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岛》

  第一章 来自大海的船
  1827年10月18日,下午5点左右,一艘来自地中海东海岸的船正乘风前进,看来它是想赶在天黑前进入科龙海湾的维地罗港。
  这就是在古代荷马书中提到的奥地罗斯港口。它坐落在爱奥尼亚海和爱琴海三个锯齿状缺口中的一个里。这三个踞齿缺口把希腊南部踞成了一片法国梧桐叶的形状。古代的伯罗奔尼撒就是在这片叶状的土地上发展起来的。现代地理称其为摩里亚。西边的第一踞齿就是科龙湾,它使陡峭的拉科尼沿岸地带向里凹陷,第三个是诺普利湾,一湾海水把拉科尼和阿尔戈利德分开。
  维地罗就在这三湾中的第一个湾里。它的东岸边缘被海水冲刷而断裂,在一个不规则的小湾深处是泰甲特山脉沿海的第一组山梁分支,横亘绵延,构成了马涅地区山势的形态、走向。此处大海底部坚实,走向良好,加上有高山屏障,因而是一个很好的避风港。
  这艘船迎着西北偏北方向的凉风向岸边驶来,不过此刻从码头上还望不见它,差不多有6000到7000米的距离,尽管天空晴朗,远处地平线的强光衬出了它帆顶的边饰,但在岸上仍是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如果登上那座俯临村镇的山峰,就可远远望见它。维地罗建在峭崖之上,状似古罗马圆形剧场,原是古希腊要塞,凯拉发曾据此防御。如今山顶还颓立着几处古塔废墟,年代要比那些奇异的塞拉比斯庙宇晚一些。维地罗的教堂上还装饰着这些爱奥尼亚式的柱子。这些古塔附近还立着2、3座烟火稀落的小教堂,由几个僧侣照管着。
  在此,我们得先了解一下“照管”的意思,就连“僧侣”一词也得好好琢磨琢磨,这个词只适用于美塞尼亚沿海的修士。瞧,他们中的一个正离开小教堂,人们从远处望得见他了。
  当时的希腊,宗教只是基督教与异教传说的奇异混合物。许多信徒把古代的女神看作新教的圣人。正如亨利·贝尔先生所说:“他们把半人半神与圣徒,把山谷里的迷人妖精与天堂的天使混为一谈,既向水怪祈求,又向圣母祷告。”因此他们常有一些奇怪的举止和让人发笑的行为,有时,连教士们自己都弄不清楚。
  特别是在这个世纪的前四分之一时期,大约50年前,故事发生的时候,希腊半岛的教士尤其无知,他们无忧无虑,天真和善,像“听话的孩子”,根本不会去管教当地天生迷信的居民。
  然而,这些教士岂止是无知?在希腊的某些地方,尤其是在荒凉的马涅地区,出于天性或是迫于生计,他们干脆乞讨为生。一些好心的游客也会扔几个钱币给他们。他们一天到晚就是拿着可疑的圣像到处让善男信女们亲吻,要不就是给神龛前的长明灯添添油。教会要征收一点什一税,教士们替人忏悔、安葬或洗礼也可以挣几个钱,可这点收入实在微薄,这些可怜的人已经落入社会的最低层,便心甘情愿地干点海岸守望者的工作,可这算什么守望哟!无非是从当地居民手中挣几个铜子罢了。
  这下,维地罗的水手们也学会了懒散的那波里人那一套,干几分钟活就要躺下休息好几个小时。现在,当他们看见一个教士甩着胳臂大步走来时,才懒洋洋站起身来。
  教士大约有50~55岁,长得肥硕、粗大,看来是懒惰积下的肥膘,一副油头滑脑的样子,很难让人信任他。
  “哎,神父,出什么事了?怎么了?”一个水手迎过来问道。
  维地罗人讲话带浓重的鼻音,让人以为纳宗鱼曾经是他们的祖先。在马涅人的土语中,希腊语、土耳其语、意大利语和阿尔巴尼亚语混在一起,让人以为他们还生活在巴贝尔时代。
  “是易卜拉欣的军队攻打泰甲特高地了吗?”另一个水手问道,同时作个无所谓的手势,并不带丝毫爱国之情。
  “除非是法国人,否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第一个水手大声嚷道。
  这回答说明,尽管目前希腊战事正处于最残酷的阶段,却没能引起这些住在伯罗奔尼撒边缘地带的土著居民的多大兴趣,和北部马涅地区的人大不相同,后者在希腊独立战争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可胖神父无法回答任何人的问题,因为下陡坡跑得太快,他已经喘不上气来了,他患了哮喘病的胸膛起伏不定,想说话,发不出声。至少,他们祖先中的一个,那位马拉松战士,在咽气前还能报告出米提亚德的胜利战况。可现在既不再是米提亚德,也无关乎雅典人与波斯人之间的战争,而是这些住在马涅尽头的粗野山民,他们只能勉强算是希腊人。
  “哎,神父,快说呀,说呀!”一个叫戈佐的老水手喊道。他比别人更不耐烦,好像已经猜到了教士要说什么。
  教士终于喘过气来了,他把手指向地平线:
  “一条船!”他说。
  一听这话,所有的人都站起来,拍着手爬上一块高踞港口之上的岩石。从那儿,他们可以一览无余地看清整个海面。
  外人可能会以为他们这是因为远航的船只唤起了水手们对大海的向往和种种回忆。不,不是的。不如说是利益激起了他们的热情,之所以这样说是出于比较特殊的原因。
  事实上,在我写故事的时候,——不是故事发生的时候,马涅还是希腊的一个特殊地区。由于欧洲列强的主张,于1829年签订的安德里诺玻尔条约,使其成为一个独立的王国。马涅人,或者说是生活在这个狭长海湾尽头的被叫做马涅人的居民,还处在半野蛮状态,他们关心个人自由甚于国家存亡。同样,这个摩里亚内部地区的居民那种过激语言也从不因时代变化而有所缓和、不管是土耳其近卫军还是希腊宪兵都别想压倒他们。就像科西嘉人一样,他们好吵架,报复心强,家族间的恩怨只有鲜血才能了结。生就的强盗本性,但又热情好客,若是偷盗时需要杀人,他们也乐意充当杀手。这些粗野、钢硬的山民不愧为斯巴达人的后裔。可是他们被封闭在泰甲特山的支脉里,那里有成千的小城堡,以及无法接近的皮尔戈斯堡,所以他们自愿充当中世纪的向导之类的暧昧角色,那时的封建特权总是通过匕首和火枪去行使的。
  如果说那个时候的马涅人还是半野蛮状态的,那么可以想象50年前他们是什么样子。本世纪前三分之一时期,在蒸气船定期在海面上巡逻,以制止海上暴行之前,商船在地中海东海岸各港口之间航行时,最怕的就是遇上这些海盗。
  尤其是维地罗港,地处伯罗奔尼撒的尽头,正好在两海入口处,离塞里戈多岛很近,地势极佳又是开放港口,极其便于海盗们在周围群岛和附近地中海沿岸进行劫掠,所以深得这些坏家伙们的喜爱。马涅地区居民集中的地方有个特别的名称叫卡科沃尼。卡科沃尼人神气活现地出没在这块马塔邦岬角的尽头,十分自在地干着罪恶勾当,他们在海上打劫那些商船,在陆地上用假信号诱骗船只,然后把船洗劫一空,再放火烧掉。无论是土耳其人,还是马耳他、埃及、希腊人他们都毫不怜惜地杀死或是当作奴隶卖到北非沿海地区。于是,沿科龙湾、马拉松湾和加罗角以及附近海域航行的船只日渐稀少,他们干的机会也渐渐少了,所以他们常大声祈祷上帝刮起风暴,送几艘装满货物的大船来。出于替信徒们的直接利益考虑,教士们从不阻止这样的祈祷。
  已经几周没有抢到船了。没有一条船从马涅沿岸经过。所以当喘息未定的教士说出“有一条船”时,立刻引起了一阵欢呼。
  几乎同时就听到了木钟敲响的声音。因为土尔其人不准使用金属钟,所以附近的几个省都用金属锤敲击木头钟。低哑的木钟声已足以把贪婪的人群聚拢,男、女、老、少加上恶狗统统出来了,所有的人在屠杀中都派得上用场。
  所有的维地罗人聚在高岩上大声议论着。教士发现的究竟是条什么船呢?
  乘着那阵从西北偏北方向吹来的凉爽晚风,这艘船正飞快地向前行驶。它似乎是在马塔邦角里抢风航行,从方向判断,好像来自克里特岛沿岸。船身在翻滚的白色浪花里时隐时现,帆篷看上去还是一团模糊,因此很难断定它到底是艘什么船。人群里出现了各种截然相反的说法。
  “是一艘三桅小帆船!”一个水手说:“我刚看见了前桅柱上那些方形帆了。”
  “不,是一条翘梢三桅帆船。看,那不是翘起的后梢和张开的船头吗?”另一个水手说。
  “到底是方帆船还是翘梢船,隔那么远能分清吗?”
  “大概还是一艘方形帆三桅船吧?”另一个人把两只手搭成凉篷张望着。
  “老天帮帮忙吧。”老戈佐说,“管它是什么船,三桅的总比两桅好,但愿它给我们送来大批的康迪酒和麦斯纳布匹。”
  就这么闹嚷了一阵后,大家更凝神观察。越来越近,看得越清楚了,也许是迎风的缘故,不大看得到船的侧面,也就很难断定到底是几桅船,货物究竟装得多不多。
  “唉,看来咱们是穷定了,我总觉得不大对劲!”戈佐用他那几种语言混合一起的粗话重重地骂了一句,“只不过是条斜桅小帆船!”
  “也许是艘长条船!”教士叫了一声,他也很丧气。
  看来这些说法给他们带来的只是失望的悲叹。现在已经可以估算出船上大约载有100到120吨货物,尽管不算太多,但只要值钱就行。有时这种简易船或长条帮船也会运载贵重的酒、上等油或值钱的布料等东西。那也很值得去干一家伙,不花多大的力气就可以捞一笔,所以此刻还不能泄气。再说,有一些经验丰富的老手已经看出这船外形很好,不会没有油水的。
  太阳渐渐消失在西爱奥尼亚海平面上,但十月的暮色还留得住一线光亮,还要一小时天才会黑尽,因而来得及看清这条船。再说,绕过马塔邦岬角后,船要朝港口方向转两个罗经点,那就正好让岩石上的人看个清楚。
  过了一会儿,老戈佐叫道:“是艘小船!”
  “是艘小船!”其他人也叫嚷道。一连串的咒骂表明了他们的失望。
  这一点已经很确定了,大家不可能看错,驶进科龙湾的确实是条小船。不过,也许犯不着这样生气,经常有这样的小船装着大量贵重货物。
  被此地人称为小船的来自地中海东岸的小吨位船只,模样大致如此:甲板脊弧略微后翘,三根单桅杆上各有一张纵帆。主桅杆在正中央,张着三角帆向前倾斜得很厉害,这艘船上另外备有前帆、二层帆、顶桅帆和活动帆。船首有两块三角形小帆,船尾有两根不同的桅杆配两张尖形帆,这样的装备使它看上去有些与众不同。它色彩鲜艳,船头高昂,复杂的帆索桅具、别致的篷帆,使它有别于那些迂回航行在群岛间的船只,华丽高贵,没见过比这艘轻盈的小船更漂亮的了,它随波起伏,浪花在舷边翻飞,轻巧地腾跃,好像大鸟的翅膀掠过海面,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不定。
  尽管海风渐强,天空中布满了“絮云”——这是东海岸居房民给这里天空中的某种云起的名字——小帆船却丝毫没有降下帆篷,甚至连活动帆都没有降。看来驾船者是个老手,换个胆小的早就降下帆了。显然这船是想靠岸,船长对于夜间涨潮时在复杂的航道里航行似乎毫不担心。
  对维地罗的水手来说,已毋须再怀疑船是否要靠港,而要担心的是否进入他们的港口。
  “哎!”有个水手叫道,“它总是顺风跑,不像要靠岸的样子呀!”
  “但愿魔鬼把它缠住!”另一个说,“它会不会到别的码头靠岸?”
  “该不会到科龙湾吧?”
  “也可能是到卡拉马塔湾!”
  这两种猜测都有道理,科龙湾是东海岸商船在马涅沿岸最常靠的港口,它是希腊南部大量油料的输出港。卡拉马塔湾坐落在海湾尽头,它的露天商场货物丰富,都是从西欧各国运来的工业品、布匹、陶器等,很有可能小船是为这两个港口中的一个运送货物的。这样一来维地罗人的打劫计划就会落空。
  陆地上的人正一门心思地盘算,海上小船飞速行驶着,很快就接近维地罗了。这可是生死攸关的时刻,如果它继续向海湾深处驶去,戈佐和同伙就会失去这次机会,因为就算他们跳上最快的小艇,也无法追上它,小船扯满巨大的风帆,其速度可想而知。
  “它来了!”
  这句话从老水手嘴里一吐出,他那带着弯钩般手指的胳臂就向着小船伸了出去,活像船靠岸时抛出的四爪锚。
  戈佐没估计错。船舵已经顺着风向转了过来,小船直奔维地罗港口而来,与此同时它降下了顶桅上的活动帆和第二层三角帆;接着,第三层帆也卷了起来。现在,收起风帆的船就全靠舵手掌握了。
  天色暗了下来,小船只有一点时间,刚够它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靠上维地罗码头。水下布满暗礁,稍不留神就会撞得粉身碎骨。而小船并没有在主桅上挂起要求领航的信号旗。看来船长对这一带水域的危险情况了如指掌,因为他敢冒进而不请求帮助,也可能他根本不相信维地罗人的所作所为,他们会毫不迟疑地让船触礁、搁浅,不知有多少船落在他们手中倒了霉。
  那时候,马涅地区没有灯塔,只在狭窄的航道上点一盏普通的小灯。
  小船驶近了,离维地罗港只有半哩了,它很果断地要靠岸了。岸上人已感到操舵的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物。
  这些不信教的人对此大为不满,他们巴不得这条让他们垂涎了半天的船撞上礁石。不知不觉中,暗礁已成了他们的同谋,暗礁先下手他们接下去把抢劫完成。先制造事故,他们趁火打劫,这就是他们通常的行动方式,这样可以避免短兵相接、正面交锋,以免他们当中有人送命,要知道船上都是些骁勇的水手,要进攻肯定要付出代价。
  戈佐和同伙们离开观察地点,下到港口。管它船来自哪个方向,总之准备动手就是了。
  现在需要用一个假信号把船引到航道最狭窄处迫使它触礁。只是天还没有黑透,行动起来还不太方便。
  “到信号灯那里去!”戈佐的命令简单明了,他的伙计们已经习惯了不加思索地服从。
  老水手的命令得到了不折不扣的贯彻。两分钟后,那盏挂在一根桅杆顶上的小灯突然熄灭了。
  与此同时,在同一方向点亮了另一盏灯。原来那盏灯是挂在港口为航船指明固定的方向,现在这盏灯则不断地移动,目的是把船引出航道,撞上礁石。灯本身并无不同,可刚点燃的这盏是挂在山羊角上的,由人赶着羊在陡硝的斜坡上慢慢走,灯随动物移动,把船引入歧途。
  维地罗人可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而且他们从没失过手。
  这时,小船刚刚驶进航道,它已收起了主帆,可船尾还张着三角帆。收掉这些帆它也完全可以到达停泊地点了。让岸上人惊讶的是,小船以难以置信的平稳前行,穿过曲折的航道,丝毫不理会那盏移动的灯光,就算大白天也不会比这更稳的行船了。看来船长肯定是常在这一带行船,熟知此地的一切,哪怕是深夜航行他也能做到进退自如,游刃有余。
  已经看得见这位大胆的水手了!他的身影清晰地映现在船头。他裹着一件宽大的羊毛大氅,头上扣顶风帽。说实话,这位船长的衣着举止可不像人们在群岛间的海域上见惯了的那些船长们,他们通常是一边驾船一边捻动大念珠,个个都是一副寒酸相。他可一点也不像。他用低沉的声音向船尾的舵手发出各种命令。
  这时,那盏在峭崖上移动的灯熄灭了。小船不为所动地继续前行,一时人们以为就要听到它撞上礁石的声音了,那些暗礁微微露出水面,几乎无法觉察。可小船轻轻一拐舵把,便与暗礁擦舷而过。第二个险滩它照样轻巧地闯了过去,这道滩只有狭窄的一线航道,那些维地罗人的同谋暗礁已经掀翻了不少的船,事故一出,岸上的人便会扑上毫无抵抗力的船只。现在这船打算抛锚呢,要抢就得赶在它靠岸之前。
  强盗们事先已经商量好了,天黑下手最为有利。
  “上船!”老戈佐一声令下,他们对命令反应极快,尤其是抢劫的命令。
  三十多个粗壮汉子,有带手枪的,大部分提着短刀斧头,冲上了系在岸边的许多小艇,数量显然超过船上的人数。
  就在这时,船上发出了急促的命令,小船刚驶出航道便停在了港口中间,松开绳索,抛下铁锚,摇晃了一阵后就一动不动了。
  那些小艇蜂拥围了上来,船上的船员虽然都很镇静,但鉴于维地罗人的名声太坏,所以他们还是全副武装,以便形势不利时可以进行自卫。
  船长从船头走到船尾,船员们对逼过的小艇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在意,他们各自沉着地收拾帆具,清扫甲板。只不过,帆篷并没有卷紧,只是将它压在绳索下,随时都可以扯帆起航。
  第一艘小艇从船舷靠了上去,其余的几乎立刻跟了上来,船舷并不高,他们狂叫着一哄而上,一步就跨上了甲板。
  一些人疯了似地向船尾直扑过去,其中一个抓起一盏点亮的马灯,举到船长的脸上。
  船长抬头摘下风帽,他的脸被照亮了。
  “怎么,”他说:“维地罗人不认识他们的老乡尼古拉·斯科塔了吗?”
  说着,船长沉着地把两臂往胸前一抱。过了一会儿,那些小艇迅速离开船舷,消失在港口深处。

  第二章 母子相逢
  十分钟后,一艘轻便快艇离开帆船,把一个没带武器和随从的人载到港口下面,维地罗人一见他,忙不迭地跑掉了。
  这就是刚刚在港口停泊的那艘叫卡利斯塔号船的船长。他中等身材,头上戴顶厚实的水手帽,露出高傲、宽阔的前额,一双锐利的眼睛,目光坚毅。嘴上留了两撇平整的克辣夫特式的胡子,末端是一大簇而不是尖的。肩阔腰壮,四肢发达。黑色卷发披散在肩头,如果说他己过了35岁,那也不过才几个月,他的皮肤呈风吹浪打的黝黑色,脸上表情冷峻。额上的皱纹道道都像犁出来的,但却不会没有一点诚实、正直在里面生根发芽。这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
  他身上套的既不是外套也不是背心,更不是帕利卡尔地区的希腊男子通常穿的短裙。他套的是一件东方式的带风帽的皮长袍,褐色的风帽上还用饰带装饰。下身穿一条墨绿色有大褶皱的裤子,裤脚塞在皮靴里,倒像是柏柏尔地区海员的装束。实际上,尼古拉·斯科塔是土生土长的希腊人,而且就是维地罗本地人,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度过了青少年时代,就在这些礁石间学会了海上生活,逐着海浪顶着海风在这一带航行,熟识每一处海湾的深度和回流,知道每一块暗礁、沙洲。即使没有罗盘和领航员他也可以在曲折迂回的航道中顺利航行。因此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他的同胞们那一套骗不了他,他始终稳稳地把握正确航向。此外,他明白维地罗人是多么不可信,他曾经无数次地亲眼目睹他们的恶劣行径,也许,他对这种强盗式的劫掠并不反感,只要自己不吃亏就行
  如果说尼古拉·斯科塔了解自己的乡亲,那他也同样为乡亲们所熟知。他父亲是土耳其残暴统治的牺牲品,父亲死后,他母亲满怀仇恨地投身到第一次反对奥托曼帝国暴政的起义中去了。他自己18岁离开了马涅地区,在群岛之间的海域上漂泊,不仅成了一个熟练的水手,还成了有名的江洋大盗。这些年里,他究竟在哪些船上干过,曾为哪些海盗帮效过力,在哪条船上第一次使用了武器,手上沾满了什么人的鲜血,是希腊敌人的血还是还是和他流着一样血液的爱国者的血,这一切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然而人们确实在科龙湾不同的港口都见到过他。他的同乡中有人能讲出他的那些海盗业绩,比如袭击并毁掉那些载有贵重货物的商船等。因为他的名字始终有些神秘感,这使他成为马涅省大名鼎鼎的人物,一听这个名字人们就会肃然起敬。
  这就是为什么维地罗人一听说是他立刻退避三舍,放弃了打劫这条船的主意。
  待卡利斯塔号在码头停泊后,所有的人都跑出来迎接他,恭候在道路两旁。他一上岸,周围立刻鸦雀无声,就好像他有着极大的威严,能镇住所有的人。众人都在等他开口,如果他不说话,这是很有可能的,别人便不敢出声。
  尼古拉·斯科塔吩咐快艇上的水手回去后,便向港口深处的拐角走去。刚走了二十多步,他又停下来,对跟在后面的老水手说,这人一直跟着他随时听候调遣,“戈佐,我需要补充十名强壮的水手。”
  “好的,尼古拉·斯科塔!”戈佐回答。
  卡利斯塔号的船长想从一百个人中挑选出最精明强干的十个,他们要赤胆忠心,不问去哪,去干什么或结果如何,不问为谁航行为谁打仗,要紧紧跟随他们的老乡,准备分担他的命运,为了共同利益而同生共死。
  “让这十个人一小时后到卡利斯塔号上去。”船长补充说。
  “是的,一定去。”戈佐回答。
  尼古拉·斯科塔作个手势表示他不愿让人跟着,踏上堤坝尽头的圆形码头,消失在一条狭窄的小路上。
  老戈佐遵从他的意思,回到同伙中去,忙着挑选船上的补充水手。
  此时,尼古拉慢慢走上了小镇上方那个陡峭的斜坡。这里很静,偶尔有几只恶狗吠叫两声,对走夜路的人来说和听到豺狼的叫声一样可怕。这些狗都长着硕大的脑袋,坚实巨大的下颚,脾气暴躁,棍棒根本无法对付它们。几只银色的海鸥在空中盘旋,拍打着宽大的翅膀,飞回岸边的鸟窝。
  很快,尼古拉已穿过维地罗镇上的所有民居,走上一条环绕凯拉发城堡的羊肠小道,绕着一个城堡废墟走了一阵。这里从前是维勒·哈尔都安建立的,当时十字军侵占了伯罗奔尼撤好几个地方。他小心地绕过一些建在绝壁上的古老城堡的墙基,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从加洛岬角的地平线望去,月牙儿就要沉落在爱奥尼亚海水中了。几颗寂寥的星星透过云层缝隙闪闪烁烁,四周的一切都笼罩在静谧之中。依稀可见的两、三叶风帆在海湾上飘荡,朝科龙湾驶去或向上到卡拉马塔湾。若是没有在主桅上摇晃的灯光,他也许分辨不出那些船来。山脚下,岸边有七、八处闪烁的灯光,粼粼水波反射出双倍的亮点,这是夜间出海的渔火还是民居中照明的灯火,谁都难以说清。
  尼古拉·斯科塔用他习惯夜视的双眼扫视着无际的黑暗,水手的眼睛有极强的穿透力,能看清别人无法看到的地方。但此刻,卡利斯塔号的船长丝毫没有兴趣去探究周围的一切,他已经看惯了各种场面。不,他是在黑暗中审视自己,他呼吸的是家乡的气息,他双手抱在胸前一动不动地站着,陷入了沉思,风帽从头上落下,他昂着头,像块岩石般坚定。
  这样大约过了一刻钟,尼古拉·斯科塔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西边水天相接的海面,然后踉踉跄跄地向悬崖走了几步,这几步是受下意识支配的,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引导他向前,可他的目光却尽量避开他到此想寻找的东西。
  从马塔邦岬角到海湾尽头,这一片大概是最孤独、荒凉的地方,没有柑橘、柠檬、蔷薇、夹竹桃、阿果丽德茉莉、无花果、野草霉、桑树之类的果树,甚至连那种简单的绿色植物,比如使希腊的某些田野变得富饶而翠绿的植物都没有。只有深色的柏树和雪松,而没有绿橡树、法国梧桐或是石榴树稍加点缀。到处是岩石,只要这一带有一次火山爆发,所有这些岩石就会马上倒塌,沉入海中。马涅是块贫瘠、荒凉的土地,自然条件恶劣,居民生活艰难。可怜的几棵松树还长得模样古怪,树干伤痕累累,瘦骨嶙峋,原先产松油,现在已被挤干了,常见到的是一种瘦小的仙人掌和荆棘,叶子就像拔得半秃的山刺猖。贫瘠的土地几乎全是砾石,找不到一点肥沃的地方,连最贱的小灌木都无法好好生长,这里的山羊也因而毫不挑嘴。
  走了约二十步,尼古拉·斯科塔又停下来,转向西北方,远处的泰甲特山峰在黑色稍浅的天空中显出了轮廓,天上升起几颗疏疏落落的星星,好像闪光的萤火虫,停在齐地平线的地方。
  尼古拉·斯科塔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五十步开外的悬崖边上一间低矮的小木屋。它简陋破败,孤零零地立在村子之上,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上去,木屋周围围了一圈荆棘作的栅栏,还种了几棵光秃秃的小树,可以看出小屋已经被遗弃很久了,栅栏倒了,荆棘有的地方长得茂盛,有的地方荒芜成大洞,根本就不能算是保护木屋的栅栏了。游荡的野狗和偶尔光顾马涅地区荒凉角落的豺狼已经把这里糟蹋得不成样子,乱草丛生,自从人类的手不再劳作,自然就把它还给荒凉。
  为什么这房子会被遗弃?因为它的主人已经去世多年,他的遗孀,安德罗妮卡·斯科塔离开家园,投身到了英勇的娘子军行列中,她们在希腊独立运动中以战功卓著而著称。还因为他的儿子自打离家后从未回来过。
  这里就是尼古拉·斯科塔的出生地。他在这儿度过了童年,他父亲是个忠厚老实人,当了一辈子水手,退休后就住在这木屋里。但他不大和维地罗人来往,他们的残暴让他害怕,加上他受过些教育,有点文化,又比港口那些人稍微富裕些,所以他带着老婆、孩子隐居在这个角落里,默默无闻,过得悠闲自在。直到有一天他觉得忍无可忍,加入了抵抗土耳其人统治的行列,并为此献出了生命。那时候,就连马涅这样荒凉的地方也无法逃避土耳其人的耳目。
  父亲不在了,没人教导儿子,母亲很本管不住他。尼古拉·斯科塔就离家出去闯荡江湖,靠他天生的水手本能,开始为一些海盗船干活。
  儿子弃家出走已有十年光景,六年前,母亲也离开了这儿。据老家的人说她偶尔也回来一趟,至少有人看到过她,只是她呆的时间很短,也不和任何人打交道。
  尼古拉·斯科塔在此之前从没回来过,尽管他驾船经过马涅一两次,可从没产生过看看悬崖边上那间简陋小屋的愿望,也不想知道荒废的小屋变成了什么样。他从不提起他的母亲或是问问她是否回过家。其实,在这场希腊被鲜血浸染的战争中,他不可能没听到过安德罗妮卡·斯科塔的名字。如果他的良心没有完全泯灭,也许这个名字会让他感到内疚。
  今天,尼古拉·斯科塔在维地罗泊船,可不仅仅是为了补充十名水手,他还有一个愿望——不能只说是个愿望——应该说是一种迫切的本能,他自己对此也许并不十分了解,受着本能的驱使,他感到需要最后去看一眼他的家园,要再踏上他出生后第一次接触到的土地,再呼吸一次那围在栅栏里,当他呱呱坠地时第一口呼吸到的空气。对,这就是他为什么要攀上悬崖小路,为什么在深夜来到这围墙围着的地方。
  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他的心也没有完全变得冷酷无情,当熟悉的过去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时,他的心还是感到震撼。
  尼古拉·斯科塔就这样站在废屋的大门前,里面一团漆黑,寂静无声。
  “进去吧!对,尼古拉·斯科塔,进去!”
  这是尼古拉·斯科塔第一次开口说话,其实也不过是低声嘀咕,好像怕被人听见或是引起某些情景的重现。
  只要跨过围栅,这很容易!栅栏早就断裂,门梁柱一直倾到地面,连门都不需要推一下。
  尼古拉·斯科塔跨过栅栏,站在了屋子面前,被雨水侵蚀的屋檐下挂着几件生绣的家什。
  突然,一只灰林枭怪叫一声从掩住门槛的一丛乳香黄连本里飞了起来。
  尼古拉·斯科塔又犹豫了一下,他迫使自己把目光坚决地移向最后一间屋子,对自己暗暗生气,感到有些内疚。要说他有些感动,也同时有些气恼,总觉得这老房子在抗议他、诅咒他。
  他想在进屋前先绕着房子转一圈,就像小偷在进屋偷盗前先侦察地形一样。他沿着断裂的墙壁,绕过长满青苔,已经风化了的尖屋脊,用手摸索着松动的石头,仿佛在试探这坟墓般的屋子是否还有生命,它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后面的院墙处更黑,月光照不到这里。
  尼古拉·斯科塔慢慢地绕了一圈,黑暗中的死寂令人不安,似乎这屋子里有鬼怪或别的什么。他又回到朝西的屋子正面,走近门口,推门试试里面是否上了插销,如果插紧了就得用点劲。
  他感到热血一下子涌上了脸颊,因为他看见了“红色”,就是人们常说的“血红色”。这个他想看最后一眼的老屋总让他害怕,他好像看到父母亲出现在门口,伸出手臂,正指责他、诅咒他,这个可恶的儿子,坏公民,背叛了家庭和祖国的叛徒。
  就在这时,门开了,一位妇女出现在门口。她一身马涅人装束——一条镶红色边子的黑短裙,一件深色紧身上衣,头戴一顶宽大的棕色软帽,肩披一条与希腊旗帜同色的披肩。
  她看上去神情冷峻,黑色的大眼睛带点野性的粗犷,皮肤像地中海沿岸的渔家妇女一样黧黑,尽管60多岁了,高高的身板仍然显得挺拔。
  这就是安德罗妮卡·斯科塔。现在,这一对灵魂到肉体都分离得太久的母子,面对面站在了一起。
  尼古拉没有料到会在此碰见母亲,被她的出现吓了一大跳。
  安德罗妮卡双臂一横,不许她儿子进门,用吓人的声音嚷道:“尼古拉·斯科塔永远不许踏进他父亲的屋子!永远不许!”
  儿子在这道禁令面前屈服了,他慢慢地向后退去。站在门前的母亲像驱逐叛徒一样把他轰出家门,他想上前一步,一个更坚决的手势,一个诅咒的手势,把他挡住。
  尼古拉转身飞快离去,他跨过围栅,向悬崖小径大步走去,一次也没有回头,就像无形中有一只手在推他的肩膀。
  安德罗妮卡一动不动地站在门槛上,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十分钟后,尼古拉从激动中平静下来,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他来到港口,登上自己的船。戈佐为他挑选的十个精壮汉子已等在船上。
  尼古拉一言不发,走上卡利斯塔号甲板,立刻下令起航。帆船很快准备就绪,只要升起风帆就立即开船,陆地上正渐渐起风,正好驶出港湾。
  五分钟后,卡利斯塔号静静地、平稳地驶出了航道,船上悄无声息,岸上的维地罗人也没有大叫大嚷。
  船行了不到一里,一团火光映红了悬崖顶上的山峰。
  安德罗妮卡点火烧着了房屋,母亲亲手烧的。她不愿意保留儿子出生的这所房子。
  直到船开出去三里,船长也没能把目光从马涅那燃烧的火光里移开,他一直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安德罗妮卡对他说:“尼古拉·斯科塔永远不许踏进他父亲的屋子,永远不许!”

