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道夫伯爵》

  【第一部】

  第一章 信鸽
  依利里的首都——特里埃斯特分为迥异的两部分:富饶的新城,德雷齐安,正临着港湾,便于开发海底资源;贫困的旧城,破败零乱,被夹峙在科尔索河与卡斯特山地之间。科尔索河是两城的界河。卡斯特山顶,矗立着一座城堡,景色格外秀美。
  特里埃斯特港外延伸着桑·卡洛大堤,常有商船在此停靠。岸上游荡着一群群无家可归的人,有时候数目多得惊人。他们的上衣、长裤、背心或外套都没有口袋,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什么东西可装的。
  然而,一八六七年五月十八日那天,或许有人会注意到,在这些游民当中,有两个穿戴稍好的人。他们不大可能钱多得消受不了,除时来运转。但他们确实又都是那种人,为了发横财,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两个人,一个叫萨卡尼,自称是的黎波里人;另一个,西西里家伙,名为齐罗纳。这一对儿,在大堤上转悠了十好几圈,终于在堤尖上停了下来。从那儿,他们眺望着特里埃斯特湾西部无边无际的海面,仿似那遥远的地方,驶来一条满载着他们财富的轮船一般!
  “几点了?”齐罗纳操着意大利语问道,他的伙伴萨卡尼说起意大利话来,和他说其他地中海方言一样的地道。
  而萨卡尼没吭一声。
  “哎!我真傻!”西西里人喊起来,“肚子咕咕直叫,到时候了,我们竟忘了吃午饭!”
  这座港城隶属于奥匈帝国,奥地利人、意大利人、斯拉夫人混杂在一起。因此,尽管他俩初来乍到,也没有引起丝毫注意。更何况,他们又都披着长及靴统的棕色披风,趾高气扬地走在街上,就算他们的囊中空空如洗,也没人料得到。
  年轻点儿的萨卡尼,今年二十五岁,中等个儿,身材匀称,举止文雅。没有教名,就叫萨卡尼,这是因为他没受过洗礼,很可能他原籍是非洲人——来自的黎波里塔尼亚或突尼斯。尽管有着棕色的皮肤,但他清秀的容貌令他看上去更像白人,而不像个黑人。
  人不可貌相,萨卡尼就是最好的说明。要极细心地观察,才能透过他端正的五官——漂亮的黑眼,优美的鼻,清秀的唇上一抹淡淡的髯须,窥探到此人的阴险奸诈。从他沉着冷木的脸上,很难发现他对社会的蔑视、厌恶乃至永不止息的反抗。相貌学家们认定,所有骗子,不管他再狡黠,都会露出些马脚。通常,也的确如此。而萨卡尼却是个例外。仅看外表,任谁都猜不出他的身分,也不知道他过去干过什么。他并不像一般的骗子无赖那么惹人生厌,因而,也就越发地危险。
  萨卡尼童年的情形,没人知道。只有一点毫无疑问,他是个被人遗弃的孩子。他怎么长大,又是谁曾经抚养过他?那段时光,不知他栖居于的黎波里塔尼亚的哪个穷僻旯旮?又是谁照料着,让他在恶劣的气候中,躲过无数次足以致命的灾病?的确,没人说得清——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明就里——偶然地降临于世,糊里糊涂地长大,任凭命运摆布。然而,在他的青少年时期,并非一无所获,他在现实中接受教育:周游世界;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为了生计绞尽脑汁。几年来,经过种种周折之后,他和特里埃斯特城最富的一户,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有了瓜葛。从而卷进了我们的这次事件。
