长已不能再继续往水流中走了,他十分艰难地操纵着船,尽力使它在盘旋的水流中保持方向。
  忽然间,小船在一个浪尖上摇晃几下之后侧滑向一边,消失了。从船上发出一声尖叫,惊恐的尖叫!……小船是否已经沉没!不,它又在另一个海浪的浪尖上浮了出来,船桨超人的力量把它推到了汽船这边。
  “加油!加油!”站在船头的水手们喊道。
  他们摆着一捆绳子,准备瞅准机会抛过去。
  忽然船长看到两个旋涡之间的海面上出现了暂时的平静,便下令全速行驶。格伦加里号鼓足马力,大胆地在小船又向它靠近了些的时候进入了两个岛之间的水道。
  绳子被抛出、接住并缚在了桅杆脚上,随后格伦加里号开始开倒车,从而尽快摆脱旋涡。小船被拖在后面。
  这时年轻人扔掉了桨,把他的伙伴抱在怀中,在汽船上水手的帮助下,老水手被绳子吊上了汽船。
  他们突遭海浪袭击被困在航道上,而老水手无法帮助年轻人,年轻人只能靠自己。
  小伙子跳上了格伦加里号的甲板,他没有惊慌失措,脸色很平静,他的态度表明他精神上的勇气与肉体上的勇气同样是天赋的。
  一上船他就立即请人们治疗他的伙伴——小船的主人,一杯白兰地立即被送来让他恢复知觉。
  “奥立弗先生,”他轻声叫道。
  “啊!我的老水手!”年轻人答道,“那阵海浪!……”
  “没什么!我还见过更厉害的!它已不再出现了!……”
  “多亏上天!是我的不慎,我总是希望再往前走走,差点让我们丧了命!……总算得救了!”
  “在您的帮助下,奥立弗先生!”
  “不……在上帝的帮助下!”
  年轻人抱着老水手,内心的激动溢于言表,令在场的每一位为之动容。
  然后他转向格伦加里号的船长,船长正从舷梯上下来。“船长,”他说道,“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刚才对我的帮助。”
  “先生,这是我应该做的。要说的是,我的乘客们比我更有权接受您的道谢。”
  年轻人真诚地与船长握了握手,随后摘下他的帽子用一个十分优雅的动作向乘客们致谢,肯定地说,如果没有格伦加里号他和他的伙伴早就被卷入考瑞威尔坎旋涡的中央没命了。
  在别人和年轻人互相寒暄的时候,坎贝尔小姐躲在了一边。她不想提起她在这次惊心动魄的救援行动中的努力。她站在舷梯前面。当她转向落日时,突然间,仿佛她的幻想又复活了,这些话脱口而出:
  “光线呢?太阳呢?”
  “太阳没了!”萨姆说。
  “光线也没了!”西布说。
  太迟了,太阳的光盘刚刚在澄净无比的海平面上消失,已经把它的绿光射向了天空!可那时坎贝尔小姐的心思并不在这上头,她心不在焉的眼睛错过了这个机会,或许这种机会以后得等好长时间才会重新找到!”
  “真是遗憾!”她喃喃地说道,但并不十分懊恼,心里想着刚才的事情。
  格伦加里号调转方向以便从考瑞威尔坎的航道中出来,并重新踏上北上的路。老水手最后一次与他的同伴握手之后回到了小船上,扬帆向汝拉岛驶去。至于年轻人,他的“doHach”,一种皮质的旅行包已搬上了船,他成了格伦加里号上又一位去往奥班的旅客。
  汽船离开了左边的舒纳岛和路英岛,在那儿有布雷德拉班候爵的板岩矿,船沿着一直保护着这段苏格兰海岸的塞尔岛行驶,很快便进入了洛恩海湾,它在凯尔雷雷火山岛与陆地间航行。沐浴着黄昏的最后一缕光芒,它的缆绳系在了奥班港的防栅上。

  第七章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
  尽管奥班吸引了众多的海水浴爱好者来到这里的海滩,使这儿如同在布赖顿(Brighton)、马盖特(Margat)或是拉姆斯盖特(Ramsgate)一样人潮涌动,可一位像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这样有才华的人物还是无法不引起人们的注意。
  奥班和它的竞争对手所处纬度不同,是一个很招联合王国中那些闲人们喜欢的海滨城市。它地处马尔海峡,凯尔雷雷岛挡住了风的直接吹袭,使其免受西风的侵扰,也因而吸引了众多的外国人。他们有的是来泡一泡有益健康的海水;有的则在这里住下,并把此地作为中心,沿呈辐射状的路线去往格拉斯哥,依据内斯和赫布里底群岛里那些最最稀奇的岛屿。还得补充一点:像别的一些海水浴疗养地一样,奥班根本不同于那种医疗场所,大多数想到此渡过热季的人都身体健康,并不像在其他一些水城人们得和两个病人、一个“死人”(双关语,也指桥牌中的明家——译者注)一块儿打牌。
  奥班的历史不到一百五十年。在城市规划中,房屋布局整齐,街道敞通,一派现代气息。然而教堂却是诺曼底式的建筑,顶上有一座十分典雅的钟楼。古老的杜罗莱城堡外爬满常春藤,城堡的主体建筑耸立在一块岩石之上。沿着后面的丘陵逐级分布的是五颜六色的别墅和白色的住所,最后是海湾里平静的水面,水面上浮着几艘漂亮的游艇,这一切构成了一副迷人的景致。
  这一年的八月份,来到奥班小城的外国游客和洗海水浴的人并不少。城中最好的一家旅馆的登记簿上,已经连续几周可以在一堆人名中找到多少有点显赫的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的大名,他来自邓弗里斯(苏格兰低地)。
  这位二十八岁的“大人物”从来没显得年轻过,或许也从来不显得老。他肯定生于他应该出生的时候,外表既不好看也不难看,面孔毫无可取之处,一头对于男人来说颜色过深的金发;眼镜后是一对呆滞无神的近视眼;鼻子很短,似乎不是他脸上的零件。根据最新的统计结果,普通人头上的十三万根头发,在他头上仅存六万根。络腮胡裹着他的面颊和下颏——这使他的脸带了几分猴相。如果他是只猴的话会是只好猴——或许正是达尔文的拥戴者们的生命进化表上所缺少的介于人兽之间的那种猴子。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不但钱多,点子也多。对于一个年轻学者而言他受了过多的教育,只知道用他丰富的知识去刁难别人。他毕业于牛津大学和爱丁堡大学。比起文学来,他拥有的物理、化学、天文学与数学知识更多一些。实际上,他自命不凡得几乎像个蠢才。他主要的癖好,或者说他的偏执就是随心所欲地给那些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作出解释;总之他是个卖弄学问的学究,烦人的交往者。人们并不以他为乐,因为他不值得取乐,可人们或许会嘲笑他,因为他很滑稽。没有人比这个徒有虚名的年轻人更值得拥有英格兰共济会的铭言:Audi,vide,tace。他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看,从来不闭嘴。一句话,借用一个与瓦尔特·司各特的国家相合宜的比较,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和他的实用的工业主义思想,总是令人联想起大法官尼科尔·贾维,而不是他的诗人堂弟罗布—罗伊·麦克·格雷戈。高地的哪位姑娘,包括坎贝尔小姐在内,会去喜欢尼科尔·贾维而不是罗布—罗伊呢?
  这就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麦尔维尔兄弟俩如何会对这位学究如此看中,以至于想让他成为自己的外甥女婿?他又是怎样取悦于这两位可敬的六十岁的老头儿呢?或许只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向他俩袒露了对他们的外甥女有如此心迹的人。在一种天真的狂喜中,萨姆与西布哥俩儿或许这样说:
  “看,一位有钱的年青人,出身显赫,有权支配他父母和其他亲人留给他的遗产,而且还受过非同一般的教育!对我们亲爱的海伦娜来说这将是个绝好的婚姻对象!这桩婚事绝无仅有,门当户对,因为他让我们觉得非常合适!”
  然后,他们俩便美美地吸了一撮鼻烟,接着关上了两人共同的鼻烟盒,带着一下清脆的响声,似乎在说:
  “事儿就这样定了!”
  麦尔维尔兄弟俩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多亏这个离奇古怪的绿光幻想把坎贝尔小姐带到了奥班。在这里,所有的事都显得没有经过事先安排,她将与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重新继续以前由于她的缺席而常常中断的交往。
  麦尔维尔兄弟与坎贝尔小姐在海伦斯堡的别墅换成了喀里多尼亚旅馆最好的套房。假如他们在奥班的旅行要延长的话,或许在能俯视小城的高处租个别墅更好一些;但是这些日子里,由于贝丝夫人与帕特里奇的悉心照料,每个人都在麦克·菲恩老板的旅馆里住得很舒适,这事就以后再说罢。
  喀里多尼亚旅馆的前厅建在海滩上,几乎与防栅突堤正对面。
  在他们到达后第二天的早晨九点钟,麦尔维尔兄弟从前厅中走了出来。坎贝尔小姐仍在第二层她的房间里休息,压根没料到她的两位舅舅会去找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
  这两个从不分开的人走下海滩,知道他们的“求婚者”住在海湾北边的一家旅馆里,他们便从这里走了过去。
  一定有某种预感在指引着他们。事实上,他们出发后十分钟便碰见了每天早上都踏着最后一轮潮水作科学散步的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他和他们完全机械地、程式化地握了握手。
  “尤尔西克劳斯先生!”麦尔维尔兄弟说。
  “麦尔维尔先生!”亚里斯托布勒斯以一种故作惊喜的声调应道,“麦尔维尔先生……在这儿……在奥班?”
  “昨天晚上到的!”萨姆说道。
  “尤尔西克劳斯先生,看您气色这么好真让人高兴,”西布说道。
  “啊,是不错,先生们——你们或许已经知道刚到的快讯了吧?”
  “快讯?”萨姆说,“是不是格拉斯通内阁已经……?”
  “和格拉斯通内阁一点关系也没有,”亚里斯托布勒·尤尔西克劳斯有些倨傲地答道,“是一个气象快讯。”
  “啊,真的吗!”两位舅舅喊道。
  “是的,上面说 Swinemunde 低压已向北部转移,并形成一明显的空洞,它的中心今天已到达斯德哥尔摩附近,气压计已降低了一英寸,即二十五毫米——如果用学者们常用的十进位制的话——现在只有二十八又十分之六英寸了,亦即七百二十六毫米。在英格兰与苏格兰气压虽然变化不大,可还是于昨天在巴伦西亚(Valentia)下降了十分之一,在斯托诺韦下降了十分之二。”
  “那么这个低气压……”萨姆问道。
  “会造成什么结果?”西布补充道。
  “好天气不会再持续下去。”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回答道,“很快会刮起西南风,并给我们带来北大西洋上的雾气。”
  麦尔维尔兄弟感谢年轻学者告诉他们这些有趣的预测,并由此推断出绿光可能会让人们再等上些日子——这并没有让他们感到十分遗憾——因为这样的推迟将延长他们在奥班逗留的时间。
  “先生们,你们到这里来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捡起一块燧石并十分专注地审视一番后问道。
  两个舅舅尽量避免干扰他的这项研究。等燧石丰富了年轻学者口袋里的收藏品后西布说道:
  “我们来这儿当然是计划呆一段时间。”
  “我们得加一句,”萨姆说,“坎贝尔小姐陪着我们……”
  “啊!……坎贝尔小姐!”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说道,“——我想这颗燧石是盖耳人时期的,上面有一些痕迹……实际上,我将十分高兴再次见到坎贝尔小姐!……一些陨石的痕迹——这种天气,非常温和,一定会对她大有益处。”
  “她身体棒极了,”萨姆提醒道,“她根本不需要恢复身体。”
  “无所谓,”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接着说,“这里空气好极了,0.21 的氧,0.79 的氮,再加上一定数量有益健康的水气,至于碳酸,几乎没有。我每天早上都作分析。”
  麦尔维尔兄弟希望他能对坎贝尔小姐的住址格外地留心。
  “但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问道,“既然你们不是因为身体原因到这里来,先生们,我是否可以知道你们为什么离开了海伦斯堡的别墅?”
  “我们当然没什么可对您隐瞒的,只是鉴于我们目前的情况……”西布答道。
  “我是否可以在这次旅行中,”年轻的学者打断了他,“能够有种自然而然的机会,让我与坎贝尔小姐可以更好地彼此了解,也就是说,在彼此倾慕的前提下见面呢?”
  “当然了,”萨姆答道,“我们已经想过了,用这种办法就能更快地达到目的。”
  “我同意您的观点,先生,”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说道,“在这个公共场所,坎贝尔小姐和我,我们有机会的时候可以谈谈大海的波动起伏、风向、浪高、潮汐的变化,还有其他一些物理现象,这些会让她非常感兴趣的。”
  麦尔维尔兄弟互相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笑,点头表示赞同。他们表示回到海伦斯堡的别墅后将十分乐意以一个更为正式的名分待他们的客人。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说他会更加高兴,目前政府正开始进行大规模的克莱德河,具体说是海伦斯堡与格里诺克之间河段的疏竣工程——这次工程是在使用电功器械的新条件下进行的。那么他一住进别墅,就可以观察工程的进展情况并计算出可能的收益。麦尔维尔兄弟一个劲地承认这个巧合是多么有助于他们的计划。在别墅里无事可做的时候,年轻学者便可以追踪观察这项有利可图的工程的不同阶段。“可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问道,“你们一定是编造了一个什么借口来到这里的,坎贝尔小姐或许并没想到能在奥班碰见我。”西布答道:“事实上这个借口是坎贝尔小姐自己提供给我们的。”“啊!”年轻学者叫道,“什么借口?”“一种物理现象,它在一定条件下出现,海伦斯堡不具备这些条件。”“真的吗?先生们,”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答道,用手扶了扶眼镜,“这正说明我与坎贝尔小姐有相似之处!我是否可以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没法在别墅研究的现象?”“不过是种绿光现象而已,”萨姆答道。
  “绿光?”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十分惊奇地说,“我从没听说过!斗胆问一下,何为绿光?”麦尔维尔兄弟尽其所能解释了这一现象是怎么回事,以及《晨邮报》刚刚提醒读者们注意它。
  “唉!”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叹道,“这不过是一种毫无价值的猎奇,小儿科的逗乐式的物理罢了!”
  “坎贝尔小姐只是个姑娘,”西布答道,“她对这一现象似乎格外关心,甚至有些过分关心了……”
  “因为她在看见绿光之前,她是这样说的,不打算结婚,”萨姆说道。
  “那么,先生们,”亚里斯托布勒斯·尤里西克劳斯答道,“会让她看到她想着的绿光的。”
  随后三个人沿着沙滩边草地上的小径一起回到了喀里多尼亚旅馆。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可不会放过这个能够让麦尔维尔兄弟意识到女人的思想是多么无聊浅浮的机会。他简明扼要地推断了一下为提高她们那似懂非懂的教育所需做的事情。她们的大脑与男人的比起来缺乏智慧,大脑叶的构造也大相径庭,他并不认为她们能有高度思辨的能力!不谈这些了,或许人们能够通过专门的训练改造它,虽然自打这世上有了女人后,还没有哪个女人能像亚里士多德呀,欧几里德呀,埃尔文呀,哈德曼呀,帕斯卡呀,牛顿呀,拉普拉斯呀,阿拉戈呀,Humpbreydary 呀,爱迪生呀,巴斯德呀一样,这些人通过他们的伟大发现而扬名。后来他们又沉醉于对不同的物理现象的解释,大谈特谈 deomairescibili,而不再提起坎贝尔小姐。
  麦尔维尔兄弟虔诚地聆听着——那样地甘心情愿,他们一句话也插不上,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在他没有段落章节的独白中不时以哼!哼!声来表示强调,专横而又像在教训人。
  就这样他们到了离喀里多尼亚旅馆一百步的地方,停了片刻,以便彼此道别。
  此时正有一个年青女孩站在她房间的窗户前面。她显得很忙碌,甚至有些手忙脚乱。她一会儿盯着前方,一会儿向右看,一会儿又向左看,似乎在用眼睛搜寻一个她看不到的海平面。
  突然,坎贝尔小姐——正是她——看到了她的舅舅们。很快地,窗户被用力关上,又过了片刻,她到了沙滩上,半抱双臂,神情严肃,紧锁的额头充满责备之意。
  麦尔维尔兄弟互相看了看,海伦娜在怨恨谁呢?是不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的在场导致了这种不正常的过度兴奋症状?
  倒是年轻学者迎了上去,呆板地向坎贝尔小姐致意。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先生……”萨姆略为客套地介绍道。
  “是的,真是巧极了……也恰好在奥班!……”西布补充说。
  “ ……尤尔西克劳斯先生?”
  坎贝尔小姐很勉强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接着她转向麦尔维尔兄弟,他们俩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舅舅?”她严肃地说。
  “亲爱的海伦娜,”两位舅舅说,显然有些担忧。
  “我们这就到奥班了?”她问道。
  “是的,是在奥班。”
  “在赫布里底海滨?”
  “没错。”
  “那么,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将不在这儿了!”
  “一个小时之后?”
  “我是不是问过你们海平面?”
  “没错,亲爱的孩子……”
  “您能否指给我看看它在哪里?”
  麦尔维尔兄弟目瞪口呆,转过身去。
  眼前,无论是西南还是西北,没有一块水天相接的海平面在岛屿之间显露出来。塞尔岛、凯尔雷雷岛和基斯摩尔岛构成了从一处到另一处间连续不断的屏障。得说,她要求的与他们保证的海平面在奥班的景致中并不存在。
  兄弟俩在沙滩散步时并未注意到这一点,他们发出两声叹息,表达出内心真正的失望,其中还夹杂着无比的沮丧之情:
  “唏!”一个叹道。
  “嘘!”另一个应道。