  第三章 希腊人攻打土耳其人
  早在史前时期,地球在内部力量的挤压下,其坚硬的外壳开始变形。这种内部力量也许是水也许是火山,希腊就是在一次灾变中被推出了海平面。它在群岛间吞掉了大量的陆地,只露出一些尖顶形成岛屿。实际上希腊正处于塞浦路斯到托斯卡那的火山带上。
  希腊人从肉体到精神似乎都继承了家乡土地的动荡、不安定性,这可以让他们在创造英雄业绩中大显身手。实际上也的确如此。正因为他们天赋中具备了不屈服的勇气和高昂的爱国热情以对自由的向往,才使得他们把最终几个世纪以来一直为奥斯曼帝国统治的祖国解放出来,获得独立。
  在更久远的年代,这里是佩拉斯哥,居住着许多亚洲部落。公元前16—14世纪,称为古希腊,接着出现了希腊,其中有一个部落叫格拉依,当时的名字大约由此而来。那是产生寻找金羊毛的阿耳戈英雄们、希拉克利德王朝和特洛亚战争的近乎神话的时代。近代希腊孕育了许多不朽的伟人,从李古尔格开始,我们可以数出:米尔希亚德、戴米斯托克勒斯、亚里斯迭德、莱奥尼达斯、埃思库罗斯、索福克勒斯、阿里斯托芬、希罗多德、修昔底德、毕达哥拉斯,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土多德、希波克拉底、费底亚斯、伯利克勒斯、亚尔希比阿德、贝罗比达斯、艾巴美农达斯、戴莫斯代纳等人;随后的马其顿有菲力普和亚力山大,到公元一四六年,沦为罗马帝国的一个省,改名阿萨意,并延续了四百年之久。
  此后,希腊不断遭到入侵,有西哥特人、汪达尔人、东哥特人、保加利亚人、斯拉夫人、阿拉伯人、诺曼人、西西里人,十三世纪被划分为分封领地,使这个在古代和新世纪如此多灾多难的国家又落入土耳其人之手,受伊斯兰教的统治。
  在近两个世纪里,可以说希腊已没有政治生活。奥斯曼帝国统治者的专制权限无限膨胀。希腊人既不是附属国臣民,又不是被征服者,甚至不算是战败者,他们是奴隶。手执大棒的帕夏,左有行刑介拉(或称刽子手),右有伊玛姆(或称教长),把希腊人踩在脚下。
  可生命和活力并没有抛弃这个垂死的国度,饱受苦难的土地开始了震颤。1766年,伊皮鲁斯的蒙特纳格兰人,1796年马涅人和阿尔巴尼亚的苏利奥人相继起义,宣布独立。可到了1804年,所有这些起义都被贾尼那的帕夏阿里·德·德贝朗镇压下去了。如果欧洲列强不想袖手旁观,听任希腊彻底毁灭的话,现在插手正是时候,单靠希腊人以自己微弱的力量来独立,恐只有死路一条。
  1821年,阿里·德特贝朗自己也背叛了穆罕默德苏丹,他号召希腊人援助并答应给他们自由。希腊人成群起义,欧洲各国同情希腊的人纷纷赶来参加,其中有意大利人、波兰人、德国人,最多的是法国人。他们加入反压迫行列,杰出的代表有:捷·德·圣海伦纳、加耶、肖瓦塞涅、巴莱斯特上尉和茹尔丹上尉、法布维埃上尉、勒诺·德·圣—让·当热利骑兵队长、梅宗将军,还有三个英国人值得一提:柯奇思爵士、拜伦爵士和哈斯汀爵士。他们为了这个国家而战斗并献出生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回忆。
  当然,决不是只有这些外国人才在这场解放战争中献出了生命,希腊本身也出现了一批创造光辉业绩的英雄名字,如依德奥特三兄弟、通巴哲斯、查马多斯、缪乌利斯、以及后来出现的戈洛高特隆尼、马可·波查里斯、莫洛戈尔达多、摩洛米沙利斯、康斯坦丁·加纳里斯、那格里斯、康斯坦丁和德麦特吕斯·西普斯朗德斯、于利斯以及其他人。从开始,这场战争就充满了恐怖和血腥,双方都竭力制造流血和死亡。
  1821年,苏里奥特和马涅起义。在巴特拉斯,日耳马诺主教手执十字架,发出了第一声呐喊。莫莱,莫尔达维和群岛都聚在独立大旗之下。希腊人在海战中打了胜仗,占领了特里波利斯。作为报复,土耳其人大肆屠杀在君士坦丁堡的希腊人。
  1822年,阿里德戴贝朗在贾尼那城堡中被包围,结果在土耳其将军库尔希德提议的协商会议中被卑鄙地谋杀了。不久。莫洛戈尔达和那些同情希腊的人在阿尔塔战役中全军覆没,不过他们当初在密索隆吉的第一围剿中战果辉煌。迫使对方奥麦尔—佛利奥纳的军队撤兵,放弃围剿,损兵折将。
  1823年,外国列强开始了更为有效的干涉,它们向苏丹提出调停,遭到拒绝。为表示其坚决的程度,苏丹向埃维厄岛派出了一万名亚洲士兵,然后把土耳其军队的指挥权授予他的封臣,埃及帕夏麦哈麦德—阿里。在这一年的战斗中,马可·波查里斯阵亡。对于他,人们可以这样说:“生得像阿里斯迭德一样伟大,死得如莱奥尼达斯般光荣。”
  1824年,正是希腊独立事业遭受极大挫折的时期。拜伦伯爵于1月24日在密索罗奇登陆。他于复活节那天在莱邦特城前死去,没能看到自己的理想实现。易卜萨里奥特人遭到土耳其人屠杀,克里特岛的冈底城也向麦哈麦德—阿里投降了。只有从海上不断传来的捷报能稍稍安慰一下希腊人那痛苦的心。
  1825年,麦哈麦德一阿里的儿子,易卜拉欣帕夏带领一万一千士兵在摩里亚半岛的莫东登陆,他占领了纳瓦兰岛,在特里波利斯打败了戈洛高托尼。这促使希腊政府尽快将正规军团交给了两个法国人统领。法布维埃和勒诺·德,圣—让当热里。可是,这雨支主要抵抗力量尚未投入战斗时,易卜拉欣已经洗劫了美塞尼亚和马涅,因为他急于第二次围攻密索罗奇,才暂时停止了血腥勾当,苏丹给负责围攻密索罗奇的丘达奇将军下了命令:“拿不下密索罗奇就提头来见我!”可将军仍无法攻下这座城池。
  1826年,在焚烧了比尔哥斯后,易卜拉欣抵达密索罗奇。从25—28日这3天中,他向城内发射了8000枚炸弹和枪弹,仍无法攻克,强行发起第三次进攻,尽管与他交战的只有2500名饥饿疲惫的守城士兵。他最后终于冲进了城里,这期间他还击退了带领骑兵前来解围的缪乌利斯。4月23日,密索罗奇城在付出了1900名守城士兵生命的代价后,落入了易卜拉欣之手。土耳其士兵大肆杀戮,城中9000居民,不论男女老少,几乎全部被害。同年,丘达奇率领的军队,在侵占了福基德和贝奥蒂之后,于7月10日到达底比斯,进入阿蒂卡,围攻雅典。他们驻扎下来,包围了只有1500名希腊守军的阿克皮列斯。为援助该城,守住这一打开希腊门户的钥匙,希腊新政府派遣曾当过密索罗奇守军的卡拉依斯卡利斯和法布维埃上校带领正规军团前往增援。结果他们在查依达利战役中失利,使得丘达奇继续围攻阿克罗波利斯。这时,卡拉依斯卡利斯穿越帕那斯隘口,突然从阿拉索瓦攻击土耳其人。12月5日,他大获全胜,斩土耳其人首级300余个,几乎解放了整个希腊北部。
  不幸的是,当战斗进行最激烈的时候,群岛却在遭受海盗的躁躏。据说,他们中最凶狠残忍的是一个叫沙克迪夫的大盗。东海岸一带的商船,只要一听到这个名字,就会吓得毛骨悚然。
  就在这个故事开始的七个月前,土耳其人已只能龟缩在希腊北部的几个要塞里。1827年2月,希腊人已在从安伯拉基湾一直到阿蒂卡的范围内获得了独立。土耳其旗帜只能在密索罗奇、伏尼查和纳巴格特的上空飘扬了。3月31日,在柯奇恩爵士的影响下,希腊北部和伯罗奔尼撒也决定不再搞窝里斗,要一致对外了。他们在特莱采纳召开了统一的全民代表大会,把所有的权集中到了一个外国人手中。这是个出生在希腊的俄国外交官,原籍科孚,名叫卡波第斯特里亚。此时,雅典还在土耳其人手中。6月5日,土耳其人占领的城堡投降了,整个北部也被迫臣服。7月6日,法、英、俄、奥签署了一个协定,既承认土耳其苏丹的宗主权,又承认希腊国家的存在。此外,还有一项秘密条款,即如果苏丹拒绝接受这一和平安排,上述列强国家将采取反对苏丹,联合制裁的行动。
  这是那场血腥战争的一些情形,读者们应该记清楚,因为这和我们要讲述的故事有着直接关系。
  现在我们要讲一些特殊事件,因为我们已经认识和将要认识的人物都和这些特殊事件有直接关连。
  首先要提的是安德罗妮卡,也就是斯科塔的遗孀。
  这场争取独立的伟大战争,不仅孕育了英雄的男子汉们,也造就了不少巾帼女杰,她们的名字与这个时代一同永存世间。
  我们还应该认识波波丽娜。她出生在纳夫普利翁湾入口处的一个小岛上,1812年她的丈丈被俘,押解到君士坦丁堡,被苏丹下今处死。1821年,波波丽娜自己出资武装了三条船,发出了独立的第一声呐喊。正如亨利·贝尔先生从一个老游击队员那儿听来的,她在船上高悬一副写着“有我无敌,有敌无我”的大旗。她的船出没于地中海小亚细亚沿岸,专门袭击和焚烧土耳其人的船只。后来,她慷慨地把这几只船送给了新政府,自己去参加特里波利斯之围,组织了纳夫普利翁湾周围的一次长达四个月的封锁,终于迫使这个城堡投降。她的一生可以说是一部传奇故事,只是后来竟为了家庭纠纷而死在亲兄弟的手中。
  另一张不能忘记的脸庞是莫德娜·马伏洛埃尼斯。同样的起因导致相同的结果,她的父亲也在君士坦丁堡被苏丹下令绞死。这位生来就貌美如花的女子立刻投身到抵抗运动中去,她号召米戈纳的居民起义,武装自己的船,组织游击队,由她来统率。把舍拉米尔帕夏的军队拦截在贝利翁山隘口,不断地在弗提奥蒂德山一带骚扰土耳其人,一直坚持到战争结束,她的成果辉煌,成绩骄人。
  还要提到卡依朵斯,她用炸药炸毁了维里亚的城墙,在圣—维纳昂德修道院以不懈的勇气战斗,她的母亲莫斯考斯与自己的丈夫并肩作战,将土耳其人消灭在岩石地区。还有德皮斯,为了不落入伊斯兰人的手中受辱,自己与女儿、媳妇和孙子们一起点燃炸药,同归于尽。苏里奥特地区的归女们和支持新政府的妇女们,都从驻扎在萨拉米的新政府那里得到船只,自己指挥。贡斯当斯·扎莎丽亚,在拉科尼亚平原揭竿而起后,就率领500农民向莱奥达里直扑而去。那些参加战争的妇女,都不惜流血牺牲,由此我们知道了希腊妇女是多么了不起,干了多么伟大的事业。
  老斯科塔的遗孀干的是同样的事。她用安德罗妮卡这个名字,而不愿用已经被儿子玷污了的斯科塔这个姓,同时怀着一种不可抗拒的本能和对独立的热爱而投身战争。像波波丽娜一样,她是为了抵抗而献身的志士未亡人,也像莫德娜,像扎查丽亚斯,她没有财力去武装一条船或组织一支队伍,但是,她把自己整个人交给了这场惨烈的伟大事业。
  自1821年开始,安德罗妮卡参加了马涅地区的起义,这是由被判了死刑,避难在爱奥尼亚诸岛间的戈罗高托尼领导的。当他同年1月18日在斯卡达木拉登陆时,安德罗妮卡就追随他了。她参加了在泰萨里的第一次战斗,当时戈罗高托尼对聚居在鲁菲亚沿岸的福纳里和卡利代纳依附土耳其人的居民进行了攻击。她也经历过瓦特西奥战役,5月17日的这场战斗使木斯塔法拜的军队大败。更了不起的是,她在特里波利斯围剿战中立下了赫赫战功。当时敌对双方互相诋毁,斯巴达人把土耳其人称作“波斯胆小鬼”,土耳其人则称希腊人是“拉贡尼兔崽子”。不过,这次兔崽子占了上风。由于土耳其船队无法帮其解围,10月5日,伯罗奔尼撒的首府只好宣布投降。尽管原先订有协议,可还是无法阻止血与火,三天里,奥托曼人不论男女老少,付出了上万条生命的代价。
  翌年3月4日,安德罗妮卡又参加了缪乌利斯上将领导的一次海战。经过5个小时的激战,土耳其船只跑到赞特港躲藏起来,她却在一条船上看到了自己的儿子,他正驾船帮着奥斯曼帝国的船只穿越帕特雷湾!这一天,对她意味着耻辱和打击,她朝着炮火最激烈的地方猛冲,想一死了之,死神却不肯收留她。
  可以肯定,尼古拉·斯科塔在罪恶的路上越走越远了。几个星期后,同那个向西奥岛和西奥城开炮的卡里—阿里纠结在一起的不就是他吗?难道他没有参与那场2300名基督徒被害的大屠杀吗?还不算在斯米纳市场被当奴隶卖掉的47000人。一条船把他们运到北非沿岸,这一切正是由安德罗妮卡的儿子指挥的,一个卖掉自己兄弟的希腊人!
  在以后的日子里,希腊人继续与土耳其和埃及联军对抗,安德罗妮卡也继续效法前面提到的那些女英雄们。
  真是可悲的时代,尤其是对摩里亚来说。易卜拉欣刚刚派出骠悍的阿拉伯士兵,比奥托曼人更凶狠。安德罗妮卡一直跟随戈罗高托尼率领的部队,他已被任命为伯罗奔尼撒部队的主帅,身边只有4000战士。而易卜拉欣在美塞尼亚登陆了11000名士兵后,首先解除了科龙湾和帕特雷的封锁,然后攻占了纳瓦里诺,这里的城堡成了他的根据地,港口成了他的船只可靠的避风港。接着,他火烧阿尔戈斯,占领特里波里查,直至冬天,他不停地蚕食周围地区。美塞尼亚地区受到的践踏最为厉害,安德罗妮卡经常得躲到马涅内地以免落入阿拉伯人之手。就这样,她也从未想过要休息,在一块被压迫的工地上能安心休息吗?1825—1826年,在维尔嘎战斗中又看到她的身影。这次战役后,易卜拉欣退缩到了波利雅拉沃斯,在那儿,北方马涅人又将他击退。1826年7月,在柴达里战役中,安德罗妮卡隶属法布维埃上校的军团。她在战斗中付了重伤,亏了援希志愿军中一位法国青年的勇敢,才使她免遭丘达奇那些凶残士兵的毒手。
  好几个月,安德罗妮卡一直处于垂死的边缘,她原先健壮的体质救了她,但直到1826年底,她都没有恢复到可以重上战场。
  就是在这种情形下,1827年8月她又回到了马涅,想回去看看维地罗的老家。偶然的机会使她和儿子在同一天回到家。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见面的情形和结果,也知道她用怎么样严厉的诅咒把他从家门口赶走的。既然故乡己无任何可留恋之处,只要希腊没有彻底独立,安德罗妮卡就不会停止战斗。
  至此,1827年3月10日,当安德罗妮卡去马涅与伯罗奔尼撒的希腊人会合时,他们正一点点地与易卜拉欣的士兵争夺着自己的土地。

  第四章 忧郁的富翁之家
  当卡利斯塔号船向着北方一个只有它的船长才知道的地点驶去时,在科孚发生了一件事,这事本身就该引起读者对故事主角的注意。
  大家知道,自1815年签订了某些条约后,原来受法国保护的爱奥尼亚诸岛从这年开始受英国的庇护。这些岛屿包括塞利哥、赞特、伊塔克、克法利尼亚、莱卡德、帕克索斯和科孚。科孚岛位于最北段,是最重要的一个岛。它古代叫科西尔,以阿尔西奴为国王,此人拥有加松和梅德。特洛亚战争后,拥立智慧的俄底修斯为国王,从此在古代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相继与法兰克人、保加利亚人、萨拉辛人和那不勒斯人发生过战争,16世纪则被巴巴鲁斯侵吞,18世纪归休伦堡伯爵保护,第一帝国末期,由东泽罗将军镇守,这里成了英国高级专员的宫邸。
  当时的高级专员是弗雷德里克·亚当,他出任爱奥尼亚总督。为了应付希腊人在反抗土耳其的战争中可能出现的意外,他手中拥有不少战船担任海上警戒任务,而且需要的是高帮战船,因为这些岛屿一会儿被希腊人占领,一会儿又被土耳其人夺去,只要手持一纸文书,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占有此地,更不用说那些海盗了,他们就盘算着怎么样方便地抢夺来往船只。
  在科孚可以碰到不少外国人,尤其是近三四年以来,独立战争吸引了各种人。很多人就是从科孚登陆前去参战的,有些人却是到此暂住,休息一段时间,以消除战争带来的过度疲劳。
  在后一种人里,有一位年轻的法国人,他醉心于这个崇高的事业,五年来,一直积极自豪地参加了半岛这个舞台上发生的各种重大事件。
  亨利·达尔贝莱,皇家海军上尉,是这一级军官中最年轻的一位,正在休长假。从战争一爆发,他就加入了法国援助希腊志愿军。他29岁,中等身材,体格健壮,足以经受海军职业的严酷。他风度翩翩,人品出众,目光诚恳,相貌堂堂,与人交往忠实可靠,使人对他一见面就产生好感,通常这种好感都是在长期相处中逐渐产生的。
  亨利·达尔贝莱出生于富贵家庭,祖籍巴黎。他几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就在他快要成人时,他的父亲去世了,当时他已经从海军学校毕业。他继承了一笔丰厚的财产,但丝毫没有想过要放弃海军职业,相反,他要继续自己的海军生涯——他认为最美好的职业之一。当希腊的旗帜对着土耳其的新月旗升起时,他已是海军上尉了。
  和许多勇敢的年轻人一样,亨利·达尔贝莱毫不犹豫地、不可抗拒地投身于这场运动。他们由一些法国军官带领开到欧洲东部边界。他是为希腊独立事业洒下鲜血的第一批志士。从1822年起,在著名的阿尔塔战役中,光荣的摩洛哥达托战败者名单中有他的名字,而在密索罗奇围剿战中也当过胜利者。第二年,令马可·波查里丧命的那场战役也有他。1824年,他参加了海战,过去穆罕默德曾在海上打败过希腊人,这次他报了仇。1825年,特利波里查失利后,他在法布维埃上校手下指挥一部分正规军。1826年7月,在柴达里战役中,他从丘达奇士兵的马蹄下,救出了安德罗妮卡,这场可怕的战斗使志愿兵损失惨重。
  但是,亨利·达尔贝莱仍愿意追随他的上司,不久就在梅德和他重新会合。
  此时,雅典的拉科波罗由古拉斯少校率领1500人负责防守。城堡中有五百多名妇孺在此避难,当土耳其人攻占该城时没来得及逃走。古拉斯军中有一年的食物,14门大炮和3门榴弹炮,然而缺乏弹药。
  法布维埃决定为拉科波罗夺取补给,他征求志愿者来完成这一大胆的计划。响应号召的有530人,其中有40个是志愿兵,带头的就是亨利·达尔贝莱。每个勇士装备一个炸药包,法布维埃一声令下,他们在梅德上了船。
  12月13日,这支小部队在拉科波罗城堡脚下登陆,明亮的月光照着他们,土耳其人用弹雨迎接他们。法布维埃喊道:
  “前进!”每个人都背着随时可以把人炸上天的炸药包,穿越护城河,冲进城门大开的城堡。被围困的守军胜利地击退了土耳其人,结果法布维埃受了伤,他的副官牺牲了,亨利·达尔贝莱中弹倒下。正规军和指挥官们现在都被关在城堡里,和他们冒险前来救助的人呆在一起,大家再也不肯放他们出去了。
  年青军官虽然负伤,所幸并无性命之忧,所以还是和大家同甘共苦,每天吞几口大麦当食物。就这样过了半年,直到拉科波罗投降,得到丘达奇的同意,他才获得自由。到了1827年6月5日,法布维埃和他的志愿兵以及被围军民才被允许离开雅典城堡,乘船前往萨拉米尼。
  这时亨利·达尔贝莱还很虚弱,他不愿意留在雅典,于是来到科孚。在那里休养了两月,恢复了疲劳,等待机会重返部队。等待中命运给了他新的动力,在此之前他一直过着士兵生活。
  在科孚的斯特拉达·瑞勒尽头,有一幢老房子,外表很不起眼,半是希腊风格半是意大利风格,里面住的人很少出门,可别人却经常谈论他。他是个银行老板,叫埃利尊多。人们无法确定他到底有六十多岁还是七十岁,二十几年来,他一直住在这所阴暗的老房子里,几乎不出门。但是却有各个国家、各个阶层的很多人……都是他的老主顾……前来拜访他。毫无疑问,他在这所房子里做着大生意,而且信誉很好,在大家眼里,他是个大富翁。在爱奥尼亚诸岛,甚至他那几个在达尔马提亚的同行查拉或拉古斯的信贷无法与他相比。一笔由他接下的生意,就意味着赚钱。当然,他是非常谨慎的,手也很紧。他要的货样必须是上等的,并且要具有完备的保证,他的钱箱像个聚宝盆,从无枯竭的时候,大家要注意的是,几乎所有的工作他都亲自干,只雇了一个职员负责一些无关紧要的抄写。他自己又是出纳,又是账房先生,亲自填写每一张汇票,回每一封信。也从来没有任何外人到他的账房坐过。当然这对他的商业机密是很有必要的。
  这个银行老板是哪里人?有人说是依里亚或达尔马提亚人,可就这个也没人说得准。他从不提自己的过去和现在。也从不和科孚的社会打交道。以前法国人管辖时就这样,现在英国总督来了他还是老样子,对于外界传言说他有几亿财产,也不可全信,但他肯定是个富有的人,虽然他看上去日子过得还很简朴。
  埃利尊多是个鳏夫,从他带着小女儿到科孚来就一直是一个人,那时他女儿才两岁。现在,这个叫哈德济娜的小姑娘已经二十二岁了。她照料这个老房子里的家务。
  在任何地方,就连这些东方国家也一样,妇女的美貌总是无需怀疑的,哈德济娜·埃利尊多是公认的美人,尽管她姣好的面容总带着淡淡的忧愁。不过,一个女孩子,没有母亲在身边指点,又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连知心的女伴都没有,怎么可能快乐呢?哈德济娜个子适中,但线条优美。她从母亲那里继承了希腊妇女的外貌和体态,令人联想起在整个伯罗奔尼撤以美丽著称的拉科尼亚少女。
  她和父亲之间没有深层交流。银行老板独自生活,不多说话,内向保守……他就是这种人,总是把目光移开,把头掉开,好像阳光会刺痛他的双眼,他在私下和公开都极少与人交往,也不信任别人,就连在家中与客户也是如此,在如此情形下,哈德济娜怎么会表现自己的情感,父亲的心就像冰冷的墙壁毫无温暖可言。
  幸好在她身边,还有一个善良、忠诚、热爱她的人,只为她的女主人而活,为她的忧愁而伤心,为她的笑容而高兴。他的生命和哈德济娜息息相关。看到他,可以联想到一头勇敢而忠实的狗,就像米希莱所说的“一个人类的随从”,或是像拉马丁说的“一个谦恭的朋友”,不!他是个人,只是他被人轻蔑地看成狗。从哈德济娜生下来,他就没有离开过她,小时候抱她,像个使女一样伺候过她。
  这是个希腊人,叫克查利斯,他是哈德济娜母亲的奶妈的儿子,从她母亲嫁给科孚的银行老板时就跟了过来,在这个家已有二十多年了,他的身份高于一般仆人,帮着埃利尊多做点简单的抄写工作。
  克查利斯长得和很多拉科尼亚人一样,个子高大,宽肩阔背,肌肉结实发达,面貌俊朗,目光直率好看,挺直的鼻子下留一撮漂亮的黑胡子,头上戴一顶深色的羊毛圆帽,腰间系一条当地样式的短裙。
  每当哈德济娜出门,或为了家务,或是为了到圣—斯比里蒂翁教堂去,或是为了去呼吸一下那永远也吹不进斯特拉达·端勒老房子的新鲜海风,总是由克查利斯陪她。这样一来,科孚的年青人就能在爱斯普拉纳德或是卡斯塔代郊区的路上看到他们。
  不止一个人试过去接近她的父亲。他们不仅为她的美貌所吸引,可能也为她的万贯家产。但姑娘本人对所有的求婚一概拒绝,做父亲的也从不勉强她。只有忠诚的克查利斯,为了让女主人能在这个世界上感到幸福而不懈地努力着。
  这个阴冷、严肃、忧郁的家庭孤伶伶地生活在代科尔西首都的一个角落里,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亨利·达尔贝莱闯进了他们的生活。
  开始是业务关系把银行老板和法国军官拉到一起。离开巴黎时,年轻军官带了一些埃利尊多银行的大额汇票,他到科孚来兑现。他在希腊的费用开支也在科孚,他到岛上来了好几次,于是认识了哈德济娜·埃利尊多。姑娘的美丽深深打动了他,在莫雷和拉蒂克战场上,对姑娘的回忆一直伴随着她。
  拉科波罗投降以后,亨利·达尔贝莱无事可做,只能回到科孚来,加之身体尚未复元,围城时耗尽了体能,损坏了身体。到科孚后,虽然住在外面,但每天他都在银行老板家里呆上几个小时,并且受到热情款待,还不曾有外乡人受到过这样的接待呢。
  大约有三个月的时光就是这样过去的。渐渐的,从前的业务拜访变成了有趣的日常造访,年轻军官喜欢上了哈德济娜。而她又怎么会体察不到呢?他在她身边如此殷勤,倾听她的谈话,凝视着她的眼睛!姑娘仔细照顾他的身体,令亨利感到非常幸福。
  另一方面,克查利斯毫不掩饰他对亨利的好感,他越来越喜欢亨利坦率、可爱的性格。
  他常对姑娘说:“哈德济娜,你是对的,希腊是你的祖国,正如它是我的祖国一样,可别忘了这位年轻人打仗、受伤是为了我们的国家呀!”
  一天,哈德济娜对他说:“他爱我!”
  这句话,姑娘也是用她平时对一切事情的简单方式说的。
  “那好,应该有个人来爱你了。”克查利斯回答。“你父亲老了,哈德济娜!我不可能永远陪着你!你在生活中哪里还能找到像亨利·达尔贝莱这样可靠的保护人呢?”
  哈德济娜没有回答。她在心里似乎说,如果她被爱了,她也会去爱的,可天生的谨慎使她没有说出来,没有肯定自己的感情,就连对克查利斯也如此。
  可事情已经明摆在那儿了。这对科孚社会已不是秘密,当事人还没有正式谈到这事,旁人已在议论他们的婚事,好像一切都已决定了似的。
  值得指出的是,银行老板对年青军官接近女儿没有表现出后悔或不乐意。正像克查利斯说的,他感到自己在很快地衰老。尽管他的心很硬很无情,可他还是害怕哈德济娜将来一个人生活,当然她会继承所有的财产。对于钱的问题,亨利倒是从没操过心。银行老板的女儿有钱没钱,根本用不着去想,甚至一小会儿都不必。他对这个姑娘的爱源于另一种高尚的情感,决不是为了肮脏的利益,他爱她的美丽和善良,正因为她生活的凄凉,唤起了他的同情,也感到她那纯洁高尚的内心,博大的仁爱之心,和她深藏在心中的坚韧。
  因此,每当他们在一起,哈德济娜讲述被压迫的希腊和它的儿女们为它的自由所做的艰苦卓绝的一切时,他们总有共同的看法和观点。现在,亨利的希腊语已讲得很好,他们谈到这些会非常激动。当一次海战的胜利补偿了莫雷或是拉蒂克的失败时,他们感到的是相同的快乐,这时,亨利需要详细地讲述他参加的所有战役,重提那英勇的希腊人或是外国人的名字,还有那些女英雄们,像前面提到过的波波丽娜等等,她们是哈德济娜一心效法的榜样,当然还有亨利救出来的安德罗妮卡。
  有一天,当亨利正讲到安德罗妮卡时,埃利尊多也在旁边听,他不自觉地做了一个动作,吸引了女儿的注意力。
  “爸爸,怎么了?”她问道。
  “没什么。”银行老板回答。
  然后,他用一种随便的口气问:“你以前认识这个安德罗妮卡吗?”
  “是的,埃利尊多先生。”
  “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亨利说。“柴达里战役后,我想她应该回到马涅去,那是她老家。可说不定哪天她又会出现在希腊的某个战场上。”
  “是呀,这是该去的地方。”哈德济娜补充道。
  为什么埃利尊多会对安德罗妮卡感兴趣并提出这些问题?没有人问他。就算有人问,他也会支吾过去。可他女儿对他的事情知之甚少,所以也不会放在心上。她爸爸和她崇拜的安德罗妮卡之间能有什么关系呢?
  再说,关于希腊独立战争,银行老板从没表明过自己的立场,他究竟站在哪一边,压迫者还是被压迫者一边?很难说,但有一点肯定的,就是从土耳其来的邮件和从希腊来的几乎一样多。不过有必要重复的是,虽然年轻军官献身独立事业,埃利尊多对此倒从没有过微词。只是,亨利己不能再住下去,他的身体已经康复,他得回到自己的事业中去。他常和姑娘谈到这个问题。
  “这是你的职责,去干吧!”哈德济娜这样答道。“你的离去会让我痛苦,可我明白你必须和战友们会合。是的,只要希腊还没有获得独立,就应该去为它战斗!”
  “我走了,哈德济娜,我就要走了!”一天,亨利对哈德济娜说:“但我希望能确定你爱我就像我爱你一样!”
  “亨利,我不隐藏你在我心中引起的感情,”姑娘说:“我也不再是孩子了,面对未来我是认真的。我相信你,”她把手递给他,补充道,“请你相信我!你走时我什么样,你回来时我还是什么样!”
  亨利握住哈德济娜的手,表达自己的爱和深情。
  “我衷心地谢谢你!”他说,“我们永远相爱……!如果我们因分别而感到痛苦的话,至少我已得到了你的保证,得到了你的爱!……但是,哈德济娜,在我离开之前,我要和你父亲谈一谈!……我希望他能同意我们相爱,他不会阻挠我们……”
  “你去吧,亨利,”姑娘回答,“去得到他的承诺,就像得到我的一样!”
  亨利·达尔贝莱就去办,因为他已经决定回到法布维埃上校的身边继续战斗。
  这一时期,独立事业一再遭受挫折,伦敦公约没有起到任何实际作用。人们不禁要问,列强们面对苏丹,除了空想,竟拿不出任何有效的办法吗?
  这时土耳其人因为胜利而得意忘形,野心更加膨胀。两支舰队游弋在爱琴海面,一支是由英国的柯德灵顿海军上将指挥,另一支由法国黎尼海军上将统领。希腊政府已迁移到更为安全的爱琴岛以保证和谈的进行,但土耳其人却依然顽固不化。
  由29只战舰组成的奥斯曼舰队,其中包括埃及和突巴斯战舰,于9月7日开进了广阔的纳瓦里诺海域,他们带来充足的粮草为易卜拉欣补充军备,准备攻打希德拉。
  当年亨利就是在希德拉决心参加志愿军的。该岛坐落在阿戈里德湾的尽头,是群岛中最富裕的一个,它用鲜血金钱为希腊的独立事业作出过贡献,那些最英勇的水手,如东巴西斯、缪乌利斯、查马多斯等都曾为它而战,使土耳其人闻风丧胆,现在这个岛屿将受到可怕的报复。
  亨利必须立刻动身,赶在易卜拉欣的队伍之前到达希德拉。出发日期最后定在10月21日。
  临行前几天,按照约定,青年军官来找埃利尊多,向他的女儿求婚。他坦率地告诉他,如果他同意了这门亲事,哈德济娜会很高兴。就只差他的准许了,等亨利回来就举行婚礼。但愿他离开的日子不会太久。
  银行老板对青年军官的身世、社会地位和财产状况以及他的家族在法国的影响等情况十分清楚,无须再作任何说明,关于他自己,银行良好,从未有过不好的传言影响他的生意。至于财产,亨利不提,他决不会主动提起,对于婚姻本身,他没有异议,既然这婚姻能让他女儿幸福,也是他的责任。
  所有这些谈论得非常冷漠,但主要的条件都谈妥了。亨利现在有了埃利尊多的承诺,作父亲的得到了女儿的感谢,虽然他说这些时仍用的平常那种冷静的语气。
  事情进展令两个年轻人感到满意极了,应该说最高兴的要算克查利斯,他像个孩子似地哭起来,真想紧紧地拥抱青年军官。
  亨利留在哈德济娜身边的时间很少了,他已经决定搭乘一条东海岸的双桅船,启航时间定在本月21日从科孚驶往希德拉。在老房子里度过最后几天的情形也就毋须赘言了。两个人片刻不离,在那个阴郁的大厅里谈个没完,他俩的高贵气质,使这些谈话充满了打动人心的温情,缓和了严肃的话题。未来,已经属于他们共同拥有,而要将他们分开的是现在,因此要冷静地面对现在,他们计算着好运和厄运,但并不泄气,不打算低头。谈到亨利将要为之而努力的事业,他们就无比激动。
  10月20日晚上,这是出发的前夜,他们在一起谈天,都很激动,因为第二天,轻年军官就要出发了。
  突然,克查利斯跑进客厅。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大口喘着粗气,他是跑来的,不知道他跑得多快!他靠着两条结实的腿,只用了几分钟就穿过全城,一直跑到尽头的老房子里。
  “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克查利斯?……干吗这么激动?”哈德济娜问。
  “我听说……我听说……一个消息!……一个重要的……一个很重大的消息!”
  “快说!……快说!克查利斯!”轮到亨利焦急了,因为他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我说不出来!……喘不上气!……”克查利斯气喘得快堵住喉咙了。
  “是关于战争消息吗?”姑娘边问,边拉住他的手。
  “是的!……是的……!”
  “那快讲呀!……”她又说,“讲吧,我的好克查利斯……到底怎么回事?”
  “土耳其人……今天……在纳瓦里诺……打了败仗!”
  就这样,亨利和哈德济娜得到了10月20日海战的消息。
  埃利尊多在克查利斯的吵闹声中走进了客厅,当他听说了事情的原委后,不由地抿紧嘴唇,头皮发胀,不过他不表明自己的心情,倒是年轻人将满心的喜悦倾倒出来。纳瓦里诺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科孚。通过阿尔巴尼亚沿岸发射到空中的电报,人们很快知道了详细战况。
  英法舰队加上俄国舰队,共计27条船,1276门大炮,一齐向停泊在纳瓦里诺的奥斯曼舰队发起攻击,虽然土耳其在人数上占优势……他们有60条巨型战舰,共计1994门大炮……但还是被打得抱头逃窜。许多船连同船上的士兵被一同炸毁,沉没。看来,易卜拉欣指望海军帮助他攻打希德拉的如意算盘是彻底落空了。
  这对希腊人来说真是一件重大事件,也可以说是独立事业的重大转折,新阶段的开始。虽然列强并不打算就此彻底毁灭苏丹王朝,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协议终将希腊从奥斯曼帝国的统治下解放出来,还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用不了多长时间,新王朝将实行自治。
  在银行家的老房子里,哈德济娜、亨利和克查利斯拍手庆贺,憧憬未来。他们和全城的人一样高兴,纳瓦里诺的大炮声为希腊的孩子们向往的独立提供了保证。
  列强同盟的这一胜利,或者换个说法——土耳其海军的惨败——改变了青年军官的计划,易卜拉欣肯定会放弃攻打希德拉的企图,这显然已不成问题。
  由此看来,亨利得改变原来的计划,他已不需要到希德拉去和法布维埃会合。他决定就留在科孚等待纳瓦诺战役带来的局势变化。
  不管怎么说,希腊的命运已不容置疑,欧洲不会让它毁灭。要不了多久,在整个希腊半岛,新月旗将让位给独立大旗。易卜拉欣已经龟缩到伯罗奔尼撒中心和沿海的几个城市里,彻底被赶出去的时刻指日可待了。
  这样一来,亨利用不着去半岛的任何地方了。法布维埃上校正准备离开米蒂利尼到西奥岛去追击土耳其人,但上校的准备工作尚未做好,而且大会很快完成,所以不会有马上出发的事。
  青年军官对形势的分析大致如此,哈德济娜和他看法相同,那么就没有理由继续拖延婚期,银行家对此也不反对,于是日子就定在十天后,即10月底。
  这里用不着多说结婚日子的临近在这对未婚夫妻心里产生了什么样的情感,再也不需要出发打仗了,本来亨利也许会送命的。哈德济娜也不用每天企盼,痛苦等待了!不过全家最快活的,如果算得上的话,当数克查利斯了。可能他自己结婚也不会如此高兴,就连从不表露感情,一贯冷漠无情的银行家,也显得十分满意。因为女儿的将来有了保障。
  大家一致认为婚事不妨简单些,也没有必要邀请全城的人都来参加,不论是哈德济娜还是亨利都不愿意让太多的人来作他们幸福的见证。但总还是需要作些准备,他们毫不张扬地准备起来。
  10月23日,离大喜的日子还有7天,一切都很顺利,不会有什么阻碍,也不会再拖延。可这时发生了一件事,如果他们知道了肯定会感到不安的。
  这一天,埃利尊多在早晨的邮件中发现了一封信,这封信显然给了他意想不到的打击,他把信撕碎后烧掉了,可这足以说明像他这样不轻易流露感情的人受到了什么样的震动。
  他好像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信怎么不在八天后到呢?写这信的人真该死!”