  至于萨卡尼的伙伴,意大利人齐罗纳,纯粹是个无法无天、无所不敢为的冒险者。一切唯利是图,不论什么差事,只要有钱,谁给的钱多就为谁效劳。他来自西西里岛,三十出头,既能想出坏点子,也能接受坏点子,而干起来,又尤其在行。他出生在什么地方,要是知道,他是不会介意说出来的。至于他都呆过哪些地方,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讲的。还是在西西里流浪的时候,偶然的机会让他和萨卡尼狼狈相交。于是,他们一起周游世界,试图通过哪怕合法不合法的手段发笔横财,摆脱他俩的霉运。齐罗纳蓄着胡子,总那么朝气蓬勃,深褐的肤色,浓黑的毛发。他半眯的双眼,摇摇晃晃的脑袋,怎么也掩藏不了他天生的狡猾。不过,他总是话不离口,来竭力粉饰他的奸相。况且,他也确是快乐多于愁绪,不像他年轻的伙伴那么落落寡合。
  而那一天,齐罗纳的话语却非常有限。显然,午饭的问题困得他愁口难开。前天晚上,在一家低级的小赌场里萨卡尼运气实在太糟,最后一把,竟输了个精光。如今这两人都一筹莫展,不知所措,也只得听天由命了。他们在桑·卡洛大堤上来回徘徊,不见财神降临,便决定去新城德雷齐安的街上转转,碰碰运气。
  在新城的广场、码头、人行道上、港口内外,以及横贯全城的大运河两岸,七万意大利籍市民熙熙攘攘,为了生意奔忙劳碌。当地居民说的是威尼斯语,而各国的海员、商人、职工、官员又操着德语、法语、英语,还有斯拉夫语,当地的母语便在这样一座国际交往频繁的都市中渐渐削弱了。
  这是座富有的城市,尽管如此,也不见得在街上出没的都是有钱人。才不是呢!即使是最富裕的特里埃斯特人也无法和那些英国、亚美尼亚、希腊或犹大商人相提并论。他们才是这城里的顶尖人物,其生活排场之奢华,毫不逊色于奥匈帝国首都的达官显贵。然而,在他们背后,文有多少不幸的人流浪在这繁华街道呢?特里埃斯特位于亚得里亚海深处,凭借优越的地理位置发展为自由贸易港。沿街高楼耸立,封门闭户,里面堆满了世界各地汇集于此的琳琅货品。欧洲最昌盛的奥地利劳埃德海运公司的船只泊在港里,装卸品目繁多的财富。而就在这附近,又有多少人吃不上一顿午餐,说不定连晚饭也没有着落呢?他们四处徘徊。可怜的人啊!就像在伦敦、利物浦①、马赛、阿佛尔②、安特卫普③、里窝那④一样,数以百计的穷人,混杂在富有的船东之中,他们在兵工厂周遭游荡,兵工厂戒备森严;他们在交易所的广场上逗留,交易所大门紧闭,他们东倒西歪,聚集在商业部大楼的台阶前面,大楼里设有带埃德海运公司的办公室、议案厅,此时,海运公司和商业部正进行着圆满的合作。
  ①伦敦、利物浦:英国港口城市。
  ②马赛、阿佛尔(即勒阿弗尔):法国港口城市。
  ③安特卫普:比利时港口城市。
  ④里窝那:意大利港口城市。
  在沿海的各大城市,不论古老的,还是新兴的,总蚁集着一层不幸的阶级,又尤以繁华的中心居多,这无疑已成为不可争辩的事实。他们来自何处?不清楚。他们又将去向何方?也不知道。连他们自己也无法预料会在什么地方撒手人寰。其间,为数众多的人没有社会地位,此外再加上许多异国人,随着火车、商船,像无主包裹一样被抛弃于此。他们把交通挤得水泄不通,警察徒劳地忙活,怎么赶也赶不走。
  再说那天,萨卡尼和齐罗纳,越过海湾上空,最后瞟了一眼圣·泰勒莎高耸的灯塔,离开大堤,穿过市镇剧院和街心花园之间的小路,来到大广场。广场上塑着查理六世的雕像,雕像脚下的喷泉,由邻近的卡斯特山石堆砌而成,他们又在这儿闲逛了片刻。
  两人朝左又走了回去。齐罗纳盯着路上的行人,全然一副不可扼制的打劫欲望。正当交易所要关门的时候,他们绕过了商业部巨大的方形建筑。
  “瞧,交易所空空如也……和我们彼此彼此,”齐罗纳皮笑肉不笑,想着总该说些什么了。