  第八章 海平面上的云彩
  是应该解释一下的,可由于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与此事无关,坎贝尔小姐冷冰冰地对他行了个礼后便回到了喀里多尼亚旅馆。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同样冷冰冰地向年轻姑娘打了招呼,显然他因为刚才被拿来与一个不知什么颜色的光作比较而感到大丢面子。他重新走回沙滩,一边给自己说些宽心的话。
  萨姆和西布兄弟俩觉得很不自在,他们到预订的会客厅里,满脸羞愧地等着坎贝尔小姐跟他们谈话。
  坎贝尔小姐所作的解释十分简短干脆,到奥班来是为了看海平面,可却什么也没看到,甚至都无须再提起它。
  两个舅舅只能从他们良好的愿望出发来进行推测,因为他们压根就不熟悉奥班嘛!谁会想到尽管浴客们如潮般涌来,可大海,真正的大海却并不在那儿!这或许是海岸上唯一一处没有水线出现在天际的地方,讨厌的赫布里底群岛。
  “好啦,”坎贝尔小姐说道,用一种尽可能严肃的语气,“我们应该在奥班之外另选一个地方,既便这得以放弃和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见面的便利条件为代价!”
  麦尔维尔兄弟本能地垂下了头,这迎面一击使他们哑口无言。
  “我们立刻收拾行李,”坎贝尔小姐说道,“今天能走就走。”
  “走就走吧!”两个舅舅答道,他们只能用消极的服从来弥补自己的轻率。
  立即,这些名字便像往常一样回响起来:
  “贝特!”
  “贝思!”
  “贝丝!”
  “贝特西!”
  “贝蒂!”
  贝丝夫人来了,后面跟着帕特里奇。两人立即被告知这一决定,他们知道年轻的女主人总是常有理,便也不问这次紧急出发的原因。
  让人们出乎意料的是喀里多尼亚旅馆的主人,麦克·菲思老板。
  如果人们认为他会坐视包括三个主人和两个仆人的家庭离去而不作任何挽留,那就是对这些值得重视的工业家,甚至于苏格兰的旅馆业不够了解了。当时的情形就是如此。
  当他被告知这一重要事件时,麦克·菲恩老板便宣布这事可以有个让大家都满意的解决办法,对他来说最满意的莫过于将这些尊贵的客人尽量久地留在这里。
  坎贝尔小姐想怎样,西布与萨姆·麦尔维尔又要求什么?一个广阔的海平面上展现的海景?再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只是要在太阳落山时观看海平面而已。奥班的海岸看不到?好吧!呆在凯尔雷雷岛行了吗?不行,从马尔岛上只能看到西南方向的一小部分大西洋。不过,如果沿海岸下行就能看到塞尔岛,一座桥将它的北端与苏格兰海岸连结起来,在塞尔岛上,西边罗盘五分之二的地方,人们的视线将再不受遮挡。
  上这个岛去只是个四到五英里的短途旅行,不会再远了。如果天公作美的话,一辆漂亮的马车,再套上几匹好马,只须一个半小时便可将坎贝尔小姐及她的随员送到那里。
  为了证明他的话,甚有口才的旅馆老板还主动向他们展示了挂在旅馆前厅的大幅地图。坎贝尔小姐发现麦克·菲恩老板并没有把他的意见强加于人的意思。事实上,在塞尔岛的宽阔地带有一大段海平线,秋分前后,太阳便从那儿徐徐落下。
  事情以麦克·菲恩老板的心满意足而告终,同时也有对麦尔维尔兄弟极大的妥协。坎贝尔小姐很大度地原谅了他们,不再为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的出现而含沙射影地讽刺他们。
  “可是,”萨姆说道,“奇怪的是为什么偏偏奥班看不见海平线!”
  “自然界真是怪透了!”西布答道。
  知道了坎贝尔小姐不再去寻找别的更有利于气象观察的地方,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本该感到十分幸福,可他是如此沉迷于自己那些高深的研究,以致于都忘记了对此表示满意。
  这位爱异想天开的姑娘这次留下来或许应该归功于他,因为她的态度虽然仍显得十分冷淡,可已不像第一次见他时那样冷冰冰的了。可天气状况却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虽然天空依然晴朗,可正午时被炎热所驱散的云朵却总在日出日落时笼罩着海平线,去塞尔岛寻找观察点也是白费劲,只有耐心等待。
  在这些漫长的日子中,坎贝尔小姐毫不理会她的舅舅们与他们相中的未婚夫的会面。她有时在贝丝夫人的陪伴下,不过常常是独自一人去海边的沙滩上散步。她有意避开那些游手好闲者的世界,和别处一样,这些人构成了海滨城市的流动人口大军:这当中有一些家庭,他们唯一的事情就是观看涨潮落潮,小女孩与小男孩带着英国式的自由自在在潮湿的沙子上打滚;一些绅士,神情严肃而冷漠,身着通常十分简陋的泳衣,他们的头等大事就是在咸水中泡上六分钟;一些体面的男男女女一动不动直挺挺地坐在铺有红垫子的绿色长凳上,浏览着英国出版社粗制滥造的内附彩面,外带硬皮的微型小说;一些过客,望远镜斜挂在肩上,头顶遮阳帽,腿裹长长的护腿套,胳膊上夹着遮阳伞,昨天才到,明天就走;人群中还有一些实业家,他们的事业主要为流动性可携式的;电学家为了赚两个便士向那些爱花钱买新奇的人兜售一种流体;艺术家们把金属钢琴架在轮子上,给当地乐曲混入串了味的法国乐曲的主题;摄影家们在露天下为那些聚集起来的家庭成打地递送快速成像照片,小商贩们,男的身穿黑礼服,女的头戴插花帽,他们推着小车到处叫卖,车上摆着世上最好的水果;杂技演员的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扮出各种各样的怪相,他们穿着不同的服装表演一些通俗节目,演唱冗长的当地民歌,旁边,围成一圈的孩子们在曲终时也跟着齐声歌唱。
  对于坎贝尔小姐,海滨城市的这种生活既没有神秘感也没有什么魅力。她宁可远离往来的行人,这些来自欧洲各地的人彼此间似乎也很陌生。当她的舅舅们为她的缺席担忧而想和她汇合时,就得上沙滩边缘,或海湾内突出的尖端去找她。
  坎贝尔小姐坐在那里就如同沉思中的明纳一般,她的肘部支在岩石的突起处,手撑着头,宛如石堆中生长的一株亭亭玉立的花朵。她的眼睛茫然地从顶部尖耸的堆堆岩古转到苏格兰土语中被称作“Helyers”的阴暗洞穴上,海水拍打着洞穴,发出阵阵轰鸣声。
  远处,鸬鹚排成行,呆呆地一动不动。当它们受惊飞起并用翅膀掠过岸边激起的海浪的浪尖时,她的眼睛便追随着它们。
  年轻姑娘在想什么呢?两位舅舅天真地以为,虽然这样想有些无礼,她或许在想亚里斯托布勒斯·尤里西克劳斯,他们要这样想那可就错了。
  坎贝尔小姐又回想起了考瑞威尔坎旋涡上的那一幕,又看到遇难的小船,格伦加里号在航道中挣扎,又感到了内心深处的那种冲动,当那两个冒失的人消失在海浪中时,这感觉曾紧紧攫住她……!随后是救授,及时抛过去的绳索,举止优雅的男子出现在甲板上,非常平静、微笑着,还没有她激动,作手势向汽船上的乘客致敬。
  对于一个充满幻想的脑袋这便是一部小说的开始,但小说却似乎不得不停留在第一章。已经动笔的书在坎贝尔小姐手中突然停了下来,她会从哪一页重新翻开它呢?既然她的“主人公”与盖尔人时期的某个 Wodan 一样没有再出现过?
  她是否至少曾在奥班海滩来来往往的那冷漠的人流中寻找过他?或许她已经碰到他了?没有。他大概不会认出她来。为什么在格伦加里号上他就一定要留意到她呢?为什么他就得向她走来?又怎样才能让他知道她也对他有部分的救命之恩呢?然而正是她在众人之前发现了遇险的小船,是她一个恳求船长去救他的!事实上这或许已使她付出了代价,那天晚上,绿光!
  这样的担心是不无理由的。在麦尔维尔一家到达奥班的三天里,天空的状况足以让爱丁堡或格林威治天文台的天文学家们感到失望,它如同蒙了一层雾气,更令人丧气的是一些云团,最大型号的望远镜或天文望远镜,剑桥大学的反射镜也和帕森城的一样不能突破云团。
  只有太阳有足够的力量让它的光芒穿破云层;但是在它落山时海平线便被薄雾笼罩,变得朦朦胧胧,薄雾用绚丽的色彩染红了西方,使得绿色无法到达观察者的眼中。
  坎贝尔小姐满脑子都是离奇的想象,她把考瑞威尔坎旋涡遇险事件和绿光混在了一起,可以肯定的是前者与后者一样都不明朗,雾气使后者模糊不清,姓名与身份不明则让前者可望而不可及。
  麦尔维尔兄弟想劝他们的外甥女要有耐心,可来得不是时候,坎贝尔小姐毫不客气地把碰上坏天气的责任推到了他们头上。
  于是他们便责怪起从海伦斯堡带来的无液气压计,它的指针就是不往上升,事实让他们甚至愿意用他们的鼻烟盒去换取一个太阳落山时不为雾气遮盖的天空。
  至于学者尤尔西克劳斯,在有一天谈到海平线上云雾的时候,他百分之百愚蠢地穷追起了云雾的形成,就差没开了节物理课,坎贝尔小姐在场的时候他就开始了,他谈到云雾,随着温度的降低它们做下降运动到达海平线,他还谈到了缩小成水泡状的雾气以及雨云,层云,积云等的科学分类。不用说,他这样做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博学,可他表现得太明显,让麦尔维尔兄弟都不知该对这不合时宜的讲座作何表示!
  坎贝尔小姐则干脆地“枪毙”了年轻学者,如果用句现代的时髦话来说的话:首先,她装作在看别处,压根没听他的活;其次,她频繁地抬头去看杜罗莱城堡,显得好像没有看见他;最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精美的鞋尖——这是一位苏格兰女子能做到的最不加掩饰的冷漠标志,一种极端的蔑视,不光对谈话的内容,也针对谈话者本人。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只能听到和看到他自己,他只为了自己而夸夸其谈,对此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似乎没有觉察到。
  就这样,八月三、四、五、六号过去了,然而在最后一天,麦尔维尔兄弟大喜过望地发现气压计上升了几度。
  第二天出现了一个极好的兆头,早上十点钟,太阳光芒四射,天空在大海上显示了它那干净明亮的蓝色。
  坎贝尔小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辆供出游用的四轮敞篷马车就在喀里多尼亚旅馆的马厩中,随时听候她的使用,现在是时候了。
  于是,晚上五点钟,坎贝尔小姐便与麦尔维尔兄弟坐上了马车,马车由一名熟练的马车夫驾使。帕特里奇登上后排的座位。车夫的长鞭的鞭梢轻轻掠过四匹马。马车便踏上了由奥班去克拉干的路。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感到十分懊悔——如果不令坎贝尔小姐遗憾的话——由于忙着一个重要的科学论文,他没能同去。
  一路上的景色非常迷人。马车走的是沿海的路,沿着北凯尔雷雷岛与苏格兰海岸分开的海峡。这座火山岛风景宜人,但在坎贝尔小姐眼中却有一点缺憾,就是挡住了她想看的海平面。可既然只有 4.5 英里的路要走,她倒也乐得欣赏岛屿美丽的侧影。这些岛屿被阳光分成了两半,上面有一些丹麦人的城堡遗址围着岛的南端。
  “这以前是麦克·道格格斯·德·洛恩的居住地。”萨姆指着那儿说。
  “对于我们的家族,”西布补充道,“这座城堡有历史价值,因为它是被坎贝尔家族摧毁的,他们在那里毫不留情地杀光了所有居民之后放火烧了它。”
  这年代久远的事件似乎特别博得了帕特里奇的赞赏,他为家族的荣耀而轻轻地鼓起了掌。
  过了凯尔雷雷岛后,马车走上了一条狭窄的,略有些崎岖的道路,这路一直通向克拉干村,从那儿马车便进入了人工地铁,它呈桥状,将塞尔岛与大陆连接了起来。半个小时后,在把马车停放在一条沟壑的深处之后,远足者们登上了一个山丘较为陡峭的山坡,在临海的岩古边缘坐了下来。
  这次再没有什么会对观察者的视野构成障碍的东西了,转向西面:既没有伊斯达勒岛,也没有伊尼施岛,这两个岛靠着塞尔岛。在赫布里底群岛最大的岛之一,马尔岛东北面的阿达那里斯岬角以及西南面的科隆寒岛之间露出一大片海平面,过一会儿太阳将在那儿将它的炽火浸入水中。
  坎贝尔小姐略微向前靠了靠,陷入了沉思中。几只猛禽,鹰或是隼,使得这寂静有了些活力,它们在”窟”上盘旋,这是一种带着岩石内壁呈漏斗状的山谷。
  从天文学角度看,每年的这个时候,在这一纬度,太阳应在晚间七点四十五分落山,位置恰好在阿达那里斯岬角处。
  再过几周就无法看到它消失在海天交界处了,因为科隆寒岛将把它从视线中遮去。
  这天晚上,观察现象的时间和地点都选得不错。
  此时,太阳正沿着一条斜轨线滑向无遮无拦的海平线。
  肉眼是很难承受它已变成火红色的光盘所发出的光芒的,而水面又把它反射成了一道道长长的麟麟波光。然而,坎贝尔小姐和她的舅舅们谁也没想着去闭上眼睛,不!哪怕只是一瞬。
  但是,就在太阳用它的下边咬住海平线之前,坎贝尔小姐发出了一声失望的叹息。
  一小团云恰好出现了,纤细的如同一枚投掷武器,长的如同军舰顶端的狭长小旗。它把光盘分割成了不等的两块,似乎在和光盘一起向海平线降去。
  看样子一股轻风便足以把它驱走,将它吹散!……可风却没有吹起来。
  当太阳变成了一弯极小的孤时,这一缕轻雾便取而代之成为了水天交接的分界线。
  绿光消失在这一小团云雾中,没能呈现在观察者的眼前。

  第九章 贝丝夫人的话
  回奥班的路上十分安静。坎贝尔小姐不说话,麦尔维尔兄弟也就不敢吭声,虽然这并不是他俩的错。即使那讨厌的云刚好出现并遮住了太阳最后的光芒,还是不应该失望的。气候宜人的季节还会再持续六周多。如果在整个秋天没有一天晚上海平线上没有云,那才真叫交了霉运了。然而,这个美好的夜晚是错过了,并且气压计也不能保证再有一个类似的——至少不会立即就有。事实上晚上气压计反复无常的指针就又慢慢返回了常量参数。这对所有人而言都仍是个好天气,却无法令坎贝尔小姐满意。第二天是八月八日,阳光透过一些热雾后变得十分柔和。这次正午的风一点也不大,不足以把雾吹散。天近黄昏时,整个天空被异常绚丽的色彩染红。从铬黄色到暗青色,所有色彩融合在一起,使海平面成为善于运用色彩的画家的令人眩目的调色板。在团团风帆状的乌云之下,落日用光谱中所有的色调渲染着海岸的远景,只除了坎贝尔小姐一心想看的那种迷信的,异想天开的光线。
  第二天和接下来的第三天都是如此度过的。马车于是又重回到了旅馆的车库里。去作一个天气状况不允许的观察有什么好处呢?塞尔岛并不比奥班海岸高多少,还是不要去自找扫兴了。
  真是沮丧到了极点,夜晚来临后坎贝尔小姐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和那个一点也不听话的太阳赌气。她作长距离的散步来散心,脑子却在活跃地思想,想什么呢?是那个与绿花有关的传说吗?她需要看到它从而看清自己的心?或许不是要看清自己的,而是别人的心?
  这天,海伦娜在贝丝夫人的陪伴下来到多诺里—卡斯尔城堡散步以排解心中的沮丧。这儿的老墙根下密密麻麻地披满了与栏杆一般高的常春藤。还有比这里的景色更为迷人的地方吗!奥班海湾的凹入处,凯尔雷雷岛苍凉的外表,撒布在海中的赫布里底诸岛,还有马尔岛,它西边的岩石首当其冲地头一个迎接来自西大西洋的风景侵袭。
  坎贝尔小姐望着展现在眼前美丽的远景,可她真是在看吗?还是有某个回忆坚持不让她宽心?不管怎样,可以断定那决不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的影子。这位年轻的学究如果能听到贝丝夫人这天谈到他时所发表的那些直率的意见,一定会觉得很没趣。
  “他一点也不讨我喜欢!”她反复地说,“不!他一点也不让我喜欢!到了海伦斯堡别墅后他会是怎样一个形象?如果我没搞错的话,他是‘自私的马克’家的人!两位麦尔维尔先生怎么会想着他有朝一日会成为他们的外甥女婿?帕特里奇肯定不比我更能忍受他,准没错的!您看,坎贝尔小姐,您会喜欢他吗?”
  “您在说谁呢?”年轻姑娘问道,她压根没听贝丝夫人刚才的话。
  “说那个您得去想的人……只是为了家族的荣誉而已。”
  “您认为谁是我可能在想的人呢?”
  “亚里斯托布勒斯先生呗,他最好上特威德那面去看一看有没有坎贝尔家的人看上尤尔西克劳斯家人的事。”
  贝丝夫人总是宣言不讳,尤其当她——为了年轻的女主人——和老主人产生分歧的时候,的确如此!此外,她清楚地感觉到海伦娜对这位求婚者格外冷淡。她也只能想象到这种冷漠也许是由于对另外一个人的热情。
  当坎贝尔小姐问她能否在奥班见到格伦加里号上那个幸运地被救起的年轻人时,贝丝夫人也许便对此产生了怀疑。
  “不可能的,坎贝尔小姐,”贝丝夫人答道,“他肯定立刻就离开了,可是帕特里奇坚持说看到了他……”
  “什么时候?”
  “昨天在达尔马里大街。他回来了,背着个包,就像个旅行中的艺术家!啊!他可真是个冒失的家伙,这年轻人!就那样被考瑞威尔坎旋涡吸住了,这对他的前途可是个不好的兆头!不会总有船去救他,他这样以后会走霉运的。”
  “您这样想吗,贝丝夫人?虽然他有些冒失,却显得很勇敢,至少在这次危险中他始终镇定自若,没有一点惊慌失措!”
  “有可能。但无疑,坎贝尔小姐,”贝丝夫人接着说道,“这年轻人肯定不知道他能得救是多亏了您,因为到奥班的第二天他本该来向您道谢……”
  “向我道谢?”坎贝尔小姐答道,“为什么?我对他所作的只是对任何人都该做的而已,相信这些吧,换了别人是我,也会这样做的!”
  “您能认出他吗?”贝丝夫人问道,看着年轻姑娘。
  “能。”坎贝尔小姐干脆地回答道,“我承认,他在登上甲板时所表现出的独特个性和勇气,显得好像不是刚刚从死神手中逃脱似的,还有他将他年老的同伴抱在怀中所讲的那些话,这一切让我深受感染!”
  “毫无疑问,”贝丝夫人答道,“他和谁有相像处,我,我说不上来;不过他肯定不像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先生。”
  坎贝尔小姐笑了笑,没有说话,她起身站定,最后看了看远处马尔岛高大的影子,然后走下了通向奥班大路的陡峭小径,身后跟着贝丝夫人。
  这天晚上,太阳在一层轻如罗纱般的尘雾中落山,最后的光芒仍旧浸入了夜晚的轻雾中。
  坎贝尔小姐回到了旅馆,她对两位舅舅特意为她定的晚饭并不怎么感兴趣,在沙滩上散了一会儿步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

  第十章 一场槌球比赛
  要是说麦尔维尔兄弟还没到一小时一小时数着过的程度,那他们至少已经是觉得度日如年了。事情的发展并不尽人意。可以看出外甥女很不高兴,总想一个人呆着,对尤尔西克劳斯也是不冷不热。而这位年轻学者对此似乎并不像麦尔维尔兄弟那样关心,这一切都没法让人觉得呆在奥班很愉快。兄弟俩只能努力去打破这种单调乏味的生活,密切注视着大气压的细微变化,可这只是白费工夫。他们想坎贝尔小姐在愿望得到满足以后,态度应有所改变,会再像以前那样通情达理,至少是对他们俩。两天来海伦娜精神更集中于绿光,甚至忘了早上要吻两个舅舅一下,而这一下会让两人保持一天心情愉快。
  可晴雨表却对两个舅舅的抱怨无动于衷,并没下决心去预告天气要有什么改变,不管他们每天怎么小心翼翼地猛敲上它十来下,看指针的摆动情况,可指针还是一格都不升。唉!这些晴雨表啊!
  不过,麦尔维尔兄弟又想出了一个主意,八月十一日下午,他们建议坎贝尔小姐玩一场槌球,如果可能的话,也好让她借机消遣一下。尽管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也会去玩,海伦娜还是答应了,因为她知道应该让两个舅舅高兴才是。
  得说萨姆和西布兄弟自认为擅长玩这种在英国很是盛行的槌球游戏,众所周知,只有老“槌球场”才能有幸投合年轻女性的喜好。
  幸好,在奥班有几片空地可用来玩槌球。在大部分海滨城市,人们只需要有一块大致平整过的场地,草坪、沙滩都可以,这说明玩球的人对这项高尚的游戏不是太苛求,而是无所谓,或者说不那么狂热。这里的场地不是沙质的,而是长满了青草,正合适。——这就是被称之为“槌球场”的地方——每天晚上有洒水泵把它润湿,早上又有一个特殊机器在上面滚压,场地软的像天鹅绒一般,从轨制机下滑过。小方石块嵌入地面,用来安装小木桩和拱门。再有一道沟,挖到几英寸深,划出了面积为 1200 平方英尺的每块场地,玩的人在打球时必须有这么大的活动场地。
  多少次,麦尔维尔兄弟羡慕地看过那些年轻姑娘、小伙子们在这些“精英的”场地上玩着!在坎贝尔小姐接受邀请时,他们又是多么地心满意足啊!这样他们就能让她放松放松,自己也可以好好地玩一下他们最爱的游戏。周围肯定会围着许多观众,在这就和在海伦斯堡一样,他们不会缺少观众的。多自负的人们啊!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得到通知,同意暂时放下手里的活,于约定的时间到了比赛场。他想自己在实际中会跟在理论上一样,都精通这槌球游戏。他可以作为一个学者、几何学家、物理学家、数学家来玩,总之一句话,用 A+B 来玩,这对一个满脑子都是 A+B 的工科学生来说很合适。
  坎贝尔小姐得跟这个年轻的学究搭裆,只能说她很勉强同意这样,可是还能有什么别的分法呢?她能给两个舅舅带来烦恼吗?在比赛中把他们分开,去互相对立吗?而两人思想,性格,身心都是那么统一,他们又从来都是在一起玩,能分开他们吗?不!她不想这样!
  “坎贝尔小姐,”亚里斯托布劳斯先对她说,“我很荣幸做您的搭裆,请允许我给您介绍一下打球要取胜的决定因素……”
  “尤尔西克劳斯先生,”海伦娜把他拉到一边跟他说,“得让我两个舅舅赢。”
  “让他们赢?”
  “是的……,而且要不露声色。”
  “但,坎贝尔小姐……”
  “他们输了会很不高兴的。”
  “可是,……请允许我!……”亚里斯托布劳斯·尤尔西克劳斯又说,“从几何学角度来讲,我熟悉这种槌球游戏,我可以这么自夸一下!我计算过线的组合,计算过曲线值,我想我可以有几个想法“我没别的想法,”坎贝尔小姐回答道,“我只想让对手打得舒服些。另外,我先给您说一下,他们很擅长槌球,我想您的理论未必能胜过他们的机智。”
  “那就看吧!”亚里斯托布勒斯嘟哝着,没什么理由能让他甘心情愿被别人打败,甚至是为了讨坎贝尔小姐的欢心也不能。
  这时,槌球场的服务人员已经把装着小木桩,标签,拱门和木槌的盒子拿来了。
  九个拱门呈菱形状摆在小石块上了,两个小木桩也已安在菱形对角线两头了。“抽签!”萨姆说。
  标签放到了一个帽子里,每个人随便抽出了一张。
  抽签决定出按下面颜色的排列顺序进行比赛:哥哥萨姆持蓝色槌打蓝色球,尤尔西克劳斯持红色槌打红色球,弟弟西布持黄色槌打黄色球,而坎贝尔小姐分得绿槌和绿球。
  “正等的同色光!是个好兆头!”
  先由萨姆开球,在跟搭裆交换了一个好的支撑点之后,他把球开了。
  最好看看他的样子,身体既不太直,也不太斜,头向后转,好打到球恰到好处的地方,两手挨着放在槌柄上,左手在下,右手在上,腿站稳,膝盖稍曲,以抵挡打球时的冲击力,左脚站在球前,右脚稍稍朝后挪一点!简直一个绅士槌球手的完美典范!
  这时萨姆提起木槌,木槌轻轻划了半个圈,然后打了一下放在离福克或说起点木桩 18 英寸的球。通常情况下,第一下可以重打三次,而他完全用不着使用这属于他的权利。
  因为球在他利落地发出之后,穿过了第一个拱门,接着过了第二个,第二下打过之后,球穿过了第三个拱门,只是在第四个拱门口那受到了小小阻碍而停了下来。
  真是个漂亮的开场。站在长满青草的场地界沟外的观众中间也响起一片喝彩声。
  该到亚里斯托布勒斯打了。他可没那么走运。他动作笨拙,又没什么好运气,不得不打了三次才把球打过第一个拱门,却在第二个拱门前无可奈何了。
  他提醒坎贝尔小姐说:“可能这个球的直径没定好。这时,重心偏离,便使球偏离了跑道……”
  “该您了,西布舅舅。”坎贝尔小姐说,根本就没听他那什么科学的解释。
  西布不愧为萨姆哥哥的弟弟。他的球穿过了两个拱门,停在了亚里斯托布勒斯球的旁边,这个球正好帮他过了第三个拱门。在他把自己的球紧靠这个球并同击出,也就是说从远处把这球打出去之后,他又并击了一下这年轻学者的球,学者的面部表情好像在说:“我们会打得更好!”最后,两个球碰到一块,西布舅舅脚踩着自己的球,用木槌使劲打了一下,又咬了一下对手的球,也就是说通过反弹作用把对手的球弹到六十步开外的地方,远远超出了界沟。
  亚里斯托布勒斯必须跟在球后跑,但他跑得很稳重,像个审慎的人,以正筹谋大事的将军般的姿态等待着。
  坎贝尔小姐拿起绿球,也轻巧地穿过前两个拱门。
  比赛继续进行着,形势对麦尔维尔兄弟很有利。他们互相创造条件去并击对手的球。那是怎样的屠杀啊!两人互相打着手势,一个眼神,甚至都不用说什么,就能领会对方的意思。最后,他们领了先,外甥女对此很是满意,可亚里斯托布勒斯却大失所望。
  不过,在比赛进行了五分钟之后,坎贝尔小姐看到对手已遥遥领先,便开始认真地玩起来。她显得比搭裆灵巧多了,可那家伙还不停地向她提些什么科学的建议。
  “反射角等于入射角,”他跟她说,“这就指出了球在碰撞之后会朝向哪个方向。那么就该利用……”
  “还是您自己利用吧,”坎贝尔小姐回答着,“先生,看我已经超出您三个拱门了!”
  事实上,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已很惨地落在了后面。他已尝试过多次想穿过中央的双拱门,但都没有成功。于是他怪起了那东西,把它矫正了一下,调了调间距,又碰了一下运气。可他总没什么好运气,球每次都是碰到铁上,他根本就没法过去。
  的确,坎贝尔小姐应有权抱怨一下他的搭裆。她打得非常之好,完全值得两个舅舅对她大加赞扬。没什么跟看她完全投入到游戏中更动人的了,这种游戏设计得很好,可以尽显身材的优雅风姿。她右脚尖轻轻抬起,以确保在把另一球击离球门时稳住自己的球,两只胳膊圆润,很有魅力。她用木槌划上半个圈,她那漂亮的脸庞生气勃勃,稍稍倾向地面,她的腰身,优雅地摇摆着,这些看起来都是那么可爱!然而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却什么也没看见!
  可以看出年轻学者很烦躁,因为麦尔维尔兄弟已经领先那么多,要想追上他们实在是很难。可是槌球游戏中偶然因素根本无法预料,所以永远也不能丧失信心,必须坚持。
  比赛仍在这种不平等的状况下进行着,突然一个意外事件发生了。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最后终于找到个机会去并击萨姆的球,这个球刚刚又过了中央拱门,可学者的球在中央拱门前一直停滞不前。他真是很沮丧,又想竭力在观众面前保持冷静,又想漂亮地打上一下,也让对手尝尝同样的滋味,把他的球也打到场外面去。于是他把自己的球放到萨姆的球旁边,小心翼翼地把草压下去好保证能紧贴着球,他左脚踩到上面,把木槌转了大半个弧,好让这一击更有力,然后快速旋转着木槌。
  突然他一声尖叫!是疼痛的嚎叫!木槌,没掌握好,打到的不是球,而是那笨蛋的脚。看他单腿跳着,呻吟着,这应该算是很自然的事,但却有些滑稽。麦尔维尔兄弟朝他跑去。幸亏他高帮皮鞋的皮子缓冲了一下,挫伤还不至于太严重。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觉得应像这样解释他的不幸遭遇:
  “木槌划的圆弧,”他讲授着,带着些怪相,“是那个应跟地面成切线擦过的圆的同心圆弧。而我把这圆弧半径弄得太短了,所以才会打到脚上……”
  “那么,先生,我们要中断比赛吗?”坎贝尔小姐问。
  “中断比赛?!”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喊着,“承认我们输了吗?决不!根据概率论公式,还可以发现……”
  “算了!接着比!”坎贝尔小姐回答说。
  但所有的概率论公式只给两个舅舅的对手可怜的一点机会。萨姆已经“打完”,也就是说他的球已经穿过所有拱门,碰到了贝桑或者说终点木桩。接下来,他打球只是为了帮搭裆一把,按照需要把所有的球击离球门或并撞。事实上,打过这么几下以后,麦尔维尔兄弟已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但是赢得很谦虚,这与他们师傅的身份十分相等。至于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尽管他期望不少,可是他甚至没能打过中央拱门。肯定坎贝尔小姐想因此显得很失望,而事实并非如此。她用木槌猛地击了一下球,并没太考虑球的走向。
  球飞出靠海那边小沟划的边线,在一块卵石上弹了一下,又飞了起来。像亚里斯托布斯·尤尔西克劳斯,说地那样,球的重力在速度的作用下成倍增长,球越过了沙滩上的边界。真是不幸的一击!
  一个年轻艺术家刚好在那,坐在画架前,正全神贯注地观赏着大海。奥班南端的停泊场框住了大海。球迎面正巧打到画上,迅速擦过调色板,调色板上的五颜六色刷地盖住了它自身的绿色。球又把画架哗啦掀翻到几步之外。
  画家心平气和地转过身,耸肩说道:
  “通常,人们在轰炸前都要通知一声!看样子在这可不太安全!”
  坎贝尔小姐已预感到要出事,球还没打到人之前,就已经朝沙滩跑去了。
  “啊!先生,”她对年轻艺术家说:“请您原谅我的笨手笨脚!”
  画家站了起来,笑着向漂亮的年轻姑娘打了个招呼。刚道过歉的姑娘十分不安。
  那竟是考瑞威尔坎旋涡里的“遇难者”。