  第五章 美塞尼亚海岸
  离开维地罗以后,卡利斯塔号船横穿科龙湾向着西南方向航行了一整夜。尼古拉·斯科塔下到自己的船舱里,天亮前大概不会露面了。
  顺风行船……整个海面都吹着清凉的东南风,在夏末和春初接近二至点时,地中海的水蒸汽都化成了雨水!
  早晨,船己穿越了美塞尼亚尽头的加罗海岬,泰甲特最高峰那突兀的侧影,逐渐被太阳升起时蒸腾的雾霭所遮掩。
  待穿越了海岬后,尼古拉·斯科塔又出现在甲板上,他把第一眼目光投向东方,马涅早就看不见了,现在出现的是哈奇奥斯—迪米特里奥斯山脉的分支。
  一会儿,船长向马涅方向伸出一支手臂,是表示威胁?还是向故土诀别?谁能说清?然而从他此刻的眼睛里,人们无法读到善意。现在快船扬起方帆和三角帆,开始抢风航行,向西北方面溯流而上,由于风来自陆地,用什么方法都可以快速前进。
  卡利斯塔号把左边的厄奴斯、卡布莱拉、沙比昂查、维内迭戈等岛屿通通抛在后面,穿过沙比昂查与陆地间的航道,径直向莫东方向驶去。
  前面是蜿蜒的美塞尼亚海岸和它美丽的、带有明显火山痕迹的山峦。这个地区在后来的希腊王国中,将成为组成现代希腊的13个省份之一。但在当时,这里只是众多的战场之一,一会儿落入易卜拉欣之手,一会儿被希腊人夺回去。过去这里曾是反抗斯巴达人的战场,阿里斯多梅纳和爱巴米农达斯都曾在此扬名。
  此刻的尼古拉·斯科塔,一言不发,校正了罗盘上的方向并观察了时间后,来到后甲板坐下。
  船头上,卡利斯卡塔号的老水手和前一晚刚从维地罗上船的新水手之间开始了谈话,船上一共有二十几个水手,有一个在驾驶舱执行船长的命令,此刻大副不在船上。
  他们谈的是此次航行的目的地,还有沿希腊海岸逆水行船的问题。问话当然都是新手,答话的是老船员。
  “斯科塔船长很少说话呀!”
  “他是尽量不说,可只要他说了,就一定做到,到时候你就等着服从命令吧!”
  “卡利斯塔号往哪开?”
  “从来没有人事先知道它往哪开。”
  “真见鬼,咱们可是诚心来入伙的,可没人相信咱!”
  “对!应该相信船长,他带咱们去的地方,就是咱们该去的地方!”
  “可并不是靠卡利斯塔号上这两根短炮,就能冒险去抢群岛间的商船的呀!”
  “这条并不是用来抢劫的!斯科塔船长还有另外的船,那些装备精良的船才是专干这个的。卡利斯塔号不过是他消遣的游艇罢了!瞧它这小气劲,随便什么法国的、英国的、希腊的或土耳其的船都能追上它!”
  “如果得手了,怎么分配呢?”
  “只要参加了,见者有份,老兄,少不了你的,将来这船打完仗,肯定有你一份!好好干,有危险才能赚大钱。”
  “那就是说,现在在希腊和这些小岛中间没什么可干的?”
  “是……,到亚德里亚海无事可做,如果船长异想天开把我们带到那里的话。所以没有新命令,我们就是些正直的水手,坐在一条正直的船上,老老实实地在爱奥尼亚海k飘荡!但不会老样子!”
  “但愿早点变!”
  看得出,这群新入伙的,和卡利斯塔号上的老水手一样,不管干什么样的活,都会毫不手软。他们身上看不到半点犹豫、反悔,甚至丝毫不带成见,你别指望能在马涅沿海地区的居民身上看到这些。所以,他们倒是和领导他们的那个人很相配,那个人也知道他们值得信赖。
  要说维地罗这伙人认识他们的斯科塔船长,那他们连大副是什么样还没见过,他既管船务又管家务,反正对船长是忠心不二的。他叫什么斯柯贝罗,是采里戈多人,那是个名声很不好的小岛,在群岛的最南端,采里戈多岛和克里特岛之间。一个新来的向水手长打听:
  “怎么不见大副?”他问。
  “他根本不在船上。”水手长说。
  “总见不着他吗?”
  “能见着。”
  “什么时候?”
  “该见的时候!”
  “他在哪?”
  “在他该在的地方!”
  看来也只能对这种空洞的回答感到满意了。这时,水手长打声口哨,让大家上来收紧帆索,那段谈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现在得跟紧风向,注意与海岸保持一里的距离,沿美塞尼亚海岸航行。中午时分,卡利斯塔号接近莫东了。这并不是它的目的地。它不会在这座建在古代废址上的小城停泊的。只见港湾入口的灯塔一转眼就消失在岩石后面了。
  这时,船舷上发出了信号。桅杆上升起了一面有红色新月的黑色小旗,见陆地上没有任何反应,船继续向北航行。
  傍晚,卡利斯塔号抵达纳瓦里诺海湾入口处。海湾像一个大湖,周围山峦叠嶂。过了一会,透过交错的山峰缺口。露出了掩隐在城堡群后面的城市。蜿蜒的群山形成天然的堤堰,此处是堤堰的尽头,它正好挡住西北风的去路,让亚德里亚的滚滚海水注入爱奥尼亚海。
  落日的余晖照在东边高耸的山峰上,但夜色已经在广阔的海面上浸润开了。
  现在水手们已经可以肯定船要在纳瓦里诺停泊了。它正笔直地进入狭长的梅加洛—图罗航道,航道南面的斯法克特里岛约有四千米长。岛上立着两块墓碑,纪念在战争中牺牲的两个著名人物:法国少校马莱,卒于1825年;还有一位,是个援希的意大利人,桑塔—罗萨伯爵,曾当过比艾蒙的大臣,也为了这一事业于同年牺牲。
  等船行到距城市只有十几链的时候,它却转了向,让三角帆迎风,像刚才升起小旗一样,现在升起了一盏红灯,可它仍然没有得到任何答复。
  当时,海湾停满了土耳其的战舰,卡利斯塔号简直无计可施。它只好贴近位于海湾中央的白色小岛库罗纳斯奇行驶,然后在水手长的指挥下,放松帆索,右转舵,又回到了斯法克里特岛边沿。
  1821年战争开始,曾有几百名土耳其战俘被希腊人关押在库罗纳斯奇岛上,虽然曾经答应过,要将他们遣返回奥斯曼,但最后全部被饿死在岛上。
  所以,当1825年,易卜拉欣的部队围困斯法克里特岛时,该岛正由莫多戈达多亲自镇守,易卜拉欣攻克小岛后杀死八百希腊人以示报复。
  帆船向斯基亚航道驶去,这条航道在岛北二百米宽的开阔处,位于岛的北端和科里法琼海岬之间。只有对航道情况烂熟于心的老手才敢冒险进去,因为水浅,船只几乎无法通过。可尼古拉斯科塔,他是最好的领航员,擦着险峻的石壁行驶,沉着地越过了科里法琼海岬。现在它看到了在海上游弋的英、法、俄联军舰队。它小心地避开了,帆船就这样整夜沿美塞尼亚海岸逆流上行,白天,被东南风带着,沿海岸线进入了平静的阿卡蒂亚湾。
  太阳从伊多姆山峰后面爬了出来。从山顶上可以放眼四周,山下有古代美塞尼亚遗址,左边看得到科龙湾,右边是阿卡蒂亚城。微风拂过海面,海浪在晨晖的映照下闪闪烁烁。
  天一亮,尼古拉·科斯塔就亲自操舵将船尽可能靠近城市边缘。该城在海岸的一个自然凹处,形成天然的宽阔泊船场。
  大约十点钟,水手长走到船尾,恭立在船长身后等待命令。
  阿卡蒂亚山系的群峰向东面无尽地延伸。山上的村寨掩映在橄榄树、杏树和葡萄架中,小溪流向注入大海的河道。岸边交错地生长着夹竹桃之类的灌木。半坡上高高低低的到处都是科林斯地区有名的葡萄苗,把房前屋后装点得葱茏青翠,这里那里,城里的红色房屋和建筑在万绿丛中露出点点胭红,好一派伯罗奔尼撒地区如画的美景。
  可越靠近阿卡蒂亚这个称为西帕利西亚的地方,它在爱帕米农达时代为美塞尼亚的主要港口,十字军东征后,是弗朗塞维尔—哈杜万的世袭领地之一,看它这副凋零破败的模样,任何一个崇古、尊古的人都会痛心不已。
  两年前,易卜拉欣摧毁了城市,大肆屠杀城中的妇孺老弱。建在昔日阿科波罗城堡遗址上的建筑被彻底毁了,曾经被穆斯林教徒糟蹋过的圣·乔治教堂也成了废墟。一切都成了瓦砾。
  “一看就知道咱们的埃及朋友来过!”尼古拉·斯科塔嘟囔了一句,眼前的凄凉景象没有让他的心有丝毫惊悸。
  “现在,土耳其人是这儿的主人了!”水手长答道。
  “是呀,……但愿长点,……甚至,希望是永远的!”船长补了一句。
  “卡利斯塔号是靠岸呢,还是继续航行?”
  尼古拉·斯科塔仔细观察了一下港口,船离港口只有几链远了。他把目光投向建在山坡上,离海港大约一海里的城市,他似乎有些犹豫,拿不定主意靠港还是离开。
  水手长等待着他的指示。
  “发信号!”尼古拉终于发布命令。
  红色的新月旗在桅杆上升起,迎风展开。
  几分钟后,一面同样的旗帜在港口防波堤的旗杆上升了起来。
  “靠岸!”船长命令。
  舵杆向下,帆船离港口更近了。当入口处完全打开,船就毫无阻挡地驶进了航道。降下前桅帆,然后是主帆,现在卡利斯塔号仅靠绞盘和三角帆控制,其速度也差不多可以到达港口中间。它在中间抛下铁锚,水手们忙着在甲板上收拾帆具。
  几乎同时,船上放下小艇,船长坐上小艇,四条桨立刻划起来,小艇靠在码头的台阶旁。一个人迎在那里,嘴里说些欢迎的话:
  “斯克佩罗听候尼古拉·斯科塔的吩咐!”
  船长作了个很随便的手势算作回答。他走在前面,登上斜坡,朝最靠近港口的几座房子走去。穿过最近一次围城造成的废墟,来到挤满了土耳其和阿拉伯士兵的街道,他停在一个书着“密涅瓦”招牌的客栈门前,然后走了进去,其余的人也跟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斯科塔船长和斯克佩罗坐在一个房间的桌旁,桌上有两个杯子和一瓶拉基酒,这是用一种植物的花酿造的烈性酒。密索罗奇产的金黄色而且香味宜人的烟草卷成烟卷,两个人开始吞云吐雾,接着谈话开始了。这两个人看上去好像其中是另一个人谦卑的仆人。
  斯克佩罗长相很恶,矮矬的个子,人很狡猾。大约五十出头,看上去还要显得老些。他长得像个放高利贷的,眼睛虽小却骨碌乱转,毛发稀疏,塌鼻子,脚板特长,阿尔巴尼亚人形容这种脚:“脚趾伸到了马其顿,脚后跟还在贝奥钦。”生就一张大圆脸,没有唇髭,下巴上留一撮山羊胡,中等个子,细瘦的身体顶一颗硕大的秃头。他是个阿拉伯犹太人,却出生在基督教的家庭里,穿着很简朴——地中海东海岸的水手打扮,外套一件斗篷。
  他是专替群岛问海盗们销赃的经纪人,擅长脱手抢来的财物,并在土耳其出售抓获的战俘,把他们运往北非。
  斯科塔和他之间要谈些什么,话题涉及哪些方面,无非发战争财的最好途径,从中能捞多少好处等,一点不难猜到。
  “希腊眼下情况如何?”船长问。
  “大致情况和你上次来时差不多!”斯克佩罗说,“卡利斯塔号在海上航行了将近一个月吧?也许打你走后就没听到什么消息。”
  “说实在的,一点也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船长,土耳其舰队准备把易卜拉欣和他的队伍运送到希特拉岛去。”
  “大概是,”船长答道,“昨天晚上穿过纳瓦里诺的时候我看到了。”
  “你自从离开的黎波里之后没在任何地方停过船吗?”斯克佩罗问。
  “不……只停了一次!我在维地罗停了几个小时……是为卡利斯塔号补充水手。自从我离开马涅海岸,在我到阿卡蒂亚之前,我发的信号都没有回答。”
  “也许是没有地方回答。”斯克佩罗说。
  “你说,”尼古拉·斯科塔说,“现在缪乌利斯和加纳里斯在干些什么?”
  “他们也不过到处袭击,占点局部的小便宜,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对了,当他们忙着驱赶土耳其人的船只时,海盗们倒是可以在群岛间大干一番。”
  “人们是否常常谈起……?”
  “沙卡迪夫?”斯克佩罗压低嗓子说:“是的……,到处都在谈论他,而且总是谈他,尼古拉·斯科塔,大家谈得最起劲的就是他!”
  “以后还会谈的!”
  尼古拉·斯科塔站起身,喝干杯中的酒,斯克佩罗马上给他斟满。他来回踱着步,然后在窗前站住,双手抱在胸前,听着远处传来的土耳其士兵粗鲁的歌声。
  他又回到斯克佩罗对面坐下,突然改变了话题:
  “我知道你的信号表示,你有一笔人口买卖,对吗?”他问。
  “是的,尼古拉·斯科塔,足以装满一条四百吨的船!都是克里米蒂大撤退后那场大屠杀中死里逃生的。见鬼!那次土耳其人杀得太多了!要是由着他们干,肯定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
  “都是些男人,女人吗?”
  “对,还有小孩!……什么都有!”
  “在哪儿?”
  “阿卡蒂亚城堡。”
  “你买得贵吗?”
  “呃!你知道帕夏不大好说话,”斯克佩罗说,“他认为独立战争快完了,……真不幸!哦,不再有战争,不再打仗了!没有战场也就不再有‘抢夺’了,用他们的野蛮话说就是‘抢夺’,那就不再有人口或是别的东西可卖了!没有俘虏了,价格自然会高的!这倒是一个补偿,船长!我有确切消息说非洲市场正缺奴隶,现在运去可以卖个好价钱呢!”
  “好吧,”尼古拉回答,“一切准备就绪了吗?你现在能到卡利斯塔号上去吗?”
  “我一切就绪了,没什么要办的。”
  “那好,斯克佩罗。八天或十天后,时间晚一点,货船将从斯卡潘托开出,来取这批货。到时候交货没问题吗?”
  “保证没问题,就这么定了。不过钱得现付。你最好先和埃利尊多打好招呼,让他接下这笔生意。他的信誉好,他签的字就等于钱,帕夏拿他的支票当现金呢。”
  “这就写封信给埃利尊多,我最近要到科孚去一趟,就把这笔生意办妥……”
  “这笔生意……另外还有一笔大生意呢,尼古拉·斯科塔!”斯克佩罗又说。
  “也许吧……!”船长说。
  “说实在的,这不太公平!埃利尊多太有钱了……实在是有钱!要不是咱们的生意照顾他,他上哪儿赚这么多……可咱们呢?……咱们冒着危险在海上闯荡、卖命,每天被水手长的哨子呼来喝去!……啊!可人家坐在家里就发大财了,当个强盗银行的老板真不错!所以,我还要说,尼古拉·斯科塔,这叫公平吗?”
  “什么是公平?”船长凝视着他的大副问。
  “怎么!你不知道吗?其实,船长,你问我,不过是想听我重复第一百遍!”
  “呃!”
  “埃利尊多的女儿……”
  “只要是公平的,就干,”尼古拉·斯科塔站起来简单地说。
  说完,人已走出了“密涅瓦”客栈,斯克佩罗跟在后面,来到港口小艇靠岸的地方。
  “上船,”他对斯克佩罗说,“咱们一到科孚就去和他谈这笔买卖。完了,你就回到阿卡蒂亚准备装货。”
  “上船!”嘶克佩罗答道。
  一小时后,卡利斯塔号船驶出了海湾。这天从早到晚,他都听到从南方传来的隆隆炮声。
  这是联合舰队的大炮在纳瓦里诺湾怒吼。