  萨卡尼一脸冷漠,像是没听见他那伙伴蹩脚的玩笑。他的伙伴伸了伸懒腰,饿鬼似地打了个哈欠。
  广场上树立着莱奥波德一世的铜像,他们穿过这块三角形的地带。齐罗纳吹了声口哨,——流浪顽童式的——惊飞了老交易所柱廊之下咕咕叫着的一群蓝鸽子。它们和威尼斯圣·马克广场上的总督宫之间的浅灰色鸽群一般模样。不远处,流淌着特里埃斯特新旧两城的界河——科尔索河,不断壮大。
  街面很宽,可并不雅致。商店里顾客盈门,都毫无品味。要说它是巴黎的意大利人街,其实更像伦敦的摄政王大街或是纽约的百老汇。街上行人众多,熙来攘住,车流从大广场涌向德拉·勒尼亚广场——听听这些名字,可见特里埃斯特城受意大利渊源的影响之大。
  如果说萨卡尼还假装对一切诱惑视而不见的话,齐罗纳则简直暴露无疑,迈不开步子。他每经过一家商店,没有不眼馋的,带着副无钱买东西的人特有的表情。而那些店里,又多的是适合他们口味的东西,特别是在食品店和酒馆,滚滚流动的啤酒比奥匈帝国其他任何一座城市都多。
  “置身这条科尔索河,让人更饥更渴了。”齐罗纳发表意见说。他的舌头像盗贼的响板一样,在两片于巴巴的嘴唇之间吧嗒作响。
  听了这俏话,萨卡尼只是耸耸肩。
  这时两人拐进左边的第一条街道,沿着运河一直走到蓬多·罗索旋转桥,穿过桥,来到那些甚至能停靠巨型轮船的码头。他们对那里摊贩的吆喝声毫不介意。靠近圣安东尼奥教堂时,萨卡尼突然右转。他的伙伴二话没说,紧紧跟上。而后,他们再次越过科尔索河,冒险横穿旧城。旧城的路面狭窄,攀沿卡斯特山而上,第一段陡坡处竟至车辆难行。街巷多顺着布拉风方向,以避开这股凛冽的东北寒风的侵袭。对于齐罗纳和萨卡尼这两个不名一文的人而言,古旧的特里埃斯特比新城繁富的街区更让他们感到自在。
  其实,自从他们一到依利里的首都,就缩居在桑达·玛丽里·玛吉约教堂不远处的一家简陋的小旅店里。旅店老板看到与日俱增的帐单,直到如今还不付钱,于是便催得愈发的紧,为了避免这种可怕的尴尬,齐罗纳和萨卡尼穿过广场,绕着利卡尔多门不停转悠。
  总之,看一看,研究研究古罗马建筑遗迹并不能解他们的燃眉之急。既然在这种流浪汉出没的街上,财运难遇,他俩便一前一后,攀着山间直通卡斯特山顶的小径,爬到大教堂的平台上。
  “何苦呢,爬到那上头去!”齐罗纳把短斗篷掖进腰带,小声嘟囔着。
  而说归说,他仍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年轻的伙伴。从山脚下,我们可以看见他们沿着蛇形在卡斯特山坡上与街道不相匹配的阶梯拾级而上,约摸十分钟的光景,他们登上了平台,被折腾得更渴、更饿了。
  真美,放眼望去,特里埃斯特湾无边无际,和远远的海面连成一片。海港里,往来的渔船络绎不绝,汽艇、商轮进进出出。多妙啊,整座城市尽收眼底,市郊以及山丘上层层迭列的房舍,高地上星散的别墅。而这一切再也激不起两位冒险者的赞叹,一来他们已司空见惯,再则不知多少次,当他们穷苦愁闷时,都来这儿遛达。特别是齐罗纳,倒更愿意在科尔索河一带繁富的商店外逛逛。但既然他们爬这么高,是来窥寻机运和意外之获的,就必须少些急躁,耐心等待。
  在通往平台的台阶尽头,紧挨着圣·基督拜占廷式的大教堂,有一小块围墙围着的空地,曾经是基地,如今建了座古物博物馆。古基已不复存在,唯余几块基石,横躺在葱郁的树木的矮枝之下。四处散落着罗马的石碑,中世纪的短柱,文艺复兴各个时期建筑装饰物的残片以及玻化的立柱,还可见到骸骨的碎块,全然杂乱地掩布于深草丛中。
  围墙门没关,萨卡尼顺手一推,迈了进去。齐罗纳跟在后面,不胜恐怖地说:
  “要是来这里自尽,倒真是个好地方!”