  第十一章 奥利弗·辛克莱
  照苏格兰对勇敢、敏捷、机警的小伙子常用的谈法,奥利弗·辛克莱很洒脱。要是说这种说法在心灵上适合他,得承认在外貌上也很适合。
  这个年青人是爱丁堡一个体面家族的最后一个后裔,是雅典北部人,中楼甸首府前参议员的儿子。他失去了父母,由叔叔养大,叔叔是四个行政大法官之一。在大学他成绩优异,而在二十岁时,他有了些财产,这至少保证了他的独立。他渴望去看看世界,也游历了欧洲主要国家,印度、美洲等,著名的《爱丁堡杂志》有时也愿出版一些他的游记。作为一个杰出的画家,如果他愿意,一定能以高价售出自己的作品。他又在诗一般的年龄里成了诗人,这时整个生活不都在朝他微笑吗?他热心肠,具有艺术家气质,不做作,又不自命不凡,生来就讨人喜欢。
  在古老的喀里多尼亚,结婚可以说不是什么难事。因为,在那性别比例严重失调,女性在数量上远远多于男性。再者说,这样一个年青小伙儿,有教养,又和蔼可亲,举止得体,长得又好,在那是不会找不到几个合意的女继承人的。
  但二十六岁的奥利弗·辛克莱似乎还没感到需要过两个人的生活。他觉得两个人肩并肩前行,这样的生活道路似乎是太窄了些吗?不,不是这样。但或许他觉得一个人生活更好些,自己可以无牵无挂,抄个近道,追求自己的梦想,尤其是对他一个艺术家,旅行家的爱好来说,一个人生活要更好些。
  然而,奥利弗·辛克莱长得很好,对一个苏格兰年轻的金发姑娘来说,激起的不会仅仅只是好感。他身材匀称,面容开阔,神情坦诚,一脸阳刚之气,面部轮廓刚劲有力,目光温柔,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么优雅,言语流畅,才华横溢,举止自然得体,眼光里总带着微笑,这一切都是那么迷人。他从不觉得自己自命不凡,或者说就从没这么想过,又不过分注意自己。此外,如果说他让老雾城爱丁堡的女子们对他如此大加赞扬,同样,他那些年轻伙伴和大学同学们也都很喜欢他。照盖耳人的漂亮说法,他是从来不会把自己的背朝向朋友,也不会朝向敌人的那种人。
  而这天在坎贝尔小姐打那一下时,他把背朝向她应当说没什么不合适的。的确坎贝尔小姐那时既不是他的敌人,也不是他的朋友。他这样背朝她坐着,也就没法看到年轻姑娘木槌这么猛地打过来的球了,画也就像中了弹一样,画家的所有工具也跟着翻了个跟头。
  坎贝尔小姐一眼就认出她心中考瑞威尔坎的“英雄”,而英雄却没认出这个格伦加里的年轻女乘客。只是在船从斯卡伯岛去奥班岛时,他才注意到坎贝尔小姐也在船上。的确,如果他知道姑娘在救他的过程中起了怎样的作用,那他就不会只是出于礼貌去表达一下谢意,而会特别感谢她。但是他还不知道,或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因为,就在当天,坎贝尔小姐禁止——是这个词——既禁止两个舅舅也禁止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在这个年青人面前,对在救他前 Glergarry 船上发生的事做什么暗示。
  在球打着人之后,麦尔维尔兄弟也追上外甥女,他们恨不能比她还窘迫,开始向年轻画家道起歉来,这时,画家打断他们说:
  “小姐,先生们……没关系,请相信我真用不着道歉!”
  “先生,”西布还坚持说,“不!……我们真的很抱歉……”
  “如果这灾难无法弥补的话,我们害怕会是这样……”萨姆跟着说。
  “这只是个意外事件,根本不是什么灾难!”年青人笑着回答,“只是胡乱画画,再没什么,这个想报复的球正好揭穿了它!”
  奥利弗·辛克莱说这些话时心情很好,麦尔维尔兄弟于是很乐意地把手伸过去,而没再加什么别的礼仪。不管怎样,他们觉得应该互相自我介绍一下,就像绅士间应该做的那样。
  “塞缪尔·麦尔维尔先生。”一个说。
  “塞巴斯蒂安·麦尔维尔先生,”另一个说。
  “还有外甥女坎贝尔小姐。”海伦娜补充说,她觉得不该错过这个礼节,也应做个自我介绍。
  该年青人也说出自己的姓名和身分了。
  “坎贝尔小姐,麦尔维尔先生们,”他十分严肃地说,“既然我被球打中了,我应该回答说我叫‘福克’,就像您们槌球游戏里的一个小木桩一样。但老实说,我叫奥利弗·辛克莱。”
  “辛克莱先生,”坎贝尔小姐跟着说,她真不知该如何去回答,“请您最后一次接受我的道歉……”
  “还有我们的,”麦尔维尔兄弟补充说。
  “坎贝尔小姐,”奥利弗·辛克莱又说,“我再跟您们说一遍,真没这个必要。我刚正想画出汹涌的波涛,可能您的球,就像我想不起是古代哪个画家的海绵一样,横着扔到画上,会产生一种我的画笔一直想画出的效果来,但却总是白费工夫。”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那么可爱,坎贝尔小姐和麦尔维尔兄弟都禁不住笑了。
  奥利弗·辛克莱的画吗,他把它捡起来,已没什么用了,得再重画一张。
  真该看到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就没过来,这会儿大家又是道歉,又是寒暄,他也没掺和进来。
  比赛结束后,年轻的学者非常气恼,他没能把理论知识付诸实践,已经离开回旅馆去了。三、四天里是不会再看到他的身影了,他要动身去赫布里底群岛的一个小岛路英岛,该岛位于塞尔岛南部,他想去那从地质学角度研究它丰富的板岩矿。
  大家的谈话也就不会被他那些科学的分析干扰了。要是他在,他肯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对轨道的张力及与事件有关的其他一些问题加入他的分析的。
  奥利弗·辛克莱这时才知道自己对喀里多尼亚宾馆的客人来说并不是陌生人,又得知了横渡时发生的事情。
  “什么,坎贝尔小姐,还有您们先生们,”他喊,“您们也在那艘及时把我救起的格伦加里船上?”
  “是的,辛克莱先生。”
  “您可把我们给吓坏了,”西布跟着说,“那时真是偶然,我们看到您的船在考瑞威尔坎的旋涡里迷失了方向!”
  “真是幸运的偶然,”萨姆又说,“而且很有可能,要是没有就在这时坎贝尔小姐打了个手势,让舅舅明白她一点不想让人把她看成救星。这种救难圣母的角色,她无论如何也不想接受。
  “可是辛克莱先生,”萨姆于是接着说,“跟您在一起的老渔夫怎么能这么不谨慎,去到那些水流里去冒险……”
  “他既然是当地人,应该知道其中的危险才是呀?”西巴弟弟也跟着说。
  “不能怪他,麦尔维尔先生们。”奥利弗·辛克莱答道。“是我,我自己不谨慎,有一阵子我想要是这勇敢的人死了,那我会自责的!可是旋涡表面上的颜色那么惊人,大海就像抛到蓝色丝绸上宽宽的镂空花边一样!我也就没考虑太多,便动身到这浸满光的泡沫里去寻找几种新色彩去了。于是我向前,一直向前划!老渔夫已感觉到危险了,也劝告我说他想回到汝拉岛那边,可我一点也听不进去他的话,以致小船被卷到一股水流里,又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卷进那旋涡!我们多想抵住这吸引啊!……一个巨浪把我同伴打伤,他也就不能再来帮我。可以肯定,要是格伦加里船不来,船长没有献身精神,乘客们不讲人道主义,可能我们已经进入神话王国了,水手跟我的名字可能都已列入考瑞威尔坎遇难者名单了。”
  坎贝尔小姐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不说,有时抬起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年青人,而辛克莱的目光一点不让她觉得不自在。在他谈到自己的追赶,更确切地说是对大海的五彩斑斓的追捕时,她禁不住笑了。她自己不也是在找寻同样的冒险吗?虽不是那么危险,但不也是在追赶天空的各种色彩,追赶绿光吗?
  麦尔维尔兄弟谈起他们来奥班的目的,也禁不住提到这个,也就是说观察一种物理现象,又给年轻画家讲了它的性质。
  “绿光!”奥利弗·辛克莱喊。
  “您或许已经见过了,先生?”年轻姑娘激动地问:“您是见过了吗?”
  “没有,坎贝尔小姐。”奥利弗·辛克莱说,“我以前只知道某个地方有绿光!没见过,确实没有!不过,我也想去看它!以后,太阳在落到地平线以下之前,我一定要看到它!我以圣旦斯坦的名义发誓,我再只用绿色来画太阳的最后一道光!”
  很难看出奥利弗·辛克莱在说这些话时,是不是带着几分讽刺,还是他艺术家天性使然。不过,一种直觉告诉坎贝尔小姐这个年青人不是在开玩笑。
  “辛克莱先生,”她又说,“绿光并不是我私人财产!它为所有的人闪亮!它的价值也不会因此丧失丝毫,因为它时很多人来说都很新奇。如果您愿意,那我们就可以试着一起去看它。”
  “非常愿意,坎贝尔小姐。”
  “但需要有很大耐心。”
  “我们会有……”
  “不要怕把眼睛弄疼。”萨姆说。
  “绿光值得人为它冒这个险,”奥利弗·辛克莱反驳道,“我向您们保证,不看到绿光,我就不离开奥班。”
  “已经有过一次了,”坎贝尔小姐说,“我们到了塞尔岛去观察绿光,但就在太阳落下时,一小片云过来遮住了天空。”
  “真是不幸!”
  “的确很不幸,辛克莱先生,因为从那以后,我们就再没见过那么纯净的天空。”
  “还会再有的,坎贝尔小姐!夏天还没结束呢!请相信我,在天气恶劣的季节到来之前,太阳还会施舍给我们绿光的。”
  “跟您都说了吧,辛克莱先生,”坎贝尔小姐又说,“八月二日晚上,在经过考瑞威尔坎时,要不是我们注意力转移到某个救援活动中的话,在那的天空上,我们或许肯定看到它了……”
  “什么,坎贝尔小姐,”奥利弗·辛克莱应声说,“我真是太笨了,在这种时候让您分神!我的冒失可能让您没看到绿光!那应该是我向您道歉才是。我在这对我不合时宜地闯入向您表达我的歉意!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一行人走上回喀里多尼亚宾馆的路,奥利弗·辛克莱前一天从达拉马里附近地区郊游回来刚好也住在那,大家就这样一路聊着。年青人态度坦诚,笑声很有感染力,一点不让兄弟俩觉得讨厌,远非如此。在大家的要求下,他谈起了爱丁堡和他的大法官舅舅帕特里克·奥尔迪摩。正巧麦尔维尔兄弟和奥尔迪摩大法官来往已有几年。
  这两个家族间以前就有上流社会的那种交往,只是由于距离太远,联系才中断。大家也都很了解,这也就促使奥利弗·辛克莱与麦尔维尔兄弟恢复往来。再说他完全可以把他艺术家的帐篷安在别处,而不安在奥班,可他比任何时候都坚决,表示决心呆在这,好一起去寻找这著名的绿光。这也表明他想与麦尔维尔家恢复交往。
  后来的几天里,坎贝尔小姐,麦尔维尔兄弟和他经常在奥班海滩相遇。他们一起观察是否大气状况要有所改变。每天都要去问上十次晴雨表,晴雨表也显示出几丝要升高的痕迹。而在八月十四日上午这可爱的东西竟超过了30.7 英寸。
  这天,奥利弗·辛克莱是多么高兴地把这好消息带给坎贝尔小姐的呀!天空纯净得像圣母的眼睛一样!蓝天从靛色到云青色,颜色一点点渐弱!空气中没有一点湿气!一定会是个美妙的夜晚,日落也会让天文台的天文学家为之赞叹!
  “要是我们在日落时看不到绿光,”辛克莱说,“那只能是因为我们瞎了!”
  “舅舅们,”坎贝尔小姐回答:“您们听清了吗?就在今晚!”
  于是大家约定晚饭前动身去塞尔岛。一到五点,一行人便上路了。
  敞篷四轮马车载着容光焕发的坎贝尔小姐,神采飞扬的奥利弗·辛克莱和分享着这喜悦与神彩的麦尔维尔兄弟,走在风景如画的克拉干马路上。好像他们在车座上挂着太阳,随从的四匹快马就像太阳神阿波罗马车的怪兽一样。
  观察者们到了塞尔岛,早已激动不已。面对着一片天空,没有一点障碍会阻挡视线。他们来到狭窄的海角尽头坐了下来,一海里长的海角把沿海两个海湾分离开来。西面没什么东西会阻碍对那片天空的观察。
  “我们总算要看到绿光了,这任性的光,是那么不愿让人看到!”奥利弗·辛克莱说。
  “我相信,”萨姆说。
  “我肯定,”西布附和着。
  “我嘛,希望如此。”坎贝尔小姐回答,眼望着空旷的大海和无瑕的天空。
  事实上,一切迹象都预示着在日落时这一景象将会十分壮丽。
  这光芒四射的天体,已沿一条斜线向下滑,离海平面只有几个台阶的样子。红红的圆盘染红了天空背景,一片耀眼的光投向外海沉睡的水面。
  大家都默默地等待着绿光的出现,在这美好一天的黄昏面前,都有些激动。他们看着太阳,它在一点点向下沉,像一个巨大的火流星一样。突然,坎贝尔小姐不由自主尖叫一声,接着,麦尔维尔兄弟和奥利弗·辛克莱也禁不住跟着焦急地喊起来。
  一艘小船这时正离开分伊斯达尔小岛,向西缓缓而行,小岛搁浅在塞尔岛脚下。张开的帆就像一个屏幕,高出地平线。那帆会不会在太阳消失在波涛中的那一刻把它遮住呢?
  这只是一瞬间的问题,大家已没时间再往回走,转到一边或另一边好去面对接触点。海角太窄,人也没法换个角度好跟太阳再成一线。
  坎贝尔小姐对这意外情况非常失望,在岩石上来来回回走着。奥利弗·辛克莱使劲对小艇打着手势,朝它喊让它放下帆,可是白费劲。那些人看不见他,也听不到他喊。小船在微风的吹动下,继续朝西行,后面划过一条长长的水波。
  就在太阳圆盘顶部要消失的那一刻,帆从前面经过,那不透明的梯形帆把它挡了个严严实实。
  真是扫兴!这次绿光已从海平面脚下射出,也没有雾,就要到海角了却撞上了帆,多少目光急切地盯着那海角啊。
  坎贝尔小姐、奥利弗·辛克莱、麦尔维尔兄弟都极端失望,懊恼程度或许已超过这不幸本身,呆到那,发着愣,甚至忘了该走了,他们诅咒着那小船和那上面的人。
  可小船刚刚靠到塞尔岛的一个小海湾,也停在了那海角底下。
  这时,一个乘客从上面走下来,而两个水手绕外海把他从路英岛带到这,仍留在船上。然后,那个乘客绕过沙滩,爬过前面几块岩石,好像要到海角尽头去。
  肯定,这讨厌的人该是认出了站在高处的观察者们,看他在向他们打招呼,那姿态有些眼熟。
  “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坎贝尔小姐喊道。
  “是他!就是他!”两个兄弟应和着。
  “这位先生会是什么人?”奥利弗·辛克莱心里想。
  的确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他在路英岛做了几天科学巡游之后,又回来了。
  他刚刚打扰了这些人,而这就要实现他们最珍贵的愿望,想想他们会怎样迎接他,不必细说。
  萨姆哥哥西布弟弟忘却了一切礼节,甚至没想到要把奥利弗·辛克莱和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互相介绍一下。在海伦娜不满的面前,两人低下头不去看这个他们选的求婚者。
  坎贝尔小姐小手紧握,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睛烁烁放光,看着他,一个字也没说。然后,最终嘴里冒出这么一句话:
  “尤尔西克劳斯先生,您真不该到得这么是时候,好来干这等蠢事!”

  第十二章 新计划
  大家回奥班时可不像去塞尔岛时那么兴高采烈。走时满怀着对成功的渴望,回来时,却载着失败而归。
  要是说坎贝尔小姐表现出的失望能被某种东西缓和的话,那就是亚里斯托布勒斯造成了这次观察的失败。她有权指责他,这个罪魁祸首,让他脑子装满诅咒。她才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呢!麦尔维尔兄弟这时再想竭力庇护他可真不是时候。不!这个笨蛋,别人就很少想到他,难道他的船就该在太阳要发出最后一道光时刚巧赶到而挡住远处的海平面吗?这个笨蛋不可原谅的地方就在这。
  这一阵怒骂之后,不用说,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那个曾大胆嘲笑绿光的家伙,为请求原谅又上了小艇好回奥班。他这算是聪明之举,因为十有八九,谁也不会给他让个位子,别说是在敞篷马车里,就是在后排座上也不会有位子给他坐。
  就这样,两次了,日落时具备一切人可能会看到绿光的条件,可是两次坎贝尔小姐都是白白让自己热切的眼睛直接暴露在太阳耀眼的照射下,这些光又让她几小时看不清东西!先是救奥利弗·辛克莱,接着又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从前面经过,两次都让她错过了机会,而这机会可能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再有。这两次,的确情形不同,她越是能原谅第一次,就越痛恨第二次。谁又能指责她偏心呢?
  第二天,奥利弗·辛克莱神情恍惚,走在奥班的沙滩上。
  这个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先生会是什么人物呢?是坎贝尔小姐和麦尔维尔兄弟的一个亲戚,还是只是他们的一个朋友?不过,他至少是家里一个熟人,单单从坎贝尔小姐对他的笨拙那样大加指责就可看出。可这些跟他,奥利弗·辛克莱又有什么关系?如果他想做到心中有数,只需问一下萨姆或西布……可他自己偏偏不想这么做,最后也根本就没这么做。
  而且他也不乏这样的机会。奥利弗·辛克莱每天要么碰到麦尔维尔兄弟俩一起散步,谁又能自吹只看到其中一个而没看到另一个呢?要么是两人陪着外甥女在海边散步。大家谈论很多事,尤其是天气,这时谈天气决不是为了没话找话。
  大家企盼着晴朗夜晚的回归好再去塞尔岛,而这样的夜晚是不是再也不会来临了呢?对此谁也不敢肯定?事实上,八月二号到十四号,中间偶尔还有几天晴天,之后,天空一直就晴阴不定,乌云密布,地平线上布满热闪和昏暗的雾气,总之,这一切都会让那定在观察镜目标前,好不断核实天体图上标记的气象学家大失所望!
  为什么不承认年轻画家现在也跟坎贝尔小姐一样迷恋绿光呢?他跟年轻姑娘一起谈着两人喜欢的话题,陪她穿越在广阔的空间里。他也追求着这种梦想,如果不说他跟年轻女伴一样不乏耐心的话,那就是他热情比她一分也不少。啊!他可不是那个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那个家伙满脑子都是尖端科学,对这么一个单纯的光学现象充满了不屑。而这两个人彼此理解,都想得到绿光的特殊照顾,让他们好有幸看到它的出现,而有这特权的人肯定很少。
  “我们会看到绿光的,坎贝尔小姐,”奥利弗·辛克莱不断说,“会看到它的,要不我亲手点亮它!而且,是由于我的错您错过了第一次,这次我也有错使这个尤尔西克劳斯先生……是您亲戚……我想?”
  “不……是我未婚夫……好像是这样……”这天坎贝尔小姐一边说,一边匆匆朝远处走,去追两个舅舅。两人走在前头,已把她落在了后面。
  她未婚夫!这简短的回答在奥利弗·辛克莱身上产生的影响可以说很奇特,尤其是她说话时那语气!不管怎样,为什么这个年轻学究就不能是她未婚夫呢!至少,他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奥班不就什么都说明了吗!从他一点不了解情况,夹到了落日和坎贝尔小姐中间,结果就不会……不会怎样?奥利弗·辛克莱可能不太好说出口。
  有两天没见到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而后,他又露面了。奥利弗·辛克莱好多次看到他和麦尔维尔兄弟呆在一起,兄弟俩或许无法对他怀恨在心。他好像跟两人关系很好。年轻学者和年轻艺术家也碰到过几次,要么是在海滩上,要么是在喀里多尼亚宾馆大厅里。两个舅舅觉得应给他们互相介绍一下。
  “这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先生,来自邓弗里斯。”
  “这是奥利弗·辛克莱先生,来自爱丁堡。”
  这么介绍之后,两个年轻人都向对方简单致了致意,不过是很一般的,头只歪了歪,腰板还挺得很直,根本没有问候的意思。
  显然,这两个人性格没一点相通之处。一个追逐着天空要去摘下天上的星星,而另一个却要计算天空的构成元素;一个是艺术家,从未想什么把艺术当成基础,另一个则是学者,把科学当成基石,他对事物的态度也取决于此。
  坎贝尔小姐嘛,对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十分不满。他要是在,她就好像没看到他的存在。要是他碰巧路过,她就毫不掩饰地转过身。一句话,像上面说过的那样,她用英国礼节里最直截了当的方式跟他“隔绝”。麦尔维尔兄弟要想让他们和好,还真有些困难。
  不管怎样,他们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尤其是如果这任性的光终于决定要出现的话。
  这时,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从眼镜上观察着奥利弗·辛克莱,这动作对那些想不露声色地偷看人的近视眼来说很是熟悉。他看到的就是小伙子常伴在坎贝尔小姐身边,而年轻姑娘每次对他都很客气,这绝不是为了让他高兴才这样。不过亚里斯托布勒斯对自己信心十足,态度仍很谨慎。
  然而,面对着这晴阴不定的天气,这活动指针不能固定下来的晴雨表,每个人都感到自己的耐心要经受一次漫长的考验。正是带着这种要找到没雾的海平面的希望,大家才在太阳落下的时候,又在塞尔岛游了两、三次。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觉得不该参加进去。
  还是白费劲!八月二十三日到了,可绿光还是不屑出现。
  于是,这梦想便成了一个定式,其他任何想法都不能取代它。简直可以说它萦绕于人心头,大家日思夜想,就是在不用再数那些日日夜夜的时候,那时产生的新的迷恋也要为这种痴迷而动容。大家思想如此集中,各种颜色都化为一种颜色:蓝天是绿的,沙滩是绿的,岩石是绿的,水和葡萄酒也都绿得像是苦艾做的一样。麦尔维尔兄弟想象着自己身着绿装,成了两只大鹦鹉,在绿色的玻璃窗里,叼着绿色的烟卷!一句话,简直是绿的疯狂!大家都得了一种色盲,眼科学教授们可以就此在他们的眼科学杂志上发表一些引人注目的论文。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幸亏,奥利弗·辛克莱又有了个主意。
  一天,他说:“坎贝尔小姐,麦尔维尔先生们,经过全面考虑,我觉得我们选择在奥班观察绿光真是不太合适。”
  “这又怪谁?”坎贝尔小姐一面说,一面盯着两个罪魁祸首,两人不禁低下头。
  “这里可没有海平面!”年轻画家又说,“因此,就必需到塞尔岛去寻找,只是可能我们在该到的时候却还没到那!”
  “显然是这样!”坎贝尔小姐答道,“说实话,我真不知道两个舅舅为什么偏偏选这鬼地方来观察绿光!”
  “亲爱的海伦娜!”萨姆说,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我们原以为“是的……以为……在哪都一样……”西布也过来帮着补充解释着。“以为太阳每晚也都会落在奥班的海平面上的……”“既然奥班位于海边!”“可您们想错了,我的舅舅们,”坎贝尔小姐答道,“您们大错特错,因为太阳就不落在这!”“事实上,”萨姆又说,“很不凑巧,是这些岛屿挡住了我们的视线,使得我们看不到外海!”“肯定您们没想过要把它们炸掉吧?”坎贝尔小姐问。“要是能的话,那早就炸了。”西布坚定地回答说。“我们总不能在塞尔岛上露营吧?”萨姆提醒说。“为什么不呢?”“亲爱的海伦娜,如果你一定要这样的话……”“一定。”“那就走!”西布和萨姆两人回答着,语气很顺从。两个人完全屈从于外甥女的意愿,表示一切就序,立刻就可动身离开奥班。这时,奥利弗·辛克莱插了一句。“坎贝尔小姐,如果您愿意,我想去到塞尔岛住下更好。”“说下去,辛克莱先生,如果您的建议更好,我舅舅们不会反对的!”
  麦尔维尔兄弟俩鞠了鞠躬,动作机械,那么一致,可能他们从来没这么相象。
  “塞尔岛,”奥利弗·辛克莱接着说,“的确不适合在那里居住,哪怕只是呆上几天也不合适。要是您想锻炼一下您的耐心的话,坎贝尔小姐,您并不需要牺牲掉您的舒适环境。另外,我还观察到那里的山坡地形也有些挡住了人们看海的视线。如果很不凑巧,我们得在那等很长时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长,比方说几个星期。要是那样的话,太阳现在正朝西逆行,最后可能会落在科隆塞岛的后面,或者是奥荣塞岛,甚至是去艾莱大岛后面。那时会由于没有够宽的海平面,我们的观察可能又要失败。”
  坎贝尔小姐应声说:“事实上,这或许也是这次不幸最后一个机会了……”
  “我们或许能避免这不幸的发生,去找个离赫布底里群岛更远些的观测站,就面对着广袤无垠的大西洋。”
  “您知道哪有这么个观测站吗?辛克莱先生。”坎贝尔小姐激动地问道。
  麦尔维尔兄弟眼睛紧盯着年青人的嘴唇。他会怎么说?外甥女的梦想最后究竟会把他们带到哪去?为达到她的愿望,旧大陆最后会在哪结束呢?奥利弗·辛克莱的回答让两人悬着的心先放了下来。
  “坎贝尔小姐,”他说,“离这不远有个观测站,我觉得那一切条件都很合适。那就是马尔岛高地后面的美丽的约纳岛,它锁住了奥班岛往西的视野,该岛是赫底里群岛中靠大西洋最近的一个岛。”
  “约纳岛!”坎贝尔小姐喊道,“约纳岛,舅舅们,我们还没去过吧?”
  “我们明天就到那,”萨姆回答着。
  “明天,日落前就到。”西布补充说。
  “那就走,”坎贝尔小姐接着说,“如果,在约纳岛还找不到一个够开阔的地方,要知道,舅舅们,那我们就去找海边的另外一个地方,从约翰·奥格雷特,到苏格兰北端,再一直到英国南端的陆地之端,如果这还不够的话……”
  “很简单,”奥利弗·辛克莱回答说,“那我们就去周游世界!”