  第六章 追捕群岛间的海盗
  帆船朝北西北的方向驶去。爱奥尼亚岛屿的沿途风光引人入胜,岛上的树林一处接一处地扑面而来。
  卡利斯塔号运气不错,它的外表像一只循规蹈矩的东海岸普通船只,半像游艇,半像商船,一点看不出它的真实面目。而实际上,此刻冒险在英国舰艇的大炮下经过,任由联合王国的舰队炮口瞄准,这个船长可实在太大意了。
  赞特和阿卡蒂亚相隔只有十五海里。意大利人颇具诗意地把赞特岛叫做“东方之花”。从卡利斯塔号穿越的海湾里,已经能看到斯科普斯山长满绿色植物的峰峦,山间种满了橄榄树、橙子树。古希腊时荷马和维吉尼所赞美的茂密森林已不复存在了。
  顺风,从陆地上吹来一阵阵方向稳定的东南风。帆船扯起第二层和第三层帆,在赞特海面行驶,平稳得如同在湖面上。
  暮色中,已经望得见与岛同名的首府了。这是个美丽的一意大利城市,是在特洛扬·达达奴斯的儿子,查欣特的领地上建立的。站在卡利斯塔号的甲板上,能望见城里的灯火,围绕圆形的海湾转了半个圈,约有半海里长。这片灯火从码头一直到离地三百多尺高的威尼斯城堡的尖顶,高高低低地散布在各处,组成一个巨大的星座,其中最耀眼的星就是主要街道上的文艺复兴宫广场和圣—丹尼斯教堂。
  尼古拉·斯科塔同岛上的赞特居民一样,由于和威尼斯人、法国人、英国人、俄国人有很深的交道,所以有较大改变,也就不能同伯罗奔尼撒的土耳其人有什么商业往来。因此他不需要给港口发任何信号,也不会在这里泊船。这个岛是两位著名诗人的故乡——一个是意大利诗人于果·福斯考罗,另一位是现代希腊的光荣人物之一,沙洛茅斯。
  卡利斯塔号穿过将赞特和阿卡依、艾利德分隔开的狭窄海面。风中传来一阵阵歌声,让许多人心绪烦乱,这歌声很像丽都的船歌。但是得耐心点。帆船在意大利的旋律中前行。翌日,它已靠近帕特雷湾。
  尼古拉·斯科塔站在卡利斯塔号船头,他的目光扫视着阿卡纳尼亚湾,向海湾北部极目远眺。远处勾起了他内心深处一个沉重而刻骨铭心的回忆,它会使一个希腊孩子心痛吧,如果这是一个早已背叛、抛弃了母亲的孩子的话!
  “密索罗奇!”斯克佩罗叫道,一只手指向东北方。“这些坏蛋!他们宁死也不投降!”
  就在这里,两年前,人们都无事可干,既没有人口买卖也没有奴隶贩子。打了十个月的仗后,密索罗奇的守卫者们被易卜拉欣围困在里面,他们疲惫困倦、饥饿不堪,但决不投降,断然炸毁城堡炮台。男、女、老、少同归于尽,连占领者也没跑掉。
  上一年,就在这同一个地方,人们刚刚埋葬了一位独立事业的英雄——马可·波查里。拜伦爵士也怀着失望和沮丧在这里离开人世。他被安葬在英国的威斯特敏斯特寺院,但是,他把自己那颗心留在了他深爱着的希腊的土地上了。这块土地在他死后终于重获自由。
  尼古拉猛地挥动手臂,作为对大副观察结果的回答。接着,帆船很快驶离了帕特雷海湾,朝塞法罗尼亚驶去。
  乘着这阵劲风,要不了几个小时,就走完了从赞特到塞法罗尼亚之间的路程。卡利斯塔号并未直奔其首府阿戈斯托里昂,它的港口不深,可对吨位不大的中等船只并无大碍。帆船径直开进了城东面的狭窄航道。约晚上六点半的光景,朝着塔亚基开去,从前这里叫易达克。
  该岛长约8海里,宽一海里半,岩石遍布,是蛮荒之地,却盛产油和酒,有一万多居民,虽无重大史事,在古代也还小有名气。这里是俄底修斯和浓涅罗珀的故乡,这里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都可寻到他们的遗迹:阿诺伊亚山的顶峰,圣·艾田的深涧,厄图的废墟,淌过埃迈田野的山泉,都记载着过去的一切。
  随着夜幕降临,拉厄尔特儿子的土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此地距克杰拉尼亚的最后一个海岬有十五海里。夜里行船,卡利斯塔号稍微靠近深海,以避开那些狭窄的航道。这时船正在岛的东面,距岸两海里的地方行驶。
  借着月光,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一百八十多米的高处有一片白色的陡壁似的东西,那就是勒卡德瀑布,从前萨浮和阿黛米斯曾歌颂过它。这个岛和瀑布同名,在初升阳光的照耀下,已经看不到任何痕迹了。帆船沿阿尔巴尼亚海岸扯满风帆,向科孚岛开去。
  如果尼古拉·斯科塔想在天黑之前赶到的话,那他白天还得赶二十多海里的路程。
  这二十多海里对卡利斯塔号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它开足马力,船舷几乎和水面一般高。海上起风了,舵手必须全神贯注,因为现在是满帆。幸好桅杆很结实,帆缆索具几乎是新的,而且质量很好。
  帆船快得好像是在参加国际风帆速度比赛。
  就这样,他们靠近帕克索岛了。北面已经能看到科孚的山峰了。右边,阿尔巴尼亚海岸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勾勒出阿克鲁塞隆尼亚的影子。在爱奥尼亚这片繁忙的海域,到处是悬挂英国旗帜或土耳其旗帜的军舰。卡利斯塔号不避讳任何一方。如果对方要他们停船接受检查,他们就立刻照办,船上既无货物又无文件,谁也弄不清楚他们究竟干的是什么勾当。
  下午四点,帆船抢住一阵风进入了将科孚岛和陆地分开的狭窄航道。帆索绷得紧紧的,舵手转动舵柄四分之一周,以便贴紧风赶快登上南端的岬角。
  航道入口处要比南边的景色好一些,加之阿尔巴尼亚沿岸当时还是不毛之地,野蛮荒凉,所以形成了对比反差。几海里之外,科孚岸边的海面骤然开阔起来,帆船只稍改方向,就从斜刺里插入了过去。岛上最长的地方有二十里,宽处只有六里,锯齿状的缺口把海岸弄得参差不齐,乱七八遭地延伸了六十五里。
  大约五点,卡利斯塔号靠近小俄底修斯岛航行,这是连接卡里布罗湖和希腊老港口与大海的入口处。帆船继续绕着这个景色秀丽、长满芦荟和龙舌兰的地方前进。这里车水马龙,是个热闹地方,不少人跑到这里城南一里的地方去观赏美妙的风景,体验当水手和海员的新鲜感,航道另一侧的海平面上露出阿尔巴尼亚海岸线。帆船快速掠过卡达丘湾、众多的废墟以及达官贵人们的夏宫,左边是卡斯特拉德斯海湾,上面有一个叫斯特拉达·马利纳的小镇,连街道都算不上,只是个散步的去处。再前面是苦役犯监狱,以前似乎是个炮台,接着就看到科孚的房子了。卡利斯塔号绕过西德罗角,此处有个颇像军事小镇的城堡,里面很宽敞,包括一个司令部、军官宿舍和一个医院、一个希腊教堂,后来被英国人改成新教教堂。帆船径直向西,斯科塔船长绕过圣·尼可罗角,沿海岸行了一段后,在离防波堤不远的地方抛锚靠岸了。
  小艇上装备了武器,尼古拉·斯科塔和斯克佩罗坐在上面,船长腰上别了一把在美塞尼亚地区很流行的短刀。两人在卫生部办公楼前下船,出示了各人的有效证件。现在可以自由前往任何地方,两人约好11点回到船上。
  斯克佩罗要负责卡利斯塔号的各种事务,来到城里的商业区,这里尽是弯曲狭窄的街道,到处是意大利文招牌和店名的小店铺,一片那不勒斯的喧闹与混乱。
  尼古拉·斯科塔则来到科孚的高尚地区,他打算利用今晚打听些情况。
  广场两旁种了许多美丽的树,延伸到城市和城堡之间,一条壕沟把它分开。川流不息的人流中有不少外国人,但又不同于节日的人流。一些信使走进由迈朗将军建在广场北面的王宫,又从圣·乔治门和圣·米歇尔门出来,总督府和块堡之间联系频繁,连希伦堡元帅雕像前的吊桥也放下来了。
  尼古拉·斯科塔混在人群中,他清楚地看出人们激动的情绪不同往常。他不需找人询问,更愿意倾听人们的谈话。最打动他的,是一个名字,每个人都不断重复着一个名字——沙克迪夫。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他觉得好奇,可他只是耸耸肩,继续走下广场,来到临海的台阶上。
  一群凑热闹的人正围在这里的一个圆形寺院旁,这寺院是不久前为纪念托马斯·迈德兰爵士而修建的。几年后,还将在此竖起一根圆柱,以表示对他的后继者,霍华德·道格拉斯爵士的敬意,就连现任总督菲德烈·亚当爵士,人们也会为他塑一尊雕像,地点已选定在政府大厦门前。如果英国继续拥有对该地保护权,爱奥尼亚诸岛再不归入希腊版图的话,科孚的大街小巷恐怕到处都会充斥着总督们的塑像。不过,当时许多科孚人对这些铜像或石像并未加以指责,也许现在,他们中有些人综合过去的很多现象,会引起对联合王国的行政代表们的恶习的反感。
  但是,这个有七万居民的古代高酉尔地区,它的首府有两万居民,其中有不少正教徒、希腊基督教、犹太人,他们集中在某一个区域,就像移民区一样,在这样一个民族混杂的地方,自然会有各种不同的意见、看法和利益,可他们在提到一件事的时候却如此地异口同声,把所有的不同都溶进对一个名字的共同诅咒中去了。
  “沙克迪夫!沙克迪夫!抓住海盗沙克迪夫!”
  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有说英语的,意大利语和希腊语的,尽管在发这个名字时音不尽相同,但人们在诅咒时所带的恐惧却是一样的。
  尼古拉·斯科塔只是听着,一言不发。从台阶高处能望见科孚的大部分海域,它像一个内湖一样被阿尔巴尼亚山脉环抱,夕阳给山峰镀上了一层金辉。
  卡利斯塔号船长把目光转向港口,发现了明显的行动,无数的小艇向战舰驶去,战舰和城堡上的旗杆相互交换了信号后,隐藏在宽大的芦荟后面的大炮和掩体便消失了。
  显然,对一个水手来说,他决不会弄错,这些信号意味着一批战舰将驶离科孚。如果是这样,那对科孚居民来说就是件大好事。
  太阳已经隐没在岛上的山峰后面,在这个纬度上,黄昏非常短暂,夜色很快就会笼罩下来。
  尼古拉·斯科塔认为该离开平台了。他走下台阶,让那群人怀着好奇和恐惧继续谈论吧。他迈着平静的步伐朝一排建筑的拱廊走去,拱廊的西边是阿尔姆广场。
  那里有不少灯光明亮的咖啡馆,里面坐满了人。大部分是来聊天的,喝“饮料”的不多,科孚人使用“饮料”这个新词也有些年头了。
  尼古拉·斯科塔在一张小桌前坐下,打算一字不漏地听听邻桌人的谈话。
  “说真的,”一个斯特拉达·马利纳的船主说,“这年头做生意哪谈得上什么安全,东海岸一带没人敢拿贵重货物去冒险。”
  另一个答话的是个肥硕的英国人,他就像坐在一大堆货物上一样——就像他们的议会主席——“瞧着吧,很快就找不到一个水手愿意在希腊群岛之间航行了,再也找不到了!”
  “哦,沙克迪夫这家伙!……沙克迪夫这家伙!”从好几堆人里发出了恨恨的叫喊。
  咖啡店老板心想:“大家喊这名字把喉咙都喊哑了,该润润嗓子了!”
  “西方塔号几点启航?”一个批发商问。
  “八点,”科孚人答道,可他又用不太有把握的语气补充道:“光出发有什么用,要到了才算呀!”
  “唉,会到的!”另一个科孚人叫道:“难道英国海军还奈何不了一个海盗……”
  “还有希腊海军、法国海军和意大利海军!”一个英国军官冷冷地插了一句,他巴不得把每个国家都扯进这件不愉快的事情中去。
  批发商站起来说:“时间快到了,如果想参加西方塔号的启航式,现在该走了!”
  有人说:“别忙,不用急。再说,启航时会开炮的。”
  人们继续他们以诅咒沙克迪夫为主题的谈话。
  尼古拉·斯科塔认为现在是插话的时机了,他的语调中不带半点口音,让人听不出他是本地人。
  “先生们,”他向邻桌点头致意:“我能不能向你们打听一下,今天大家谈论的西方塔号是条什么船?”
  “是条巡航舰,先生。”有人回答,“这条炮舰是由英国、法国和科孚的大商人合伙购买、租用和装备的,船员也是各个国家的人,它就要由勇敢的斯特拉德纳船长指挥启航了!也许英国、法国战舰没能做到的事情,他将能做得到!”
  “哦!”尼古拉·斯科塔说,“是一条战舰要启航了!……要去哪片海域呢?”
  “到能碰到大名鼎鼎的沙克迪夫的海域去抓住他、吊死他!”
  “我很想知道,”尼古拉·斯科塔又说,“这个大名鼎鼎的沙克迪夫到底是什么人?”
  “你问沙克迪夫是什么人?”科孚人吃惊得说不出话来。英国人赶紧接过话,先“噢”了一声以强调他的惊讶。
  在科孚,这个名字妇孺皆知,竟然还有人问这样的问题,难怪他们如此惊讶。
  卡利斯塔号船长马上发现自己的无知造成的反应,赶紧补充:
  “我是外国人,先生们,我刚从扎拉来,可以说从亚德里亚海的尽头来的,当然对爱奥尼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那就说说在群岛间发生的事吧!”科孚人叫道,“因为实际上,沙克迪夫就是在群岛一带干他的海盗勾当的!”
  “哦,原来是关于一个海盗……”尼古拉·斯科塔说。
  “一个海盗,一个土匪,一个海上盗贼!”英国胖子说:“对!沙克迪夫够得上这些恶名,你可以造任何词来形容这个恶棍!”
  “哦,先生,这些词对我并不陌生,请你相信。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全城都如此激动,难道是沙克迪夫威胁要到岛上来抢劫吗?”
  “他敢!”批发商叫道:“他从不敢把脚伸到我们岛上来。”
  “啊,真的吗?”卡利斯塔号船长说。
  “当然,先生,如果他敢来,等着上绞架吧!对!岛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一副绞索等在那里。”
  “那这种激动情绪从何而来呢?”尼古拉·斯科塔问:“我到这儿刚一个小时,不明白这种不安是……”
  “是这样,先生,”英国人回答,“有两艘商船,‘三兄弟’号和‘卡纳蒂克’号,大约一个月前遭沙克迪夫抢劫,两艘船上的幸存水手都被他在的黎波里的市场上卖了。”
  “哦,真是件讨厌的事,”尼古拉说,“沙克迪夫以后有后悔的时候。”
  “所以,一部分商人联合起来武装了一艘战舰,速度极快,船员都是经过挑选的优秀水手,由勇敢果断的斯特拉德纳船长指挥,马上就要启航去捉拿这个沙克迪夫!看来被搞得一塌糊涂的群岛间的生意有指望了,沙克迪夫也逃不出被捕的命运。”
  “做起来可不那么容易。”尼古拉回答。
  “你看城里这般激动,居民们都跑到广场上,是要等着看西方塔号启航!等它一下到科孚的航道里。马上会受到千万人的欢呼。”
  尼古拉·斯科塔已经打听到他想知道的一切。他谢过跟他谈话的人,站起身重新混入挤满广场的人群中。
  英国人和科孚人的话并不夸张,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几年来,沙克迪夫的恶劣行径让人痛恨不已。数不清的各国商船遭到过他的袭击,他既凶狠又嗜血成性。他从哪里来?是什么地方人?他属于北非沿岸的海盗帮吗?谁能说得清楚?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在他的炮火下没有人能活着回来,要么被打死,要么成为奴隶。也没有人能说清他到底乘的什么样的船。他不停地从一条船跳到另一条船上,有时是一艘东海岸的双桅快船,有时是速度极快的炮艇,他的船上总是挂黑旗。如果和他遭遇的是一条大船,他只要发现自己占不了便宜,就会马上逃之夭夭。在这群岛间有那么多秘密的角落,到哪里去找他?他熟悉所有的航道,他是个很好的水手,更是个可怕的袭击高手。他手下也是一帮不怕死的亡命之徒。他在每次战斗结束后,他都会让他们“当魔鬼”,就是随心所欲地大肆掳掠烧杀几个小时。所以,这帮人对他是俯首贴耳,指到哪里就打到哪里,可以为他去死。任何严刑拷打都无法让他们开口出卖自己的头领。如果这样一批人跳上甲板,有谁能抵挡得住?尤其是商船。
  不论何时,沙克迪夫是决不会投降的,有人说过这样一件事:一次,他的弹药打光了,就从地上的尸体上割下头来当炮弹打出去。
  西方塔号肩负如此的重任,追捕的是这样一个人,难怪他的名字会在科孚城里引起如此的义愤。
  一会儿,传来了一声炮响,炮台上闪起火花并冒出一股浓烟。这是启航的炮声,西方塔号在炮声中滑进了航道,朝爱奥尼亚海域的南面驶去。
  人潮拥向广场纪念碑的平台。
  尼古拉·斯科塔由一种比好奇心更强烈的感情驱使,一使劲就挤到人群的第一排去了。
  渐渐地,月光下出现了扯帆前行的炮舰的影子,它亮着一盏锚灯。
  炮台上又打响了第二炮、第三炮。西方塔号也回了三声炮。火光照亮了船身。岸上的人欢声雷动。当最后的欢呼声传到炮舰上时,它已经绕过了卡达丘海角。
  现在,一切又沉寂下来了。人群也逐渐散去。广场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尼古拉·斯科塔站在空旷的广场上足足沉思了一个小时,他的心和大脑还是不能平静下来,眼里闪烁着亮光,目光下意识地追逐着已经消失在岛的阴影后面的炮舰。
  教堂的钟敲响了11点,他突然想起和大副约好了在卫生部办公楼前见面。于是急忙向码头赶去。
  斯克佩罗在等他。
  船长走到他身边。
  “西方塔号炮舰下水走了!”
  “啊!”斯克佩罗说。
  “是的……是去追捕沙克迪夫的!”
  “管它哪一艘,反正都一样!”斯克佩罗应了一句,指了指下面的小艇,小艇在激起层层波澜的水面摇个不停。
  一会儿,小艇靠上了卡利斯塔号。尼古拉·斯科塔跳上船说:
  “明天,埃利尊多家见!”

  第七章 意想不到的事
  第二天,上午十点,尼古拉·斯科塔登上防波堤,径直朝银行走去。他不是第一次去,每回都是作为大主顾而受到款待的。
  埃利尊多跟他很熟。大概还知道一些他的鲜为人知的事情。他甚至还知道,他就是亨利那天谈到的那位著名爱国妇女的儿子。可没有任何人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卡科斯塔号船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银行家显然是在等他。他刚一到就有人把他带到了银行家的办公室。两天前从阿卡蒂亚发出的信就是他写的。他一走进去,银行家就小心地锁上门。现在,埃利尊多和他的顾客面对面在一起了。不会有人来打搅他们,也没人会听见谈话内容。
  “你好,埃利尊多,”卡利斯塔号船长说着,就像在自己家一样随便地往沙发上一靠。“有半年没见到你了,尽管你经常能听到我的消息!所以呢,既然我从科孚经过,就当然得停下来,跟你叙一叙,问个好啊!”
  “你可不是为了看我,跟我叙旧才来的,尼古拉·斯科塔。”银行家语调低沉地说,“好吧,你想找我干什么?”
  “啊!”船长叫起来,“这才像我的老朋友埃利尊多!不讲感情,只谈生意!你的心早就被你收起来,藏进钱箱的秘密抽屉里了吧,——而且,你大概把钥匙也弄丢了!”
  “能说说你来的原因和为什么给我写信吗?”埃利尊多说。
  “说得对,埃利尊多!咱们直截了当,不开玩笑了!咱们谈笔大买卖,而且事不宜迟!”
  “你在信上说有两件事,一件是关于生意上的往来,还有一件完全是私事。”银行家说。
  “确实如此,埃利尊多!”
  “那好,说吧,尼古拉·斯科塔!我想马上知道是哪两件事!”
  银行老板的话说得很明确,他想这样一来,来客就只能尽快说明,而无须自己再费劲地找借口或托词了。可他讲话的低沉语调和他直截了当的话题形成了反差,显然,谈话的主动权并不在他的手中。
  卡利斯塔号船长的脸露出了一丝笑意,可惜埃利尊多正低着头,什么也没有看见。
  “咱们先说哪件事呢?”尼古拉·斯科塔问。
  “先说私事吧!”银行家马上回答。
  “我倒喜欢先谈生意。”船长语气坚定地说。
  “那好吧,尼古拉·斯科塔!什么生意?”
  “关于战俘人口的事,我们得在阿卡蒂亚接货。有两百三十七个人,男人、女人和孩子,要把他们运到斯卡潘托岛,从那儿再运到北非。当然,你是知道的,埃利尊多,咱们经常干这种营生,土耳其不见票据或现钱不会交货的,条件就是要一张签了字的期票。我来就是为了要你签个字,我想你是会同意的。我让斯克佩罗把汇票准备好了,马上送来。——应该没问题吧?”
  银行家没说话。可他的沉默代表他已经答应了船长的请求。再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尼古拉·斯科塔漫不经心地说:“我得补充一下,这笔买卖准保赚大钱。因为奥斯曼帝国在希腊的作战行动已经失败了。欧洲列强参战了,纳瓦里诺一仗土耳其损失惨重。如果停战,那就再没有俘虏买卖,再也没钱可赚了。所以这最后几批肯定能在非洲海岸卖上大价钱。和咱们以往比,赚头大得多,比如你那一份——你能在上面签个字吗?”
  “我可以给你的汇票贴现,但我不能给你签字。”埃利尊多说。
  “随你的便,埃利尊多,”船长回答,“但我更希望你签字。从前你给咱签字可是从不犹豫的呀!”
  “从前和今天不一样。”埃利尊多说。“今天我对这一切有了另外的想法。”
  “啊,真的!”船长叫道。“行啊,悉听尊便。——我听说你想退出生意,洗手不干了?”
  “是的,尼古拉·斯科塔。”银行家语气坚定地说,“至于你的事,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合作……既然你坚持要我做!”
  “我坚持要你做,埃利尊多,”尼古拉·斯科塔生硬地说。
  然后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不住用眼睛盯住埃利尊多,最后站在他面前,说:
  “埃利尊多老爷,”他用挪揄的语气说,“既然你打算退出,说明你已经赚够了?”
  银行家一言不发。
  “好吧,”船长又说,“那你用这挣来的几百万干什么呢?总不能带到另一个世界去吧?见上帝就不必带这些了。你死了,这些钱给谁?”
  埃利尊多固执地不开口。
  “肯定给你的女儿,”尼古拉·斯科塔说,“给漂亮的哈德济娜·埃利尊多!她将继承她父亲的财产!对,就是这样!可她又能怎么样呢?孤独一人,守着那么多钱?”
  银行家挣扎了一下,站起身来,不堪重负似地迅速地说道:
  “我女儿不会一个人的!”他说。
  “你把她嫁出去?”船长说,“请问你嫁给谁?那个男人在他知道了她父亲的大笔财产是怎么来的以后,还会娶哈德济娜·埃利尊多?我还要说,当她本人知道了真相,她敢接受谁的求婚?”
  “她怎么会知道呢?”银行家说,“到目前为止她什么也不知道,谁会对她说呢?”
  “我,如果需要的话!”
  “你?”
  “我!听着,埃利尊多,好好考虑一下我的话,”卡利斯塔号船长故意用无耻的腔调说,“我不会再说第二遍的。这一大笔财产,主要是靠我,我们一起干的营生挣的,我是提着脑袋冒险干,你坐地收钱!都是靠贩卖抢劫来的货物,在独立战争中买卖俘虏人口赚的钱,填满了你的钱箱,数目不小,有好几百万了!好吧,这好几百万应该归我!我是没有成见的,你很清楚我这个人!我是不会追究你的钱打哪儿来的!战争结束了,我也洗手不干了!而且我也不愿意独自生活,所以我要,你听明白了,我要哈德济娜·埃利尊多成为尼古拉·斯科塔的老婆!”
  银行家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他知道自己逃不出这个人的手心,他们两人当了那么久的同伙。他也深知卡利斯塔号船长在任何事情上都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他毫不怀疑,如果需要,他会把发生在这所房子的事说给每一个人听。
  要想堵住他的嘴,表示拒绝,就得冒险争吵,埃利尊多只有一个借口,于是他毫不迟疑地说:
  “我女儿不能做你的老婆,尼古拉·斯科塔,因为她要做别人的老婆!”
  “别人!”尼古拉·斯科塔叫起来,“这么说我还来得真巧!银行家埃利尊多的女儿嫁人了?”
  “五天以后!”
  “她和谁结婚?”……船长问,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
  “一个法国军官。”
  “一个法国军官!不用说,肯定是援助希腊的志愿者吧?”
  “是的。”
  “他叫什么名字?”
  “亨利·达尔巴莱。”
  “好吧,埃利尊多老爷,”尼古拉·斯科塔靠近银行家,逼视着他的眼睛:“我再重复一次,当这位亨利·达尔巴莱上尉知道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会要你的女儿,当你的女儿知道了她父亲的钱是怎么来的,她就再也不会指望成为亨利·达尔巴莱的老婆了!如果你今天不解除这门婚姻,明天它就会自己解除,因为明天,未婚夫妻会知道一切!……对!……对!……见鬼,他们会知道的!”
  银行家又一次站起来。他盯住卡利斯塔号船长,确定自己没有弄错,用绝望的声调说:
  “好吧!……我去自杀,尼古拉·斯科塔,我将不再是女儿的耻辱!”他说。
  “不,你将是她一辈子的耻辱,你死了,她也摆不脱她父亲开的是群岛间的海盗银行的事实!”
  埃利尊多又一次跌坐下去,再也说不出话来。于是船长补上一句:
  “就为这个,哈德济娜·埃利尊多不能当亨利·达尔巴莱的老婆,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得当尼古拉·斯科塔的老婆!”
  谈话又延续了半个多小时,一方不断恳求,一方不断威胁。显然,尼古拉·斯科塔并非为了爱情,他只是为了这几百万财产,而且他听不进任何道理。
  哈德济娜·埃利尊多丝毫不知道这封通知卡利斯塔号船长要来的信。可自从那天以后,她似乎察觉到父亲比平时显得更加忧郁,更加阴沉,好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压得他难以承受。那天,当尼古拉·斯科塔出现在银行门前,她对他生出了一种天生的反感,而且还有隐隐不安。在战争后几年里,尼古拉·斯科塔来过几次,所以哈德济娜认得他。他总是盯着她看,让她觉得讨厌,尽管他从不像别的客人那样与她寒喧。姑娘注意到了,每次卡利斯塔号船长来过以后,父亲就要消沉一段时间,而且还带有恐惧的感觉。直觉使她不喜欢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具体事情。
  哈德济娜从没对亨利谈起过这个人。他们无非是业务上的联系。至于埃利尊多的业务,他所做的买卖,她一点不知道是什么性质,父亲在谈话中从不涉及。青年军官就更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不仅仅是银行家与尼古拉·斯科塔之间的关系,也不知道船长与他从柴达里战场上救出来那位英勇的妇女之间的关系。
  不过,克查利斯和哈德济娜一样有几次见到了银行家在账房接待尼古拉·斯科塔。他也和年轻姑娘有同样的感觉,只是由于他天性爽朗果断,这种情感在他身上就是以另一种方式表现出来的。如果说姑娘是尽量避开这个人的话,克查利斯则是像他自己说的,制造机会接触他,瞅空子“狠狠打在他的腰上”。
  “当然,我不能这么做,”他想,“但是会有机会的!”
  因此,卡利斯塔号船长这次来拜访银行家埃利尊多,让克查利斯和姑娘感到不快。当尼古拉·斯科塔没有透露任何有关谈话内容就离开房子,朝港口走去时,他们两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埃利尊多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个小时。甚至听不到他在里面移动的声音。因为他吩咐过了,没有他的允许,他女儿或克查利斯都不能进去。由于谈话延长了时间,他们的焦虑随着时间在增长。
  突然,埃利尊多按响了铃——声音有些畏缩,是一只失去自信的手按的。
  克查利斯推门进去,门已经从里面打开,来到老板面前。
  埃利尊多坐在他的高背椅上,神情沮丧,好像跟自己打了一场硬仗。他抬起头看着克查利斯,好像认不出他似的,把手支在额头上:
  “哈德济娜呢?”他用虚弱的声音问。
  克查利斯作了一个肯定的手势走了出来。过了一会儿,姑娘来到父亲跟前。他低着眼睛,用抖动的嗓音,直截了当地说:
  “哈德济娜,你得……,你得取消同亨利·达尔巴莱上尉的婚约!”
  “你说什么,父亲?……”姑娘惊叫起来,这意想不到的打击一下击中了她的心。
  “必须这样,哈德济娜!”埃利尊多强调。
  “父亲,能说说你为什么会失言吗!为什么对我,对他说话不算数呢?”姑娘问道,“我从来不曾违背过你的意愿,你是知道的,这次,我也不会为此和你争,管它是什么理由!……可是,你得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你不许我和亨利·达尔巴莱结婚?”
  “因为你得,哈德济娜……你得当别人的妻子!”埃利尊多嗫嚅着。
  虽然他的声音很低,可女儿还是听到了。
  “别人!”她说,这第二次打击并不比第一次轻。“这人是谁?……”
  “是斯科塔船长!”
  “是这个人!……怎么是这个人!”
  她下意识地说了这句话,并扶住桌子,免得自己倒下去。
  这个决定现在在她心中激起了反抗的意识:
  “父亲,也许你是迫于某种我不知道的压力而作的这个决定。不过,我想你正犹豫是否告诉我这些秘密!”
  “什么也别问,”埃利尊多说,“没什么!”
  “没什么?……父亲!……那好!……不过,为了服从你,我可以不嫁给亨利·达尔巴莱……但我决不嫁给尼古拉·斯科塔……否则我就去死!……你也不愿意我死吧?”
  “必须这样,哈德济娜!”埃利尊多重复道。
  “可这关系到我的幸福!”姑娘叫道。
  “关系到我的荣誉,我的!”
  “埃利尊多的荣誉要靠别人,而不是自己吗?”哈德济娜问。
  “是的……靠另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尼古拉·斯科塔!”
  说着,银行家站了起来,他目光惊慌,面部扭曲,好像脑溢血发作了一样。
  看到这副样子,哈德济娜恢复了镇定,她一面退出去,一面说:
  “好吧,父亲!……我答应你!”
  她这一辈子就此完了,可她明白在她父亲和尼古拉·斯科塔之间,一定有着可怕的秘密。她知道父亲被那个可恶的家伙攥在了手里!……她屈服了,把自己给牺牲了!……她父亲的荣誉需要这种牺牲!
  克查利斯把快要昏倒的姑娘抱在怀里,把她送回自己的房间。听她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她可知道自己放弃的是什么吗?……克查利斯心里对尼古拉·斯科塔恨之入骨。
  一小时后,亨利·达尔巴莱来到银行。女佣告诉他小姐不能见他。他要求见银行老板,……老板不见他。他想跟克查利斯说几句话,……克查利斯也不在。
  亨利回到旅店,感到非常不安。他从未受到过这样的冷遇。他在深深焦虑中,等待晚上再去。
  六点钟,有人给他送来一封信。他看了看地址,认出这是埃利尊多的笔迹。信只有短短几行:
     “亨利·达尔巴莱先生:特通知您与银行家埃利尊多的女儿婚约已被取消。原因与先生本人无关,婚礼不再举行,亨利·达尔巴莱从即日起停止到本府拜访。
    埃利尊多”
  一开始,青年军官根本不明白自己读的是什么意思。然后,他又读了一遍……他完全懵了。埃利尊多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昨天晚上,当他离开那所房子时,里面还在为他的婚礼作准备!银行家待他跟平常一样。至于姑娘,一点看不出她的感情有什么变化呀!
  “啊,对了,哈德济娜没有在信上签名!”他对自己说。“信上只落了‘埃利尊多’!……不!哈德济娜不知道,她一点不知道她父亲给我写的什么!……他改主意是瞒着她的!……可为什么?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啊!我知道挡在我和哈德济娜之间的障碍是什么了!”
  既然他已经不能到银行老板的家里去了,他就写了一封信,“有充分的理由需要知道于婚礼前解除婚约的原因。”
  没有回信。他又写了一封,又写了两封:好像都石沉大海了。
  于是他又给哈德济娜写。他以爱情的名义请求她,给他回信,哪怕她的回答是拒绝他,甚至永不相见!……可还是没有回答。
  也许信没有到姑娘手中。至少亨利是这样认为的。他了解她的性格,确信她一定会回信的。
  于是,这位失望的青年军官到处寻找克查利斯。他总在银行附近转悠。可这也没用。也许,克查利斯遵从老板的旨意,也许是听从了哈德济娜的恳求,总也不出来。
  10月24日、25日两天就这么白白地过去了。在无法形容的痛苦中,亨利觉得他简直无法忍受了!
  他错了。
  26日这天,他听到的消息,对他是更加可怕的打击。
  不仅仅是他和哈德济娜的婚约解除了,这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而且哈德济娜·埃利尊多要和别人结婚了!
  亨利被这个消息彻底击垮了,另一个人将做哈德济娜的丈夫了!
  “我一定要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喊叫着,“不管这个人是谁,我都要知道!……我要追到他面前!……我要跟他谈谈!……而且他必须回答我!……”
  青年军官很快就知道了谁是他的情敌。他看见他走进那房子,等他出来就跟在后面,一直跟到港口,防波堤下有只小艇等着,他看着他登上一艘三桅船。
  这就是尼古拉·斯科塔,卡利斯塔号的船长。
  10月27日。亨利得到确切的消息,尼古拉·斯科塔和哈德济娜·埃利尊多的婚期快到了,因为婚礼的准备工作正在加紧。结婚仪式定于本月30日在圣·斯比里雄教堂举行,这正是亨利原定的结婚日子啊!只是新郎不是他,换了个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要到哪儿去的破船长!
  亨利气得不能自持,决定去找尼古拉·斯科塔决斗,哪怕一直追到教堂的圣坛下。不杀掉他,就被他杀死,至少不会那么窝囊,结束这难以忍受的局面。
  不管他在心里说多少遍,“这门婚姻是埃利尊多定下的,这个丈夫是她父亲给安排的。”可无济于事,他无法平息自己的愤怒。
  “对了。她是被迫的!……这个男了给她施加了压力!……她牺牲了自己!”
  28日一整天,亨利到过试图碰上尼古拉·斯科塔。他在他平常上岸的地方监视,在他去银行的路上等,可都没见到他的影子。再过两天,那可恶的婚姻就要举行了。——两天,就这两天,他一定得设法到姑娘身边,或者当面和尼古拉·斯科塔决一死战!
  可是,29日晚上六点左右,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使形势发生了急剧变化。
  下午,人们纷纷传说银行家脑溢血发作。
  实际上,埃利尊多两小时以后就死了。