  第十三章 海的壮丽
  得知这些客人做出的决定,是谁表现出很失望?那就是喀里多尼亚宾馆的老板。麦克·菲恩要是能做到的话,他多想把这些岛屿,小岛都统统炸掉啊!是它们挡住了从奥班看大海的视线。在一家人走了之后,他又说很后悔不该接待这些患偏狂病的人以此聊以自慰。
  早上八点,麦尔维尔兄弟、坎贝尔小姐、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上了“蒸汽式先锋号快船”,广告上是这么叫的,船绕着马尔岛航行,中间经过约纳岛和斯塔福岛,当天晚上再返回奥班。
  奥利弗·辛克莱比同伴们先到了上船的码头,即防栅的栈桥码头。他站在舷梯上等他们,舷梯搭在汽船的两个滚筒之间。
  至于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吗,这次旅行跟他毫不相干。不过,麦尔维尔兄弟觉得还是应该通知他,他们这次仓促动身。这是最起码的礼貌,更何况他们又是世上最懂礼貌的人。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听了两个舅舅的通知,反应很是冷淡,只简单地谢了谢他们,对自己的打算只字未提。
  麦尔维尔兄弟于是告别离开,心想要是他们的宠儿态度过于谨慎,而坎贝尔小姐又有点讨厌他的话,那一切就算过去,而这会发生在一个美好的秋夜和一个漂亮的日落之后。约纳岛好像不会吝啬这样的夜晚和日落的。至少,他们是这么想的。
  所有乘客都上了船,第三声汽笛一响,缆绳一松,先锋号便调转航向,驶出港湾,进入南部的凯尔雷雷海峡。
  船上一些乘客,被这环马尔岛的十二小时迷人游览所吸引,每周都要游上两、三次。而坎贝尔小姐和同伴们得放弃这十二小时的游览,在第一个停靠港就下船。
  其实,他们急于到达约纳岛,到这片宜于他们观察的新土地上去。天气很好,大海平静得如湖一般。横渡也应该很美。要是当天晚上他们愿望还不能实现的话,那他们在岛上安顿下来之后,再去耐心地等待。那里,幕已经启了,至少布景一直是摆好的。除非由于天气恶劣,要么肯定不会停演这绿光一幕剧。
  简单说,正午前,大家就要到达旅行的目的地了。“先锋号”快船沿凯尔雷雷海峡而下,绕过岛的南端,开始穿越宽阔的洛恩湾入海口,把科隆塞和它古老的修道院甩在了左边,十四世纪岛上著名的贵族们建了这所修道院。船又沿马尔岛南部海岸驶下,海岸就像一只大螃蟹漂在茫茫大海上,它下面的钳子轻轻朝西南弯曲。突然,本莫尔山比远处的群山高出三千五百英尺,远处的群山崎岖陡峭,欧石南丛林形成了它天然外衣,圆润的山峰俯视着片片牧场,牛群在牧场上画出一个个斑点,阿达那里斯山在它那庞大的高原上骤然裁出这些牧场。
  风景如画的约纳岛呈现在西北方,几乎就在马尔岛这只螃蟹南面钳子的顶端上。辽阔的大西洋,一望无垠,延伸向远方。
  “您爱海吗,辛克莱先生?”坎贝尔小姐问年轻同伴。他挨着她坐在先锋号舷梯上,欣赏着这美丽的景色。
  “我太爱海了,坎贝尔小姐!”他答道,“是的,我可不是那些觉得海看上去很单调的庸俗之徒。在我眼里,没什么比海的面貌更富于变化的了,但要会在不同阶段观察它。大海的各个颜色是那么完美地相互融合在一起,一个画家要画出这既一致又不同的全部色彩来,可能比一张表情多变的脸还要难。”
  “的确如此,”坎贝尔小姐说,“一丝微风轻轻吹过,大海也跟着不断变幻着面容,而且随着它浸透的光的不同,也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着。”
  “看它现在,坎贝尔小姐,”奥利弗·辛克莱又说,“它是绝对地平静!不像一张熟睡的美丽的面庞吗?什么东西也不会让它那令人赞叹的纯洁变质,它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它很年轻,很美!可以说这只是一面大镜子,但却是照出天空的镜子,上帝也能在里面看到自己。”
  “一面常被暴风骤雨打破的镜子!”坎贝尔小姐补充说。
  “嗯!”奥利弗·辛克莱答道,“就是这让大海的面貌那样变幻无穷!一丝风起时,它的脸就会变,长上皱纹,波涛起伏,让它满头白发,顷刻间,它老了一百岁,但它总是那么美妙,磷光无限,泡沫满天!”
  “您认为,辛克莱先生,”坎贝尔小姐问,“没一个画家,不管他多伟大,也无法在画布上画出这大海的千姿百态吗?”
  “我觉得不能,坎贝尔小姐,再说,他又怎么能呢?的确大海没有自己的颜色。只是天空的一面大镜子!它是蓝的吗?但不是用蓝色就可以画出来的!是绿的吗?也不是用绿色能画出来的!当大海阴郁,呈铅灰色,大发雷霆时,你会看到它波涛汹涌,这时好像天空把悬挂在海上的云彩也混合在海里面。啊!坎贝尔小姐,我越看,越觉得这海雄伟壮丽!海洋!两个字说明了一切!那是辽阔!在海底极深处覆盖着无垠的草原,相比之下,我们的草原是多么的荒凉!达尔文曾这样说过。在海洋面前,最宽广的大陆又算什么?不过是它用水包住的小岛而已!它覆盖了地表的五分之四!这就像一个人,心脏跳动在赤道上,通过一种不间断的循环,由自身散发出的蒸气做到自我供给,它给养了蒸气,蒸气再通过河流回到海洋,或者通过直流雨,海洋直接收回蒸气!是的!海洋,是无穷无尽,人看不到,但能感觉到,照诗人的说法,像它水里反射的宇宙一样无穷无尽!”
  “我喜欢听您这么富有激情地说话,辛克莱先生,”坎贝尔小姐说“这种激情,我也有!真的!我跟您一样爱海!”
  “您不会怕遇到危险吧?”奥利弗·辛克莱问。
  “不,事实上,我不会害怕的!人会怕他赞赏的东西吗?”
  “您该是个勇敢的旅行者吧?”
  “或许是吧,辛克莱先生,”坎贝尔小姐答道。“总之,在看过的游记中,我最爱看那些去发现远海的游记。多少次,我跟着那些伟大航海家们一起,去游遍这些远海!多少次,我投入这未知的世界,的确只是依靠想象。但这些完成如此伟大事业的英雄们,我不知还有什么比他们的经历更值得羡慕的了!”
  “是的,坎贝尔小姐,在人类历史上,有什么比这些发现更美的呢!我每次看到一只小船,一艘军舰、商船,或只是一只渔船,看到它们出发,我的心都禁不住跟着登上船!我想我生来就是要做水手的。”
  “您起码在海上旅行过吧?”坎贝尔小姐问。
  “我是尽力这么做了。”奥利弗·辛克莱答道。“我游历了一段地中海,从直布罗陀海峡到地中海东岸诸港,和直到北美洲的那段大西洋,再有欧洲北部海域,而且我熟悉大自然慷慨馈赠给英国和苏格兰的所有海域……”
  “这么美,辛克莱先生!”
  “的确如此,坎贝尔小姐,我不知哪能跟汽船带我们到的赫布里底群岛的海域相媲美!这才是真正的群岛,天没有东方的蓝,但在它那野生岩石丛中和雾蒙蒙的天空里,可能它更有诗意。希腊群岛使这样一个神的社会得以诞生。好!但您将看到那是些非常庸俗,讲求实际的神,他们尤其擅长过庸俗生活,做个小生意,计算一下支出,我觉得奥林匹斯山多少有点像做作的沙龙,那聚集着这些神,他们有点太像沙龙里的那些人,具有他们身上所有缺点!我们的赫布里底群岛就不是这样,这是超自然生灵之所!斯堪的那维亚的神,不讲物质,非常纯洁,有抓不住的身形,那不是肉体!是奥丹,奥西昂,芬格是这些诗的灵魂的焕发。他们从萨加书中跳出。
  “书中讲到的这些人,是多么美啊!这是比希腊奥林匹斯山更神圣的奥林匹斯山!这个奥林匹斯山一点没沾染上尘世的东西,要是需要给它那些主人们一个适当的位置的话,就该在我们赫布里底群岛的海域里。是的!坎贝尔小姐,我就在这朝拜我们的神,而且,作为这古老的喀里多尼亚岛的一个真正孩子,我不会试图去改变我们的群岛,改变它那二百个岛,那布满蒸气的天空和它那不定期的潮水。海湾暖流为东部海域的所有群岛把潮水升了温!”
  “它的确是我们的,属于我们这些苏格兰高地上的苏格兰人的!”坎贝尔小姐答道,她被年轻同伴灼热的话语所鼓舞,“是我们的,阿盖尔郡的苏格兰人的!啊!辛克莱先生,我跟您一样,为我们的喀里多尼亚群岛而痴迷!它太美了,我爱它,甚至在它发怒时我也爱它!”
  “的确,它的大发雷霆是很壮丽的,”奥利弗·辛克莱跟着说。“经过三千里的跋涉,什么也挡不住它要狂风大作!苏格兰海岸对着美洲海岸。要是那边,从大西洋的另一岸,掀起了惊涛骇浪,这边,浪潮和风暴的袭击也就要降临了,风和浪都朝西欧涌去!但它们对我们的赫布里底群岛又能怎样呢?这些岛基层是花岗岩,坚若磐石,可以笑对飓风和大海的凶猛攻击!……”
  “嗨!是氢与氧的化合物,含 2.5%的氧化钠!的确,没什么像氯化钠的碰撞那么美的!”
  这些话显然是冲坎贝尔小姐和奥利弗说的,就像给两人的激情以答复一样,听到这,两人转过身。
  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正站在远处的舷梯上。
  这讨厌的人知道奥利弗·辛克莱要陪坎贝尔小姐到约那岛,他无法抵制住要跟她同时离开奥班的愿望,于是,他比两人先上船,在横渡时,一直呆在先锋号大厅里,刚刚上来来看小岛。
  氯化钠的碰撞!这给奥利弗·辛克莱和坎贝尔小姐的梦想是怎样重重地击了一拳呀!

  第十四章 约纳岛上的生活
  约纳岛渐渐露出了身影,该岛旧名波涛之岛,岛上的阿贝山海拔不过四百英尺,汽船快速朝小岛靠拢。近午时分,“先锋号”沿方石彻成的石堤停泊下来,这些石块被水染成绿色。一些乘客下了船,他们人数很多,一小时后要再乘船穿过马尔海峡返回奥班,另一些人,人数不多,也跟着下了船,他们想在约纳岛住下,不用说也知道这些人是谁。
  岛上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港口。一个石码头,护住海湾,让它不受外海海浪的影响,仅此而已。在气候宜人的季节里,那停靠着几只游艇或小渔船,它们是来开发这些沿岸海域的。
  按照日程安排,游客们只能用两小时看看岛屿,而坎贝尔小姐和同伴们,丢下游客,忙着去找一个合适的住处。
  不能指望在约纳岛上也找到英国好海滨城市所具有的那种舒适环境。
  约纳岛长不过三里,宽不过一里,居民仅有 500。阿盖尔公爵,岛的主人,从那边只能收得几百斤东西。岛上根本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城市,也没有城镇,甚至没有村落而言。只散落着几户人家。大部分都是些简陋的茅屋,可以说很美,但却过分简陋,几乎都没窗户,只从门透进去些光线,没烟囱,只是在屋顶上挖了个洞,只有草和石子抹的墙,芦苇和石竹南铺的屋茅顶,用海草的粗纤维连着。
  谁又能相信,在斯堪的那维亚历史早期,约纳岛曾是德落伊教的发祥地?谁想象得出继他们之后,公元六世纪,爱尔兰人圣·科拉班,岛也以他名字命名过,他为了传授新基督教,在那建立了全苏格兰第一家修道院,克卢尼的僧侣们还在那一直住到宗教改革运动!现在到哪去找作为主教和英国大神甫们修道理的那些宏伟建筑呢?在这残迹中间,哪还能发现大图书馆呢?它曾藏有丰富的档案材料和与罗曼史有关的手稿,在那当时的精英们汲取精华,为己所用。可是!眼下只有废墟,而曾深深改变北欧的文明却在此诞生。过去的圣·科拉班,只剩下今天的约纳岛,只有几户农家,他们艰难地从沙土地上收得那么可怜的一点大麦、土豆和小麦。岛上还有少见的几户渔家,渔船靠赫布里底小岛的多鱼水域生存。
  “坎贝尔小姐,”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以倨傲的口吻说,“就第一印象来说,您觉得这比得上奥班岛吗?”
  “比那好得多。”坎贝尔小姐回答,尽管她可能觉得岛上居民过多。
  由于没有俱乐部或饭店,麦尔维尔找了一家客店,还算说得过去。游客们住到那里。他们对船停在约那岛的时间很不满意,那时间不适合参观岛上的德落伊教祭司和基督教遗址。于是他们当天在阿尔摩德丹刚安下身。而奥利弗和亚里斯托布勒斯各自将就住在渔民的小屋里。
  但坎贝尔小姐的精神状态很好。在她的小房间里,站在西边面向大海的窗前,她觉得就和站在海伦斯堡高塔的平台上一样,而且肯定比克喀里多尼亚饭店的大厅里要好。从那儿放眼望去,天空展现于眼前,没有小岛挡住这圆环。加上点想象,她仿佛看到了三千海里之外的大西洋另一岸——美洲海岸。的确,在那儿的美丽舞台上,日落时的太阳尽显它的万丈光辉。
  集体生活安排起来容易又简单,大家在旅馆的底层大厅中一起用餐,按老习惯,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与主人同坐一桌。亚里斯托布勒斯觉得有些奇怪,奥利弗却觉得无可指责。他对两个仆人已有了好感,他们同样也对他心存爱意。
  于是一家人过起了古老苏格兰人极其简朴的生活,在岛上散步,谈谈过去年代的一些习情,而亚里斯托布勒斯绝不错过机会,总要不合时宜地加进些现代注解,然后大家聚到一起吃午饭,晚上八点共进夜宵。继而是日落,坎贝尔小姐无论什么天气都去观察,甚至阴天也不例外。谁知道!在云的下方可能会出现缺口,一道缝隙或裂痕,从那最后一道光可以穿过。
  多好的饭啊!沃尔特·司各特和喀里多尼亚的客人都认为费尔古的正餐,奥尔德地克·朗迪盖尔的夜宵和按苏格兰古法做的莱肴无可挑剔,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被带到了一个世纪以前。他们幸福万分。仿佛生活在祖先的年代一般。看得出萨姆和西布对麦尔维尔家的原有方法和苏格兰古法相结合的新烹调方式很欢迎。在现成餐厅的底层可以听到:
  “一点燕麦粉点心,比格拉斯哥软点还美味。加上点豆子,苏格兰高地上的山里人还享受着这一美味。”
  “还有羊杂碎布丁。我们伟大的诗人伯恩斯古诗中恰如其分地赞美它是苏格兰布丁里第一流的,最好的、最具民族特色。”
  “还有这种韭菜鸡肉汤!要是说鸡有些硬的话,配料的葱真是太妙了。”
  “第三次用的杂烩比海伦斯堡的厨师做的任何汤都成功。”
  “啊,阿尔摩德丹冈吃得不错,只须每两天到汽船事务所去吃次饭,汽船为赫布里底小岛提供服务。喝的也不错。”
  看看麦尔维尔兄弟,手端着酒杯,用这英国的一品脱酒互祝健康。酒杯里的尤斯科勃格①起着泡沫,这是种优质的国产啤酒,或者说是最好的“哈毛克”②是专门为他们而酿制的。还有威士忌,由大麦提炼而成,酒的发酵好像在喝的人胃里继续进行着,要是没有烈性啤酒,他们是不会只要小麦酿的“马姆”③酒的。要么只要这“两便士”①的,总可以用一小杯金酒来装饰一下,其实,他们从没想过要为喝不到海伦斯堡和格拉斯哥地窖里的雪利酒和波尔图葡萄酒而惋惜。
  亚里斯托布勒斯习惯了现代生活的舒适,不停地抱怨,次数多得有些过分,但没人注意他的抱怨。
  如果他觉得在岛上时间漫长,而对别人来说时间却过得很快,坎贝尔小姐不再抱怨雾气,每天晚上天空都被雾气笼罩。诚然,约那岛并不大,但对爱在新鲜空气中散步的人来说,用得了这么宽的地方吗?广阔的皇家公园就不能浓缩在花园的一角吗?
  大家就这样散着步,奥利弗·辛克莱四处寻找景点。坎贝尔小姐看着他画画。日子就这么流逝。八月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四天毫无烦恼地接连过去了。这种原始生活与这野岛十分相配,大海不停地敲打着荒凉的岩石。
  坎贝尔小姐为逃离了海滨城市那充满好奇和闲言碎语的世界而高兴,在那儿人们像在受审讯一样,她出来散步,装扮跟在海伦斯堡公园一样,戴着薄纱,它像头巾一样包着她的头,只用一个发带束着头发。这种扎在头发上的带子非常适合年轻的苏格兰姑娘,辛克莱不禁赞赏起她的优雅和魅力来。
  ① usguebaugh,酒名。
  ② hammok,酒名。
  ③ mum,酒名。
  ① two-penny,酒名。姑娘的无穷魅力对他产生了某种影响,而他自己也清楚地意识到了这种影响,两个人经常边走边聊,观赏着,暇想着。不知不觉走到岛的沙滩尽头,行走在海的最后一块淤淀的海草上,成群的苏格兰䴙䴘从他们面前飞起,是他们打扰了鸟的清静。还有,窥伺着激浪回流带来的小鱼,还有巴桑的鲣鸟,一身黑羽毛,翼端白色,黄头黄脖子,在赫布里底岛的鸟类学上是蹼足类的代表。
  夜幕降临了,在总有些雾气笼罩的日落之后,坎贝尔小姐和同伴们在某处荒凉的沙滩上一起渡过夜晚的头几个小时,那时他们来说是多么述人啊!星星升起在夜空上,它们唤醒了人们对奥西昂诗句的所有回忆。
  在这深深的寂静中,坎贝尔小姐,奥利弗听着两兄弟轮流背诵着芬格的不幸儿子,英雄赞歌诗人的诗节①。
  “星,夜的伴侣,闪光的头从落日的云朵中闪出,谁把你庄严的步伐印在苍穹,你在向平原里看什么?”
  “白天的狂风沉默了,平息了的海浪匍伏在岩石脚下,夜晚的小飞虫,很快喜欢上了自己的轻轻羽翼,天空的沉寂便填满了嗡嗡声。”
  “闪光的星辰,你在看平原里的什么?我已看见你微笑着向地平线边缘滑下,再见,再见,沉默的星辰。”
  而后,萨姆和西布兄弟沉默不语,大家一起回到旅馆的小房间里。
  然而,尽管麦尔维尔兄弟很不敏感,他们也明白亚里斯托布勒斯在坎贝尔小姐的心目中失去的恰恰是奥利弗所赢得的一切。两个年轻人真是迥然不同。
  两个舅舅忙于把这小世界聚集在一起,创造些接近的机会,这还真要费些力气,而且这可能会引起外甥女的突发奇想,的确,他们看到尤尔西克劳斯和辛克莱彼此希望结交很是高兴,他们不再互想躲避,不再对对方保持一种倨傲的谨慎态度。
  终于,他们用巧妙的方式达到目的,大家商定八月三十日一起去参观教堂、修道院和墓地遗址,遗址位于阿贝山的东北部和南部地区。原里看什么?
  ① 缪塞占的回忆录中曾改写这首诗:夜的白星,远方的使者,闪光的前额在落日的云纱中闪出,你在向平

  第十五章 约那遗址
  这天,坎贝尔小姐,麦尔维尔兄弟和两个年轻人吃过午饭便动身了。那天秋高气爽,时时刻刻都有缕缕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缝隙射出来。为当地增添光彩的遗址,海边热闹地聚在一起的岩石分散在约那起伏地面的房屋和那被远处美丽的微风轻抚起涟漪的大海,在迷离的光中,这一切好像都换去了忧伤的容颜,在太阳的照耀下眉开眼笑。
  今天参观者绝不会来,前一天汽船上下来了五十来个游人,明天可能还要来那么多。但今天,约那岛完全属于它的新居民。大家散步到遗址里时,也绝不会有什么人。
  大家一路欢声笑语,萨姆和西布的好心情感染了同伴们。他们聊着,来回走着,穿过满是石子的小路向远方走去。小路蜿蜒在石砌矮墙间。
  开始,大家站在麦克—雷恩耶稣受难十字架前,一切都处于最佳状态。这美丽的红色花岗岩巨石建筑高十四英寸,俯视着主要街道,岛上宗教改革时,即十六世纪中期左右竖起的三百六十个十字架中,它是唯一一个遗留下来的。
  奥利弗想把这宏伟的建筑速描下来,他这么做是有道理的,这建筑构造精美,被长满灰色杂草的干旱平原印衬得很美。
  于是坎贝尔小姐、麦尔维尔兄弟和奥利弗聚在远离十字架五百步左右的地方,好把整个建筑尽收眼底。奥利弗坐在一面小矮墙的角落里,开始画那片平地,平地上耸立着麦克—雷恩十字架。
  过了一阵,大家都发觉有个人影正努力往十字架的底座石基上爬。
  “唉,”奥利弗说,“这家伙闯进来干嘛?要是他穿着僧侣服,也还算跟这画面协调,那我也许会在这古老的十字架下向他跪拜。”
  “不过是个好奇的家伙,专门给您捣乱来的,辛克莱先生,”坎贝尔小姐说。
  “那不是走在我们前面的亚里斯托布勒斯吗?”哥哥萨姆说。
  “正是他。”弟弟西布道。
  的确是亚里斯托布勒斯,他爬到十字架的底座上,用锤子敲打着。
  坎贝尔小姐对这个矿物学家的放肆举动极端气愤,马上向他走去。
  “先生,您在那儿干什么?”她问。
  “您看到了,坎贝尔小姐。”亚里斯托布勒斯回答道,“我想弄下一块花岗岩来。”
  “但您这么狂热有什么用?我想破坏圣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我绝不是破坏圣像,”亚里斯托布勒斯答道,“我是地质学家,因此我一定要搞清楚这石头是什么性质。”
  锤子猛地一击,算是结束了这破坏活动,底座的一块石头刚刚滚到了地上。
  亚里斯托布勒斯拾起石头,从箱子里拿出标本制作家的大放大镜,好把自己眼睛的视觉能力扩大一倍,并把石块凑到鼻子尖前观察着。
  他说:“这和我想的完全相符,看这红花岗岩,颗粒紧凑,很坚固,应是出自诺内斯岛。它很像十二世纪的建筑师用来建的那大教堂的花岗岩。”
  亚里斯托布勒斯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来做一下考古学论述的,麦尔维尔兄弟刚刚走过来,觉得应当听听。
  坎贝尔小姐不再讲什么客套,朝奥利弗走去,画完画,大家到教堂广场上会合。
  这建筑结构复杂,由成对的两个教堂构成,教堂的墙厚如碉堡间的护墙。柱子坚若磐石,经受了一千三百年的风吹雨打。
  大家在第一个教堂转了几分钟,从拱顶的拱腹和拱廊的曲线上可以看出这是个罗曼建筑,之后,大家又进了第二个教堂,它属于十二世纪的哥特式建筑,构成了前面教堂的中殿和十字形耳堂。
  他们就这样穿过古迹,从一个时代走到另一个时代,踩着接缝处裸露在外的方石板,这边是些棺材盖,那边几块墓碑立在角落里,上面刻着画像,仿佛在等待行人的施舍。这一切沉重、肃穆、寂静,显出过往的诗意。
  坎贝尔小姐、奥利弗和麦尔维尔兄弟没发现他们博学的同伴落在了后面。他们走进方塔的拱顶下,拱顶过去俯瞰着前方教堂的大门,后来又立在两个教堂的交叉处。
  过了一阵子,带回音的石板上传来整齐的步伐声。仿佛一尊石像,在某个神灵的吹动下步履沉重地走来,如同堂·吉汤德客万里的骑士。
  这是亚里斯托布勒斯正用他一米左右的大步子量着教堂的大小。
  “东西向一百六十英尺。”他说道,一边把数字记到本子上,一边走进第二个教堂。
  “哦,是您,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坎贝尔小姐挖苦地说道,“除了是矿物学家,您还是几何学家吗?”
  “在耳堂的交叉处只有七十英尺。”亚里斯托布勒斯应声道。
  “多少英寸?”奥利弗问。
  亚里斯托布勒斯盯着奥利弗,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生气,麦尔维尔兄弟及时加了进来,把坎贝尔小姐和两个年轻人带去参观修道院。这个建筑只剩了些难以辨认的残迹。尽管它在宗教改革的破坏活动中幸免于难。
  从那以后,它甚至用作圣奥古斯丁一些修女的修道院,并享有国家的庇护,而现在只有女修院那点可怜的废墟。女修院遭受了暴风雨的摧残,即不见拱腹上的拱顶,也看不到罗曼式的立柱,没有这些,也就无法抵住极北气候的恶劣天气的破坏。
  参观者们在研究过这一度很繁荣的修道院遗迹后,还可以去欣赏小教堂,它保存得较好些。亚里斯托布勒斯觉得没必要量它的内部的尺寸。这个小教堂比修道院的食堂或内院建得稍晚些,或者说更坚固些,只缺少了屋顶,但祭坛完好无损,是整个建筑里最受古玩商欢迎的一部分。
  西边是女修院最后一位女院长的坟墓。黑色的大石板上露出一个圣女的图像,刻在两个天使之间,上面圣母怀里抱着孩子耶稣。
  “这就是坐在椅子上的圣女和圣·西克斯特圣母,拉法埃尔唯有的两个圣母。她们从不闭上眼睛,圣·西克斯特圣母注视的眼睛好像在笑。”
  这是坎贝尔小姐作的注解,说的那么恰到好处,却使亚里斯托布勒斯的嘴唇很带有嘲讽意味地噘了起来。
  “坎贝尔小姐,您从哪儿知道的,”他说,“眼睛还会笑?”
  或许坎贝尔小姐很想说,不管怎样不会是在看他的时候。她的眼里闪过这种表情,但她没吭声。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错误。”亚里斯托布勒斯接着说道,像很内行似的用权威的口吻说着,“正如眼科学家告诉我们的那样,这些视觉器官根本没什么表情。比如说,给一个人脸上戴上面具,透过面具看那人的眼睛,那您看这张脸该是高兴,忧伤还是气愤。”
  “啊!真的。”萨姆说,好像对这小小的课题有些感兴趣。
  “我还真不知道。”西布补充说。
  “然而的确是这样,”亚里斯托布勒斯接着说,“要是有一个面具……”
  但这非凡的年轻人没有面具,试验也就没法做,也就没法解决关于这方面的所有疑问,而且,坎贝尔小姐和奥利弗已经离开了修道院朝约那墓地走去。
  这个地方叫“奥班的圣物箱”是为纪念圣·柯伦巴的同伴而命名,有了他,才有这小教学堂。教堂的废墟就处在古地中间。
  这是个很奇怪的遗址。这片种满墓碑的土地上沉睡着四十八个苏格兰国王,八个赫布里底总督,四个爱尔兰总督和一个法国国王,名字已不可考,就像史前一个首领一样。它用大铁栅栏围着,铺着并列的石板,好像是凯尔奈克的田地一般,那儿的石头是坟墓,而不是萨落伊教祭司的石头,在这些坟墓中间的绿色褥草上躺着苏格兰国王的花岗岩坟冢。邓肯国王因麦克白的悲剧而出了名。
  这些墓碑中,一些只带几何图形装饰,其他的用圆形雕塑像刻成,代表着一些哥尔特国王,他们僵硬的尸体躺在那儿,在这约那的墓地上,飘着多少对往事的回忆啊!在挖掘这赫布里底的圣·德尼斯的土地时,人的思绪又是怎样被带回到过去的岁月啊!
  怎能忘记奥西昂的诗节,仿佛也是这些激发了他的灵感?
  “外国人,你住在一片满是英雄的土壤上,为这些死者的丰功伟绩歌颂吧!他们的轻影刚才还在你周围欢腾雀跃。”
  坎贝尔小姐和同伴们看着这一切,沉默不语,他们完全不用忍受一个烦人的导游带来的烦恼。他们常常把远古的历史切割得面目全非。他们仿佛又看到了岛上贵族的后裔安格斯·奥格,他是为国家独立而战的英雄罗伯特·布鲁斯的同伴和战友。
  “我想等天黑之后再回来,”坎贝尔小姐说,“我觉得那时更适合唤起这些回忆,或许我会看到人们把不幸的邓肯国王的尸体抬过来,听到把国王埋在祖先的土地上的那些人的谈话。辛克莱先生,现在这个时候不适合唤醒那些守护王家墓地的幽灵们吧?”
  “对,坎贝尔小姐,我想他们听到您的声音,不会不出来的。”
  “怎么,坎贝尔小姐,您信幽灵?”亚里斯托布勒斯喊道。
  “我信幽灵,先生。作为一个真正的苏格兰人,我相信幽灵。”坎贝尔小姐答道。
  “可其实您知道这只是假想,这些幻想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要是我高兴信呢!”坎贝尔小姐说,她被这不合时宜的反驳惹恼。“要是我愿意信看家里家具的棕仙,信念古代北欧诗句般咒语的巫婆,相信有瓦尔基丽,这些斯堪的那维亚神话里的致命女神,带走战役中倒下的战士。相信诗人伯恩斯的不朽诗篇中赞扬的那些大家熟悉的仙女呢?苏格兰高地的真正儿子是不会忘却他的诗篇的:‘今夜,轻盈的仙女在达瓦那家上空跳着舞,在淡淡的月光下,朝高尔希飞去,飘散在海湾里,消失在岩石和小溪中间。’”
  “啊,坎贝尔小姐,”这固执的傻子还在说:“您觉得诗人信他们想象出的梦境吗?”
  “当然信,先生,”奥利弗应声说,“否则他的诗,就会像虚构出的作品一样,听起来很假。”
  “先生,您也信?”亚里斯托布勒斯说:“我知道您是画家,可不知道您还是诗人。”
  “是一样的,”坎贝尔小姐说,“艺术是个整体,只是有不同的形式而已。”
  “不……不!这简直让人无法接受!……您们不信克尔特族歌颂英雄的诗人们写的神话吗?他们混沌的脑袋让人想起那些幻想出的神灵们!”
  “啊,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哥哥萨姆喊道,他也被惹火了,“不要这样污蔑我们祖先时代的诗人们,他们为我们古老的苏格兰而歌颂!”
  “请听听这些诗!”西布弟弟一边说,一边念起他们忠爱的诗歌:“我爱这克尔特人的颂歌。我爱听以前的故事。对我:那就是清晨的宁静和润湿山峦的新鲜玫瑰……”
  “当太阳只把疲惫的光投向山坡时,”萨姆接着念,“当山谷深处湖水平静,一片蓝色时!”
  要不是亚里斯托布勒斯从中间打断,两个舅舅或许会继续沉醉在奥西昂的诗句中。亚里斯托布勒斯突然打断两人说:
  “先生们,您们这么狂热地谈论的这些所谓的神灵,您们又有谁见过其中的一个呢?不,没有!人能看到吗?并不能,是不是?”
  “先生,您就是在这上面搞错了,我真为您惋惜,竟从没看到过这些神。”坎贝尔小姐又说,她是不会向反驳者屈服的,她绝不会舍弃任何一个神灵。“可以看到他们显现在苏格兰所有高地上,沿着荒芜的幽谷滑行,升起在沟壑深处,在湖面上飞舞,在我们赫布里底群岛周围平静的海水里嬉戏,在北方冬天带来的风暴中玩耍。还有,看这绿光,我一直坚持去追赶它,它为什么就不会是那个瓦尔基丽女神的披肩呢?那披肩的流苏拖在天边的海水里。”
  “啊,不!“亚里斯托布勒斯叫着。“这个,不是!我给您讲您的绿光是什么……”
  “别说,先生。”坎贝尔小姐喊道,“我不想知道!”
  “不,我要说,”学者已被争论搞得很激动。
  “我提醒您不要说……”
  “我还是要说,坎贝尔小姐,太阳圆盘的上半边在轻触天际时,发出的最后一道光线,之所以是绿色的,或许是因为它在穿过薄薄的水层时,染上了水的绿色……”
  “闭嘴……尤尔西克劳斯先生!……”
  “这绿色只要是很自然地紧跟着太阳圆盘的红色,尽管绿色突然消失,可我们的眼睛还留有对它的印象,因为,从光学角度上讲,绿色是红色的补充色!”
  “啊!先生,您这物理学的推理……”
  “坎贝尔小姐,我的推理与事物的本质相符。”亚里斯托布勒斯答道。“我正巧想出一篇这方面的论文。”
  “舅舅们,我们走!”坎贝尔小姐喊道,她真得被气坏了。“尤尔西克劳斯先生用他的解释,最后会把我的绿光给玷污了!”
  奥利弗这时加了进来。
  “先生,”他说,“我想您关于绿光的论文会极端稀罕,不过请允许我给您提个建议。写另外一篇论文,题目更有趣。”
  “什么,先生。”尤尔西克劳斯神气活现地问。
  “先生,您该知道一些学者科学地论述了这样一个动人的问题,鱼尾对大海起伏的影响吧?”
  “唉!先生……”
  “好吧先生,这还有一个题目,我专门推荐给您去做深奥的思考,那就是管乐器对暴风雨形成产生的影响。”

  第十六章 两声枪响
  第二天,以及九月初的几天里,再没见到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的影子。他是不是明白了对坎贝尔小姐只是在浪费时间,而乘游船离开了约纳岛了呢。谁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管怎样,他不露面还是好的,年轻姑娘对他表现出的已不再仅仅是冷淡,而是一种厌恶。他把她的绿光讲得诗意全无,把她的梦幻物质化,把瓦尔基丽的披肩说成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光学现象。或许她可以原谅他一切过失,而唯独这点上她无法原谅他。
  坎贝尔小姐甚至不让麦尔维尔兄弟去打听亚里斯托布勒斯的情况。
  再说,找他又有什么用?他们又能跟他说什么,他们还有什么好期望的吗?以后,他们还能想着让这水火不相容的两个人按他们的设想结合吗?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鸿沟,就像庸俗的散文和高贵的诗歌之间的那道鸿沟一样,一个痴迷地要把一切都归结为科学公式,另一个却只生活在理想中,蔑视一切原因,而满足于印象和感觉。
  不过,帕特里奇在贝丝夫人的怂恿下,还是打听到,这个“年轻人的老学者”(他是这么叫他的),并没有离开,还一直住在渔民家里,他在那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吃饭。
  总之,重要的是人们再也看不到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了。他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进行某种高深的科学思辨,要不,就背着枪,穿过海滨不高的沙滩。在那,他对黑秋沙鸭或海鸥来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屠杀,这些鸟在当地一钱不值,只有这样,他低落的心情才会得以改善。他是不是还心存某种希望?想坎贝尔小姐对绿光的幻想一旦实现之后,她是不是会对他再有较好的看法?从她的个性看,这也是可能的。
  可是,一天发生了一件讨厌的意外事件,要不是他的情敌突然来到又慷慨相帮,他的结局可能会很惨。
  那是在九月二日的下午,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去研究约纳岛南端的岩石。一块花岗岩,一浪蚀岩柱尤其引起他的注意。于是他决定攀登到顶上去。然而,试着往上爬真是欠考虑之举,因为岩石表面很滑,脚在上面根本没有可踩的地方。
  可亚里斯托布勒斯决不想让愿望就这么落空,那他会很失望。于是他攀着岩壁开始往上爬,借助于四处长着的几丛植物,他费了些力气,终于到了岩柱顶上。
  一到那,他就开始进行他矿物学家的日常工作。可他想再下来,就不那么容易了。认真看过哪面岩壁更适合往下滑,他就开始冒险了。
  突然,他一脚踩空,身体往下斜,无法保持平衡,要不是一根断裂的木桩在他摔到一半时把他拦住,他可能就要掉到激浪汹涌的海浪里去了。
  亚里斯托布勒斯于是处在既危险又可笑的境地,爬不上去,可又下不去。
  一小时就这样过去了。如果不是背着背包的奥利弗·辛克莱这时经过这,真不知亚里斯托布勒斯会怎样。奥利弗听到喊声,停下脚步。看到亚里斯托布勒斯挂在三十英尺高的半空中,就像挂在小酒店橱窗里的爆竹柳编人像一样晃动着,他先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可以想到,他毫不犹豫地去帮他摆脱险境。
  这还真要花些力气。奥利弗得先上到岩柱顶上去,把挂在半空的人拉起来,再帮他从另一边滑下去。
  亚里斯托布勒斯脚踩到安全地带,就说:“辛克莱先生,我设计算好岩壁与垂线的夹角,所以才会滑下来又挂到那。”
  奥利弗答道:“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很高兴,这么巧让我能给您帮上点忙!”
  “还是让我向您表示我的谢意……”
  “不用客气,先生。如果是我遇难,您不是也会救我吗?”
  “当然!”
  “好,我等您也来帮我!”
  两个年轻人于是互相辞别。
  奥利弗觉得没必要谈这件事,再说,这也没什么。至于亚里斯托布勒斯,他更不会说。不过,因为他很贪生,心里还是很感谢情敌帮他摆脱了困境。
  那著名的绿光呢?是不是得专门祈祷祈祷!可是,已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秋季会很快用它的雾帐把天空弥漫的。到那时,就不会再有这么晴朗的夜空了。海拔高的地方,九月里,很少有睛天了。不会再有现在这样更像圆规划出,而不是画家手里的画笔画出的,这样线条明朗的天际了。那是不是就要放弃对绿光的观察了呢?是绿光让人不断地迁来迁去。是不是要等到明年或者去到别处追赶它呢?
  这也正是让坎贝尔小姐和奥利弗·辛克莱气恼的原因所在。两人看到赫布里底的天际被大海的雾气所弥漫,心里气恼万分。这雾气蒙蒙的九月头四天就是这样。
  每天晚上,坎贝尔小姐、奥利弗·辛克莱、麦尔维尔兄弟、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坐在潮水轻轻漫过的一块岩石上,全神贯注地看着美丽的光晕下的日落,如果天空非常纯净,落日一定会更加壮丽。
  一个艺术家面对着这美景,或许早该鼓掌称赞了。面前是日落时一点点变化的美丽景色,一片云到另一片云颜色逐渐减弱,从天顶的紫色到天边的金红色,这一系列炫目的五颜六色,和那古老岩石上喷射出的让人眼花缭乱的光的瀑布。可在这里,岩石变成了云,云吞噬了太阳光盘,吞并了太阳最后那几道光线,大家眼睛苦苦寻找的那线绿光也被一同吞并了。太阳这时睡下了。大家都失望地站起身,就像看幻梦剧的观众,由于置景工的失误,而没看到那绝妙的最后一幕一样失望。然后,绕远路回到奥尔德丹冈旅馆。
  “明天见,绿光!”坎贝尔小姐说。
  “明天见!”两个舅舅应和着。“我们预感到明天……”
  每天晚上,兄弟俩都有预感,可最后预感总是有误。但九月五日那天一大早天气就很好,东方的雾气被早上的阳光所熔化。
  晴雨表的指针几天来一直在朝睛好方向转,并且还在上升,最后定在晴天那格上。天已经不那么热了,天空也没有浸上夏日的灼热天气里那种微颤的水气,干燥的空气在海上也能感觉到,就像一座海拔几千英尺的高山上那稀薄的空气里所能感受到的一样。
  简直无法形容,大家这天有多惶惶不安地关注着这天不同阶段的天气变化。有一片云彩在空中升起,他们的心脏也就跟着狂跳不止。要想说出他们这天是怎样不安地注视着太阳的行走路线,那真是很轻率的想法。
  幸好地面上刮起了微风,很轻却连续不停。微风穿越了东面的群山,滑过远处长长的草原,不会再带有广阔水面蒸发出的或者晚上外海的风带来的潮湿分子。
  这一天是多么地漫长啊!坎贝尔小姐坐立不安,忘记了伏天的酷热,在地上不停地来回走着,奥利弗跑到岛的高地上察看远处天空状况。两个舅舅也不耐烦地把鼻烟盒倒出了一半,帕特里奇像个站岗的,呆在那,架势跟被指定来监护天上平原的乡村警察一样。
  那天大家说好晚上五点就吃饭,好早些到达观测站。
  太阳只会在六点四十九分落下,大家还有时间跟随着它,一直到它落下为止。
  “我相信这次我们逮住它了。”萨姆搓着手说。
  “我也相信。”西布也搓着手附和着。
  可是在快三点时大家一阵恐慌。一大块云,像是积云的雏形,在东方升起,由于地面上微风的吹拂,在朝海上走着。
  坎贝尔小姐第一个看到了这块云。她不禁失望地叫出了声。
  “只有一片云,我们不用担心!”一个舅舅说,“它很快就会散开的……”
  “或者它走得比太阳快,会在太阳前头先消失在海平面之下。”奥利弗也说。
  “这云不会是一大片雾的先兆吧?”坎贝尔小姐问。
  “那得去看看。”
  奥利弗跑着来到修道院旧址。从那看,他的视线可以越过马尔岛上的山峦,看到后面更远的地方,这些山峦轮廓清晰,山脊像在美丽的背景上用笔画出的一条曲线一般,天上再没有别的水气,本莫尔山看得一清二楚,海平面上三千英尺上没有一丝雾气。
  过了半小时,奥利弗赶回来,带回让大家放心的消息。这云只是宇宙中一个迷了路的孩子,在这干燥的空气里找不到给养,半路上就会饿死的。
  可这块发白的云彩在向天顶走着,大家很不高兴地看到,它也追随着太阳,并在微风吹动下,朝太阳靠近。云在宇宙中滑行着,结构在气流旋涡中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狗头形状,变成一条画上的鱼形,像一条巨大的鳐鱼。然后又卷成个球,中心发暗,四周发光,就在这时,它挡住了太阳光盘。
  坎贝尔小姐一声尖叫,双臂伸向天空。
  发光的星体,藏到雾气的屏障背后,一大片阴影刚刚把它遮住,一丝光也照不到这处在太阳直接照射范围内的约纳岛上。
  但很快这阴影就移开了。太阳又露出那光芒万丈的圆脸。云朝天边落着,还没能到达海平面,就不见了踪迹,也就是半小时的光景,好像天上出了个洞一样。
  “它总算消失了,”年轻姑娘大声说,“会不会还有一片云在后面跟着!”
  “不会的,请放心,坎贝尔小姐。”奥利弗说道。“这云消失得这么快,又是一下子不见的,是因为它没有在大气中碰到别的水气,西面的整个宇宙绝对纯净。”
  晚上六点,大家聚集到一个较开阔的地方,聚精会神地看着天空。
  那是在岛的北端,阿贝山的上山脊上。从山顶上环视四周,马尔岛翘起的那部分便尽收眼底。北面斯塔福岛,看上去像一块巨大的龟甲,搁浅在赫布里底海水中。远处,埃尔瓦岛和戈美达岛在大岛长长的海岸线上清晰地显现出来。无垠的大海往西、西南、西北方延伸着。
  太阳沿着一条斜线迅速下滑。天边是黑色的线条,就像是用中国的水墨画出来的。相反,约纳岛上人家的窗户像在火光的晚照下烁烁放光,火光的火苗应该是金色的。
  坎贝尔小姐,奥利弗·辛克莱,麦尔维尔兄弟和贝丝夫人,帕特里奇为这眼前壮美的景色震撼,大家都沉默不语。他们半睁着眼看着这圆盘,圆盘在变换着形状,在与水面平行处一点点膨胀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鲜红的热空气球。
  这时,外海上没有一丝水气。
  “我相信,这次我们要抓住它了。”萨姆又说了一遍。
  “我也相信。”西布跟着说。
  “安静,舅舅们!”坎贝尔小姐喊道。
  两个人闭上嘴,屏住呼吸,好像担心呼吸会凝聚成一片轻云,把太阳圆盘遮住一样,星体的下部终于咬去了海平面。太阳在变宽,还在变宽,好像里面装满了发光的流体一样。大家的眼睛都在渴盼着最后几道光的出现。
  特尔·阿哈句安置在西班牙海岸的帕尔马沙漠里,等候着应出现在艾维科岛山顶上的信号枪,好关闭南北线最后一个三角!最后,太阳在掠过水面时,就只剩下了上半个圆弧薄薄的一层。再过十五秒,至高无上的光就要被抛向宇宙,给做好一切准备等候在那的眼睛留下一眼的天堂绿色。
  突然,山下海边礁石中响起两声巨响。一阵烟升起,在缭绕的烟中,伸出了一片海鸟、海鸥,银欧和海燕的云彩。是这不合时宜的枪声把它们惊起。这片云径直向上走,像屏幕一样叠在天际与岛之间,就在太阳把最后一道光射向水面时,它从这即将消逝的星体前经过。这时,可以看到逃不脱的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站在一个悬崖顶上,手里的枪还在冒着烟,他正用眼睛瞄着整个鸟群。
  “啊!又是他,够了!”西布喊道。
  “太过分了!”萨姆也喊。
  “我真该让他挂在那岩石上。”奥利弗心想,“我不帮他,那样,至少,他可能还会挂在那。”
  坎贝尔小姐,双唇紧闭,两眼发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又一次,因为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的错,她又没看到绿光!