  第八章 为了两千万
  这突如其来的事情,结果怎么样,谁也不能预言。亨利一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想到这个结局将对他有利。不管怎么说,哈德济娜的婚期肯定要推迟。尽管年轻姑娘处在深深的悲痛之中,青年军官还是立刻来到斯特拉德·瑞勒街的房子里,可他既没有见到哈德济娜,也没看见克查利斯的影子,只能等着。
  “如果说和这个斯科塔船长结婚是哈德济娜屈从于她父亲的意愿,”他暗想:“现在她父亲不在了,婚约也就不算数了!”
  这个推理是正确的。由此我们可以推断,亨利的机会增加了,而斯科塔的自然就减少了。
  这很自然,第二天一早,由斯克佩罗提起话头,斯科塔船长和他的大副就此事进行了讨论。
  是卡利斯塔号的大副在早上十点回到船上时,把埃利尊多的死讯带来的,——现在全城都知道了。
  有人以为尼古拉·斯科塔一听到这个消息准会大发雷霆,可他却无动于衷。船长很会控制情绪,而且不轻易指责已经发生的事情。
  “啊,埃利尊多死了?”他只是简单问了一句。
  “是……他死了!”
  “有可能是自杀吗?”尼古拉·斯科塔低声地,好像自言自语地说。
  “不,”嘶克佩罗回答,他听见了船长的话,“不是!医生们都认为是脑溢血引起的……”
  “突发性的?……”
  “差不多。他马上就失去了知觉,死前一个字也没说!”
  “这样也好,斯克佩罗!”
  “那当然,船长,反正阿卡蒂亚那笔生意已经成了……”
  “完全……”尼古拉·斯科塔说。“我们的汇票已经预付了。现在你可以一手交钱,一手接货了。”
  “嘿,见鬼,现在正是时候!”大副叫道。“如果这笔买卖做成了,那另一笔呢?”
  “另一笔?……”尼古拉·斯科塔平静地说,“好吧!这一笔也让它该成交的时候就成交吧!我没看出形势有什么变化,哈德济娜将继续遵从她死去的父亲,就像他活着时一样,为了同一个理由。”
  “这么说,船长,”斯克佩罗又说,“你不想放弃这件事?”
  “放弃?”尼古拉·斯科塔用表示坚定意志,要扫除一切障碍的声音叫道:“你说,斯克佩罗,这个世界上有谁在一伸手就能拿到两千万的时候竟然放弃?”
  “两千万!”斯克佩罗边笑边点头。“对,我就估计这个老埃利尊多有两千万的财产!”
  “这可是一大笔清清楚楚的有价证券。”尼古拉·斯科塔又说,“而且可以立刻兑现的。”
  “要尽快成为合法拥有者,船长,因为现在都归美丽的哈德济娜·埃利尊多所有……”
  “对,应该归我,是我的!斯克佩罗,别担心!我一句话就能毁掉她老爹的名声,死了也一样!他女儿关心他的名誉胜过财产!但我不会说的,也没什么可说的!我过去对她老爹施加的压力,今后也一样用来对付她!她会乖乖地带着两千万的嫁妆作尼古拉·斯科塔的老婆。斯克佩罗,你要是不信,你就算不认识卡利斯塔号船长!”
  尼古拉·斯科塔带着十足的自信,以至于本来没有什么信心的大副,也开始相信头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不会影响船长实现他的计划,只不过是时间推迟的问题。
  尼古拉·斯科塔唯一要考虑的是推迟多久。第二天他去参加了富翁埃利尊多的葬礼,葬礼很简单,邀请的人也不多。他在那个场合碰上亨利·达尔巴莱,可他们只是相互打量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发生。
  埃利尊多死后的五天里,卡利斯塔号船长无法见到年轻姑娘,账房的门关得紧紧的。就好像银行随着他的主人一起死了。
  另一方面,亨利也并不比船长幸运,他没有见到过她,写信也没有回音。不由得让人怀疑那姑娘是否已经在克查利斯的保护下离开了科孚,因为哪里也找不到克查利斯。
  然而,卡利斯塔号船长压根就没想要放弃他的计划。总是对自己说只是时间推迟一点罢了。靠了斯克佩罗和他自己的坏主意,到处散布尼古拉·斯科塔要和哈德济娜结婚的谣言,使得人人信以为真。现在只是在等服丧期过去,也要等银行一切恢复正常。
  至于富翁留下的财产,大家都知道数字庞大,只是当街头巷尾谈论的时候被夸大了,被夸大了十五倍。是呀,大家肯定埃利尊多的遗产不少于一亿!年轻的哈德济耶,多幸运的女继承人,尼古拉·斯科塔,多幸福的男人,他将把她娶到手!在科孚的大街小巷,偏远村落,人们谈论的都是这个话题。人们一群群地涌到斯特拉达·瑞勒街,看看这个著名的老房子,里面有那么多的金钱,因为支出很少,应该还留下很多!
  这确是一笔庞大的财产,差不多有两千万,正像尼古拉·斯科塔和斯克佩罗说的,都是很好兑现的证券,而不是地产。
  这也是在银行家死后,哈德济娜所知道的,克查利斯和她一起了解到的。但他们还没有弄清楚这庞大数目的来源。由于克查利斯对于银行和账房里的事务比较熟悉,他经手过许多票据和账本,所以查起来不太困难。显然,埃利尊多曾想毁掉部分文件,但没来得及,死亡提前把他带走了。所有的单据、账本都在,一切就会水落石出。
  哈德济娜和克查利斯现在对这两千万的来源太清楚了!这是一笔在多少肮脏的交易,多少苦难与不幸上堆积起来的财富啊!用不着再查了!这就是为什么尼古拉·斯科塔能牵着埃利尊多的鼻子转!他们是同谋!他只要说一个字就可以毁了他!而只要他不泄露,他就可以不露痕迹!所以,他要从父亲身边夺走女儿作为保持沉默的代价!
  “可怜的人啊!……可怜的人!……”克查利斯不停地叫着。
  “别说了!”哈德济娜说。
  他不说了。因为他感到这些话不仅会传到尼古拉·斯科塔耳朵里,而且还会传得更远。
  这种局面很快就改变了。而且,为了大家的利益,应该由哈德济娜来解决。
  埃利尊多死后第六天,晚上七点,尼古拉·斯科塔被邀请立刻到银行去,克查利斯在码头的阶梯上等他。
  克查利斯传话的语调远远谈不上友善。不过当他和船长说话时,声音倒是挺温和,很有吸引力。只是尼古拉·斯科塔可不是用点甜言蜜语就能哄住的。他跟着克查利斯一直来到账房。
  周围的人看到尼古拉·斯科塔走进这座一直门窗紧闭的房子里,都认为他要交好运了。
  尼古拉·斯科塔在哈德济娜父亲的办公室里见到了她。她坐在桌前,上面堆满了纸张、文件和账本。船长明白姑娘已经知道了这里的生意往来,这点是没错。可她是否知道了她父亲和群岛间海盗的关系呢,尼古拉·斯科塔暗想。
  船长一进来,哈德济娜马上站起来,——这样就避免请他坐下——她示意克查利斯出去。她穿着丧服,神色凝重,因缺少睡眠而眼睛疲倦,整个人看上去极度虚弱,但精神毫不萎靡。这次谈话,对每个人都关系重大,所以要时间保持镇定。
  “我来了,哈德济娜·埃利尊多,听候你的吩咐,你为什么要我先问呢?”
  “有两个原因,尼古拉·斯科塔。”姑娘直截了当地说:“首先我要告诉你由我父亲订的婚约,应该取消,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关系。”
  “在我看来,”尼古拉·斯科塔冷漠地说:“我的回答是:哈德济娜·埃利尊多,你是否考虑过这样说的后果?”
  “是的,我考虑过。你必须明白我的决定是不会更改的,因为我不想再知道埃利尊多银行和你以及你们那一伙人之间做的什么性质的交易,尼古拉·斯科塔!”
  这个明白无误的回答显然激怒了卡利斯塔号船长。他曾以为哈德济娜会以某种温和的方式告诉他取消婚约,他也打算好了如何把她父亲和他之间的关系抖出来,迫使她就犯。可她已经知道了一切,这本来是他手中的一张王牌,现在对她却不起作用了。他不相信自己已被人缴了械,于是用几分嘲讽的口气说:
  “你已经知道了你父亲做的事情,你知道你将承担的责任吗?”
  “我会的,尼古拉·斯科塔,我会一辈子承担的,这是我的义务!”
  “我能否认为,”尼古拉·斯科塔说:“亨利·达尔巴莱上尉……”
  “别把亨利的名字扯进来!”哈德济娜激动起来。
  然后她镇定下来,为避免对方就此纠缠,她又说:
  “你知道的,尼古拉·斯科塔,亨利·达尔巴莱上尉永远不会娶银行家埃利尊多的女儿!”
  “他很难缠的!”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娶一个父亲是开海盗很行的女继承人!不会!一个正直的人决不会接受用卑鄙的方式弄来的钱财。”
  “我看我们尽说些和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无关的事。”尼古拉·斯科塔说。
  “我们之间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请允许我提请你注意,你应该嫁给斯科塔船长,而不是达尔巴莱上尉!你父亲的死也不能让你随意改变过去的决定。”
  “我遵从我的父亲,”哈德济娜说,“我遵从他的意思,却并不知道他要我牺牲的真正动机!我现在明白了,我可以帮他挽回声誉!”
  “既然你知道,……”尼古拉·斯科塔说。
  “我知道,”哈德济娜打断他:“我知道你是他的同谋,你把他拉进肮脏的交易中,你让银行赚进几百万,可以前,银行的声誉很好!我知道你威胁他,如果不把女儿嫁给你,就要揭发他的不光彩的行为!可是,尼古拉·斯科塔,你从没想过,除了听从我的父亲嫁给你外,我还可以做点别的事吗?”
  “行了,哈德济娜·埃利尊多,我不想跟你啰嗦!如果你父亲活着时,你为他的名誉着想,那他死了,你也一样得为他牺牲。要是你坚持不肯履行你我之间的婚约……”
  “你就把一切都兜出来,尼古拉·斯科塔!”姑娘带着如此的轻蔑和厌恶叫起来,倒让那个无耻的家伙胀红了脸。
  “是的……一切!”他说。
  “你不会那样做的,尼古拉·斯科塔!”
  “为什么不会?”
  “因为这等于你在揭发自己!”
  “揭发我,哈德济娜·埃利尊多!你想想,这些生意有哪笔是以我的名义做的?你以为是我,尼古拉·斯科塔,在群岛间穿来穿去,贩卖俘虏人口吗?不!根本就没我的份,你如果逼我,我就要讲!”
  姑娘使劲盯住船长的脸,她的眼睛因为正义而充满勇气,和船长那双令人惧怕的眼睛针锋相对,毫不退缩。
  “尼古拉·斯科塔,我一句就可以驳倒你,你要和我结婚,既非同情,更非爱情!你只是想得到我父亲的这笔财产!是的,我可以对你说:这就是你想要的几千万!……瞧,就在那儿……拿去吧!……拿了走吧!……永远别让我见到你!……可我不会这样做,尼古拉·斯科塔!……这几千万,我继承了……你不会得到的!……我要留着它!……我要用它来做合适的事情!……不!你得不到的!……现在你赶快出去!……离开这个房子!……出去!”
  哈德济娜伸出一只手臂,高昂起头,好像在诅咒船长,就像几个星期前,安德罗妮卡站在老家的门前诅咒她的儿子一样。但是如果说尼古拉·斯科塔在他母亲的手势前退缩了,这次他却坚决地走到姑娘跟前:
  “哈德济娜·埃利尊多,”他用低沉的声音说:“我要定了这几千万!……不管用什么方法,它该归我……我将拥有它!”
  “不!……我宁原把它毁掉,或是扔进海湾!”哈德济娜答道。
  “我说了,我会得到的!……我想要!”
  尼古拉·斯科塔抓紧姑娘的胳膊,他十分冒火,克制不住自己了,他的眼睛露出了凶光,看来想把她弄死!
  哈德济娜看清了处境不妙。死!他现在就可以致她于死地!她并不怕死,可充满活力的姑娘还有自己的打算,她还不想死。
  “克查利斯!”她叫道。
  门打开了,克查利斯走了进来。
  “克查利斯,把这个人赶出去!”
  尼古拉·斯科塔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两支铁臂抓住了。他觉得快要窒息了。他想说话、喊叫……可他被勒得紧紧的,挣不开也叫不出。他被勒得半死地扔到门外。
  克查利斯只对他说一句话:
  “我不杀死你是因为她没叫我杀你!等她对我说了,我就会做的!”
  他关上了门。
  这个时候,街上已经没有行人。没有人看见刚才发生事情,即尼古拉·斯科塔被赶出了埃利尊多银行。可人们看到他进去了。这就够了。亨利知道尼古拉·斯科塔被邀请进去了。而自己却被拒之门外后,不由也和大家一样,认为卡斯塔号船长已经和姑娘两情相悦,谈婚论嫁了。
  这对他是什么样的打击!尼古拉·斯科塔居然在自已被无情挡在外面的屋里受到款待!他甚至气得想诅咒哈德济娜,谁到了这种地步都会这样做的。可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爱情战胜了愤怒,虽然表面看来,姑娘似乎不爱他了:
  “不!不!……这不可能!……她……和这个人!……这怎么会?……怎么会呀!……”他叫嚷着。
  尽管对哈德济娜一再威胁,可经过考虑,船长还是决定保持沉默。这个威胁了银行家一辈子的秘密,他决定只字不提,这样他反而进退自如,随时都可以打这张牌。
  这是他和斯克佩罗达成的共识。他毫无保留地把在银行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大副。大副建议他守住这个秘密,静待事态的变化,时机成熟了再干不迟。让他们感到不安的是,女继承人不愿放弃财产买回秘密!为什么?他们一点也不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一直到12月12日,尼古拉·斯科塔没有离开过他的船,他千方百计要达到自己的目的,他还指望运气会转好,他不光彩的一生总在碰运气……这次,他的算盘打错了。
  亨利·达尔巴莱现在被撇在了一旁,他想见姑娘的决心一点没动摇,他决不灰心。
  12号晚上,一封信送到了他的旅馆。他感到这封信是哈德济娜写的。他拆开信封一看签名,果然是她。
  信只有几行字,是姑娘亲笔写的,信的内容如下:
     “亨利:
  父亲的死还给了我自由,但是你得放弃我!银行家埃利尊多的女儿配不上你!我永远不会嫁给尼古拉·斯科塔,他是个可怜虫!但我也不能属于你,一个如此正直的人!原谅我,别了!
   哈德济娜·埃利尊多”
  看了信以后,亨利来不及多想,立刻跑到斯特拉达·瑞斯街的大房子前……
  大门紧闭,空空荡荡,没有人,好像哈德济娜已带着忠实的克查利斯离开此地,永远不再回来了。

  第九章 烽火燃群岛
  西奥岛,更普遍的叫法是开奥斯岛,坐落在爱琴海中,士麦那海湾以西,临亚细亚沿海一带。西奥岛北面是莱斯博斯岛,南接萨摩斯岛,属于斯波拉德岛屿群,它位于整个群岛的东部,周长不到四十法里。贝利南山,现在叫艾利亚山,俯瞰全岛,最高峰离海平面约有二千五百尺。
  岛上的主要城市有沃里索、皮提斯、德尔费尼翁、勒科尼亚、高加查和它的首府西奥。1827年10月30日,法布维埃上校派遣的一支远征军小分队在此登陆,有五百名正规军、两百骑兵还有一千五百名西奥人组成的非正规军和十门榴弹炮、十门加农炮。
  欧洲列强在纳瓦里诺的介入并未彻底解决希腊的问题。英、法、俄只有限地给予希腊新政府以援助。当然这无法满足希腊政府的需求。它需要整个希腊大陆、克里特岛和西奥岛自治所必备的援助。因此,当缪乌利斯把克里特岛作为目标,杜卡斯以陆地为目标时,法布维埃则在西奥岛登陆。
  希腊人想从土耳其人手中夺回这个优良岛屿,它被誉为斯波拉德项链上最美丽的一颗珍珠。它的天空是亚细亚最明媚的,气候宜人,既无酷暑也无严寒,微风吹送清新的空气。因此,在荷马所作的颂歌中——据说荷马就是西奥岛上的人——诗人形容它“丰腴之极”。岛西部,出产美酒和上等的蜂蜜。东部,遍种香橙和柠檬,其果实在西欧享有盛誉。岛南,漫上遍野是乳香黄边木,它产的一种乳胶——马迪脂,在各种工艺、医学有广泛用途。这是当地的巨大财富。此外,托众神的福,还有大片的无花果、椰枣、杏、石榴、橄榄以及南欧地区生长的各种美丽的乔木林。
  政府当然把它纳入了新王朝的范围。因此,勇敢的法布维埃,不管别人如何给他泼冷水,他还是果断地接受了征服它的使命。来为它抛洒热血了。
  在这一年的最后几个月里,土耳其人并没有停止过在希腊半岛的烧杀掳掠,就在他们登陆的前夜,土耳其人在纳夫普利翁、伊斯特里亚岬角大肆骚扰了一番。具有外交手腕的法布维埃的到来,可能会结束希腊的内讧,把政权统一起来。仅管俄国人六个月后对苏丹宣战,并前来帮助希腊新王朝,但易卜拉欣仍占领着中部和伯罗奔尼撒的大部分地区。八个月后,即1828年7月6日,占领者准备撤出这个被他们蹂躏践踏,制造了无数苦难的国土,到了九月,不会再有一个埃及人呆在希腊的领土上,但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些野蛮的军队也不会放过一次作恶的机会。
  既然土耳其人和他们的同盟者还盘踞在伯罗奔尼撒到克里特岛沿岸的某些城市,那这一带海面上聚集了大批的海盗也就不足为奇了。如果说他们给群岛间的商船运输造成了极大危害的话,那倒不是因为希腊的战舰统帅们,如缪乌利斯、杜卡斯等停止了追剿,而是因为他们为数众多,让巡航舰队顾不过来。所以通过这一带是完全谈不上安全的。从克里特岛到麦特兰岛,从罗德岛到纳格尔蓬,整个群岛狼烟四起,烽火连天。
  就连西奥岛的周边,也常遭到这帮由各国、各种族的败类纠集成的海盗的袭击和滋扰,他们还去支援被法布维埃包围而龟缩城中的帕夏。
  大家还记得,爱奥尼亚群岛的大商人们。因为担心这种情况会在东海岸蔓延,便联合出资武装了一艘舰艇,专门用来追捕这帮海盗。五个星期以来,西方塔号离开了科孚,在群岛间的海面巡查。它摆脱了几次危险情况,截获了许多可疑的船只,要坚定它继续完成任务的决心。它在普萨拉岛、西罗群岛、泽亚岛、利姆诺斯岛、桑托林岛等海域多次取得胜利,在英勇的船长斯特拉德纳的指挥下,屡建战功。只是,他们一直没有遇上那个行踪诡秘的沙克迪夫,他一出现就会造成血腥灾难,大家常听到他的名字,却从没见到过他。
  大约十五天前,11月13日,西方塔号出现在西奥岛屿一带。就在这一天,法布维埃带人对海盗进行了一次快速袭击。
  可自从这以后,再也没有西方塔号的消息,没有人能说得上来它到底在群岛间的哪一片海域追击那帮海盗。人们对此有些担心。在这片岛屿星罗棋布的海面,很少有船航行了几天而不被发现的。
  就在这种情形之下,11月27日,亨利·达尔巴莱在离开科孚八天后,抵达西奥岛。他来和他的老上级会合,继续同土耳其人作战。
  哈德济娜的失踪给了他致命的打击。姑娘虽然认为尼古拉·斯科塔是个可怜虫,配不上她,但也拒绝了曾经接受过的亨利,说自己配不上亨利!这里面有个什么样的谜?应该从哪里入手解开它?难道她那平静、纯洁的生活还有另一面?是否和她父亲有关?可是,在银行家和尼古拉·斯科塔船长之间有什么关系?
  谁能回答这些问题?银行已经关闭。克查利斯一定是和姑娘一起离开了。亨利只能依靠自己去解开埃利尊多家的谜。
  他曾想寻遍科孚的每一个地方。也许哈德济娜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躲了起来?要知道整个岛屿上有无数小村子,一个人很容易在那里找一个避难所。对于成心躲避的人来说,二十来个地方都是很好的藏身之处,亨利走遍了大街小巷,甚至搜寻过那些小茅屋,可哪里也没有姑娘的芳踪。
  一个新的情况使他确信姑娘已经离开了科孚。有人说,在一个叫阿里巴的小港,几天前开出去一条轻便小艇,带走了两位乘客,他们是秘密租用这条船的。
  但这只是一个不确切的说法。可是不久,另一件事情和日期加深了青年军官的忧虑。
  当他回到科孚的时候,听说那艘三桅帆船也起航了,最严重的就是,它出发的日子正好是哈德济娜失踪的日子。是否要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呢?姑娘和克查利斯也许同时落入圈套,被人用暴力劫持了呢?她现在是否在卡利斯塔号船长的手中?
  这些想法简直撕碎了亨利的心。可有什么用?到世界的哪个角落去找尼古拉·斯科塔?这个冒险家骨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卡利斯塔号来无影,去无踪,形迹可疑!当青年军官恢复了理智后,又打消了这个怀疑,既然姑娘说自己配不上他,既然她不愿再见到他,当然她会在克查利斯的保护下远走高飞。
  既然事已至此,亨利就无法找到她。也许她出于爱国热情,到战斗还在进行的地方去了?也许她用可以自由支配的一大笔钱去支援独立事业了?她为什么不能学波波丽娜、莫代娜、安德罗妮卡及其他人的样子,她曾经那样地赞赏过?
  于是,亨利确定哈德济娜不在科孚,决定自己再次加入志愿军团。法布维埃上校正带领正规军在西奥岛,他决定去找他。亨利离开了爱奥尼亚岛,穿过希腊北部,经过帕特拉和勒帮特湾,驶过爱琴海,逃脱了海盗的魔爪,经历千辛万苦才到达西奥岛。
  法布维埃热烈欢迎青年军官的归队,他非常赏识这个年轻人,他们之间不仅是忠诚的战友,还是推心置腹的好朋友,可以倾诉苦闷,这是很重要的。远征军中有很多是非正规军。待遇很差,有时不发军饷,加之西奥人自己的麻烦不断,推迟了法布维埃的行动计划。
  此时,西奥城堡围剿战打响了。亨利刚好赶上参加攻城。列强同盟两次命令法布维埃停止进攻,可上校得到了希腊政府的公开支持,所以他对命令不予理睬。
  不久,包围变成了封锁,不过由于封锁不够严密,被围者总能得到粮草的接济。本来,法布维埃上校是可以攻下城堡的,但他的部队由于饥饿而虚弱,士兵们在岛上乱窜,抢掠食物。就在这时,一支五条船组成的奥斯曼舰队开到西奥岛港口,送来二千五百名增援力量,实际上没过多久,缪乌利斯带领他的舰队赶来支援法布维埃上校,但已经晚了,上校被迫撤离。
  希腊海军上将带来几艘舰艇,运载了一部分志愿者,以补充法布维埃的力量。
  有一位妇女加入了这个行列。
  安德罗妮卡,在参加了伯罗奔尼撒一场同易卜拉欣的恶战以后,既然开了头,她就要做到底,于是她又来到西奥,下了决心,如果需要,就献身给这个新王朝想并入版图的岛屿。她也许想以此赎罪,替她那个1882年在此犯下滔天罪行的不孝儿子作点补偿吧。
  那时,苏丹对西奥岛下了一道可怕的命令:烧、杀、掳掠奴隶。当时的帕夏不折不扣地执行这道野蛮的命令,他的嗜血成性的士兵在岛上到处作恶,十二岁以上的男人,十四岁以上的女人,格杀勿论,毫不留情。剩下的一律沦为奴隶,运到士麦拿和非洲海岸的市场上出卖。整个岛屿在三万土耳其人的手中陷入血与火的海洋,岛上三万二千人被杀,四万七千人将作为奴隶被卖掉。
  这时,尼古拉·斯科塔插手了。他和同伙参加了屠杀和抢劫之后,当起了这笔买卖的掮客,把一批批同胞卖给贪婪的奥斯曼人。这个败类用船将成千上万不幸的人运到小亚细亚和非洲海岸。尼西拉·斯科塔正是因为这样的肮脏交易而与银行老板埃利尊多搭上关系的,这些生意的巨大利润就这样落入了哈德济娜父亲的腰包。
  安德罗妮卡非常清楚尼西拉·斯科塔在西奥大屠杀和那些可怕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她就是为这个原因而来。如果这里的人知道她就是尼古拉·斯科塔的母亲,那她准会被人骂死,她觉得只有在此为西奥人的事业战斗,洒尽鲜血,才能够稍微补偿一点她儿子在此干下的令人发指的罪恶。
  当安德罗妮卡来到岛上时,注定她和亨利·达尔巴莱总有一天会碰巧遇上。果然,在她上岸一段日子以后,1月15日,安德罗妮卡看到了在柴达里战场上救了她的青年军官。
  她走上前去,张开双臂叫道:
  “亨利·达尔巴莱!”
  “是你!……安德罗妮卡!……是你!”青年军官说,“没想到在这儿又见到你!……”
  “是呀!”她说,“哪里还有压迫者,我就应该在哪里,对吗?”
  “安德罗妮卡,为你的祖国骄傲吧!”亨利说,“为同你一道保卫它的儿女们骄傲吧!要不了多久,希腊国土上就再也没有一个土耳其士兵!”
  “我知道,亨利,上帝保佑我一直活到那一天!”
  亨利让安德罗妮卡谈谈自柴达里战役之后的情况。她谈了她的马涅之行,她想回到老家去最后看一次,然后就参加了伯罗奔尼撒军队中,最后来到西奥岛。
  亨利则谈了他怎样回到科孚。他和银行老板埃利尊多之间的关系,他那已经订下又吹了的婚约,哈德济娜的失踪;以及他还有信心有一天能找回她。
  “是呀,亨利,”安德罗妮卡对他说:“就算你还不知道这位姑娘到底有什么瞒着你的,但我肯定她配得上你!是的!你会再见到她的,而且你们两人一定会很幸福的!”
  “对了,安德罗妮卡,你不认识银行家埃利尊多吗?”亨利问。
  “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他呢?你干吗问我这个问题?”
  “因为我有好几次在他面前提到你的名字,他好像特别注意。有一天他还问我是否知道你后来的情况。”亨利说。
  “亨利,我不认识他,就连这个名字我都从没听说过!”
  “这里面有个迷我无法想明白,也不会有人知道了,因为埃利尊多已经死了!”
  亨利不再说话,科孚的事又浮现在脑海里。他又感受到了痛苦的一切,和找不到哈德济娜的烦恼。
  然后他对安德罗妮卡说:
  “等这场战争结束了,您打算做什么?”
  “愿上帝把我带走吧,我真后悔活在这个世界上!”
  “后悔?安德罗妮卡?”
  “是的。”
  这位母亲是想说,活着对她来说是一种苦难,因为她生养了这样的儿子!
  但是她又赶走了这种想法,她说:
  “至于你,亨利,你还年轻,上帝会保佑你长寿的!好好利用你的日子,找回你失去的……那个爱你的人!”
  “对,安德罗妮卡,我会寻遍世界,就像我要找遍全世界,寻我的情敌一样,就是他插进了我们中间!”
  “这个人是谁?”安德罗妮卡问。
  “一个船长,指挥着一条可疑的船,他在哈德济娜失踪的第二天就马上起航了!”
  “他叫什么名字?”……
  “尼古拉·斯科塔!”
  “他!……”
  她脱口而出的一个字已经泄漏了她的秘密,等于承认了她就是尼古拉·斯科塔的母亲!
  亨利无意间说出一个名字竟使她像遭到了雷击,尽管她是个坚强的人,可她儿子的名字还是让她脸色苍白。这位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她的青年军官所遭受的痛苦竟是尼古拉·斯科塔造成的!
  亨利注意到了斯科塔的名字在安德罗妮卡身上的反应。他想催她讲出来。
  “你怎么了?……怎么了?”他叫起来。“为什么卡利斯塔号船长的名字让你这样激动?……说吧!……说吧!……你认识这个人,是吗?”
  “不……亨利,不!”安德罗妮卡说,不禁有些吞吞吐吐。
  “是的……你知道他!……安德罗妮卡,我请求你告诉我关于这个人……他是干什么的……他现在在哪里……我怎么才能找到他!”
  “我不知道!”
  “不!……你不是不知道!……你知道他,安德罗妮卡,可你却不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吧!……也许,一个字你就能让我寻找到他的踪迹……也许能让我找到哈德济娜……可你却不告诉我!”
  “亨利·达尔巴莱,”安德罗妮卡用一种坚定的,不容反驳的语气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更不知道这个船长在哪!……我不认识尼古拉·斯科塔!”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青年军官一个人,尚未从激动中平息下来。此后,亨利再也找不到她了,也许她离开了西奥岛回到希腊大陆去了,亨利也只好作罢。
  此时,法布维埃的部队因为无所建树而不得不终止围城作战。远征军中开小差的情况日趋严重。士兵们不听军官的劝阻,纷纷乘船离开了西奥岛。就连法布维埃最信任的炮兵,也丢弃了大炮逃走了。面对兵败如山倒的局面,谁也无能为力。
  只能解围撤回希腊——这次不幸流产的远征计划的发起地。法布维埃因英勇抵抗行为而受到的奖励,是一番狠狠的责难。这是多么地忘恩负义!
  亨利是和他的头儿一起离开西奥岛。可他在群岛的什么地方去落脚呢?就在他踌躇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让他不再犹豫。
  就在他准备起程到希腊大陆的前一夜,岛上的邮局送来一封信。
  信上盖的是科林斯的邮戳,信封上写着:交亨利·达尔巴莱,内容很简单:
     “来自科孚的西方塔号巡逻炮舰,尚缺一位参谋,不知亨利·达尔巴莱上尉肯否接受此职位,前来共商追剿沙克迪夫和群岛间海匪之大事?
  西方塔号自三月初便一直停泊在岛北的阿那波美拉岬角,其小艇常在角下附近海域巡视。
  盼望亨利·达尔巴莱上尉怀着满腔的爱国热情前来就职!”
  信上没留下一丝让他猜想的痕迹。
  可终于有了西方塔号的消息,它好长时间没露面了。对亨利来说,又重操水手的职业,而且参加对沙克迪夫的追剿,把他从群岛间彻底消灭,同时还可以进行自己的计划——在这一带海域寻找尼古拉·斯科塔的船。
  亨利立刻决定不走了,接受匿名信的建议。此时法布维埃也要出发到希腊去,于是他就向头儿辞了行,租一条小船驶向岛北。
  行程并不长,尤其乘着陆地吹来的西南风。小船经过科罗干达港,沿着海岸线驶抵科罗干达海湾。3月1日下午,亨利·达尔巴莱上岸了。
  一条小艇泊在岩石下等他,海上有一艘巡逻炮舰。
  “我是达尔巴莱上尉。”他对一个海军军官说。
  “亨利·达尔巴莱上尉想马上上船吗?”海军军官问。
  “是的,现在。”
  小艇靠过来,六只桨划动。很快就到了离他们一海里远的舰艇上。
  亨利·达尔巴莱刚从西方塔号的左舷梯登上,忽然听到长长的哨音,接着是一声炮响,又是两下。他的脚一踏上甲板,全体水兵,就像仪仗检阅似的,列队两行,排得整整齐齐,持枪致意,科孚的旗帜也在桅杆上升起来。
  大副跨前一步,用全体都能听见的声音大声说:
  “西方塔全体官兵荣幸地迎接亨利·达尔巴莱船长登船!”