  第十七章 在克洛瑞达游艇上
  第二天一大早,刚过六点,一艘载重四十五至五十吨的游艇便离开约纳小港。在轻轻的东北风吹拂下,游艇右舷受风,逼风航行,驶进了公海。
  克洛瑞达游艇载着坎贝尔小姐、奥尔弗·辛克莱、萨姆、西布、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
  不用说那讨厌的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肯定不会在船上。
  这就是大家在前一天晚上意外事件发生后,做出的决定,又马上加以实施。
  在离开阿贝山回旅馆时,坎贝尔小姐简洁明了地说:“舅舅们,既然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声称他还要呆在约纳,那我们就把约纳留给他。一次在奥班,又一次是在这,就是因为他的错,害得我们两次都没法进行观察。我们不要在这再多呆一天,在这,这不知趣的人有施展他笨拙的特权!”
  听到这么明明白白提出的建议,麦尔维尔兄弟找不到什么可以反驳的。他俩也跟大家一样,很不高兴,也在诅咒着亚里斯托布勒斯。——显然,他们这个求婚者的处境将会一直受到这件事的影响。什么也不会再把坎贝尔小姐带回他身边。从今以后,他应该别再想那已是无法实现的计划了才是。
  “不管怎样,”就像萨姆把西布叫到一边提醒他说的那样:“一时不谨慎做出的承诺绝不是铁手铐。”
  换种说法,也就是说,人绝不会被轻率的诺言捆住手脚。西布果断地打了个手势,表示他完全同意这个苏格兰格言。
  就在大家在奥尔摩德丹冈下面大厅里互道晚安时,坎贝尔小姐说:“我们明天就走,在这我一天也不能多呆了!”
  “一言为定,亲爱的海伦娜,”萨姆答道,“可我们去哪?”
  “去肯定再也碰不到这个尤尔西克劳斯先生的地方。所以重要的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离开约纳,也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去哪。”
  “一言为定,”西布答道:“可亲爱的海伦娜,我们怎么走又去哪呢?”
  “什么,”坎贝尔小姐喊道:“我们就没办法一大早离开这个岛吗?苏格兰沿海就不能给我们提供一个没人住,甚至是不能住的地方让我们安安静静地继续观察绿光吗?”
  肯定,麦尔维尔兄弟两个人都无法回答这两个问题,而坎贝尔小姐提问的语气既不允许避而不答,也不允许找借口。
  幸好,奥利弗·辛克莱在那儿。
  “坎贝尔小姐,”他说,“一切都可以解决。让我来说说解决的办法。这附近有个岛,确切说是个小岛,很适合我们观察。在这小岛上,没一个讨厌的家伙会来打扰我们。”
  “是什么岛?”
  “斯塔福岛。您可以看到它在约纳以北最多二海里的地方。”
  “可以在那生活,而且我们有可能到那吗?”坎贝尔小姐问。
  “都可以。”奥利弗答道,“而且很简单,在约纳港里我看到一艘游艇随时可以入海,就跟气候宜人的季节里英国其他港口的情况一样。船长与工作人员听第一个游客的安排,他们可提供服务去英吉利海峡,北海或爱尔兰海。这就要我们赶快去租下游艇,装上够吃上十五天左右的东西,因为斯塔福岛上什么也找不到,然后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辛克莱先生,”坎贝尔小姐说,“如果我们明天能秘密离开这个岛,我真的会很感激您。”
  “明天,只要早上起点风,正午以前,我们就到斯塔福岛了!”奥利弗答道。“除了一周两次持续近两小时的游客观光外,我们在那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打扰。”
  按照麦尔维尔兄弟的习惯,做粗活女仆的外号马上一连串响了起来。
  “贝特!”“贝思!”“贝丝!”“贝特西!”“贝蒂!”
  贝丝夫人应声走了出来。
  “我们明天就走!”萨姆说。
  “一大早就走!”西布补充着。
  听到这,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没再多问,马上就忙着去做出发的准备工作了。
  这段时间里,奥利弗·辛克莱朝港口走去跟约翰·奥尔德科船长协商。
  约翰·奥尔德科是克洛瑞达游艇的船长,他是一个真正的水手,戴着传统小金绦盖帽,穿着金属扣礼服和蓝色粗呢裤子,说完之后,他马上去和船员们一起忙着检修游艇,准备明天启航,六个水手是他自己选的。他们冬天干本行进行打鱼,夏天在游艇上服务。他们比其他任何地方的水手都更有优势,这点毋庸置疑。
  早上六点,克洛瑞达的新乘客们上了船,没告诉任何人游船的目的地是哪。他们拿光了所有的粮食,新鲜的、贮藏的肉和所有饮料。另外游艇的厨师总有办法从汽船上进货,汽船定期往返在奥班和斯塔福两岛之间,提供服务。
  太阳一出来,坎贝尔小姐就钻进在游艇后部的一个漂亮、雅致的客舱里。兄弟俩睡在大厅外面主舱的铺位上,主舱很舒适地建立在小船最宽敞的地方上。奥利弗自己住在布在通向大万楼梯四周的船舱里。大桅杆支脚穿过餐厅,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就用餐厅左右两旁的两个吊铺。这两个吊铺就在船长办公室兼卧室的后面。再往前,是水手们的地方,装有六张水手床。在这由考恩斯的雷特塞设计的游艇上,什么都不缺。游艇凭它那美丽的大海和可爱的风,在“王家泰晤士游艇俱乐部”的竞渡中,一直占据显要位置。
  克洛瑞达游艇起锚,开航,开始乘风航行时,它张着大帆,鱼尾帆,船尾的三角帆和顶桅。这时,大家真是由衷地高兴。小船优雅地随风倾斜。水线垂直割向艏柱,而艏柱劈开的浪花一滴也没沾到用加拿大木材造的白色甲板上。
  赫布里底群岛里的约纳和斯塔福两个小岛之间距离很近。顺风时,一只小游艇不用太费劲就能轻松地达到 8 海里的时速。十到二十五分钟就够走完这段距离。不过这时是逆风,但至多是一丝微风。此外,潮退下了,在到达与斯塔福岛同一纬度前,小船得迎着很强的退潮穿过一些港口。
  在坎贝尔小姐看来,这没有什么。克洛瑞达启航了,这是最重要的。一小时之后,约纳岛便消失在清晨的雾气中了。那个讨厌的令人扫兴的家伙的影子也随之而去,海伦娜想忘掉他的样子,连他的名字也要忘掉。
  她坦率地跟舅舅们说:
  “难道我不对吗,萨姆爸爸?”
  “很对,亲爱的海伦哪。”
  “西布妈妈,您不赞同我的做法吗?”
  “绝对赞同。”
  “好了,”她亲了亲两个舅舅接着说:“您们想把我托付给这样一个丈夫,可真不是什么好主意!”
  两个人也承认了这点。
  总之,这是一次愉快的航行,唯一的缺憾就是太短了。可谁能阻挡把航程延长。让游船就这样从绿光前经过,再到大西洋深处去寻找绿光呢?但不能这佯!大家说定去斯塔福岛,约翰·奥尔德科船长准备在波涛一起时,就驶到这个赫布里底群岛中的著名小岛。快八点时,克洛瑞达的餐厅里供应早餐,早餐有茶、黄油和三明治。宾客们心情都很好,愉快地享用着船上的饭菜,一点不为吃不到约纳旅馆里的饭菜感到遗憾。这些健忘的人们啊!坎贝尔小姐再登上甲板时,游艇已掉转航向,换了副盔甲,朝建在斯凯雷沃尔岩石上壮丽的灯塔转去。灯塔上最高的灯离海面有五十英尺。风力增强,克洛瑞达顶着退潮张着巨大的白帆向前航行。可相对斯塔福岛来说,小船并没朝它前进多少。不过要用苏格兰说法来描绘它的航行速度,它是在“割笔”。坎贝尔小姐在后面靠在一个粗帆布做的靠垫上,靠垫源于英国,放在船上供消遣用。她为小船的这个速度感到高兴,这没有马路的颠簸,没有铁路的摇晃,又有在结冰湖面上滑冰者的速度,没有什么比这看上去更雅致的了。在这刚刚起满泡沫的水面上,小巧的克洛瑞达游艇稍稍倾斜,在波浪上升起落下。有时,它好像在空中滑翔,像是一只强大有力的羽翼托起的大鸟。这海,北部和南部被赫布里底群岛覆盖,东面又隐在海岸里,就像是个内陆盆地,微风还不能把它的海水波动。
  游艇倾斜着朝斯塔福岛奔去,是奔向马尔岛外海上一块孤立着的峭壁,峭壁离公海海面也就不过有一百多英尺高,看上去好像是峭壁在移动,一会露出西面玄武岩岩壁,一会又是东部靠海的岩石堆积成的小山,由于视觉的错觉。峭壁就像在底座上航行着,变换着角度。从不同角度看,小船忽而把峭壁切开,忽而又把它关严。
  游艇尽管是迎着退潮和微风,它还是在前进着。小船朝西俯冲时,在马尔岛的端角以外,海水更加凶猛地摇晃着它,可小船还是很矫健地抵住了外海先涌过来的波浪。在后面的抢风航行里,海水平静,轻轻地晃着小船,就像在摇婴儿的摇篮一样。快十一点时,克洛瑞达游艇向北已经上得够高,另需朝斯塔福岛中过去就是。船下后角索降下,上桅的帆也降下桅杆,船长准备抛锚了。
  斯塔福岛没有港口。但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小船很容易就能沿着东面岩壁滑下,滑到地质学时代的骚动随意轧出的岩石中间。但由于天气恶劣,那地方也靠不了有一定吨位的船只。
  克洛瑞达几乎是靠着这黑玄武岩的岩床在航行。船敏捷地航行着。把乔查伊的岩石扔到了一边。大海这时水位很底,淹没了成束堆积的棱柱形立柱。另一面,又把划出海岸线的围堤扔在了左面。围堤是岛上最好的抛锚处。把游客带来的小船,在他们游览过斯塔福高地之后,又到那去接他们回去。
  克洛瑞达驶进了靠近柯兰歇尔岩洞入口处的一个小海湾。小船后桅斜极端在松开的弗索下倾斜着。三角帆被拉了起来,锚也抛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坎贝尔小姐和同伴们下了船,走到岩洞左面的玄武岩头几级台阶上,那有一个木制楼梯,装着栏杆,可以从最底层一直上到岛圆润的背脊上去。
  大家爬上楼梯,走到上面的平台上。
  他们终于到了斯塔福,与外界人的世界隔绝了,就像一场暴风雨把他们扔到太平洋最荒芜的一个小岛上一样与世隔绝。

  第十八章 斯塔福岛
  如果说斯塔福岛只是个普通的小岛,但至少大自然使它成为赫布里底群岛中最奇特的岛。这椭圆形的巨石,长一里,宽半里,地质下藏着许多玄武岩岩洞。于是那就成了地质学家和游人们经常碰头的地方。
  不过,不管是坎贝尔小姐,还是麦尔维尔兄弟,都还没有参观过斯塔福岛,只有奥利弗·辛克莱了解其中的奥妙。于是他理所应当要对他们尽岛主之谊,他们到这来也就是要寻求几天的款待。
  这岩石只是由一块巨大的玄武岩结晶而成。这由来以久,在地壳形成的初期就已定在那了。赫耳姆霍兹就玄武岩的冷却做了一些实验,而玄武岩只有在二千度高温下才能溶化,根据他的观察,玄武岩要达到完全冷却,需要三千五百多年。因此,应是在很早的时候,地球经过了气态到液态的转化,才开始凝固下来。
  要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在那的话,他该有素材写一篇关于地质史上种种现象的精彩论文了。可他离这很远,坎贝尔小姐连想都不想想他,像萨姆哥哥和西布弟弟说的:
  “让这只苍蝇在城墙上安静会吧!”
  这典型的苏格兰说法跟法国人说的“别叫醒睡着的猫”相对应。
  大家环视一下四周,又互相看了看。
  “先得占领我们这个新地方。”奥利弗说。
  “别忘了我们来这的目的。”坎贝尔小姐笑着答道。
  “不会忘的,我深信!”奥利弗大声说,“那么走吧,去找一个观察站,看看我们岛的西面画出怎样的海平面。”
  “走,”坎贝尔小姐说,“可今天天有点阴,我想日落时的状况不会太好。”
  “我们等下去,坎贝尔小姐,如果需要,一直等到秋分天气变坏时。”
  “是的,我们要等下去!”麦尔维尔兄弟说,“只要海伦娜不命令我们离开。”
  “嗯!不用着急,舅舅们。”年轻姑娘说,自从离开约纳岛,她心情一直不错。“不,没什么急的。这小岛的环境很美。牧场就像抛下来的一块碧绿的地毯,建在这么一个牧场中的别墅,住起来肯定不会不舒服,就是在美洲毫不吝啬送来的狂风袭击到斯塔福岛上礁石时,也不会有什么妨碍。”
  西布舅舅呣了一声,“狂风在这海的边缘可能会挺可怕!”
  “的确很可怕,”奥利弗·辛克莱说,“外海的风都能吹到斯塔福岛,只有在东边海岸上才有可藏身的地方,也就是我们抛锚的地方。在大西洋的这片海域,天气恶劣的季节一年十二月里要持续近九个月。”
  “所以我们在这看不到一棵树,”萨姆说。“在这高原上什么植物稍一长出地面几英寸,就开始枯萎。”
  “好,那我们夏天就在这小岛上住上两三个月,这难道不值得吗?”坎贝尔小姐说。“要是斯塔福岛要出售的话,舅舅们,您们真该买下来。”
  萨姆和西布对外甥女的什么怪念头都不会拒绝,两人已把手插进口袋,好像要掏钱付账一样。
  “斯塔福是谁的?”西布问。
  “是麦克·多纳尔家族的。”奥利弗·辛克莱答道。“他们以十二镑的年租金租出,但我想无论出什么价,他们都不愿卖。”
  “真遗憾!”坎贝尔小姐说,她为大自然而激动不已,可以想象出,她有些神情恍惚。
  斯塔福岛的新客人们,一边聊着,一边走过坎坷不平的地表,绿色的波浪汹涌,把地表弄得凸凹不平。那天刚好不是奥班汽船来集体参观赫布里底小岛的日子,坎贝尔小姐和同伴们也就不用担心那些令人讨厌的游人会来打扰他们。
  他们独自呆在这岩石上,几只品种罕见的马,和几只黑奶牛啃着高原上不太肥美的牧草,熔岩的喷涌在各处留下薄薄的腐殖土层。没有一个牧羊人。要是看管这些四足家畜,那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或许是从约纳岛,要么是从东面十五海里外的马尔海岸那。
  岛上没有一个住房,只有一个茅屋的残骸。从九月秋分到第二年三月春分肆虐的可怕的暴风雨已把它摧毁。事实上,十二镑对这几英亩的草地,草矮得像用旧得抽了线的丝绒一样,已经是很高的租金了。
  对小岛地表的勘察很快就完成了,大家现在忙着观察天空了。
  很显然,那天晚上,太阳落山时没什么可指望的。因这九月天极具特色的易变性,天空前一天还是纯净无比,现在又是浓雾笼罩。快六点时,几片淡红色的云彩,弥漫了西方,预示着空气要浑浊不堪。
  尽管麦尔维尔兄弟很不情愿,但他们已能看到克洛瑞达的晴雨表正朝多变的天气方向转动,似乎还要超过去。
  于是,在太阳消失在外海的波浪镶嵌的天际外之后,大家又回到了船上。在这柯兰歇尔岩洞的源头构成的小海湾里,夜晚静悄悄的。
  第二天,九月七日,大家决定去更全面地认识小岛。在看过了表层之后,该看看它的底层了。不该充分利用时间吗?因为那真正的不幸使得到现在一直还没能毫无障碍地对绿光进行观察,而一切都归咎于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另外,也不该为岩洞里的散步感到遗憾,因为岩洞正是使赫布里底群岛这普通的小岛闻名之处。
  那天,大家先去勘察柯兰歇尔的岩洞,游艇就停在那前面。按 奥利弗·辛克莱的提议,厨师领班已准备开午饭了。在那儿,客人们就像被关在船的船坞里一样。
  那些角柱长四十至五十英寸,构成拱顶的骨架,很像一座建筑的肋骨。
  这个岩洞高三十英寸左右,宽十五英寸,深一百英寸,很容易走进去。开口大致朝东,可以躲过恶劣的风,在飓风掀起的海浪袭击小岛其他岩穴时,这神奇的海浪也绝不会登临它的门,或许它也因此而不那么奇特。
  然而,这些花岗岩的曲线布置精美,确切地说它是显现出人类的加工,而不是大自然的作品,这些都让人赞叹不已。
  坎贝尔小姐对游览非常满意,奥利弗带着她观赏了柯兰歇尔岩洞的处处美景,他肯定不会像亚里斯托布勒斯那样满嘴的科学论述,而是带有更多的艺术家见解。
  “我真想记住我们的这次旅行。”坎贝尔小姐说。
  他用铅笔勾勒了几下,便把整个岩洞速描了下来,从露出的岩石到大玄武岩围堤的尽头,都被画了出来。岩洞的出口,像一个巨大的海生哺乳动物,化做那岩壁勾勒出的骨架。轻巧的楼梯上到岛顶,水在入口处那么平和、纯净,水下画出的庞大的玄武岩底层结构,这一切都被十分艺术地再现到纪念册画页上。
  画家又在下面加了注,这无损于画的美观。
  奥利弗·辛克莱致坎贝尔小姐斯塔福一八八一年九月七日一吃过午饭,船长约翰·奥尔德科让人把克洛瑞达两只船中较大的一只装备好,乘客们上了这只船,沿小岛那美丽的曲折海岸蜿蜒而下,来到了“轮船”岩洞,如此命名是因为大海占据了整个岩洞内部,人要去参观,脚就不能保持干爽不湿。
  岩洞位于小岛的西南部,只要涌浪稍微强一点,进岩洞就是不谨慎之举,因为水流剧烈。但那天,尽管天空布满要变坏的种种迹象,但风力还没有增强,在那参观也就不会有任何危险。在克洛瑞达游艇到达深深的岩洞出口前时,汽船载着奥班的游客,刚刚抛锚好让游人去参观小岛。幸运的是,这两小时的逗留,斯塔福岛属于先锋号的游客们,而这一点没给坎贝尔小姐和同伴们带来不便。规定的游览只限于芬格尔岩洞和斯塔福岛的地表,而恰好这时坎贝尔小姐他们正在“轮船”岩洞里,没人可以看到。他们也就不会碰到这些喧闹的人们,为此他们暗自庆幸,原因自不必说。而且亚里斯托布勒斯在发现同伴们突然消失之后,为回到奥班,他不会乘坐这刚刚中途停靠在约纳岛的汽船吗?这样的相遇,也是要去避免的。不管那被排斥的求婚者是不是在九月七日的游人中,在汽船离开时,岛上反正没剩下一个人。当坎贝尔小姐、麦尔维尔兄弟和奥利弗·辛克莱走出那长长的地道时,它好似一种没出口的隧道,隧道像是在玄武岩矿上凿出来的,这时,斯塔福岛上的岩石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岩石孤零零地耸立在大西洋岸边。大家列举了地球上许多地方的一些著名岩洞,尤其是在火山活动地区,它们的成因有所不同,有水成的和火成的。这些岩洞中,有些是由水流冲出的,水一点点地腐蚀、磨损,甚至挖空花岗岩块,而使它们变成宽宽的洞穴。例如,布列塔尼的克佐岩洞,科西嘉的波尼法西奥岩洞,挪威的莫尔高顿岩洞,直布罗陀的圣·米歇尔岩洞,怀特岛岸边的沙拉切姆岩洞和交趾支那海岸的大理石峭壁图兰那岩洞。
  其他岩洞形成原因完全不同,是由于花岗岩或玄武岩岩壁的脱落而成,而这是由火成岩石的冷却所引起的。火成岩石为它们的构造提供了变化急剧的特性,相反,水成岩洞正缺少这个特点。
  水成岩洞性质与来源水的性质相符,节省了能源,火成岩石则节约了时间。
  著名的芬格尔岩洞,按英国缺乏诗意的说法,“芬格尔洞穴”,属于那种物质在地质演化史上的烈火中曾沸腾过的岩洞。
  第二天就将用来考察这地球上的一大奇观。