  第十章 群岛之战
  西方塔号是一艘二级巡逻舰,配备有24英寸的加农炮二十二门,并在甲板上装有六门12英寸的短炮,这样的配置在这种级别的舰艇上是很少见的。它的船首呈狭长状,尾部很精致,优雅地向上翘起,堪称当时群岛一带最好的船。无论用什么速度航行,都很轻松,而且非常平稳,即使顶风航行,也不会剧烈摇摆。不论是遇上大风,只需使一个单缩帆,还是微风,需要扯满帆,它都一样稳健地前进。在这样一艘舰艇上指挥的,一定是位勇敢的船长,他无需多虑,只要扯起满帆勇往直前就行了。由于西方塔号不像一般的三桅船那样不稳,就算桅杆折断,它也不会轻易沉船,这一优势使它在惊涛骇浪中仍能保持航速,成功地摆脱危险——这正是利孚的船主们期待它完成使命的依据。
  虽说它不是战舰,也就是说它不属于国家,是私人财产,但完全采取军事化管理和指挥。船长的军官和水手都在法国最好的舰艇上经受过考验,因此,它像军舰一样进行正规训练,纪律严明。一般的武装商船上,水手都较松散,也不像军舰那样要求水手的勇敢,西方塔号则正好相反。
  船在大约有二百五十名水手,大部分是法国的波南代人、普罗旺斯人,其余的有英国人、希腊人和科孚人,他们都精悍勇敢,熟悉海战,是天生的优秀水手,无论军士、上士、中士都很称职,是基本的战斗骨干,至于参谋人员,其有四名上尉、八名少尉,也基本是科孚人、英国人和法国人,再加上一位大副——托德罗斯上尉,他是位老资格的水手,富有在群岛间航行的经历,对这一带海域非常熟悉,曾驾船去过最偏远的地区,所有大大小小的港湾和岛屿他都心中有数,他甚至记得每一处的水深数据。
  他大约五十多岁,原籍是希腊希德拉岛,曾在加纳里斯和多马哲斯手下当过兵,确实是巡逻舰船长的得力助手。
  炮舰的首任船长是斯特拉德纳。它在首期航行中是相当成功的,击毁了不少海盗的可疑船只,并收缴了很多战利品,当然每次自己也有一些人员伤亡。可自从2月27日在雷诺斯海面和海盗船打了一次遭遇战以后,人们很长时间没有听到它的消息了。因为在这场战斗中,它的损失很大,不仅牺牲了四十多名水手,而且失去了斯特拉德纳船长——他被一发炮弹击中,死地指挥座上。
  于是由托德罗斯上尉临时指挥炮舰。战斗结束后,他指挥舰艇返回爱琴岛进行修理和整休。
  就在西方塔号回来后几天,大家惊讶地听说这艘船被一个叫拉古斯的银行老板用重金收购了,并派代理人前来办妥了一切必备的手续。事情进展顺利,当然它的主人就不再是科孚的商人们了,商人们并未有所损失,反而收回了一大笔钱。
  虽然换了主人,可它的使命照旧——追剿群岛间的海盗,可能的情况下,将沿途遇到的获救俘虏护送回家,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要拿下那个群盗之首沙克迪夫,把这一片海域从他的魔掌中解救出来。待船一修好,大副就得到了沿西奥岛北部海岸航行的命令,新船长将在那里登船,他将是这艘船上“仅次于上帝的人”。
  也就在同时,亨利·达尔巴莱接到那封信,邀请他到西方塔号的参谋部去就职。
  当然他接受了,但没有想到等待着他的是一艘舰艇的指挥权。现在我们知道了,为什么他一登船甲板,船上立刻升旗、列队、全体官兵持枪恭候他的到来。
  以上情况是亨利通过与托德罗斯上尉的谈话了解到的。授权他指挥舰艇的委托书已经办好。他现在在舰艇上的地位和权威是无需置疑的。再说,船上很多人都认识他,知道他在法国舰艇上当过中尉,是法国海军中最年轻、优秀的军官之一。他在希腊独立战争中英勇更使他声名卓著,因此,当他登上西方塔号时,他的名字立刻获得一阵欢呼。
  亨利发表了简短的讲话:“西方塔号的全体官兵,我明白这艘舰艇的任务是什么。愿上帝庇佑我们完成它!荣誉属于前任船长斯特拉德纳,他光荣地在指挥岗位上殉职!我相信你们!你们也应该相信我!——解散!”
  翌日,3月2日,西方塔号离开西奥岛,扯满风帆向群岛的北部驶去。
  任何一个水手,只要看上一眼,再航行半天,就立刻了解这艘船的价值。风从西北方向吹来,但一点不需要减少帆片。亨利几乎是立刻就喜爱上了这艘舰艇。
  “这第三层帆简直可以和联合舰队中的任何一艘船媲美,”托德罗斯上尉说:“一般船只用两个缩帆时,你都可以把这一层帆张开。”
  上尉这样说的意思有两层:一、它的速度是无可比似的;二、结实的帆具和稳定的性能,可以使它在其它船只减帆以免倾覆的时候,仍能扯帆前进。
  西方塔号逆风行驶,左舷的篷帆向北倾斜,把一个个岛屿抛在身后。
  第二天,船经过一个叫梅特兰的岛屿,1821年独立战争初期,希腊人曾在此重创奥斯曼舰队。
  “我参加过这场战斗,”上尉对船长说,“那是五月间,我们大约七十艘双桅船追赶五艘土耳其战舰、四艘炮舰、四艘巡逻舰,他们向梅特兰岛逃,有一艘想开到君士坦丁堡去救援,结果被我们猛追以后把它炸沉了,九百多名水手一块儿完蛋。就是我亲手点燃的炸药包,那种硫磺沥青炸药包还挺好用的,船长,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推荐给你试试,用来对付一下这帮海盗。”
  托德罗斯上尉高兴地讲述着水手们的辉煌战绩,这些可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呀。
  亨利接过西方塔号的指挥权后,立刻启锚北上,他心中自有打算。离开西奥岛不久,在雷诺斯附近几个岛屿发现了形迹可疑的船只,又有几艘地中海东岸的船只,在土耳其欧洲部分的沿岸遭到抢劫。或许是这些海盗害怕西方塔号的追捕而跑到那一带藏匿了。
  在梅特兰海区没什么发现,碰到过几艘商船,巡逻舰的出现也没有让他们安多少心。
  半个月里,西方塔号虽然经历了恶劣的气候变化,仍认真地执行着自己巡航任务。碰上了几次大飓风,连大墙上的头帆都用上了。亨利船长现在非常熟悉这条船的性能,也了解了每一个水手。他也让大家看到这位法国海军军官果然名不虚传。
  在各种复杂的情况下,年轻的船长都把一切处理得非常好。他天性果断大胆,遇事沉着,不慌乱,而且富有韧性,能预见情况的变化。总之,说他是个真正的海员,就说明了一切。
  三月份的第二个星期,巡逻舰来到雷诺斯。这是爱琴海诸岛中最重要的岛屿,长十五法里,宽五、六法里,这里没有经受战火的洗礼,但常有海盗光顾,他们到港口的入口处抢劫商船。巡逻舰停下来补充给养。该岛专门制造船,可因为害怕海盗,大多不敢开走,因此船坞里积压了许多造好的或尚未完工的船只,港口显得倒特别拥挤。
  了解到上述情况后,达尔巴莱船长继续向群岛北部前进。一路上,军官们不断向他提起沙克迪夫这个名字。
  “啊!我真想当面会一会这家伙,看他有多大的能耐!至少要让我们相信确有其人!”托德罗斯上尉说。
  “怎么,你不相信有这么个人吗?”亨利问。
  “是的,船长。你要问我,我就说是不大相信有这么个沙克迪夫,从没听谁说他见过这个人!或者不过轮流当强盗头的一个代号吧!我估计那些杀了人以后把这个名字涂在桅杆上的不止一个海盗!其实,这也没关系,管它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反正都该上绞架,通通绞死!”
  “这倒是有可能,托德罗斯上尉,”亨利答道:“这也说明了他为什么会到处出现!”
  “说得对,船长,”一个军官插话道:“如果真是像他们说的,同一天在不同的地方看到过沙克迪夫,那是因为不止一个海盗头在用这个名字!”
  “他们都用这个名字,目的就是迷惑追捕他们的人。”托德罗斯说,“不过我有一个办法能让这个名字彻底消失,那就是把所有用这个名字,或不用这个名字的海盗,只要一抓到就吊死……这样一来,就算真有这么个沙克迪夫,他也逃不脱应得的惩罚!”
  上尉说得不锚,问题是怎么样才能找到他们,这帮家伙狡猾得很!
  “托德罗斯上尉,”亨利问,“在西方塔号首次战役中,还有你以前打过的那些仗中,有没有见过一艘一百多吨的,叫卡利斯塔号的三桅船?”
  “从来没见过。”大副回答。
  “你们各位呢?”船长问军官们。
  “没有一个人听说过这条船。这倒不奇怪,一条普通小船的老板,在东海岸一带是不计其数的。”
  “卡利斯塔号的船长叫尼古拉·斯科塔,你们没听说过吗?”亨利又补充一句。
  显然大家从没听说过。尽管他们有很多人从独立战争一开始就在这一带海域行船。
  不过,托德罗斯模模糊糊地记得在美塞尼亚湾的阿卡萨港,听人说起过这个名字,这条船大约是条走私船,经常帮奥斯曼当局运送奴隶到非洲海岸。
  “但不太像你刚才说的斯科塔,据你说他是一条三桅船,而做这种买卖,靠一条三桅船是不够的。”
  “倒也是。”亨利说,他没有把话题继续下去。
  要说他怎么想到了斯科塔,是因为他想到哈德济娜和安德罗妮卡都不见了,总让他有些想不通,这两个名字在他心中已经分不开了,想到一个,就要联想起另一个。
  3月25日左右,西方塔号抵达西奥岛以北六十海里的萨莫色雷斯岛附近。这段不长的路程他们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可以想像它是多么仔细地搜寻了这一带的港湾。情况确实如此,连那些舰艇无法靠近的浅水区,都派小艇下去察看了,但仍然一无所获。
  萨莫色雷斯在战争中饱经磨难,现在仍为土耳其人管辖。虽然这里没有真正的港口,但仍然是海盗们窝藏的好地方。高高耸立的梭斯山是天然的瞭望塔,从五、六千尺的顶峰向下望去,很远就能发现情况并发出了信号,海盗们就可以在港口被封锁以前逃跑。很可能就是因为如此,西方塔才一直没有碰到任何可疑的船只。
  亨利转向西北方,朝距萨莫色雷斯岛二十余海里的喀索斯岛驶去。巡逻舰逆风前进,但海面平静,船行很稳。
  群岛中的这些小岛运气很好,当西奥岛和萨莫色雷斯岛受尽土耳其人的蹂躏时,这些小岛却没有受到影响。该岛居民全都是希腊人,他们淳朴善良,古风尚存,当地人的衣饰上明显地保留了古代的艺术情趣。从十五世纪起,即属于奥斯曼当局管辖,但始终未受到贪婪的奥斯曼人的侵扰。
  不过,如果西方塔号不来,喀索斯就要遭受被抢劫的恐怖了。
  4月2日这天,海盗们准备在岛北的港口登陆。有五、六条船,都是些单帆式的小型船,有一条配了十二门炮的双桅船。一个不善打仗的民族遇上这些海盗,只能是一场灾难。
  当巡逻舰一出现在海湾,双桅船上立刻发出信号,匪船排出阵势,显然是向巡逻舰挑衅。
  “他们想打了?”托德罗斯上尉叫道,他正和船长一起站在指挥台上。
  “是想打?……还是想自卫?”亨利反问道,海盗的作法出乎他的意料。
  “见鬼,我以为他们肯定会扯起满帆逃跑呢!”
  “来吧,让他们打好了!托德罗斯上尉!就是要他们进攻才好呢,如果逃跑了,就总有一些会溜出咱们的手心!准备战斗!”
  大家立刻执行船长的命令。每门大炮都装上了火药,炮弹在炮手身旁。甲板上,短炮也作好发射准备,火枪、手枪、短刀、斧头都分给大家。不论仗将怎么打,短兵相接还是深海追击,所有的准备都作好了。既准确又迅速,就像一艘真正的战舰。
  巡逻舰慢慢向敌舰的阵营逼进。船长计划先攻击双桅船,来它个众炮齐发,待它失去战斗力后,再靠上去,进行肉搏战。
  但不排除另一种可能,即摆出要打的阵势迷惑对方,实则掩护逃路。之所以没有跑掉,是因为巡逻艇来得快,并且立刻封锁了港口,他们没来得及。
  双桅船开火了,它想先打断西方塔号的主桅杆,如果成功,他们就能逃脱。
  炮弹打坏了巡逻舰的几根吊索,主桅和横桅之间的圆木被打飞了,伤了几个水手,不过并不严重,主要部位均未受损。
  亨利·达尔巴莱并不急于马上还击,他下令舰艇向双桅船靠近,等第一阵炮火的硝烟散去后,它的右舷排炮一齐轰响。
  说来也真是,恰好一阵风吹来,双桅船居然移动了位置,虽然中了几弹,但并未失去战斗力。
  这一排炮虽未击中目标,倒也没有虚发,双桅船的移动,把另一艘西班牙式轻帆船暴露出来,挨了大部分炮弹,这倒霉的船开始往里灌水了。
  “没打到双桅船,它的老伙计替它挨了!”西方塔号的水手们大叫起来。
  “我敢拿我的好份酒打赌,要不了五分钟它就会沉没!”
  “我看要不了三分钟!”
  “瞧,水进得多顺当,就像你的酒进我的喉咙一样!”
  “沉了……沉了……”
  “嘿,那些家伙往水里栽得挺快,想溜哇!”
  “要是他们在脖子上套根绞索,就不会当水鬼了!”
  那艘西班牙式轻便船渐渐沉没了,当水漫到它的扶手栏杆时,船上的人纷纷跳进海中,准备爬上其它船。
  可另外的船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落水的家伙。生怕自己逃不掉,所以连根绳子都没扔下水,那些人就只能被淹死了。
  西方塔号第二次开炮,这回打中一只单帆船,不需再开炮,只一会儿,它就在浓浓的烟雾中消失了。另两艘小船看到这个局面,明白要想抵抗只有死路一条。当然,要逃恐怕也跑不过这艘迅疾的大船。
  如果双桅船想救同伙,只有一个办法。只见它对其它船发了开走的信号,海盗们立刻扔下那两艘中弹的小船,逃到大船上来了。
  现在双桅船上增加了一百多人,如果逃不了,还可以打一场实力相当的白刃战。
  不过,就算两船人数相当,它也最好是逃走。所以它毫不迟疑地利用速度快的优势,向土耳其海岸逃窜。到了那边,它们的船长会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藏,巡逻舰根本就找不到。
  乘着起风了,双桅船扯满风帆,顾不上桅杆有折断的危险,把所有的帆扯上,渐渐离西方塔号远了。
  “好哇!”托德罗斯上尉叫道,“我倒要看看它的腿是不是比我们巡逻舰的还长!”
  于是,他转过身等待船长的命令。
  此刻,亨利的注意力被另一个方向吸引了,他不再注意那艘双桅船,而把望远镜转向了喀索斯港口,那里正有一艘轻快船只,飞快地开走。
  这是一条三桅帆船。在一阵西北风的推送下,鼓起帆驶进了港口南边的航道,因为船体轻,吃水浅而显得非常轻快。
  亨利·达尔巴莱仔细观察了一阵后,把望远镜一扔叫道:
  “卡利斯塔号!”
  “什么!就是你说的那艘三桅船?”大副问。“就是它!要是能抓住它,我给……”
  下面的话亨利没有说出来,在那艘载满海盗的双桅船和卡利斯塔号之间,他无可选择、肩负的责任让他不能犹豫,他如果放弃追赶双桅船,肯定能赶上去,切断三桅船的航道,堵住它,但这样做,岂不是为了个人恩怨而贻误战机吗?不,不能这样做!现在要做的就是冲上去,截住双桅船并把它干掉。好,就这样,他朝越走越远的卡利斯塔号瞥了一眼,下令全速追击朝相反方向逃走的海盗船。
  西方塔号立刻扯满风帆,翰双桅船追去,它的舰首炮全上了炮位,当距离匪船不到半海里的时候,大炮发言了。
  这当然是匪船不愿听到的,因此它急忙抢风行驶,想用更快的速度把对手甩开。
  这当然不可能。
  西方塔号的舵手把舵轮往下一压,巡逻舰也抢风加速。
  就这样持续了一个小时,用不了天黑就可以完全追上它。
  这时,西方塔号的一发炮弹打中了双桅船的前桅杆,它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一刻钟后,巡逻舰从容地转到它的侧面。当驶到离它不到半链的距离,巡逻舰突然排炮齐发,炮弹雨点般落下,只见双桅船被震得跳了起来,船身吃水线以上部分被击中,船上人员伤亡惨重,船长一看无法抵抗,只好降下旗帆,举手投降了。
  巡逻舰放下小艇驶近双桅船,把上面活着的人带到舰艇上。一会儿,整条船腾起烈焰燃烧起来,接着沉入波涛之中。
  西方塔号确实干了一件大好事,然而,无法从这批海盗嘴里问出任何有用的情况,比如谁是他们的头领,他叫什么,来自何处等等。双桅船长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其他的海盗也一样,一声不吭。不过关于他们确实是海盗这一点是没有错的,应该受到惩罚。
  只是那艘三桅船的突然出现和消失让亨利陷入了沉思。刚才那艘船离开的情景确实令人生疑。会不会是它利用巡逻舰与海盗船队交战时逃走的呢?如果是一艘普通的船,何必害怕巡逻舰呢?卡利斯塔号急忙开进航道这种做法让人疑窦顿生,不禁要问它是否和海盗有勾结?尼古拉·斯科塔如果确实是他们一伙,亨利是丝毫不会奇怪的。可惜,亨利无法知道它的去向。夜幕降临,西方塔号向南驶去。看来他没机会碰到那艘三桅船了,亨利不由感到有些生气,失去了抓住尼古拉·斯科塔的有利时机。但他没有辱没肩负的使命,尽了自己的职责,喀索斯之战的结果是,击毁了五艘海盗船,而巡逻舰几乎没有伤亡,或许,此后一段日子,这一带海域会稍微平静一些了。

  第十一章 不予回答
  喀索斯之战八天后,西方塔号又仔细搜寻了这一带的奥斯曼海岸、港湾,穿过贡泰沙湾,到桑陀山和加尚德拉湾入口处,从德勃拉奴岬角一直到巴吕烈岬角。到了4月15日,它已经连阿朵斯山的最高峰都望不见了。
  这段时间,没有碰到一艘可疑的船只。他们经常碰到土耳其的船只,西方塔号的船长宁愿挨炮弹也不愿意和他们打招呼。如果碰到希腊的船,那就不同了,可以向他们打听许多情况。这对巡逻舰是很有用的。
  就在这样的形势下,亨利于4月26日这天了解到一件重要的大事。列强同盟已决定截断从海上对易仆拉欣的一切增援。俄国已正式对土耳其宣战,希腊形势继续好转,就算有一些障碍和干扰,已经无法阻止希腊的独立的脚步了。
  4月30日,巡逻舰抵达本次巡航的终点——沙洛尼克湾的最边缘地带。在这一带仍可以追击那些老式的三桅船之类的可疑船只,直把它们逼到海滩上搁浅。就算海盗没有死完,船也差不多被找得没剩下几条了。
  就在它继续向东南方向行驶的过程中,船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无法解释的事。
  5月10日,傍晚七点多,亨利回到位于西方塔号船尾的会议室里,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他拿起来仔细看上面的字:
     交:正在海上执行任务的西方塔号船长亨利·达尔巴莱上尉收!
  亨利觉得笔迹很熟,和西奥岛上收到的那封信笔迹相似,就是那封建议他到西方塔号上来就职的那封信。
  眼下这封信来得让人奇怪,并非通过邮局寄来的,信的内容如下:
     “如果达尔巴莱船长在横越群岛的航行计划中,能安排于9月的第一周经过斯卡宠陀海域,乃众生之大幸,且有助于完成肩负的使命。”
  这封信和在西奥岛收到的那封一样,没有时间、地点、也没有落款。亨利进行了比较后,确定它们出自同一人之手。
  该作何解释呢?第一封信是从邮局寄来的,而这一时,只有一个可能,交信人就在船上。那他必须从一开始就把信带在身上,或者是当船停泊靠岸时上去取到的。一个小时前,当他离开会议室时还没有这封信,它必须是在一个小时之内放进来的。
  亨利船长摇铃。
  一个水手来到。
  “我刚才到甲板上去时,有谁来过?”亨利问。
  “没人来过,船长。”水手答。
  “没有吗?……会不会有人进来你没看见?”
  “不会的,船长,我一直没离开过门口。”
  “好吧!”
  水手敬个礼,退了出去。
  “能有人从门口走过而不被看到,”亨利暗想,“这似乎不太可能!会不会趁天黑,从外面走廊的窗户进来的呢?”
  亨利检查了所有开向舱尾的窗户,可是每一扇都从里面锁得好好的。要从外面爬进来也不大可能。
  亨刊对此事并不担心,只是稍微有些好奇罢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不管通过什么方式,送信人达到了目的,西方塔号船长收到信了。
  经过一番考虑,他决定不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连大副也不告诉,因为就是讲了又有什么用呢?现在要推敲一下信的内容,到底包含了什么意思?
  “当然,”他想,“这个写信人第一封信里所说的没有骗我。现在是第二次。他要我在9月的第一个星期到斯卡庞陀海域,这没什么好骗的、大概是和我们的任务有关吧!好!我就修改一下航行计划,到了规定日期,我就准时去赶约好了!”
  然后,他开始按照新指令修改航行计划,到8月底,他还有四个月的时间。
  斯卡庞陀岛在群岛的东南部,离右边航线还有数百海里路程。在此之前,巡逻舰还有足够的时间前往摩里亚一带海域。无需大的改动。把原定计划稍加调整就行了。5月20日,西方塔号在巡视过纳格蓬尔以北的几个小岛后,就前往西洛斯探听情况。
  西洛斯是这一组群岛中最大的一个岛屿,据说古代曾是缪斯女神的领地。水手们可以在此采购新鲜的食物、羊、竹鸡、小麦、大麦等,一应俱全,还有当地的好酒。该岛与古代特洛亚战争中那些半神半人的传说有较多联系,并且因李戈迈德、阿喀琉斯、俄底修斯这些名字而为世人瞩目。现在它就要成为希腊新王国的厄拜首府了。
  西洛斯沿岸的港湾地势较为复杂,海盗很容易利用作为藏身之地。亨利每一处都严加搜查,决不放过。尽管像蓖头发一样仔细,仍没有收获,这些地方全都空空如也。亨利从岛上得到的消息是,一个月前,这一带有不少商船遭到了袭击,那艘海盗船上还插着旗帜,大家都认为是海盗头子沙克迪夫干的。但这种说法似乎缺乏根据,关于这个大盗人们知道得实在太少了。
  巡逻舰停泊五、六天后离开了西洛斯。5月底,它驶近埃维厄岛,对它约四十公里的海岸线进行了仔细搜查。
  独立战争一开始,这个岛率先揭竿而起,当时龟缩在城堡里的土耳其人拼死抵挡了一段日子,直到优素甫帕夏带兵来援助,这下他们在岛上恣意横行,到处杀戮。直到1823年9月,一位希腊首领带兵对奥斯曼军队进行了突然袭击,杀死大部分土耳其兵,才迫使他们逃离岛屿,渡过海峡,跑回了黛沙里。
  后来,土耳其人卷土重来,仗着人多势重,占了岛屿。法布维埃上校和勒诺德圣·让当热利队长试图收回此岛,没有成功。到1826年,这里又成了土耳其人的天下。
  当西方塔号经过这里时,土耳其人还在上面。亨利从船上看到了他曾参加过战斗的旧日战场。这里现在已经没有战斗。拥有六万居民的埃维厄岛,在新王国建立后,成了希腊的一个邦。
  尽管这里几乎处在土耳其的炮口下,在海上巡航十分危险,但西方塔号毫不懈怠,又摧毁了大约二十艘在海上为非作歹的海盗船。
  这一段行程花去了它总共六个月时间的一大部分。现在它直下东南。六月底,来到位于埃维厄岛尽头的安德罗斯岛——这是西格拉德的第一大岛,是一个光荣的爱国岛,有过反抗奥斯曼统治的历史。
  达尔巴莱船长决定从这里改变航向,靠近伯罗奔尼撒海岸向西南方走。7月2日,西方塔号在泽阿岛港口停泊,这是这一带较好的港口之一,他们在此遇到了不少战争初期的老战友、勇敢的泽阿老乡,巡逻舰在港口受到了热烈欢迎。显然海盗是不会在这样的地方落脚的,所以西方塔号即刻启航。7月5日,它已到了科龙岬角。
  一个星期以后,船到了爱琴湾口,因为没有风,航速很低,必须保持高度警惕。此时海面没有一丝风,巡逻舰几乎是停在海中间,靠不到任何岸边。要是在这片海盗出没的水域来上几百条小艇划桨靠上来,西方塔号恐怕难以招架。所以要时刻准备迎击来犯者。
  果然就有许多小船出来了,他们的企图是明显的,只是慑于舰艇上的大炮,所以不敢靠近。
  7月10日,刮起了北风,真是天助西方塔号。它很快绕过纳夫普利翁湾末尾的斯基里岬角。
  11日,它驶过希德拉岛。两天后,经过斯派齐亚。这两个岛的居民都为独立战争立过功。无须在此赘述。当亨利的巡逻舰访问这两个岛时,战斗已经平息,它们即将划归新王国,成为科林斯省和阿戈利斯省的两个首府。
  7月20日,巡逻舰抵达西拉岛停泊。这是荷马诗中歌颂过的忠实的厄迈的故乡,现在是被土耳其人从大陆逐出来的人们的避难所。西拉岛的天主教大主教一直受法国保护,因此年轻的船长在此受到热烈的款待。亨利对此满心喜悦,同时也有一件憾事。当他和此地的法国领事谈话时,听说三天前有一艘挂希腊旗,叫卡利斯塔号的三桅船刚离去,心里不禁后悔为何没有早到三天。不过这下也清楚了,卡利斯塔号确实是趁巡逻舰与其他匪船交战时逃跑的,它离开喀索思以后就向群岛的南方驶去。
  “有没有人知道它朝哪里去了?”亨利激动地问。
  “据说,它不是到克里特岛的某个港口,就是朝东南方的那些岛屿去了。”
  “你从没和它的船长打过交道吗?”
  “从没有,船长。”
  “那你知不知道那个船长是否叫尼古拉·斯科塔?”
  “我不知道。”
  “那这艘三桅船和海上那帮为非作歹的家伙是一伙的,这一点总可以肯定吧?”
  “那是肯定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它驶向克里特岛就毫不奇怪了。那边的一些港口是完全对海盗开放的。”
  这个消息并不出乎亨利的预料,所以也没让他激动。只是太不巧了,没有碰上它。既然它是向南驶去,巡逻舰也要去同一个方向,所以迟早是会见面的。因为急着寻找尼古拉·斯科塔,亨利当晚就命令起锚,乘着一阵微风,离开了西拉岛。根据气压表指示,风力可能加大。
  不能否认,十五天来,达尔巴莱船长花费了同样的力气去寻觅海盗船和三桅帆船。在他心里,对付卡利斯塔号应该跟海盗船一样。
  可是,他怎么也见不到卡利斯塔号的影子,巡逻舰搜遍了纳克索所有的港口,周围的小岛和礁石之间,毫无踪迹。所有的海盗船居然在它们经常出没的地方绝了迹,真有些奇怪。不过西格拉德群岛非常富饶,群岛间的商业非常繁荣,海盗们不可能放过的。
  与纳克索遥相对应,由一条宽七海里的人工运河隔开的巴罗斯以及周边的各个港口,尼古拉·斯科塔也一个都没有光顾过。也许真像领事说的,是朝克里特岛开去了。
  8月9日,西方塔号停泊在米罗港。这个岛因为火山爆发而变得十分贫瘠。十八世纪还一直很富,而现在人口日益减少,土地产生的尽是有毒瘴气。
  在这里也白费了功夫,不仅没有三桅船的影子,连那些常在这一带抢劫过往商船的普通海盗都没见到一个。这让船长想到,也许西方塔号太引人注目,海盗早就躲得远远的了。巡逻舰让群岛北部的海盗们尝到了厉害,所以南部的家伙们早就闻风而逃了。总之,不论出于什么原因,这一带海面还从未如此平静过,似乎商船以后可以放心地打此经过了。西方塔号向它遇到的每一艘船打听,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提供一点有用的情况。
  眼看到了8月14日,还有两周,就是按约定到斯卡庞陀的日子了。巡逻舰此时已离开西格拉,向南行进了七、八十法里。狭长的克里特岛上的山峰顶白雪皑皑,耸立在海面上。
  达尔巴莱船长决定向克里特方向驶去,到了那里,向东面折去,就可到斯卡庞陀。
  这期间,离开米罗岛后,巡逻舰又把桑托林岛的悬崖峭壁里的每一个小湾都查了个遍。这片海域相当危险,每时每刻都有因火山喷发而产生的新暗礁。
  第二天,8月15日,群岛中最大一个岛屿的身影出现在淡蓝色的地平线上,海岸线上一块凹陷部分,那就是它的首府康迪。
  “船长,您的意思是要在哪个港口停泊吗?”大副问。
  “克里特岛一直在土耳其人手里,”亨利回答,“我想我们在此没什么可做的。根据在西拉听到的消息,尽管斯法克人一直在和他们打,但穆斯塔法的军队已经占领了全岛。”
  “斯法克人自战争以来就赢得了英勇善战的美名,这些山里人非常强悍。”大副说。
  “勇敢倒是勇敢……也很贪婪,托德罗斯,”亨利说,“他们夺回岛屿不到两个月,当时穆斯塔法的兵被他们收拾得差不多了,可土耳其人把珍珠、宝石、枪支扔在地上,这下好了,他们全去捡东西了,结果土耳其人趁机逃出了隘口,不然肯定一个也跑不掉。”
  “这太让人难过了,不过,船长,克里特人绝对不是希腊人!”
  土生土长的希腊籍大副说这番话是很自然的,在他眼里,克里特人尽管很爱国,可他们以前不是,就连并人新王国版图之后,他们也不是希腊人。克里特和萨摩要一直归土耳其管辖到1832年,直到苏丹把全岛的统治权交给穆罕默德—阿里。
  眼下,巡逻舰船长不想在任何一个港口停留。康迪现在是埃及的大军火库,帕夏就是从这里调兵遣将攻打希腊的。而加奈岛,人们不会欢迎悬挂科孚旗帜的巡逻舰。接下来的一系列地方都不曾得到任何消息。终于,在巡舰结束之际,他有了收获。
  他对大副说:“我觉得监视北部海岸无用,应该绕过岛的西北角,转过斯巴达岬,在格拉布兹海面巡航一两天。”
  这想法不错。格拉布兹水域名声不好,在那里西方塔号也许可以找个机会轰上几阵排炮,已经有一个多月没碰上海盗了。再说,如果三桅船真是到克里特岛的话,就有可能到格拉布兹泊船,这又给亨利制造了一个很好的理由,到那一带海域去。
  格拉布兹是个海盗大本营,七个月前就有英法舰队和希腊正规军前来扫荡过,但克里特岛当局拒绝交出躲在岛上的十二名海盗,舰队司令只得命令向岸上开炮,毁坏不少船只并强行登陆索要犯人。
  这下,等英法舰队开走后,海盗纷纷前来,利用土耳其人的保护继续罪恶勾当。所以亨利决定沿克里特岛南岸向斯卡庞陀进发,这样就得经过格拉布兹。他发布命令,大副立刻叫人执行。
  天气很好,气候宜人。12月是初冬,一月份就算冬末了。克里特岛不愧是米诺斯王和智慧的戴达尔的故乡。当年希波克拉底在希腊行医时,就是打发那些有钱的病人到克里特岛来疗养。
  西方塔号尽量贴着风绕过斯巴达岬角时,正是黄昏时分。这天夜里——这是一个透明的东方之夜——巡逻舰绕岛航行。只要风头一转它就可以向南行驶了。早晨,巡逻舰已进入格拉布兹。
  六天的航程,船长一直注意岛的西部海岸。从格拉布兹开出来的各式帆船不计其数,他盘问了好几艘船,没发现有什么可疑之处。但那些船对于格拉布兹可能藏有海盗的问题则讳莫如深,感觉得到他们害怕受牵连。亨利也问不出卡利斯塔号是否在港口。
  8月27日,西方塔号越过了克里特岛最南面的马塔拉山嘴。看来这一次的巡航没有什么结果。在这个纬度上穿越利比亚海的船只很少,通常都在偏北或偏南的航线上。除了山岩旁停泊的几艘小船外,简直没有看到船。这些狭长形的小渔船,一般都是运送这一带岛屿产的一种珍贵的海螺。
  虽说在这一片可以隐藏大量小船的岛屿间什么也没发现,不等于说下面的航程也一无所获。亨利按照修订的计划,决定直接去斯卡庞陀。
  六点钟,船长、大副和几个军官聚集在尾楼观测马塔拉山嘴。突然,一个瞭望的水手大叫起来:
  “右舷前方有船!”
  所有的望远镜一齐转到这个方向,朝几海里远的地方望去。
  “对,”船长说:“它紧靠陆地航行……”
  “挂了旗帜没有?”
  “没有,船长。”一个军官答。
  “问哨兵认得出这艘船的国籍吗?”
  一会儿,答复来了,这艘船没有任何标志,认不出来。
  不过,天还不太黑,辨不出国籍,至少可以推断它的马力如何。
  这是一艘双桅横帆船,主桅向后倾斜,船身狭长,非常精致,估计它的吨位有七、八吨,航速很快。可它上面有没有武器,甲板是否装有炮位?这些用船上最高倍数的望远镜也看不到。
  两船之间现在约距四英里,加上太阳刚刚落山,暗影正在逐渐加深。
  “这船很怪!”托德罗斯上尉说。
  “它好像想从波拉塔纳岛和海岸之间穿过。”有一个军官说。
  “对,它似乎后悔被人看见,正极力回避!”
  亨利没有说话,但他也同意军官们的判断。现在那艘船不太引人怀疑了。
  “托德罗斯上尉,”他开口了,“主要是夜里别把它丢了,跟着它直到天亮。但不能让它发现,叫人把船上所有的灯光关掉。”
  大副下达了命令,继续监视它。夜里,那艘船完全溶入夜色,船上没有一丝光亮,无法确定它的位置。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亨利就站在甲板上,等待海面的雾散去。
  七点钟,雾散了。所有的望远镜向着东边。
  双桅还是贴住海岸,离巡逻舰大约有六英里。很明显,它夜里面航速比巡逻舰快,可它所有的帆具都没有变,还是那些,没有添加也没有减少。
  “想逃走的船速度不会这样!”大副说。
  “管他逃不逃!”船长说,“想法靠近再说!托德罗斯上尉,传我的命令,全速追赶双桅船。”
  水手长打了个口哨,帆篷立刻扯了上去,巡逻舰马上加快了速度。
  大概三桅船不想让巡逻舰靠得太近,也扯起了小帆和大三层帆,但又没有拉得更多,只能说它不愿靠得太近,又不想拉得太远,就这样若即若离地保持距离。大约十点,不知是大船得风的原因还是小船故意让它接近,反正巡逻舰赶上了四海里的航程。
  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这艘船了。它装备了二十多门短炮,虽然吃水很浅,还是看得出来它还有一个中舱。
  “把旗帜升起来!”亨利命令道。
  旗帜立刻在桅杆上升起,还开了一炮。这是巡逻舰在向双桅船询问国籍,可对方毫无反应。它继续保持原来的方向和速度,船身升高四分之一度,准备越过凯拉东海湾。
  “好家伙,敢如此放肆!”水手们大叫起来。
  “也许是为了小心。”一个老水手说,“瞧它倾斜的桅杆,就像一个人歪戴着帽子,故意不和人打招呼!”
  巡逻舰打响了第二炮。还是没有回应。双桅船继续它平稳的航行,丝毫不理会巡逻舰发出的信号。
  现在,两艘船之间似乎在进行速度比赛。西方塔号扯起了所有的帆,对方也张满帆,保持着它和大船之间的距离。
  “嘿,它肚子里有鬼,跑得这么快!”一个老水手叫道。
  巡逻舰上的人有些沉不住气了,不光是船员、水手,连军官都着急了,特别是托德罗斯,比谁都急,管它哪个国籍,先抓住再说,那怕不要他那一份俘虏奖金。
  西方塔号上的远程大炮,能把一枚三十磅的炮弹打出两海里远。
  一直看上去很镇定的达尔巴莱船长,下令开炮。
  炮响了。只见那颗炮弹,在水面掠过,落在了离双桅船大约二十英寻的地方。
  那船没有任何动静,只稍稍调整了它的补充帆,巡逻舰一下又落后了。
  西方塔号已经扯起所有的帆,还打了两炮,反而被甩开了距离,这可真是极大的耻辱。
  天快黑了,巡逻舰现在到了贝里斯代拉岬角。海风很大,减少一些帆过夜比较安全。
  船长以为,天亮后肯定看不到这艘船了,恐怕它早就在地平线消失了。
  他却想错了。
  太阳升起时,双桅船还在,它还是那个速度,保持那个距离,似乎它完全是根据巡逻舰的速度来调整自己的航速的。
  “它把我们当成它的拖船,瞧,我们像被它拖着走呢。”甲板上的人说。
  确实如此。
  现在,它已经越过古夫尼奇岛和陆地间的运河,绕卡加利蒂角航行,准备上溯克里特岛东部。
  它们大概是想藏入某个湾或是某个狭窄的运河里去吧?
  其实不是。
  早晨七点,双桅船转向东北,进入大海。
  “是朝斯卡庞陀去吗?”亨利惊讶地想。
  迎着逐渐强劲的海风和帆篷被刮断的危险,巡逻舰继续追下去,这是它的责任也是荣誉要求它这样做的。
  现在进入了群岛海域最宽阔的部分。在这种开阔水域,西方塔号似乎占有优势,到下午一点左右,两船间相距已不到三海里了。西方塔号又发了几炮,仍然没有命中,那艘船毫不受影响地继续它的航行。
  斯卡庞陀的峰顶出现在地平线上。亨利·达尔巴莱船长和巡逻舰上的全体官兵终于可以见识一下这条神秘船上的人了。他这么放肆、无礼,不回答任何信号和询问。
  可到了下午五点左右,海风减弱了,双桅船又开始占上风。
  “啊,该死的!……嘿,鬼在帮它哩!……它又跑远了!”托德罗斯上尉叫道。
  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凡是海员们用过的和想得到的加速方法都用上了,比如把帆片浸润让纤维拉紧,把吊床吊起借摇摆的力量推进船前进等等,当然还是起了些作用。到傍晚七点钟光景,太阳刚下山,两船间还有两海里的距离。
  这个纬度上夜是骤然降临的。黄昏只有极短的一会儿。要赶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赶上双桅船,还得加快速度。
  此刻,双桅船正在喀索斯岛和布罗岛之间。就在喀索斯岛与斯卡庞陀岛之间狭窄的水道转弯处,双桅船突然不见了。
  它消失后半个小时,西方塔号赶了上来。这时天色还很亮,完全看得清方圆几英里以内的东西,更别说那么大一艘船。
  可双桅船无影无踪了。