  第十九章 芬格岩洞
  如果说克洛瑞达船长二十四小时以来一直呆在英国的某个港口,是因为他可能清楚发布的气象信息不利于船只穿越大西洋。
  的确,纽约电台已宣布有狂风。狂风在穿越了纽约东北部的西大西洋之后,马上就要袭击到爱尔兰和苏格兰沿海地区,最后狂风会在挪威海岸之外消声匿迹。
  尽管没收到这一气象电报,从游艇的晴雨表上,也可以看出最近天气将大大改变,对此一个谨慎的水手应予以考虑。
  船长约翰·奥尔德科有些担心天气状况,在九月八日上午,到了环绕斯塔福岛西部的礁岩海岸,他想去弄清天与海到底是处在怎样的状况下。
  几片形状不清的云彩,几丝尚未成云的蒸气的褴褛,已快速地滑了过来。微风风力在加强,很快就要转成暴风雨。起伏的大海泛起片片白浪,伸向远方,浪花呼啸着撞击着玄武岩礁石,小岛的底部都是这样的礁石。
  约翰·奥尔德科悬着的心还放不下来。尽管克洛瑞达相对来说算是躲在柯兰歇尔的小海湾里,可那也并不保险,甚至一个规模不大的建筑在那也不能确保安全。水涌动在小岛和东面的围堤之间,在水的推动下,会产生很可怕的激浪,游艇的处境也就会变得十分危险。该是做决定的时候了,而且要在航道还没变得难以通行前做出决定。
  船长回到船上时,发现乘客们都在,他忧心忡忡地告诉乘客们必须尽早启航。要是晚了几小时,在这把斯塔福和马尔岛分开的十五海里的海峡中,大海可能会波涛万丈。要么,就躲在岛的后面,最好是在阿基纳格雷港,在那克洛瑞达对外海的狂风丝毫不用担心。
  “离开斯塔福,”坎贝尔小姐首先喊道,“放弃这么美的天空!”
  “我想呆在柯兰歇尔的停靠处会很危险的。”约翰·奥尔德科答道。
  “要是必须得走的话,那就走吧!我亲爱的海伦娜。”萨姆说。
  “是啊,如果是必须得这样!”西布跟着说。
  奥利弗看到这仓促的动身可能会使坎贝尔小姐非常不快,急忙说:
  “奥尔德科船长,您觉得这暴风雨会持续多久?”
  “这个时候,最多二、三天。”船长答道。
  “您觉得必须要离开吗?”
  “必须而且得马上走。”
  “您是什么计划?”
  “今天早上就启航。风力加强,在风的吹动下,天黑前,我们就能到阿基纳格雷港。恶劣的天气一过,我们就回到斯塔福岛。”
  “为什么不回约纳岛?克洛瑞达一小时就能到那。”萨姆问。
  “不,不……,不回约纳!”坎贝尔小姐说,一听到约纳,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的影子就仿佛竖在她面前了。
  “我们在约纳港并不比在斯塔福停靠处更安全。”约翰·奥尔德科提醒说。
  “好,”奥利弗·辛克莱说,“船长,您走吧,您马上动身去阿基纳格雷港吧,让我们留在斯塔福。”
  “呆在斯塔福!”船长说,“在这你们连可藏身的一间房子都没有!”
  “柯兰歇尔岩洞还不够躲过几天吗?”奥利弗又说,“我们还会缺什么呢?什么也不缺!船上有足够的吃的,卧铺里有卧具,还有换洗衣服,我们都可以卸下来,厨师也巴不得跟我们呆在这呢!”
  “对!……对!……”坎贝尔小姐鼓掌附和着。“您走吧,船长,跟您的游艇赶快动身去阿基纳格雷吧,让我们留在斯塔福!我们呆在这,就像被遗弃在荒岛上的人一样。我们愿意在这过遇难者一样的生活。带着几分惶恐与焦虑,激动地等克洛瑞达回来,就像漂流的人在发现了岛的外海上有一座建筑时那么激动万分。我们来这的目的是什么?传奇式的经历,不对吗?辛克莱先生?还有什么比现在的处境更富传奇色彩呢,是吧,舅舅们?再说,在这充满诗意的小岛上,一场暴风雨,一阵风,极北部海洋的怒气大作,还有那掀起的东西如奥西昂一般搏斗,如果错过这么壮美的景观,我会后悔一辈子的!您就走吧,奥尔德科船长!我们呆在这等您!”
  “可是……”麦尔维尔兄弟俩嘴里几乎是同时冒出这个犹豫不决的字来。
  “好像舅舅们表态了,”坎贝尔小姐说,“不过我相信我有办法说服他们。”
  她走过去,像早上一样,亲了两人一下:“这是给您的,萨姆舅舅,还有给您的,西布舅舅,我打赌您们现在再没什么要说的了。”
  兄弟俩甚至没想过要反驳一下。既然呆在斯塔福对外甥女合适,那为什么不呆在斯塔福呢?他们怎么就没先想到这么简单、自然的想法呢?这主意有百益而无一害,维护了每个人的利益。
  可这主意是奥利弗·辛克莱想出来的,坎贝尔小姐觉得应该特别感谢他。
  这样一决定,水手便把必需的东西卸到岛上的一个地方。柯兰歇尔岩洞很快就被改成了一个临时住所,名叫麦尔维尔之家。在这跟在约纳的旅馆一样,甚至比那还要好些。厨师在岩洞的入口找到了一个适合做饭的地方,是在一个坑里,看得出那坑就是用来做饭的。
  约翰·奥尔德科船长把游艇的小船留下来给他们用,然后,坎贝尔小姐、奥利弗·辛克莱、麦尔维兄弟、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都下了克洛瑞达游艇。留下的小船会帮他们从一块岩石到达另一块岩石上去。
  一小时之后,克洛瑞达帆里装着两个缩帆,降下桅杆的上桅,张起恶劣天气下用的三角帆,启航好绕过马尔岛北部,要穿过小岛和天然陆地间的海峡去阿基纳格雷港。乘客们在斯塔福岛上,目送着克洛瑞达游艇,直到看不见它的影子。船躺在微风里,像一只海鸥,翅膀掠过海面,半小时之后,便消失在戈梅特岛背后。
  尽管天气有变坏的危险,可天空却还没有被雾气笼罩。阳光仍透过云彩宽宽的缝隙透射出来,风在天顶把云彩微微拉开。大家可以在岛上散散步,沿岛而行,就可以顺着玄武岩峭壁的岩角前进。坎贝尔小姐和麦尔维兄弟最关心的事,就是由奥利弗带路,去到芬格岩洞去。
  约纳来的游人通常乘奥班汽船的小船来参观这个岩洞。但从右面岩壁那下船,在那有个可以停靠的码头,也可以进到岩洞最深处。
  于是奥利弗决定不用克洛瑞达的小船去进行这次考察。
  大家从柯兰歇尔岩洞走出来。走在环绕小岛东部的堤岸上。支桩垂直插下,好像某个工程师在那打了些玄武岩桩子一样。支柱的顶端构成大岩石脚下一块结实、干燥的路面。在这几分钟的散步中,大家边聊边观赏小岛,激浪轻抚过小岛,激浪的一带绿水清可见底。要去这岩洞,真想不出有比这更美的路了。一千零一夜里的几个英雄住在这岩洞里,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一行人走到了小岛的东南角,奥利弗让同伴们登了几级天然形成的台阶,这些台阶跟宫殿里的楼梯相比,毫不逊色。
  在台阶的拐角处竖立着那些外柱,外柱挤在一起靠在岩洞的岩壁上,跟从维斯达到罗马各地的小修道院里的一样,只是外柱并排排列着,好藏住后面的大作。建筑外脊上靠着巨形台基,小岛的这一角便由此台基构成。岩石倾斜的矿理,就像按拱顶拱腹上岩石的几何剖面图排列的一样,这倾斜的矿理和垂直竖立的柱子形成鲜明对比。
  台阶脚下,大海已不再那么平静,可以感到外海已是波涛汹涌,大海像在呼吸的作用下,轻轻地升起落下。
  那里照出台基的整个底座,水下起伏着那台基微黑的影子。
  奥利弗到了上面的石柱,朝左一拐,给坎贝尔小姐指了指一段狭窄的堤岸,更确切地说是一段天然护坡道,沿着岩壁,护坡道一直延伸到岩洞深处。一段栏杆的铁支架砌在玄武岩里,它在墙和小堤岸的尖背之间构成一个栏梯扶手。
  “啊!”坎贝尔小姐说,“这个栏杆破坏了芬格宫殿的美观!”
  “的确。”奥利弗答道,“这是大自然的杰作中人类硬加进去的一笔。”
  “如果有用,就该去用它。”萨姆说。
  “就是的。”西布跟着说。
  进入芬格岩洞时,大家听从向导的建议,停下脚步。
  在他们面前展现出一个大殿,又高又深,半明半暗,充满神秘色彩。从海上看,两侧壁间间距有三十四英尺左右。左右两面,玄武岩柱,互相挤着,像在哥特时代后期的某些教堂里的一样,看不到承重墙。立柱的顶端有具大尖拱顶的起拱,拱顶高出水面五十英尺。
  坎贝尔小姐和同伴们第一眼,便为这景观惊叹不已,恋恋不舍地离去,沿着形成内护坡道的突出部分走进去。
  那井井有条地排列着几百根棱柱形柱子,但大小不一,像是庞大的结晶物。细腻的棱边十分突兀,就像装饰艺术家手里的刻刀画出的线条。从几何学角度上看,一些岩柱的凹角跟另一些岩柱的凸角相呼应。这边的岩柱有三面的,那边的有四面、五面、六面,直到七八面的都有,这表明在总体风格保持统一的前提下,又那么富于变化,好像是要证明大自然的艺术品味之高。
  光从外面射进来,跳跃在这些岩柱的多面角上。里面的水吸收了外面的光,明亮地跟镜子一样,光印到海下的岩石上,印到水草上,把它们染成深红色或浅黄色。缕缕光线照亮了玄武岩的凸出部分,玄武岩用不规则的藻井装饰着这举世无双的地下宫殿。
  里面笼罩着一种轰鸣的寂静,如果能把这两个词放到一起的话,大家不想打破这深穴里特有的寂静。只有风在里面奏出长和弦,那长和弦好像由一组减弱的七度音程组成,一点点增强又消失。在风强劲的吹拂下,好像可以听到如大口琴的簧片般的角柱在共鸣着。是不是用这滑稽的效果才有其名“安—那—维那”①,“音调和谐的岩洞”,克尔特语如此称呼这个岩洞。
  “哪个名字更适合它?”奥利弗说,“既然芬格是奥西昂的父亲,他应有能力把诗与音乐混同为一种艺术。”
  “应该吧,”萨姆说,“不过,像奥西昂自己说的:‘何时我的耳朵能听到那诗人的赞歌?何时我的心会为祖先们的丰功伟绩而激动呢?那是竖琴不再让塞卜拉的木制乐器奏鸣之时!”
  ① 克尔特语,意思是“音调和谐的岩洞”。
  “是的,”西布补充说,“宫殿现在已荒芜,回声已不再回响过去的赞歌!”岩洞估计深一百五十英尺左右。中殿深处露出了一种管风琴木壳,那显出了一些立柱,比入口处的立柱小些,但线条同样很完美。
  奥利弗·辛克莱,坎贝尔小姐和两个舅舅都想在那停上一下。
  从那看出去,向广阔天空展开的视角很美。水,浸着光,可以看到海底深处的布局。海底有四面到七面的各种柱角,像拼图的方块一样一个插到另一个里。在侧面的岩壁上,光与影奇妙地变幻着。当几片云走到岩洞口时,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烟雾挡住了剧院的舞台前方一样。相反,当一缕阳光,被深处的晶体反射时,阳光像长长的光板,升到大万的圆室,这时,光与影又再度闪烁,棱柱又是七彩斑斓。
  远处,大海在苍穹的底级上破碎开去。海的框架,黑得像鸟木边,把底级的全部色彩都印在了远景上。远方,天和水壮丽无比,可以远远地看到约纳岛,岛在外海的二千里之外,天、水把它修道院遗址清楚地勾勒了出来。
  大家面对着这仙境般的美景,心醉神迷,内心的感受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多迷人的宫殿啊!”坎贝尔小姐最后说,“谁要是不相信这宫殿是上帝为精灵和水神而造,他该是多缺乏诗意啊!这伊奥利亚大竖琴在风的吹拂下,又是为谁而振颤出这声音来的呢?韦渥雷在梦里是不是就听到了这种超自然的音乐,这种塞尔玛的声音,我们的小说家为欺骗其主人公们而记下了这声音的和弦。”
  “太对了,坎贝尔小姐,”奥利弗答道,“沃尔特·司各特在苏格兰高地诗一般的过去里寻找形象时,他一定是想到了苏格宫殿。”
  “就是在这我想唤醒奥西昂的幽灵!”激动的年轻姑娘接着说,“听见我的声音,那隐形诗人为什么不在沉睡了一千五百年之后再现身呢?我爱想那些不幸的人,像荷马一样的盲人,他们多次藏身在这座宫殿中。这宫殿还带着奥西昂父亲的名字!这里对芬格的传说肯定受到奥西昂史诗般和抒情般灵感的影响。您们不相信,老奥西昂可能就坐在我们这个地方,他的竖琴声可能就和塞尔玛斯嘶哑的嗓音混合在一起呢!”
  “您这么坚信说这话,我怎么能不信呢,坎贝尔小姐?”奥利弗应声说。
  “要是我祈求他呢?”坎贝尔小姐低语。
  她用那纯真的声音,几次喊着老诗人的名字,声音在风的振颤中传开去。可是,尽管坎贝尔小姐的愿望很强烈,尽管她呼唤了好多次,也只有回声在回应,奥西昂的影子还未出现在他父亲的宫殿中。
  然而,太阳已消失在厚厚的水气下面,岩洞里充满了沉重的影子。外面,大海在逐渐膨胀,长长的浪花在岩洞深处的玄武岩上撞碎,响声震天。大家于是回到护坡道上,浪花已把它遮去了一半,绕过小岛的一角,外海的风撞击着小岛,猛吹着小岛这一角,大家又回到围堤上,暂时躲了起来。
  两小时来,天气在急剧恶化。狂风在到达苏格兰沿海地带时已成形,并有可能要转成飓风,不过玄武岩峭壁保证了坎贝尔小姐和同伴们的安全,他们才能轻松地回到柯兰歇尔岩洞。
  第二天,气压计汞柱继续下降,风变得更加凶猛。云层更厚更灰,停到了一块稍低的地方,填满了整个宇宙。还没有下雨,可太阳也没出来,甚至在云层很少的几个间隙中间也没露面。面对这意外情况,并没像人想的,表现出很不满。暴风雨袭击着小岛,荒岛上的生活也就变得水浑火热。许多次,她被芬格岩洞诗般的奇影吸引,又回到岩洞里。她常常在那暇想着,一呆就是几小时。别人劝她谨慎些不要去那冒险,而她根本没把这放在心上。
  第二天,九月九日,苏格兰海岸压力降到最低。在狂风中心,气流猛烈地移动着,那力量大得惊人。这就是飓风。在岛的高地上根本无法抵住它。快到晚上七点了,大家该回柯兰歇尔吃晚饭了。坎贝尔小姐已走了三小时,也没说她去哪,到这会儿还没回来。奥利弗·辛克莱和麦尔维尔兄弟该是多么焦虑不安啊!
  大家耐心地等着,但心里越来越担心,八点了,可还不见坎贝尔小姐的身影。奥利弗几次登上岛的高地,可在那一个人影也没看到。
  暴风雨异常凶猛地肆虐着,大海掀起巨浪,不断拍打着小岛西南部。
  “不幸的坎贝尔小姐!”奥利弗突然大叫一声,“如果她还在芬格岩洞里,得去把她拉出来,或许她已经在里面迷失方向了!”

  第二十章 为了坎贝尔小姐
  过了一会儿,奥利弗·辛克莱急匆匆越过围堤,到了岩洞前,玄武岩台阶在这开始朝上拐。麦尔维尔兄弟和帕特里奇紧随其后。贝丝夫人留在柯兰歇尔岩洞万分焦急,准备着一切好迎接海伦娜回来。
  海已涨得很高,漫过了上面的柱子,在栏杆上汹涌着,根本无法通过护坡道。
  既然无法进到岩洞里,也就无法从里面出来。如果坎贝尔小姐在那的话,那她就被囚到里面了,但怎么能知道她是不是在那,又怎么能到她那呢?
  “海伦娜!海伦娜!”
  这喊声,抛进不断咆哮着的浪花里,别人能听得到吗?好像是风与浪的轰鸣涌进了岩洞。声音传不进去,目光也射不进去。
  “或许坎贝尔小姐不在那?”萨姆说,他还想抱着这一线希望不放。
  “她会在哪?”西布说。
  “是啊,那她会在哪呢?”奥利弗喊道。“我在岛的高地上,海岸的岩石中和别处乱找,是不是在白费力气?如果她能回来的话,她或许已经回到我们身边了。她是在那!在那!”
  大家想起冒失的年轻姑娘几次强烈表示想要到芬格岩洞里看什么暴风雨。她是不是就忘了大海在飓风的作用下,会一直把洞填满,岩洞就成了个监狱,根本没法撞开它的门了呢?
  现在为了到她那去救她,大家能试着去做什么呢?
  飓风直接袭击着小岛的这一角。在它的推动下,浪花时而升到拱顶,带着震耳欲聋的巨响浪花撞碎在那,满溢出的水,在冲击的推动下,又落下,满是泡沫,像是尼加拉瓜的瀑布一样。可下部的浪花,由于外海涌浪的作用,激流汹涌,那里的水坝也突然坍塌。刚才大海甚至撞到了岩洞的最深处。
  坎贝尔小姐会在哪找到个藏身的地方,而不被浪花打到呢?岩洞的前部直接面对着浪花的袭击,无论是在涌进还是退出来时,浪花都不可抗拒地横扫着护坡道。
  还不想相信冒失的年轻姑娘就在那吗!她又怎能抵抗得住狂怒的大海侵入这个死胡同呢?是不是她的身体已被击伤,撕碎,被漩涡卷走,或许已经被抛出来了呢?上行的潮水不会已把她沿围堤和暗礁卷到柯兰歇尔那了吗?
  “海伦娜!海伦娜!”
  大家一直不断地喊着这名字,可风与浪的哗哗声吞噬了一切。没有一声回应,也就不可能有回应。
  “不!不!她不在岩洞里!”麦尔维兄弟不断说着,两人十分沮丧。
  “她在那!”奥利弗·辛克莱说。
  他用手指了指一片衣物,那是一股回浪卷出来抛到一个玄武岩石级上的。奥利弗冲了过去。
  是“束发带”,坎贝尔小姐头上戴的苏格兰带子。
  现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吗?
  但如果这带子能从她头上拽下来,是不是坎贝尔小姐也被一块撞到了岩洞的岩壁上而粉身碎骨了呢?
  “我去看看!”奥利弗喊道。
  在水涌出时,护坡道露出了一半,他抓紧时机,抓住栏杆的第一个支柱。但一股水把他拽下,掀翻在护坡道上。
  要不是怕特里奇冒着生命危险,扑到他身上,奥利弗可能会一直滚到最后一个台阶上,大海会把他卷走,那帕特里奇也就没法救他了。
  奥利弗重新站起身,要进入岩洞的决心丝毫未减。
  “坎贝尔小姐在那!”他不停地说。“既然她没跟这块布一样被扔到外面,那她一定还活着!那她可能是在哪个起伏的地方找到了藏身处!但她力气很快就会用完!她没法坚持到潮水落下的时候……!所以得赶到她那!”
  “我去!”帕特里奇说。
  “不!……我去!”奥利弗·辛克莱答道。
  他想出了一个极好的办法到坎贝尔小姐那,他要试试,可他只有百分之一成功的机会。
  “在这等我们,先生们。”他对麦尔维尔兄弟说。“我们五分钟之后就回来。来,帕特里奇!”
  两个舅舅呆在峭壁遮掩下小岛朝外的一角,海水不会涌到这。而奥利弗和帕特里奇以最快速度返回柯兰歇尔岩洞。
  那时是晚上八点半。
  五分钟后,年青人和老仆人回来了,沿围堤拉着约翰船长给他们留下的克洛瑞达上的小船。
  奥利弗是不是要让海把他抛进岩洞呢?因为他已无法从陆地上走到那了。
  是的!他要试试。他冒着生命的危险,他清楚,但他毫不犹豫。
  小船被拉到台阶脚下,躲过了从一个玄武岩台阶上折回来的激浪。
  “我和您一块去。”帕特里奇说。
  “不,帕特里奇。”奥利弗回答说。“不!不能让小船超载,那毫无用处!如果坎贝尔小姐还活着,我一个人就够了!”
  “奥利弗!”兄弟俩喊着,他们禁不住呜咽起来。“奥利弗,救救我们的姑娘!”年轻人握握两人的手,然后跳进小船坐到中间甲板上,抓住两支桨,敏捷地进入漩涡,等了一阵,一个巨浪的回流把他带到芬格岩洞前,小船被托起,但奥利弗灵巧地一划,小船还保持在一线上,要是它横过去的话,肯定会被倾覆。
  第一次,大海把小船掀起很高,就要到拱顶了。好像这甲壳就要撞碎在岩石台座上了,但浪在退出时,一股无法退拒的退力又把它推回外海。
  小船这样摇晃了三回,然后朝岩洞冲去,又被冲回来,根本过不去,水堵住了岩洞出口。
  奥利弗镇静自若,用双桨保持着平衡。
  最后,更高的一个浪峰掀起小船,小船在快与小岛高地平行的液体脊背上摇晃了一阵,而后,浪花深层的振动一直波及到岩洞脚下,奥利弗被斜着抛了出去,好像是沿着瀑布的斜坡而下。
  站在一旁看到这一幕的人们惊恐地叫了一声,仿佛小船就要被撞碎到左面入口岩角处的柱子上。
  但无畏的年轻人用桨划了一下,矫正了小船,出口这时露了出来,就在大海又要掀起大浪前的那一刻,他箭一般地快速消失在岩洞里。
  过了一秒钟,浪花像雪崩一样袭来,一直汹涌到小岛的顶部。
  小船会不会撞碎在岩洞深处,现在会不会有两个牺牲者,而不是一个了呢?
  根本没有。奥利弗很快穿了过去,没撞到拱顶凸凹不平的顶部。一堆玄武岩岩车没翻进小船就被挡了出去,这么一挡,小船才幸免于难。一秒钟里,他到达了对面岩壁处,只是担心会被漩涡再卷到外面去,而不能挂到深处某个凸出的地方上。
  幸亏,在被反向起伏所削弱的冲击力作用下,小船撞到了一种管珊瑚壁橱式的地方,它就在岩洞的“床头”处。小船一半撞到了上面,但奥利弗抓住一块玄武岩,像个溺水的人一样顽强地抓住不放,然后上到顶上,射过海水的冲击。
  过了一阵,支离破碎的小船,被一股回浪卷走,扔到外面。麦尔维兄弟和帕特里奇看到小船的残骸漂了出来,想着去救人的勇敢的小伙子可能已经遇难。