  第十二章 斯卡庞陀的一次拍卖
  如果像神话、寓言里说的,从前克里特岛是诸神的摇篮的话,那么古代的卡帕托斯,也就是今天的斯卡庞陀岛就是诸神的死敌——巨人泰坦的居所。今天群岛间的海盗们完全可以被看成神话中坏蛋的子孙,神话中的坏蛋敢攻打奥林匹斯神山,今天群岛间的海盗则袭击凡人,并且都以这个岛为大本营,聚集了形形色色的匪帮。要知道,巨人泰坦的地神的孙子、雅贝的四个儿子都是在这个岛出生的。
  确实,斯卡庞陀为海盗们出手抢劫来的货物提供了极大的方便。它几乎是孤零零地坐落在地中海东南海域的尽头,最近的罗德岛离它也有四十多英里。从远处只能看到它的山峰。周长有二十法里,海岸线曲折蜿蜒,参差不齐,暗礁环绕形成天然屏障。自古就因行船艰难而出名,今天也一样被视为险途,除了在喀尔巴阡海上久经锻炼的航海老手,一般人是不敢轻易去冒险的。
  可它却有极优良的锚地,可以说它是斯帕拉德群岛这条长项链上镶嵌的最后一颗珍珠。从西德罗海角、贝尔尼萨岬角一直到北岸的波南德莱亚和安德摩,到处都是极好的藏身之地。当罗德岛还没有成为重要的商港之前,阿加塔、特利斯塔诺、格拉托、马罗·那托这四个港口进出着来自东海岸各地的船只,非常繁忙。
  斯卡庞陀是希腊的一个岛屿,或者至少可以说,岛上居民以希腊人居多。但它一直属于奥斯曼帝国统治。在希腊新王国成立之后,它仍然由一个土耳其法官管辖,这法官住在一座城堡似的建筑里,位于阿卡萨新城镇之上。
  那时候,岛上土耳其人很多,由于岛人未参加独立战争,所以也不怎么反感土耳其人,甚至让它成为了一个罪恶的商业集市中心,斯卡庞陀以同样的殷勤接待奥斯曼船只和到此来从事人口买卖的海盗船。那些小亚细亚和非洲的掮客蜂拥而至,蝇喋血似地围着这个重要的人口买卖市场。他们在这儿进行拍卖,价格随市场的需求而定。需要指出的是,土耳其法官并非没有染指此事,反而亲自主持拍卖,掮客们都得从买卖成交额中抽出百分之多少给他上供。
  至于把这些不幸的人用船运到士麦拿或是非洲市场去的话,就由海盗船承担,他们可不会在乎这活是否肮脏。他们在岛西的阿卡萨装货,要是人数不够,就专门派一个人到对岸去。
  此刻,在斯卡庞陀岛东,一个几乎无法找到的小海湾深处,停泊了至少二十艘大大小小的船,上面有一千多号人,都在等他们的头儿来带他们干一桩新的罪恶勾当。
  9月2日晚上,西方塔号在阿卡萨港靠岸,船停在离岸一链远的地方。亨利·达尔巴莱上岸时万万没有想到无意间到了最大的奴隶市场。
  “您要在阿卡萨停留一段时间吗,船长?”船停好后托德罗斯上尉问道。
  “我说不准,有很多可能让我们突然离开的情况,但也可以让我们留下。”亨利·达尔巴莱说。
  “船员们可以上岸吗?”
  “可以,但只能分批。留一半船员在西方塔号上随时待命。”
  “是,船长。这个地方与其说是希腊的,不如说是土耳其的,所以要特别小心。”托德罗斯说。
  亨利·达尔巴莱从没向他的大副和军官们提起他为什么要到斯卡庞陀来,也没说过他当初收到一封匿名信,约他九月初来此的。此外,他也想打听一些新的情况,好知道那个给他写信的神秘人要他到喀尔巴阡一带海域来做什么。
  而最让他想不通的是,那艘双桅船怎么可能在西方塔号就要追上它的时候,一下消失在喀索斯河口了呢?
  所以,在阿卡萨停泊前,亨利·达尔巴莱根本没想过要放弃追击。在靠岸前,他已决定要把这一带海岸仔仔细细搜索一番。但由于环布的暗礁阻挡了他的船,周围的悬崖陡壁遮住了视线,一艘像三桅帆船那样的轻便船是很容易藏起来。在这样一片暗礁群里,西方塔号很可能触礁沉没,而一个熟悉地形的船长就能轻易避开追捕他的人。要是双桅帆船躲进了某一个小港湾,那就更难找了。其它的海盗船也别想找到,小岛总是给他们提供不为人知的锚地。
  寻找那艘船花了两天时间,可一无所获。双桅船就好像突然在喀索斯河道沉没了,再也没有踪影。达尔巴莱船长窝了一肚子火,只有放弃搜寻。于是他决定在阿卡萨港口泊船,只有等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岛上大部分人都拥到小城阿卡萨来,其中不乏来自欧洲、亚洲的外国人,而且大家要好好竞争一番。这是开市的日子。那些被土耳其人掳来的俘虏,各种年龄,不同身份的都有,要在这里被拍卖。
  当时,阿卡萨设有一个独特的商场,就像北非一些城市里的一样,被称作“集市”。此刻,一百多名俘虏正在里面待卖。他们是最近几次伯罗奔尼撒战利品的剩余部分。这些可怜的人乱七八糟地挤在一个光秃的院子里,顶着烈日,衣不蔽体,神情疲惫、沮丧,从脸上就能看出他们经受了多少折磨。吃得糟透了,喝的是污水。他们一家人、一家人挤在一起,再过一会儿,随便哪个买主一指,他们就得生离死别、妻离子散。任何人看了都会引起深深的怜悯,只有那些看守,什么样的痛苦也不能打动他们。那些在阿尔及利亚、突尼斯、的黎波里苦役船上的苦力死亡了一大批,急需补充新的苦役犯。这些可怜的人已经吃尽了苦头,还有什么样的苦难在等着他们?
  可在他们心中,并没有彻底放弃重获自由的希望。要是买主在买他们的时候花了一大笔钱的话,再把他们卖掉,赎回自由就可以赚更多——因为赎身是很贵的——特别是那些原来有社会地位的俘虏。有不少人就是这样重获自由身的,其中有的是被政府撤离前卖掉的,由公众解救出来,有的是宗教慈善机关在欧洲募捐的款项救助的。还有一些个人,出于慈悲心肠,把钱财用于在这方面做善事。就在最近,一大笔神秘的款项被用来专门赎回希腊藉奴隶。历时六年的战争使他们中的许多人流落到了小亚细亚、非洲一带的投机商手中。
  阿卡萨的集市采取公开竞价拍卖,外地人、本地人都可以参加。这一天是专门为非洲的苦役船拍卖苦力,因为被拍卖的人口数量不多。不管他们落到哪些掮客手里,都会被带到阿尔及尔、的黎波里或突尼斯去。
  这批被掠来的人分两类。大多数来自伯罗奔尼撒,其余是从一艘由突尼斯开来,经过此地回去的一艘希腊船上抢来的。
  这些可怜的人,受了千般苦,要在拍卖中被人决定命运。按规矩,在五点钟敲响,阿卡萨炮台打响关闭港口的炮声之前,人们可以一直竞价叫买,炮声一响,买卖就由最后一个报价的人成交。
  9月3日这一天,市场人头攒动,热闹非常,许多人来自士麦拿和小亚细亚一带。
  之所以会这样,原因很简单,人们已经预感到独立就要结束了。易卡拉欣在伯罗奔尼撒被击败,两千名法国远征军,在麦荣将军的统帅下,已在摩里亚登陆。以后被掠人口势必越来越少,当然价格会越卖越高。那个土耳其法官对此极为满意。
  投机商们早晨先在集市上看了看,对于俘虏人数和大概价格心里有了底。这批俘虏价格不会低的。
  “以穆罕默德的名义!”一个掮客对同伙们说:“做这种生意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了!还记得那时候,船只运来的都是成千上万的俘虏,哪像现在,只有百多个!”
  “对……自从西奥岛大屠杀之后就这样了!”另一个说。“一次运来四万,简直没地方装!”
  “是呀,”另一个看上去像是个人贩子老手,说:“不过那时候人数太多,价钱也就低了!其实少运一些,利润还高一点,因为不管成本多高,预付款总是一样的!”
  “就是……特别在北非海岸一带!……还得提12%给帕夏、法官或是总督呢!”
  “还不算用于维修码头和炮弹开支的那1%呢!”
  “别忘了还要掏出1%去塞回教阿訇们的口袋。”
  “算下来咱们只能喝西北风了!”
  他们大声谈着生意经,并不觉得这生意的可耻,只嫌自己赚得不够多。远处响起开市的炮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拍卖当然由土耳其法官主持,除了个人利益,他还得代表土耳其政府出面。他高高地坐在台上,后面还撑开一顶带新月旗的帐篷,他靠卧在椅子上,一副奥斯曼似的懒模样。
  拍卖人在台前忙碌准备。不要以为他会像小贩一样大声吆喝,不,他不会。他要让掮客们哄抬价格。一般要等到最后一刻,竞价才会变得激烈。
  第一个叫价的是个士麦拿人,他开价一千土耳其镑。
  “一千土耳其镑!”拍卖人重复一遍。
  接下来一个小时里,价格只升到两千镑,约合四万七千法郎。掮客们事先已经商量好了,并不急着叫价,他们嘀咕些别的事情,不到最后几分钟,他们不会叫出最高价的。
  这时,一个新的竞争对手打破了他们预计的局面,使价格出现了意料不到的猛涨。
  四点钟左右,两个人出现在阿卡萨集市上。他们从哪儿来?从那辆一直把他们送到门口的轻便马车驶来的方向上可以断定,他们从岛的东面来。
  这两人的出现引起场内的惊讶与不安,客商们显然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看在安拉的份上!”一个人叫道:“是尼古拉·斯科塔本人!”
  “还有他的心腹斯克佩罗!”另一个人说,“我们还以为他们都死了呢!”
  这两个人在阿卡萨集市可是大名鼎鼎。他们多次在这儿进行过大宗的奴隶买卖。他们可有的是钱,虽然这钱来路不明,但肯定和这类买卖有关。土耳其法官看到这两个家伙出现,自然高兴万分。
  斯克佩罗是老手了,一眼就能看出这批人大概值多少钱。所以他对尼古拉·斯科塔嘀咕了几句,后者点点头同意了。
  可不管卡利斯塔号大副的眼光多么老道,他也没有看出一个老年女俘对尼古拉·斯科塔的到来生出怎样的恐惧。
  她的个子很高,一直坐在一个角落里。尼古拉·斯科塔一出现,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好像有谁推着她往前走了几步,脱口就要叫出来……她努力克制住自己,慢慢地退到后面去,用一件又脏又破的披风把自己从头到脚遮住,好像光遮住脸还不够,她想让自己整个人从尼古拉·斯科塔的眼前消失。
  那些客商们,没有和他打招呼,只是用目光紧盯着尼古拉·斯科塔。可他根本不看一眼这些人。他是来买这批俘虏的吗?大家知道他和帕夏以及非洲蛮族的官员都有关系,所以也不敢惹他。
  这种场面没持续多久。拍卖人又一次大声喊出了刚才的价:
  “两千镑!”
  “两千五百镑!”斯克佩罗在这种场合总是尼古拉·斯科塔的代言人。
  “两千五百镑!”拍卖人重复。
  人们又开始议论纷纷,似乎不太相信地彼此打量。
  又过了一刻钟,还没有继续叫价。尼古拉·斯科塔冷漠地傲视全场。没有人怀疑,这笔买卖肯定是他的了。
  可这时,那个士麦拿商人和同伙商量了一下,标出了新价码。
  “两千七百镑!”他叫道。
  “三千!”尼古拉·斯科塔突然叫道。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自己插进来叫价?他一贯冷漠的声音里怎么带着某种激动,连斯克佩罗都吃了一惊?我们马上就会知道。
  有一阵,尼古拉·斯科塔的眼光越过了集市栏杆,在俘虏群里扫视,老年妇女看到他的目光,把自己更紧地缩进技风,因此尼古拉·斯科塔并未发现她。
  突然,他的注意力被两个俘虏吸引住了。他转过身来,好像双脚被钉在了地上。
  那边,在一个高个子的俘虏身边,躺着一个筋疲力竭的姑娘。
  那人一见到尼古拉·斯科塔,突然站起来。姑娘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一见到卡利斯塔号船长,她赶紧躲到男人的身后。
  “哈德济娜!”尼古拉·斯科塔大声叫道。
  是哈德济娜—埃利尊多。克查利斯把她搂进怀里,好像要保护她。
  “她!”尼古拉·斯科塔又重复一遍。
  哈德济娜从克查利斯怀里挣脱,直瞪瞪地看着她父亲从前的老主顾。
  尼古拉·斯科塔此刻顾不得细想埃利尊多的女继承人怎么会在阿卡萨集市上被人拍卖,脱口报出了三千镑的价格。
  “三千镑!”拍卖人又叫了一次。
  这时已经四点半过了,还有二十五分钟,炮台就要开炮了,最后一个竞价者将夺标。
  那些客商相互商量以后准备离场了,无心恋战。尼古拉·斯科塔夺标似乎已成定局。可那个士麦拿的客商似乎不太甘心,想再碰一次:
  “三千五百镑!”他出价。
  “四千!”尼古拉·斯科塔立刻应道。
  斯克佩罗因为没有看见哈德济娜,所以不明白船长的冲动是怎么回事。照他看来,这个价格已经出格了,而且超过最后价格太多了。他不由地觉得有什么原因促使他做这笔亏本生意。
  拍卖人喊出最后价格时间过去了一会儿,那个士麦拿商人给同伴打了个手势表示放弃。只要再等几分钟,这笔买卖就由尼古拉·斯科塔做成了,现在没人怀疑这一点。
  克查利斯早就明白了。他紧紧抱住姑娘,除非把他杀死,否则休想夺走她!
  就在这一片寂静中,一个响亮的声音传进了拍卖人的耳朵!
  “五千镑!”
  尼古拉·斯科塔转过身去。
  一群水手刚刚走进集市,领头的是个军官。
  “亨利·达尔巴莱!”尼古拉·斯科塔叫道。“亨利·达尔巴莱……在这儿……斯卡庞陀!”
  西方塔号船长只是出于偶然来到了集市。他甚至不知道,这一天——即他到达斯卡庞陀的二十四小时后,在这个岛的首府,会有一场奴隶交易。而且他一直没有再见到那艘双桅帆船,却发现尼古拉·斯科塔出现在阿卡萨,所以他一样感到吃惊。
  尼古拉·斯科塔虽然知道巡逻舰在阿卡萨港口停泊,却不知道它的船长是亨利·达尔巴莱。
  可以想象他们是如何的“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要说亨利为何会突然插手这事,是因为他一眼就从俘虏群里认出了哈德济娜和克查利斯。姑娘就要落入尼古拉·斯科塔的虎口了!其实,哈德济娜也一眼就看到了亨利,要不是看守拦住,她早就扑向他了。
  亨利见到姑娘,不再担心了。在这个情敌面前,他要控制情绪,不管花多大的代价,也要救出这些可怜的俘虏,当然还有他的姑娘。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了的姑娘!
  现在,竞价开始激烈起来。尼古拉·斯科塔虽然不知道哈德济娜为何会落到这步田地,但他仍以为她是富有的继承人,这应该是没有错的,她的家产总不会消失。买了她也就等于买了她的财产。因此随便出多高的价也是值得的,更何况现在是情敌间的竞争,所以尼古拉·斯科塔决不会放手的。
  “六千镑!”他标价。
  “七千!”西方塔号船长不动声色,望都不望一眼尼古拉·斯科塔。
  现在最高兴的就是土耳其法官,而且他一点不掩饰自己的满意,让它从自己那奥斯曼似的严肃里流露出来。
  正当法官满意地盘算着自己该得多少的时候,斯克佩罗却沉不住气了。他认出了亨利·达尔巴莱,也看到了哈德济娜—埃利尊多。尼古拉·斯科塔如果出于仇恨而坚持下去的话,本来一桩好买卖就可能搞砸,尤其是,如果那姑娘就像她失去自由一样,失去财产的话——这是很有可能的呀!
  于是,他拉拉尼古拉·斯科塔,想谦卑地跟他说几句话。可船长对他的粗暴态度使他不敢说什么。现在卡利斯塔号船长用一种激怒对手的声音,粗声大嗓地喊价。
  众人感到这场竞争的激烈,都留在原地看结果。他们无法参与这场以上千镑为筹码的竞争,便只好起哄似地拼命喊叫。要是大多数人都认识卡利斯塔号船长的话,他们中却没有一个人认识西方塔号船长。甚至没人知道那艘挂科孚旗帜的巡逻舰跑到斯卡庞陀来干什么。但由于战争爆发以来,参与运送奴隶的船只,各个国家的都有,所以大家以为他也是干这一行的。那么不管这些俘虏是被尼古拉·斯科塔买去,还是被亨利·达尔巴莱买去,都是去当苦力。
  还有五分钟,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对刚才的叫价,尼古拉·斯科塔回答了一句:
  “八千镑!”
  “九千!”亨利·达尔巴莱说。
  一阵沉寂。西方塔号船长神闲气定地瞟着尼古拉·斯科塔,此人正烦躁地走来走去,斯克佩罗不敢上前。他已经听不进任何劝说了。
  “一万镑!”尼古拉·斯科塔说。
  “一万一千镑!”亨利·达尔巴莱应道。
  “一万二!”尼古拉·斯科塔立刻接上。
  达尔巴莱船长没有立刻回答。不是他犹豫不决,而是他看到斯克佩罗正走上前去阻止尼古拉·斯科塔的疯狂行为,这就在一瞬间分散了居古拉·斯科塔的注意力。
  同时,那个躲藏在角落里的老年妇女慢慢地站了起来,似乎想让尼古拉·斯科塔看到她的脸。
  就在这一刻,阿卡萨城堡上升起一股白烟,一团火焰迅速腾起,在爆炸声传到集市之前,一个响亮的声音报出了新的价格:
  “一万三千镑!”
  接着听到了炮声。人群发出一阵欢呼。
  尼古拉·斯科塔猛地把斯克佩罗推倒在地上……现在已经太迟了!尼古拉·斯科塔无权再叫价了!哈德济娜从他的手中溜走了,而且是永远的!
  “过来!”他用低沉的声音对斯克佩罗说。
  只见他耳语般地说道:
  “也许这样花钱会更少!”
  两人上了马车,消失在伸向小岛深处的路上。
  克查利斯带着哈德济娜,翻过栏杆,她扑进亨利的怀抱,亨利把她搂在胸前说:
  “哈德济娜!……哈德济娜!……就算用我的全部财产,我也要把你赎回来……”
  “就像我用我的全部财产赎回自己的名誉一样!”哈德济娜答道。“是的,亨利,哈德济娜·埃利尊多现在穷了,可她配得上你了!”

  第十三章 登上“西方塔号”
  第二天,9月3日上午10点,西方塔号扯起小帆,乘风驶出了斯卡庞陀港口。
  船上的中舱,甚至炮位都安满了被亨利赎回来的奴隶。尽管穿越群岛用不了几天时间,但水手们还是尽量把他们安置得舒服一点。
  达尔巴莱船长前天就在为启航作准备了。他为他的一万三千镑交了保证金,法官很满意,因此俘虏上船进行得非常顺利。三天前,这些人注定了要到非洲的苦役船上去受苦,现在却可以在希腊的某个港口上岸,不必为自己的自由担心了。
  能够获救,多亏了这个把他们从尼古拉·斯科塔手中夺回来的人!所以,当他们一搭上西方塔号的甲板,就以动人的方式来表达他们的感激之情。
  他们当中有一位“神父”,是莱翁达里的老传教士。他带着饱经苦难的同伴们朝船尾走去,哈德济娜和亨利正与几个军官在那儿。他们全体跪下,老人向船长伸出双臂:
  “亨利·达尔巴莱,请接受所有被你解救的人的祝福吧!”
  “朋友们,我不过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罢了!”西方塔号船长被深深感动。
  “是的,……所有人的祝福……所有人的……还有我的,亨利!”哈德济娜也跪下说。
  亨利急忙把她扶起。这时,从船头到船尾,响起了一片“亨利·达尔巴莱万岁!”“哈德济娜·埃利尊多万岁!”的欢呼声。
  只有一个女俘,就是在集市上把自己藏起来的那个妇女,没有参加欢呼。她一上船就一门心思地考虑怎么才不引人注目。她往最黑暗的角落里一蹲,谁也没有注意她。她显然希望一直到上岸都不要被人发现。她到底是谁?为何如此小心?难道她认识这船上的某个军官或水手?不管怎么说,她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才需要掩人耳目。
  如果说亨利·达尔巴莱所做的一切值得人们欢呼的话,那哈德济娜自离开科孚以后所做的又该得到什么呢?
  她对亨利说过:“哈德济娜穷了,可她配得上你了!”
  她确实穷了!配得上军官了吗?……我们马上可以得出结论。
  如果说当那个把他们两人分开的重大事件发生时,亨利是爱哈德济娜的话,当他知道了分离的长长日子里,姑娘所经历的一切以后,这爱情会增加多少啊!
  当哈德济娜知道了他父亲留下的财产是如何来的,立刻决定把它们全部用于赎回战俘,两千万中的绝大部分是靠贩卖战俘赚取的,她一个子儿也不会留下。她和克查利斯商讨这个计划,克查利斯表示同意,于是银行里的所有证券都被兑换成了现金。
  接着,亨利收到了姑娘写的请求原谅的诀别信。在忠诚的克查利斯的伴护下,悄悄地离开科孚到伯罗奔尼撒去了。
  那时,易卜拉欣还在摩里亚中部进行野蛮残酷的战争。那些在屠杀中幸存下来的不幸人们,被运到美塞尼亚的主要港口帕特雷或纳瓦诺里,然后用船——其中有土耳其政府租的——但大部分是海盗提供的,把他们成千上万地运到斯卡庞陀或士麦拿的奴隶市场去卖掉。
  在哈德济娜和克查利斯离开的两个月里,他们一直在美塞尼亚一带的奴隶市场中,不管多么高昂的价格,他们赎回了上千人。然后,想尽办法安顿他们,要么送到爱奥尼亚群岛,要么送到希腊自由的地区。
  在这之后,他们又来到小亚细亚的士麦拿,这里的人口买卖很兴旺,有许多希腊战俘被运到这里。哈德济娜特别要解救他们,她出高价,让奥斯曼当局有钱可赚,于是和她成交了不少生意。
  就在这时,哈德济娜想到另一个问题,她要从两个不同的途径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仅仅把这些被卖掉的奴隶赎回来是不够的。还应该想办法打击那些在群岛间为非作歹的海盗。
  当时她在士麦拿,听说了西方塔号的情况,知道它是科孚商人装备的以及它的用途。就在这时传来了西方塔号在一次和海盗头子沙克迪夫的遭遇战中,失去了它的船长和一部分军官、水手。
  哈德济娜立刻和科孚的商人们取得了联系,由她出钱把船买下。她用的是拉古斯银行老板的名义,但实际上却属于埃利尊多的女继承人。她是想效法波波丽娜、莫代娜、查拉丽亚和其他的爱国女英雄们。战争初期,这些女英雄出资装备的船曾给奥斯曼的海军以巨大的打击。
  至此,她想到要让亨利·达尔巴莱出任西方塔号的船长。克查利斯有个侄儿,是名希腊水手,也是哈德济娜信得过的人。当青年军官在科孚到处寻找哈德济娜时,在西奥岛和法布维埃会合时,这个人一直秘密地跟着他。当巡逻舰重新编排人员时,他奉命上船当了水手。就是他把克查利斯的信传给亨利·达尔巴莱的。第一封是让他到西方塔号就职的,第二封则是约他到九月初到斯卡庞陀会晤的。
  哈德济娜在安排好一系列的事情后,准备到时候来约定地点等待西方塔号,希望用自己的船把最后一批俘虏送回希腊。
  可后来六个月的连续奔波,使她吃了不少苦,经历了数不清的危险。
  连海盗聚集的北非海岸中部,都没有阻挡住勇敢少女的脚步。她在克查利斯的陪同下,不顾自己的年轻美丽所带来的危险,冒着付出自由和生命的代价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没有什么能阻挡她,她出发了。
  她就像一个慈善会的修女,频繁出现在的黎波里、突尼斯,甚至北非海岸市场,只要有希腊战俘出售,她就出高价买回来。哪里有被标价的希腊人,她就会带着钱袋出现在哪里。她并且通过这些了解了奴隶们悲惨的境遇。
  当时的阿尔及尔还在一个乌合之众的民团管辖之下,他们就靠掳掠和贩卖奴隶过活。十七世纪,非洲大陆有近四千名俘虏,都是从法国、意大利、英国、德国、荷兰、希腊、匈牙利、俄国、西班牙、波兰等欧洲国家掳掠去的。
  在阿尔及尔,哈德济娜特别注意在苦役船上寻找希腊战俘。至于她个人,好像冥冥中有神灵保护,虽然历经危险,却总能化险为夷!六个月里,她乘一叶轻舟,走遍了地中海沿岸的所有地方——从的黎波里到摩洛哥边缘——一直到北非。那些可怜的战俘都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十二到十五英尺的地窖里。
  一直等到她的任务完成了,她父亲的钱也差不多花光了,哈德济娜准备和克查利斯回到欧洲去。她带着赎回来的最后一批奴隶,搭乘一艘希腊船驶向斯卡庞陀,想在这里和亨利会合,乘西方塔号回到希腊。谁知,离开突尼斯三天后,他们搭乘的船被一艘土耳其军舰拦劫,他们被带到阿卡萨,要被当作奴隶卖掉!……
  总之,哈德济娜努力的结果是:有成千上万名奴隶被当初卖他们时赚的钱赎了回来。姑娘现在一文不名,但是她尽了最大的努力来替她的父亲赎罪。
  这就是亨利·达尔巴莱刚刚了解到的。对!哈德济娜虽然穷了,可配得上他了。而为了把她从尼古拉·斯科塔手中夺回来,亨利现在也和她一样穷了!
  第二天,西方塔号在晨曦中看到了克里特岛的陆地,此刻,船正向群岛的西北方向驶去,达尔巴莱船长是想沿希腊海岸东部,开到埃维厄岛去。在那边,俘虏可从好几个比较安全的地方上岸,不至于遭到伯罗奔尼撒内地的土耳其人的袭击。现在,希腊半岛已经没有一个土耳其人了。
  所有这些可怜的人,在西方塔号上都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料,正从他们经受的恶梦般的痛苦中逐渐恢复。白天,他们可以聚集在甲板上,呼吸自由的海风。本来将永远分离的母子、夫妻,现在再也不会分离。这一切都因为哈德济娜。所以每当她挽着亨利的胳膊从甲板上走过,人们都会向她致意,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9月4日凌晨西方塔号已经看不到克里特岛上的山峰了。这时,风也开始减弱,尽管扯满了帆,一天也行不了多少路。
  总之至少耽搁了一天、甚至两天多的时间,这是事先没有料到的。大海宁静美丽,天空清澈蔚蓝。没有任何天气变化的迹象。现在就像水手们说的,只有“顺水漂”了,让上帝来决定什么时候结束航程吧。
  这样平静的航行最适合在船上聊天。没有什么事可做,值班的军官和前桅甲板上的水手报告一下望到的陆地和船只就行了。
  哈德济娜走到船尾专为他俩设的椅子上。现在他们常谈起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因为他们已经能够把握将来了。他们拟订各种计划,当然忘不了让那勇敢的家人,克查利斯去审定。一到希腊大陆就举行婚礼,对此两人都没有异议。哈德济娜再也不会有什么买卖上的问题来耽搁她的婚礼了。她用一年时间来完成的善举,让一切都变得简单了!结婚后,亨利会把西方塔号交给托德罗斯指挥,他要带着年轻的妻子回法国去,以后还是要带她回祖国来的。
  这天晚上,他们正在谈论这些事情。微风把西方塔号上的帆吹得鼓鼓的,辉煌的落日把金光涂在西边雾气朦胧的地平线上。东西是几颗刚刚钻出来的星星,闪闪烁烁。大海水面上跳荡着无数个亮点。又是一个美妙的夜晚。
  哈德济娜和亨利陶醉在这夜色中。他们望着船在大海里犁出的雪白浪花,除了他们自己的事,其他的什么也看不到、听不见了。好一会儿,亨利被一种焦急的叫声唤回了现实。
  是克查利斯站在他们面前。
  “船长?……”克查利斯已经是第三次叫他了。
  “什么事,我的朋友?”亨利觉得克查利斯有些犹豫。
  “你怎么了,我的好克查利斯?”哈德济娜问。
  “我想跟您说件事,船长。”
  “什么事?”
  “是这么回事。船上那些乘客……您送回家去的那些人……他们有个想法,让我来跟您商量。”
  “好的,我听着,克查利斯。”
  “您瞧,船长。他们知道您要和哈德济娜结婚……”
  “当然。”亨利微笑着答道,“这不是什么秘密!”
  “就是说,这些好人们希望能做你们婚礼的见证人!”
  “好的,克查利斯,到时候让他们都来。还从没有哪个新娘的婚礼仪仗队是由她亲手解救出来的人组成的。”
  “亨利!……”姑娘想打断他。
  “船长说得对,”克查利斯说。“不管怎么说,他们会来的,呃……”
  “等我们一到希腊大陆,”亨利说,“我一定请他们都来参加婚礼。”
  “好的,船长,”克查利斯又说,“但是,在这个想法以后,他们又有了第二个想法!”
  “也是个好主意吗?”
  “更好。他们想让你们在西方塔号上举行婚礼!这艘把他们载回祖国的船,难道不也是希腊的一块土地吗?”
  “好吧,克查利斯。”亨利答道,“你同意吗,我亲爱的哈德济娜?”
  哈德济娜伸出她的手作为回答。
  “很好的答复。”克查利斯说。
  “那么你可以对西方塔号的全体乘客宣布,”亨利又补充一句,“婚礼就照他们的想法办。”
  “好的,船长。”克查利斯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有呢!”
  “你说吧,克查利斯。”姑娘说。
  “是这样。这些好人们,他们在有了第一个好想法,第二个更好的想法之后,现在有第三个绝妙的想法!”
  “是吗,第三个!”亨利说,“这第三个又是什么呢?”
  “不仅仅在船上举行婚礼,而且就在海上举行,……就在明天!他们中有一位老神父……”
  克查利斯的话被在前桅上瞭望的水手打断了。
  “有船!”
  亨利·达尔巴莱立刻找到托德罗斯上尉,上尉正朝那个方向眺望。
  一支由吨位不等的大小十二艘船组成的船队,出现在东边约六海里的地方。此时的西方塔号,因为没有风而处于静止状态,而那支船队却靠着一阵微风的推动,向这边缓缓靠拢,巡逻舰吹不到这阵风,而船队终将靠过来。
  亨利拿过望远镜仔细观察船队的走向。
  “托德罗斯上尉,”他转向大副说,“现在距离太远,观察不到它的意图以及船上的火力配备。”
  “船长,”大副说,“今天夜里没有月亮,天色这么黑,咱们无法判断!只有等到明天。”
  “对,只能这样,”亨利说,“但这一带不大安全,让大家小心观察!同时要做好这些船只袭击西方塔号的准备。”
  托德罗斯上尉立即下达了有关命令,并且立刻得到了执行。巡逻舰加强了警戒瞭望,一直持续到天亮。
  由于突然发生的情况,大家只好把婚礼的事情暂时搁置。哈德济娜则在亨利的一再请求下,回到自己的舱里休息。
  这一夜,全船的人睡得很少。海上出现船队引起了大家的不安。只要可能,每个人都会关注船队动向。但是到九点左右,海面起了浓雾,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二天,当太阳在东方升起时,地平线上还笼罩着一层薄雾。因为没有风,直到上午十点都没散去。透过薄雾看不到什么可疑的情况。可当雾散尽时,整个船队突然出现在不到四海里的地方了。它在夜里,向西方塔号靠近了两海里,只所以没有靠得更近,是因为浓雾妨碍了它的行动。大约是十二艘船,靠苦役犯划桨推动前进。而巡逻舰因体积庞大,手划根本无法带动它,所以只好等在原地不动。
  现在船队的意图再明白不过了。
  “这伙船看起来很可疑!”托德罗斯说。
  “特别可疑的是,”亨利说,“我认出了中间有我们在克里特岛附近没追到的那艘双桅帆船。”
  西方塔号的船长没有弄错。那艘在斯卡庞陀水域突然消失的双桅船,是指挥船。其它船都根据它的号令行事。
  这时吹起一阵东风,更加有利于船队前进。船队的行进激起微泛绿波的海面,距离巡逻舰不远时突然停止了前进。
  亨利突然扔下一直用来观察的望远镜叫道:“准备开火!”
  双桅船上冒出一股白烟,一团火球在巡逻舰上爆炸,双桅船的桅杆上升起了一面旗帜。
  这是一面黑色的旗帜,一个红色的大S横贯旗帜中心。
  这是海盗沙克迪夫的旗帜。

  第十四章 沙克迪夫
  这一支由十二艘船组成的船队,是头天晚上从斯卡庞陀的匪巢出发的。不管它从正面攻打还是围抄堵劫,对巡逻舰来说,这都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这一点毫无疑问。再则,由于没有风,根本无法避开,就算能避,亨利也决不会干的,西方塔号决不能在海盗的旗帜前可耻地逃跑。
  这十二艘船里,有四艘方帆双桅快船,上面共有约十六到十八门加农炮。其余八条吨位较小,都是些配有特制索具的双桅船,并安有轻型炮。巡逻舰上的军官们判断,敌船大约有一百多个火力点,巡逻舰上有二十二门大炮和六门短炮,而船上二百五十名水手将对付的是七、八百名海盗。力量的悬殊是很明显的。当然,西方塔号的炮火优势也能制造取胜的机会,但前提是不能让敌船靠得太近。必须设法让它保持一定距离,然后准确地发射排炮袭击。总之,要尽量避免靠近作战,如果发生一对一的肉搏战时,一般都是以人数多寡来决定胜负的,尤其是在海战中,这一点比陆地战斗更为重要,因为船上无路可退。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沉船或投降。
  一个小时后雾散尽了,船队明显地又向巡逻舰靠拢了一些,而巡逻舰就像是抛锚在大海中间了一样纹丝不动。
  亨利一直密切地注视着海盗船队的动向。各炮位作好了战斗准备,所有的军官、水手都各就各位。乘客中凡是身体强壮的都主动要求编进队伍,并领到了武器。炮位和甲板上寂静无声,只有船长和托德罗斯上尉之间偶尔的对话,短暂地打破这沉寂。
  “不能让他们靠近,”亨利对大副说,“等第一艘船进入射程,就用右舷的炮火袭击。”
  “打船身还是打桅杆?”大副问。
  “打船身,打沉它。”亨利回答。
  这是对付这些海盗船的最好方式,如果让他们靠了船,就太可怕了,尤其是这个沙克迪夫,瞧,他竟然把黑旗挂了起来。他只所以敢这样做,是因为他确信,巡逻舰上的人,只要是见过他的真面目的人,没有一个能生还。
  中午一点以后,海盗船已经离巡逻舰不到一海里了,而且还在划桨靠拢。西方塔号竭力维持住船头朝北的方向。海盗船排成阵势——两艘方桅船居中,另外两艘分别排在两侧,企图非常明显——前后包抄、夹击巡逻舰,逐步缩小包围圈,先用火力摧毁它,然后上船大肆劫掠一番。
  亨利看出了它的险恶用心,无奈船身动不了,他无法阻止船队的计划。但他可以在包围圈尚未形成之时,用重炮轰垮他们的队形。军官们有些沉不住气了,为什么船长还不用他们熟悉的声音下令开火呢?
  不!亨利考虑到必须一炮击中,他要等它们全部进入射程。
  十分钟过去了。大家都在等待,瞄准手盯住炮拴,军官们时刻准备传达船长的命令,甲板上的水手也一个个向外凝望。现在,第一批船已经在射程范围之内了,为什么不在有效射程内首先开火呢?
  亨利还是保持沉默。他盯着对面的船队向他的两侧围卷过来,那艘指挥船——挂着沙克迪夫黑旗的那艘——现在距他已不到一海里了。
  如果说西方塔号船长并不急于开火,似乎海盗的指挥也并不着急,或许他还想不费一枪一弹就靠上巡逻舰呢。
  终于,亨利认为不能再等了。突然有一阵风刮过,巡逻舰调整了位置,离两艘双桅船的侧面不到半海里。
  “甲板和炮位注意!”他叫道。
  船上一阵轻微的动静,接着又沉寂了。
  “瞄准船身!”亨利命令。
  军官们立即传达命令,炮手仔细瞄准两艘双桅船,甲板上的人准备好索具。
  “开火!”达尔巴莱船长命令道。
  右舷的排炮齐发。甲板上的十一门大炮和三门短炮也一起吼叫起来,其中有些是用于中距离截断敌船桅杆的。
  等这一阵排炮的硝烟散去,地平线重新露出来时,才看到刚才攻击的效果。不太致命,但还是很厉害。
  中间的一艘双桅船露出水面部分中弹,桅杆和帆索全部折断,桅柱从甲板上方开始断裂。虽然还能行驶,但得花些时间去修理索具。现在,危险的局面有了暂时的缓和。
  另外两艘分别在巡逻舰左、右侧的双桅船,现在移到了西方塔号的前面,向它猛地开了炮,西方塔号根本无法躲避。
  巡逻舰不幸中了两炮,后桅柱被折断,全部索具和帆布纷乱地落了一地,幸好主桅没有受损。船上的木筏和小艇通通被打烂。最令人痛心的是牺牲了一名军官和两名水手,还有三、四个受了伤,被抬到下面甲板上去了。
  亨利·达尔巴莱命令立刻清理船尾部分,不能延迟。把打烂的索具、帆布、碎片等东西在几分钟之内彻底打扫干净。腾空的地方要派用场。没有一分钟可浪费的时间。炮火越来越猛烈,巡逻舰在现在左右受敌,只得分散火力,两边对付。
  这时候,西方塔号上又是一阵排炮齐发,这一次,瞄得非常准,一下击中两艘船——一艘是双桅帆船,另外还有一只小帆船——这次命中了匪船的水下部分,只一会儿船就沉没了。匪船上的海盗纷纷跳入水中,向双桅船游去,他们马上就被救上了船。
  “乌拉!乌拉!”
  巡逻舰的水手见到这一阵排炮的威力,大长了士气,不禁高声呐喊起来。
  “击沉两艘!”托德罗斯上尉说。
  “好,”亨利答道,“可那些落水的家伙都爬上了双桅船,我担心他们的人数增多,万一靠船,对咱们很不利!”
  炮战持续了一刻钟。双方都一样,发射一阵炮弹后,什么也看不见,一切都隐没在硝烟里。要等到烟雾散尽,才能知道给对方和自己造成了什么样的损失。不幸的是,这次西方塔号损失惨重:很多水手牺牲了,受伤的也不少。一个法国军官,就在船长给他下命令的当儿,被一颗子弹击中了胸膛。
  伤亡人员立刻被抬到甲板下层。中弹的人和被飞起的木头碎片击伤的伤员都需要包扎、动手术。可军医和助手简直没法应付。这还只是大炮轰击造成的伤亡,各船上的火枪还没有开火呢,应该说伤亡是很厉害的了。
  面对如此情形,妇女们在紧闭的舱门里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哈德济娜率先给大家作出了榜样,她们照顾、鼓励和安慰伤员。
  那位一直躲在黑暗当中的老妇人也走出了阴影,看到血并不让她害怕,显然她的一生中已经历了无数的战斗场面。她借底舱的微弱灯光察看伤员的伤势,去帮助做最痛苦的手术。当巡逻舰因发射排炮而震动作响时,她的眼睛没有因为爆炸而流露出丝毫的惊慌和害怕。
  可是,西方塔号已经不可避免地要和海盗刺刀见红了。匪船的包围圈正步步缩小,巡逻舰成了交叉火力点的中心。
  现在,西方塔号是为了保卫那面飘扬的旗帜而战斗了。它的炮火威胁着匪船,又有两艘敌船在火光中沉入了大海。
  匪船靠上来已是无可避免的了。西方塔号唯一的出路是冲出包围圈,可没有一丝风,巡逻舰无可奈何,而匪船靠的是苦力划桨,它们正一步步地逼近。
  挂黑旗的双桅船只在手枪的射程范围了,它集中了所有的火力向西方塔号狂扫,击中了巡逻舰的后部,舰舵被打坏了。
  亨利让人挂起防护网,准备印击敌人。到处是枪林弹雨,各种各样的弹片如下雨般地倾泄到西方塔号上。舰上的人倒下的更多了,而且几乎都是立刻殒命。亨利险些被打中,但他还是镇定地指挥,稳稳地站在司令台上,发布着各种命令,好像这些炮声是迎接他检阅的隆隆礼炮。
  这时,透过弥漫的硝烟,双方已经能看清对方的脸了。人们听到海盗可怕的咒骂声。在挂黑旗的那艘双桅船上,亨利怎么也没看到那个能使群岛颤栗的人——沙克迪夫。
  就在这时,这艘双桅船和另一艘船,在别的船只掩护下,从两舷靠近了巡逻舰。从匪船上扔出的铁锚缠住了索具,三条船帆搅在了一起。大炮已不再吼叫——距离太近了。巡逻舰的水手们,遵照船长的命令,手持斧头、手枪和长矛、利刃等武器,守候在各个舷窗旁。当那两艘船开始靠近时,船长就下了这道命令。
  突然一声叫喊,声音如此之大,甚至在一刹那盖过了激烈的枪炮声。
  “上船去!上船去!”
  这场肉搏战变得异常恐怖。不管用什么炮弹轰,也不管是斧头砍、长矛刺,都不能阻止这群疯狂的杀人强盗冲上巡逻舰船。他们登上桅楼向下放榴弹炮,尽管西方塔号的水手也扔手榴弹回敬他们,但水手们无法守住甲板。亨利布下的防护网虽然比双桅船还要高,但还是被攻破了。眼看着巡逻舰被团团围困。匪徒们几乎完全打穿了防护网,使它整个掉在地上。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只要能登上这艘巡逻舰,不在乎多死几个人。他们人倒像是越打越多。
  巡逻舰的水手现在只剩下不到二百人,他们面对的是六百多匪徒。
  而那两艘双桅船现在变成了运送人员的通道了。源源不断的新的力量,这么大一群人,是无法抵挡的。
  西方塔号已经变成了一条血船。伤者在死亡前的痉挛中,还挣扎着起来开最后一枪,打最后一拳。一切在硝烟中混成一团糟。可是,只要还剩下最后一个人,科孚的旗帜就不会倒下。
  在这场血腥的激战中,克查利斯像头凶猛的狮子一样搏杀。他没有离开过船尾,他用带子把一柄利斧绑在强壮的手腕上,照着海盗的头猛砍,也不知多少次救了亨利的命。
  亨利·达尔巴莱在这场混战中,始终镇定自若,这是一场寡不敌众的战斗。他想了些什么?投降吗?不。一个法国军官决不会向海盗投降。但是,怎么办呢?效法英勇的比松号,在十个月前的一场相似战斗中,为了不落入土耳其人之手而壮烈炸船自沉吗?和靠上巡逻舰的两艘匪船同归于尽吗?可这样一来,西方塔号上的所有人,包括伤员和那些从尼古拉·斯科塔手中夺回来的俘虏们,那些妇女和孩子,都逃不掉啊!……哈德济娜也要牺牲!……如果不炸船,他们又会被沙克迪夫抓去当奴隶卖掉!
  “小心啊,船长!”克查利斯叫一声,跳到他面前。
  再晚一秒钟,亨利就会丧命。幸亏克查利斯一把揪住了那个想袭击他的海盗,把他扔进了海里。有几个海盗三次想接近他,都被克查利斯打倒了。
  现在,整个甲板都被蜂拥上来的海盗占领了。已经没有了枪声,只有短兵相接的肉搏,响起的是一片呐喊声。
  占领了前桅的匪徒,一步步向主甲板逼近,渐渐把水手们赶到了船尾。人数是一比十,怎么抵挡得住?现在,就算亨利·达尔巴莱船长想炸船也无法实施了。冲上来的匪徒堵满了通道,没办法到火药库去。
  反正,海盗是以多战少。达尔巴莱船长他们被逼到船尾,死去战友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把他们和前面隔开。后面的人一推,站在前排的人就把人墙冲开一条口,可随即又被新的尸体堆得更高。他们踏过尸体,趟着血水,冲进了尾楼。
  他们大约有五十多个人,五、六个军官,其中有托德罗斯上尉。他们把船长围在中间,准备战斗到死。
  在这个狭窄的空间,战斗更令人绝望!本来旗帜已经从桅杆上掉下来了,现在又被竖起来,这是荣誉要求最后一个人坚守的最后一个岗位。
  不管这支小队伍有多么勇敢,他们也无法和占满了整条船的五、六百名海盗抗衡,还不断地有新上来的增援匪徒。尾楼的水手每一分钟都在减少,而匪徒的力量还在加强。
  可这尾楼,就像一座碉堡。敌人发起了好几次进攻,为夺下它不知流了多少血。它终于被拿下了!西方塔号的水手们像一阵雪崩似地被压到了船尾栏杆边。他们围住旗帜,用身体挡住它,亨利站在中间,一手握枪,一手拿短刀,拼死进行最后的抵抗。
  不,巡逻舰的船长决不投降!可实在是寡不敌众啊!他想死……可他无法死!好像那些进攻者都得到了密令,要活捉他。就为了执行这道密令,至少有二十多个亡命之徒做了克查利斯的刀下鬼。
  亨利和他身边幸存的几个军官被捉住了。克查利斯和其他水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毫无办法。西方塔号的旗帜也不再飘扬了!
  就在这同时,一片欢呼声、咒骂声和喊叫声在四周响起,迎接他们的头儿:
  “沙克迪夫!……沙克迪夫!……”
  海盗头子终于在巡逻舰上露面了。海盗们急忙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他慢慢地朝船尾走来,毫不在乎脚下踩着的是同伙的尸体。他走上血淋淋的尾楼扶梯,朝亨利·达尔巴莱走去。
  西方塔号船长现在看清了,刚才海盗们用沙克迪夫这个名字向他欢呼致意的人。
  他就是尼古拉·斯科塔。

  第十五章 结局
  在海盗船队和巡逻舰之间发生的战斗持续了两个半小时。海盗方面,死伤约有一百五十多人,西方塔号的二百名水手中,差不多也损失了同等数量的人员。伤亡数字说明了双方战斗的激烈程度。可终究这是一场以多胜少的战斗,胜利并没有属于正义一方。亨利·达尔巴莱、他的军官、水手和乘客都落入了以残忍著称的沙克迪夫手中。
  沙克迪夫和尼古拉·斯科塔,实际上就是一个人。在此之前,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名字下,隐藏的是一个希腊人,一个马涅人,一个为压迫者卖命的叛徒。是的,就是尼古拉·斯科塔指挥着这群贼船,在海上兴风作浪,制造恐怖与死亡!就是他,在干着无耻海盗营生的同时,还经营更无耻的人口买卖!把自己从土耳其魔爪中逃脱出来的同胞,卖到北非和异教徒手中的,也是他!就是他,沙克迪夫!这个化名,或者说是海盗名字,原来就是安德罗妮卡·斯科塔的儿子!
  沙克迪夫——我们现在应该这样叫他——沙克迪夫,多少年来,在斯卡庞陀岛建成了他的巢穴。地中海东部的无名海湾深处,是他的船队泊船的地方。他那群无法无天的同伙,盲目地追随他,服从他,不论他让他们干什么坏事,他们都会去干。这群乌合之众聚集在二十几条船上,听从他的调遣。
  沙克迪夫自从驾着卡利斯塔号离开科孚后,就直接去了斯卡庞陀。他要在群岛间继续他的罪恶勾当,并打算碰碰西方塔号,他看着它启航,目的是去追捕自己。他在寻找西方塔号的同时,也一直在注意哈德济娜的下落,还在垂涎她的千万家产,也没有忘记找亨利·达尔巴莱报仇。
  海盗船到处寻找巡逻舰,虽然沙克迪夫常听说他在群岛北部追捕和惩治了不少海盗船,但始终没有和他面对面地碰到。在雷诺斯一仗中,打死西方塔号前任船长斯特拉德纳的并不是他,但在喀索斯港,乘巡逻舰与别的船交战之际,驾双桅船逃走的正是他。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西方塔号的船长是亨利·达尔巴莱。一直到他在斯卡庞陀集市上碰到亨利,他才明白过来。
  沙克迪夫离开喀索斯以后,把船泊在希拉岛,直到巡逻舰到达前两天才离开。人们看到的双桅船好像是往克里特岛方向,是对的。当时在格拉布兹港还有另一艘船正等着把沙克迪夫送到斯卡庞陀去,好去干新的罪恶勾当。巡逻舰发现他后立刻追上去,但最后还是让他跑掉了。
  沙克迪夫认出了西方塔号。他最初的想法是冲上船去,把它抢劫一空,然后毁掉,以泄心头之恨。考虑一番后,他觉得最好是让跟着自己沿克里特岛追来,把它引到斯卡庞陀附近,自己则藏匿到无人知道的港湾里去。
  他就是如此做的。海盗头子让船队排好阵形攻打巡逻舰,加上各种情况,于是悲剧很快就发生了。
  我们已经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事,也知道沙克迪夫为什么到阿卡萨的俘虏集市上来,知道在俘虏群里他看到了哈德济娜·埃利尊多之后,就和巡逻舰的船长,亨利·达尔巴莱面对面地站在一起。
  沙克迪夫还以为哈德济娜·埃利尊多是科孚银行老板那千万家产的继承人呢,所以一心要把她据为己有……亨利·达尔巴莱的介入,破坏了他的企图。
  于是,他决定永远占有哈德济娜,向他的对手报复并毁掉巡逻舰。沙克迪夫带着斯克佩罗回到岛的西部。亨利·达尔巴莱想尽快离开斯卡庞陀,把解救出来的人们送回祖国。海盗头子把差不多所有的船只聚拢,第二天就出发了。由于各种情况都对他有利,所以西方塔号落入了他的魔掌。
  当沙克迪夫踏上西方塔号的甲板时,正是下午三点。海上开始起风了,正好让其他船只移动到有利位置,把西方塔号置于他们的火力之下。两艘双桅船紧靠在巡逻舰的舷边,以便他们的头儿上船离开巡逻舰。
  沙克迪夫忽略了一点,跟他一起留在巡逻舰上的,只有一百多名海盗。
  沙克迪夫一直没有和亨利·达尔巴莱船长说话。他只和斯克佩罗说话。这家伙正忙着把获救的俘虏以及军官、水手带到舱口,在那儿把他们和在炮位、中舱抓住的人合在一起,逼他们进底舱,把舱盖盖紧。他们的命运会怎么样呢?肯定是很可怕的,让他们和船同归于尽。
  这样,尾楼上就只有亨利·达尔巴莱和托德罗斯上尉了,他们被卸掉武器,捆住手脚。
  沙克迪夫,在十几个粗壮的大汉簇拥下,走到他们面前。
  “我原来不知道,”他说,“西方塔号是由亨利·达尔巴莱指挥的呢!要是我早知道的话,在克里特岛就不会放过你,也就不会让你跑到斯卡庞陀市场上来跟我充什么慈悲了。”
  “如果尼古拉·斯科塔有胆子在克里特岛等我们的话,他早就被吊在西方塔号的桅杆上了!”亨利答道。
  “真的吗?”沙克迪夫说,“倒是个简单痛快的方式……”
  “是的,一个最适合海盗头子的方式!”
  “你当心点,亨利·达尔巴莱!”沙克迪夫叫道:“当心!你的桅杆还没有倒呢,我只要打个手势……”
  “你打呀!”
  “军官不能被吊死!”托德罗斯上尉叫道:“开枪吧!这种死法太可耻了……”
  “一个可耻的人只能想出可耻的死法,不是吗?”亨利答道。
  听到这句话,沙克迪夫做了个手势,海盗们对此心领神会。
  这是死亡的信号。
  五、六个人扑向亨利,另外的人使劲拽住托德罗斯上尉,上尉拼命想挣脱绳索。
  西方塔号船长在一阵咒骂声中被拖到船头。由索具充当的绞索已经准备好了,不出几秒钟,这种侮辱性的处决方式就要用在一个法国军官的身上了。就在这时,哈德济娜出现在甲板上。
  姑娘是沙克迪夫下令带上来的。她知道了海盗头子就是尼古拉·斯科塔,可她依然保持着镇定和高傲。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亨利,在此前她一直惦记着,不知他是否还活着。她看到了他!……他还活着!……活着,正在生死关头!
  哈德济娜大叫着向他扑去。
  “亨利!……亨利!……”
  海盗把他们分开。沙克迪夫走到他们面前停住,用残忍的神气讥讽地说:
  “哈德济娜终于落到尼古拉·斯科塔手里了!”他抱着手臂说。“我现在拥有科孚最富有的银行女继承人了!”
  “科孚银行的女继承人是不错,可是没有遗产!”哈德济娜冷冷地说。
  沙克迪夫没听懂话里的意思,他又说:
  “我相信尼古拉·斯科塔的未婚妻不会因为他改名沙克迪夫就拒绝他的求婚吗?”
  “我?”哈德济娜叫起来。
  “你!”沙克迪夫更加嘲讽地说:“你应该对这位慷慨的西方塔号船长充满感激之情,这很好。可他所做的,也正是我想做的!我是为了你,而不是为那些俘虏,我才不管他们呢!只为了你一个人,我可以牺牲我全部的财产!再过一会儿,美丽的哈德济娜,我要成为你的主人……或者说是你的奴隶!”
  一边说,沙克迪夫上前一步。哈德济娜紧紧抱住亨利。
  “可怜虫!”她叫道。
  “啊,是的!可怜极了,哈德济娜,”沙克迪夫回答:“我正打算用你的几千万把我从贫困中救出来呢!”
  听到这儿,姑娘朝沙克迪夫走过去:
  “尼古拉·斯科塔,”她平静地说:“不必费心去妄想哈德济娜·埃利尊多的钱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她已经用这笔钱替她的父亲赎罪了!尼古拉·斯科塔,哈德济娜·埃利尊多,现在比西方塔号要送回祖国的这些不幸的人还要穷!”
  这番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话让他态度一下子发生了变化。他眼里闪着愤怒的光!他刚才还指望哈德济娜能拿那笔钱来换亨利的命呢!而这几千万,——她刚才说话的口气是不容置疑的——她现在一分也没有了!
  沙克迪夫看看哈德济娜,再看看亨利。斯克佩罗明白他的意思,知道了悲剧应该怎样结尾。此外,他已经下了摧毁巡逻舰的命令,只等一个手势就去执行。
  沙克迪夫朝他转过身来。
  “去吧,斯克佩罗!”他说。
  斯克佩罗带着几个同伙走下楼梯,朝弹药舱走去。
  这时,沙克迪夫命令海盗们回到双桅船上去,那两条船还和巡逻舰搅在一起呢。
  亨利·达尔巴莱船长明白了。沙克迪夫的报复不仅仅是要他的命,他还要让这几百个不幸的人跟他一起毁灭,来满足他那颗充满仇恨的扭曲的心。
  两艘双桅船已经起锚了,扯开帆,划起桨,慢慢地离开巡逻舰。舰上还剩二十几个匪徒。舰旁停着来接他们的小艇,沙克迪夫命令他们和他一起离开。
  突然,他们又回到甲板上。
  “下去吧!”斯克佩罗说。
  “下去。”沙克迪夫用可怕的声音叫道:“再过几分钟,这条该死的船就什么也不剩了!亨利·达尔巴莱,你不想以耻辱的方式去死!那好吧!让爆炸把西方塔号的俘虏、水手、军官都送上天吧!你得谢谢我让这么多人陪你这样死法!”
  “是的,要谢谢他,亨利!”哈德济娜说,“至少,他让我们死在一起!”
  “你想死?哈德济娜,”沙克迪夫说,“不!你要活着做我的奴隶……我的奴隶!……你听好了!”
  “无耻!”亨利叫道。
  姑娘更紧地搂住他。她是属于这个人的!
  “把她拉走!”沙克迪夫命令道。
  “下船!没时间了!”他又补了一句。
  两个海盗扑向哈德济娜,把她朝舰的舷门拖去。
  “现在,”沙克迪夫狂叫着,“你们所有的人都和西方塔号一块儿完蛋吧……所有的人……”
  “是的!……所有的人……你母亲和他们一起!”
  俘虏里的那个老妇人出现在甲板上,现在她撩开了面纱。
  “我母亲……在船上!……”沙克迪夫叫道。
  “你母亲,尼古拉·斯科塔!”安德罗妮卡回答,“我就要死在你的手里!”
  “把她带下去!……把她带下去!……”沙克迪夫嚎叫起来。
  有几个手下扑向安德罗妮卡。
  就在这时候,西方塔号上的幸存者们,砸开底舱的盖板,冲出来,占领了甲板。
  “来人啊!……来人啊!……”沙克迪夫大叫。
  斯克佩罗带着甲板上的海盗想去救他,但西方塔号上的水手,用斧头、短刀最终把他们都干掉了。
  沙克迪夫知道自己完了。可至少,这些他恨的人要跟他一起去死了。
  “炸吧,该死的船!”他叫道,“炸吧!”
  “西方塔号!……永远不会炸的!”
  克查利斯出现了,手里举着一截燃烧的导火线,这是他从火药舱里拔出来的。接着,他一跃跳到沙克迪夫身旁,一斧把他砍翻在甲板上。
  安德罗妮卡大叫一声。那怕他犯下了那么多罪行,在那一刻,母亲心里仍然唤起了最原始、最本能的情感,她甚至希望她儿子能躲过那一斧……
  只见她走近尼古拉·斯科塔的身边,双膝跪下,好像在最后诀别时,还在替他祈祷请求宽恕……然后,她也倒了下去。
  亨利奔到她面前……
  “她死了!愿上帝为怜悯母亲而宽恕儿子吧!”他说。
  这时,乘小艇逃跑的海盗接近了他们的双桅船,沙克迪夫的死讯立刻传开了。
  要替他报仇,于是所有的炮火都对准西方塔号一齐开火。
  可这次没用了,亨利重新指挥了巡逻舰。他还剩下一百多名水手,他们立刻各就各位,用猛烈的炮火回敬海盗船队。
  很快,那艘悬挂沙克迪夫黑旗的双桅船,船身被击中了,在海盗们一片咒骂声中沉没了。
  “好样的!小伙子们!好样的!”亨利叫道,“我们的西方塔号有救了!”
  双方又激战了一阵,海盗船因为没有不可战胜的沙克迪夫了,所以不敢冒险再靠近打一次肉搏战。
  一会儿,整个海盗船队只剩下五条船了,亨利·达尔巴莱的炮火足以在远距离将它们击中。这时刮起了强劲的海风,匪船纷纷调头逃窜。
  “希腊万岁!”亨利船长叫道。这时,亨利·达尔巴莱的旗帜升上了主桅。
  “法兰西万岁!”全体船员一起高呼,把两个在希腊独立战争中紧密携手的国家名字连在一起。
  这时是下午五点。虽然大家疲惫不堪,但没有人去休息,他们装好备用桅杆,修好损坏部分,换上新的索具,修好了舵轮。当晚,西方塔号又向西北方向进发。
  人们满怀敬意地把安德罗妮卡的遗体放在桅楼上,缅杯她的爱国热情。亨利准备把她的遗骨送回她的故乡马涅。
  而那个恶魔尼古拉·斯科塔的尸体,脚上被绑了一颗炸弹,扔进这片因他的种种罪恶而饱受苦难的群岛间的海水深处去了。
  又经过一天的航行,9月7日晚上六点左右,西方塔号看见了爱琴岛,它驶入港口。经过一年的海上巡游,它终于完成了恢复希腊群岛海域安全的使命。
  船上的乘客不停地欢呼。接着,亨利向舰艇、军官和水手们告辞,他把巡逻舰交给托德罗斯指挥,而哈德济娜则把这条船作为礼物献给了希腊新政府。
  几天后,西方塔号的全体官兵和它运载回来的被救人员,都参加了哈德济娜·埃利尊多与亨利·达尔巴莱的婚礼。第二天,他们和永不离开他们的克查利斯一起,离开希腊到法国去了。他们打算情况允许就要回来。
  此时,这片被长期滋扰的海域已经恢复了平静。最后一批海盗也被消灭了。西方塔号在托德罗斯船长的指挥下,再也没看到黑旗的踪影——它已随沙克迪夫一道沉入海底了。群岛间的硝烟散去,随着最后一颗火星的熄灭,它又恢复了远东商业的繁荣。
  由于希腊儿女们的英勇和顽强,希腊王国终于恢复了欧洲自由国家的地位。1829年3月22日,欧洲同盟与苏丹签订的协议。9月22日,贝特拉战役奠定了希腊胜利的坚实基础。1832年,伦敦条约把王冠戴在了希腊国王奥侗·德·巴维尔头上。终于建立了希腊王国。
  就在这个时候,哈德济娜和亨利又回到了希腊定居。确实,他们的生活很简朴,可既然幸福已经在心中了,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