  第二十一章 岩洞里的一场暴风雨
  奥利弗安然无恙,目前还处在安全地带。岩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在两个浪头中间的那段间歇里,入口才露出一半,慕色也才能透射进来。奥利弗还在努力寻找着坎贝尔小姐,她会在哪找到个藏身的地方呢?……可是毫无用处。
  他喊着:“坎贝尔选姐!坎贝尔小姐!”
  突然,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回答他:“奥利弗先生!奥利弗先生!”此刻他的感受是多么难以形容啊。
  坎贝尔小姐活着。
  但她会是在哪,才躲过了浪花的袭击呢?
  奥利弗在护坡道上沿着岩洞深处的内壁往前爬。
  在左面岩壁上,由于玄武岩的收缩,岩壁凹进去了一块,像一个小窝一样,那的柱子也被分在两边。壁凹的口还相当宽,可里面越来越窄,只能容下一个人,传说中把这壁凹叫做“芬格的椅子”。
  坎贝尔小姐就是藏在这,大海的涌入把她给吓坏了。
  几个小时以前,潮水落下,岩洞入口可以轻松通过。这冒失的姑娘就走进来,历行她每天的参观。在那她又陷入了暇想,没觉察到涌起的潮水正向她逼近,外面发生的一切,她一点都没注意到,她想出去时,水已蜂拥而入,再也找不到出口,此刻,她是多么地害怕啊!
  不过坎贝尔小姐头脑还很清醒;她努力想藏起来,试了两三次想到外面的立柱那,可都未成功,多次冒着被卷走的危险,最后她总算到了这芬格的椅子处。
  奥利弗看到她蜷缩在那,浪头还没有打到她。
  “啊!坎贝尔小姐!”他喊道,“您怎么这么不谨慎,暴风雨到来时又到这!我们还以为您迷路了!”
  “您是来救我的,奥利弗先生,”坎贝尔小姐说,她被年轻人的勇敢深深打动,对她要冒的险,也就不那么害怕了。
  “我是来帮您出去的,坎贝尔小姐,有上帝的帮助,我会成功的!您不害怕吧?”
  “我不害怕了……不害怕!……您在这,我什么都不怕……再说,在这儿壮丽的景观前,除了赞叹我还能有什么别的感情吗!……快看!”
  坎贝尔小姐一直退到壁凹深处。突然,一个浪头猛地掀起,就要打到她了,奥利弗赶快挡在她前面,努力保护着她。
  两人都沉默不语。奥利弗还需要说话好让她明白吗?而要表达坎贝尔小姐此刻的内心感受,语言又是多么苍白无力!
  小伙子焦虑地看外面危险越来越大,他不是为自己担心,而是为坎贝尔小姐不安。听到风的呼啸,海的轰鸣,她难道不清楚暴风雨已经到来,而且愈演愈烈吗?他没看到水线在随着潮水的上涨在升高吗?再用几小时,潮水就会把水积满岩洞。
  海会涨到哪儿?外海的涌浪会让它涨得超乎寻常?无法预见,但有一点很显然,岩洞在一点点被水充满。如果说里面还没全黑,是因为浪峰还模糊地浸着外面的光线。还有一些宽磷光板四处散落着,像是一种电光在闪烁。磷光板挂在玄武岩岩角上,照亮了棱柱的棱边,留下了一道黯淡的白光。
  在光闪现的一瞬间,奥利弗转向坎贝尔小姐。他激动地看看她,并不只是危险使她很激动。
  坎贝尔小姐微笑着,被这壮丽的景观吸引,啊!岩洞里的一场暴风雨!
  这时,一个更强的涌浪一直诵到芬格椅子的壁凹处。奥利弗想,他和她两人肯定要被卷出去了。
  他抱住年轻姑娘,就像抱着一个宝贝,而大海要从他手里把她夺走。
  “奥利弗!奥利弗!……”坎贝尔小姐禁不住惊慌地喊着。
  “别怕,海伦娜!”奥利弗答道,“我保护您,海伦娜!……我……”
  他说着,他要保护她!可怎么保护她?要是浪花越来越猛,水越来越高,就是这壁凹深处也保不住,他又怎能让她不被凶猛的浪花袭击到呢?他该去哪再找个藏身的地方呢?在哪他能找到一个躲开翻腾的大海的地方呢?这些可能能否实现,实在是很难说。
  首先,要冷静。奥利弗保持着镇静自若,果断地采取行动。
  他更加需要冷静,否则,年轻姑娘最后会丧失精神力量,至少是体力不支。这场持久战,搞得她筋疲力竭,这在她身上会有所反应。奥利弗已感到她越来越虚弱。尽管他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希望,可他还想让她放下心。
  “海伦娜……我亲爱的海伦娜!”他低语着,“在我回到奥班时……我才知道……是您……多亏您,我才被救出考瑞威尔坎漩涡!”
  “奥利弗……您都知道了!”坎贝尔小姐回答,声音弱得快没有了。
  “是的……我今天来报答您!……我要把您救出芬格岩洞!”
  水浪已撞到了壁凹的角下,奥利弗怎么还敢说救她出去!他只能勉强保护住同伴,不让她受水浪袭击。有两三次他差点被卷走……他抵住没被卷走,是因为他感到坎贝尔小姐双臂系到他身上,清楚大海会把她跟他一块卷走,而作了非凡的努力顶住了。
  那时该是晚上九点半。暴风雨该到了最强的时候。涌起的水冲进岩洞,像雪崩一样猛地撞到岩洞深处和岩壁上,响声震耳欲聋。海水如此凶猛,一些玄武岩块从岩壁上摔下,在磷光的泡沫上砸出了一些黑洞。
  在这势不可挡的攻击下,岩柱会不会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一点点坍塌?拱顶会不会倒?奥利弗想到这些。他自己也感到一阵乏力,不过他顶住了没有放弃。这是因为岩洞里缺乏新鲜空气。空气跟着浪花一起进来,又在回浪时带回外面,被浪花吸得一干二净。
  这种情形下,坎贝尔小姐疲惫不堪,已没了力气,一下子昏厥过去。
  “奥利弗!……奥利弗!……”她低声叫着,躺到了他怀里。
  奥利弗和年轻姑娘蜷缩在壁凹最深处。他已感觉到她浑身冰凉,失去了知觉。他想去温暖她,把自己身上残留的热量都传给她。
  可水已到了他腰间,要是他也失去知觉,那两个人就都完了!
  但勇敢的年轻人还能抵抗几小时。他扶着坎贝尔小姐,给她挡住海水,他用力靠在玄武岩上搏斗着。他在一片黑暗中搏斗着。磷光消失了,岩洞里完全黑了下来。里面充满了接连不断的撞击声、咆哮声和呼啸声。现在,再没有塞尔玛的声音在芬格宫殿中回荡了!而是充满堪察加半岛那令人恐怖的犬吠声,这些狗,密歇莱说得好:“一大群,几千只,在长夜里对着怒吼的波涛狂吠,它们跟北冰洋激烈地搏斗着!”
  终于,潮水开始下降了。随着水的下降奥利弗可以看到,外海的浪头也稍微平息了一些。那时,岩洞里一片漆黑,相比之下,外面就跟白昼一样。跳跃的海水不再堵住岩洞的出口,在半明半暗中,出口便模糊地露了出来。
  很快,只有一些浪花涌到芬格椅子的门槛那。现在,不再有浪花纹的套索勒过来,拔出去了。奥利弗心中又萌生了一线希望。
  从外面的海来看,子夜已过。再有二小时,护坡道上就不会有浪头扫过了。人也就能从上面走了。在黑暗中要努力看到这一线光明,最终它肯定会到来。
  离开岩洞的时刻到了。
  可坎贝尔小姐还没有恢复知觉。奥利弗抱着她,她一点生气没有。他滑出芬格的椅子,开始沿着窄窄的凸处往下走,海水已把铁柱子都打弯,拔下弄碎了。
  一个浪冲过来,他停了一下,或者说是退了一步。最后,就在奥利弗快到外角时,最后一个水浪翻滚着,把他整个裹在了里面。他以为这下,坎贝尔小姐和他会被撞到岩壁上而粉身碎骨,要么就是被冲到咆哮在他们脚下的漩涡里……他最后做了一次努力,他挺住了,又趁着海水退出的空当,奔出了岩洞。
  顷刻间,他到了峭壁的岩角上,找到了麦尔维尔兄弟、帕特里奇和贝丝夫人。他们整夜都等在那。
  她和他脱险了。这时,奥利弗精神与体能曾达到的顶点一下子消失殆尽。在他把坎贝尔小姐放到贝丝夫人怀里后,自己也倒在了岩石脚下,动弹不了。
  没有他的牺牲精神,没有他的勇敢,海伦娜不会活着出芬格岩洞。

  第二十二章 绿光
  过了几分钟,在柯兰歇尔岩洞深处,由于有新鲜空气,坎贝尔小姐醒了过来。她好像刚刚做了个梦,奥利弗自始至终都伴随其中。而由于她自己冒失,使自己曾面临的危险,她连想都想不起来了。
  她还不能说话,但一看到奥利弗·辛克莱,感激的泪水涌入她眼眶,她把手向救命恩人。
  萨姆和西布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紧紧地抱着年轻人。贝丝夫人不断地向他行着屈膝礼,而帕特里奇特别想去拥抱他。
  他一阵疲倦。大家换下海水和雨水打湿的衣服,都睡着了,夜就这样静静地结束了。
  但对这幕剧的演员和观众来说,他们感受到的一切永远不会被从记忆中抹去,这幕剧演的就是神奇的芬格岩洞。
  第二天,坎贝尔小姐躺在柯兰歇尔里面给她定的床位上休息,这时,麦尔维尔两兄弟,互相挽着手臂,在围堤上散步。他们没有说话,还需要用语言来表达相同的思想吗?两人同意什么时,就一起上下点头;不同意就在左右摇头。如果说只有奥利弗冒着生命危险救出了冒失的年轻姑娘,他们又能肯定什么,否定什么呢?因为他们最初的那些计划现在可以实现了。在这无声的交谈中,两人谈了很多事情,萨姆和西布经预见到了以后事情的发展趋势。在他们眼里,奥利弗已不再是奥利弗!他跟盖耳人史诗中最完美的英雄相比,也毫不逊色。
  奥利弗·辛克莱自然是非常兴奋。他有些敏感,只想一个人独自呆着。在麦尔维尔兄弟面前,他感到局促不安。好像他一露面,就是要为自己的牺牲精神索取报酬一样。
  就这样,在离开柯兰歇尔岩洞后,他一个人在斯塔福高地上散着步。
  这时,他所有的思想情不自禁都转到坎贝尔小姐身上。而他冒的险,他自己心甘情愿去分担的危险,他甚至已不记得,对那可怕的一夜他所能记起的,是在海伦娜身边,在黑暗的壁凹里,他用双臂抱着她,好不让浪花把她卷走,这样渡过的几个小时。他又看到了磷光下,年轻姑娘美丽的面庞,不是累得而是吓得苍白,她像暴风雨之神一样,面对着大海的狂怒!他又听到了年轻姑娘用那激动的声音回答说:“什么,您都知道了?”在她听到他跟她说:“我知道在我快沉到考瑞威尔坎,您所做的一切”时,她这么回答着。他又回到了狭窄的藏身的地方,确切地说那是为放冷石像而挖的穴,在那,两个深情的年青人,相互依偎着,经受着考验,苦苦搏斗了漫长的几个小时。在那,两人已不再是坎贝尔小姐和辛克莱先生。他们彼此称呼着奥利弗和海伦娜,仿佛在死亡威胁到他们时,他俩想重新开始新生一样。
  年青人漫步在斯塔福高地上,脑子里充满了这些炙热的想法。尽管他很想回到坎贝尔小姐身边,可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控制着他,他害怕面对她时,自己会忍不住说出口,可他想什么都不说。
  恶劣天气突然到来又突然消失之后,天气变得很好,天空纯净无比。通常,西南风猛地扫过,不会留任何痕迹,又把这宇宙的云变得非常透明。太阳已滑过天顶,可天空仍没有一丝雾气弥漫。
  奥利弗脑子里翻腾着种种想法,行走在岛上高原反射出的阳光里。他沐浴在热风里,吸吮着海上的微风,在这清爽的空气中又浸浴了一次。
  面对着外海的一片晴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现在萦绕他脑际的想法里,竟完全把它给忘了。
  “绿光!”他喊道。“要是有什么时候适于我们观察它,那不正是现在吗!没一片云,没一点雾!昨天可怕的狂风刮过,云和气都被远远扔到了东方,可以说不会再有这样的天空了!坎贝尔小姐可能想不到今天晚上会有怎样一个绝妙的日落!应该去!……应该去通知她!……可别晚了!……”
  奥利弗为有了这么自然的理由回到海伦娜身边而高兴,朝柯兰歇尔岩洞走去。
  一会儿之后,他又见到了坎贝尔小姐和她两个舅舅。他们亲热地看着他,贝丝夫人握着他的手。
  “坎贝尔小姐,”他说,“您好些了!……看得出……您体力已经恢复了吧?”
  “是的,奥利弗先生,’坎贝尔小姐说,看到年轻人她激动不已。
  “我想,”奥利弗又说,“您最好走到高地上呼吸点新鲜空气,经过暴风雨的洗涤,空气很好。太阳也很美,它会让您振作起来的。”
  “辛克莱先生说的对。”萨姆说。
  “很有道理。”西布跟着说。
  “还有,”奥利弗又说,“要是我的预感没错的话,再过几小时,您最大的愿望就会实现。”
  “我最大的愿望?”坎贝尔小姐咕哝着,仿佛在自言自语。
  “是的,天空纯净的很,太阳落下时,天上可能不会有云!”
  “可能吗?”萨姆喊。
  “可能吗?”西布也跟着喊。
  辛克莱又说:“我可以相信您们今晚会看到绿光!”
  “绿光!”坎贝尔小姐应声说。
  好像她在有些混乱的记忆中搜寻着这绿光是什么。
  “啊!……对!……”她接着说,“我们来这是看绿光的!”
  “走!走!”萨姆为有机会把年轻姑娘从混沌状态里拉出来感到高兴,而年轻姑娘好像要沉睡在里头一样。“走,从小岛的另一边走。”
  “我们最好回来再吃晚饭。”西布高兴地跟着说。
  当时是晚上五点。
  在奥利弗的带领下,一家人,包括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马上离开了柯兰歇尔岩洞,登上木制楼梯,到达上部高地的边上。
  看两个舅舅在见到这么美的天空时,是多么地兴奋啊。光芒四射的天体慢慢在天空上滑下。或许他们有些故作夸张,可他们从没有像在要看绿光的这地方表现得那么激动万分。好像主要是为他们,而不是坎贝尔小姐,大家才迁移了这么多次,经受了这么多磨难,从海伦斯堡的农舍到斯塔福岛,中间又经过了约纳和奥班!
  的确,那天晚上,日落肯定会很美。就是老城里最冷漠、最庸俗、最实际的商人和卡农哥特的批发商也会为展现在他们眼前壮美的大海而赞叹不已。
  外海吹来的微风蒸馏出的盐性气体浸没了大气,在这样的空气中,坎贝尔小姐精神倍增,仿佛又复活了一般。她美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眼前的大西洋。她累得发白的面颊上又泛起苏格兰女子脸上特有的玫瑰红色。她好美啊!身上散发出无穷的魅力!奥利弗走得有些靠后,静静地观察着她。以前他一直都是很自然地陪她散步,一走就是很远,可现在他非常不安,心里一阵慌乱,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她!
  麦尔维尔兄弟俩,可以说跟太阳一样光芒四射。他们激动地跟太阳说着话,请它找块儿没雾的地方落下,乞求它在这美好的一天结束时,给他们送出那最后一道光。
  两人又你一句我一句地背起奥西昂的诗。
  “哦,你在我们头上滚着,圆得像祖父的盾,告诉我们,你的光从哪儿来,哦,神圣的太阳!你永恒不灭的光从哪里来?”
  “你庄严的美与日俱增!星星消失在你的苍穹里,苍白的冷月隐在西方的海水里!只有你在运动着,哦太阳!”
  “谁会是你的旅伴?月亮隐退在天空中,只有你依然如故!你总在为你闪亮的一生而欢喜雀跃!”
  “雷滚电闪时,你走出云端,是那么地美,你在嘲笑那暴风雨!”
  大家心情激动,朝斯塔福高地的尽头走去。斯塔福高地俯视着茫茫大海。大家坐在海边的几块岩石上,遥望天边,这天和水划过美丽的线条,仿佛什么也不会把它破坏。
  这次,不会有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再来在落日和斯塔福岛之间叠上个船帆,或布上一片水鸟的云彩了。
  随着夜幕的降临,天上刮起了丝丝微风,最后的几朵浪花也在岩石的脚下消失在晃动的激浪中。更远处,大海就像一面镜子,表面光亮,一丝波纹就会把它打破。
  一切条件都宜于绿光的出现。
  过了半小时,突然帕特里奇手指着南方,喊:“看,帆!”
  是一只帆,它会不会又在太阳光盘要消失到波浪里那一霎那,从它面前经过?要是那样,也只能认运气不佳了!
  小船从约纳岛的马尔岛尖端之间狭窄的海湾中驶出,顺风疾行。涨起的潮水推动着它,相比之下,微风的作用便不是很大,几丝微风的吹拂也就刚能把它的帆鼓起。
  “是克洛瑞达游艇,”奥利弗说,“看它在朝斯塔福岛东部航行,它在往里走,不会影响我们观察。”
  大家目光又回到了西边的天际。
  太阳在迅速地下降,好像有什么东西推着它朝大海靠拢。水面闪动着一条宽宽的银带,太阳抛下这银带,阳光这时对人眼还不能直视。太阳很快从落下时带的那种旧金子色,变成樱桃红金色。合上眼,眼前还闪着那些红菱形和黄圆环,就像万花筒瞬间即逝的各种颜色交织在眼前一般。轻轻的波纹抹去太阳辐射在水面上划出的慧尾。像是银色的光片,在接近海岸时光黯淡下来。
  云、雾、气都是那么薄,天边已看不到它们的踪影。没什么可以破坏天穹这清晰的圆弧,就是圆规在洁白的小牛皮上也不能比这画得更圆。
  大家一动不动呆在那,异常激动。看着仍在下降的球体,它在沿斜线朝天边移动着。有时它像是挂深渊里一样,忽而折射又改变了圆盘的形状。可以感到它在一点点变宽,垂直直径在一点点缩小,让人想起伊特鲁立亚花瓶的形状:侧面鼓出,脚插到水里。毫无疑问,绿光就要出现了。这光芒四射的天体要落下了,这奇妙的美景,不会有任何干扰。“什么也挡不住这最后一道光!”
  很快,半个太阳消失到了海平面以下。像金箭一样射出的几道光,射在了斯塔福岛前端的一些岩石上。后面,火光染红了马尔峭壁和本莫尔山峰。
  最后,太阳的弧形只剩下上面细细的一点,与海平齐。
  “绿光,绿光!”麦尔维尔兄弟异口同声地喊着。贝丝夫人和帕特里奇在这四分之一秒的一瞬间里,也看到了绿光,眼睛浸满了那液体上不可比拟的绿色。
  只有奥利弗和海伦娜,对这看了好多次却没看到,而今最终出现的绿光,两人却什么都没看到!
  就在太阳把这最后一道光射向宇宙时,两人目光交错,互相凝视着,忘却了自我!……但海伦娜看到了小伙子眼中射出的黑光;奥利弗看到了年轻姑娘眼睛闪出的蓝光。
  整个太阳都消失了。不管是奥利弗还是海伦娜,都没有看到绿光。

  第二十三章 尾声
  第二天,十二月十二日,乘着宜人的微风,克洛瑞达游艇,在美丽的大海上启航。船载着所有的人,航行在赫布里底群岛的西南方。一会儿,斯塔福岛、约纳岛、马尔岛尖端都消失在大岛那高高的峭壁背后。
  游艇的乘客们高高兴兴渡了海,在奥班的小港上都下了船,又乘火车从奥班到达尔梅雷,再从达尔梅雷到格拉斯哥。大家穿越了苏格兰高地最美的地区,又回到了海伦斯堡的别墅。
  十八天之后,格拉斯哥的圣·乔治教堂举行了一次隆重的婚礼,那可不是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和坎贝尔小姐的婚礼。尽管新郎是奥利弗·辛克莱,可麦尔维尔兄弟跟坎贝尔小姐一样,都很满意。
  两人这种情况下的结合,包含了一切得到幸福的条件。强调这点毫无意义。海伦斯堡的别墅,格拉斯哥圣乔治大街的旅馆,乃至整个世界也仅够包容下这幸福,可两人是在芬格的岩洞里抓住了这幸福的手。
  在斯塔福高地上的最后那天晚上,尽管奥利弗没看到苦苦寻找的绿光,可心里却更加持久地锁住了对它的记忆。一天,他展出了一幅画,名叫“日落”,效果很奇特,在画中可以欣赏到一道极强的绿光,仿佛是用融化了的纯绿宝石画成的。
  这幅画有人赞赏,也引起了争议。有些人认为画绝妙地再现了大自然的奇景,另一些人则认为这纯粹是幻想出来的,大自然绝不会造出这种奇景。
  两个舅舅对争议报以愤慨,他们看到了绿光,认为年轻画家画得很对。
  “甚至,”萨姆说,“看画上的绿光要更好……”
  “比真的绿光好,”西布跟着说,“因为接连不断地观察那么多日落,对眼睛不好!”麦尔维尔兄弟说得确有道理。
  两个月后的一天,一对新人和两个舅舅沿着克莱德河边散步,大家走在别墅的花园前面。突然,他们意外地碰到了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年轻学者在看到奥班的老同伴们时,他正饶有兴趣地尾随着克莱德河的疏浚工程,朝海伦斯堡火车站走呢。要是说他为坎贝尔小姐的抛弃,而受过什么精神上的打击,那可是不了解他。在辛克莱夫人面前,他一点没觉得尴尬。
  大家互相问候着。亚里斯托布勒斯礼貌地祝贺着这对新人。
  麦尔维尔兄弟看到这么完善的结合,无法掩饰内心的喜悦。
  “我太高兴了,”萨姆说,“有时我一个人时,不知不觉就高兴得笑了起来。”
  “我是高兴得掉下眼泪。”西布说。
  “好了,先生们,”亚里斯托布勒斯提醒说,“应该事先商量好。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您们有了分歧。一个是哭,一个是笑……”
  “这完全是一回事,尤尔西克劳斯先生。”奥利弗说道。
  “是的。”年轻妻子附和着,一边把手伸向了两个舅舅。
  “怎么,哭和笑是一回事?”亚里斯托布勒斯答道。“语气里带的那种优势感跟他再合适不过了。“啊不!……绝不是一回事!什么是笑?是脸部肌肉故意做出的一个特殊的表情,这对呼吸现象有些异常,而哭呢……”
  “哭呢?……”辛克莱夫人问。
  “只是一种情绪,它把眼球润湿,人才哭。而眼球是由氯化钠、磷酸钙和氯酸钠构成!”
  “先生,从化学角度讲,您说的是对的,”奥利弗·辛克莱说,“但仅是从化学角度讲。”
  “我不明白这又有什么区别。”亚里斯托布勒斯·尤尔西克劳斯尖酸地说。
  他接着像几何学家那样动作僵硬地向众人致礼道别,然后,继续朝火车站慢慢走去。
  “看,这就是尤尔西克劳斯先生。”辛克莱夫人说,“他想像解释绿光一样,去解释人的内心世界!”
  “可是,其实,亲爱的海伦娜,”奥利弗说,“我们并没看到我们那么渴望看到的绿光!”
  “可我们看到了更好的。”年轻的妻子低声说,“我们甚至看到了幸福本身——传说不就是把绿光和幸福联系在一起吗!……亲爱的奥利弗,我们已找到了幸福,这不就足够了吗,还是让那些还未尝到幸福,又渴望去体味幸福的人们去追寻绿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