  “我正要建议你这么干呢!”萨卡尼讥讽地回了一句。
  “嗨!我拒绝,我的伙计!十天里,只要过上一天好日子,我就别无他求了。”
  “不仅如此,还会更好呢!”
  “但愿意大利诸圣听从你的希望,天晓得我要怎么感激他们呢!”
  “还是走吧。”萨卡尼说。
  两人顺着两排骨灰瓮之间的半圆形小道往前走,看见前面有块罗曼式蔷薇花饰伏在地上,于是来到跟前,坐了下来。
  起初,都沉默不语——萨卡尼倒无所谓,可他的伙伴齐罗纳则按捺不住,打了一、二个憋闷的哈欠之后,打开了话匣子:
  “上帝呀,左等右等,财运也不来,而我们还愚蠢地指望着呢!”
  萨卡尼没理他。
  “你也是,”齐罗纳又说,“出的什么点子,到废墟里来找财运。怕是我们走错了路吧,我的伙计!在这片古旧的坟场里头,莫非魔鬼会赐给幽灵恩惠吗?灵魂一旦出离了死亡的肉体,要钱也没用了。要是我也和他们一样,别说是晚点儿吃午饭,连不吃晚饭也无所谓;咱们还是走吧!”
  萨卡尼一动不动,若有所失地望着远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齐罗纳安静了一会儿,又不由自主地唠叨起来:
  “萨卡尼,看来好机运今天是忘了他的老朋友了,我怎么想的,你知道吗?我盼望多龙塔银行的一个伙计,提来一只塞满钞票的公文包,代表银行家交给我们,并连连地表示歉意,说久等了,久等了!”
  “听着,齐罗纳,”萨卡尼双眉紧锁,“我再最后重复一次,对西拉斯·多龙塔别再有任何指望了。”
  “你肯定是这样吗?”
  “是的,是的!我从他那儿可能弄到的贷款已全部花光。而且,对于我们最后的请求,他也断然拒绝了。”
  “真糟!”
  “糟透了!可就是这么回事儿!”
  “好了,你的钱花得精光,那是因为你弄得到贷款,”齐罗纳还不死心,“人家凭什么给你钱?还不是靠着你的精明能干,满腔热情地替他们效了几次劳,做成了几笔漂亮的买卖……正因如此,我们刚到特里埃斯特的头几个月里,多龙塔在钱上还不怎么很吝啬!但是,要是你再抓不住他的把柄,不对他软硬兼施,拿到贷款,恐怕是不可能的。”
  “按说,本来早就该这么着。”萨卡尼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要是成了的话,你也用不着四处讨饭了!我就不信,苍天有眼,别看我现在收拾不了多龙塔,但总有一天,我会让他连本带利,而且利上加利,偿还他今天所拒绝我的!另外,我也想了,目前他家的生意有些难做,他在几家不景气的企业中的投资又遭到损失。德国的柏林、慕尼黑的几家企业倒闭,像冲击波一样危及特里埃斯特。不管他怎么说,反正我最后一次上他家时,看见西拉斯的神情挺紧张!水越混越好……只要它一混……”
  “那当然好,”齐罗纳喊道,“可是等来等去,我们就得喝清水啦!萨卡尼,依我看,不妨再到多龙塔那里作最后一次努力!务必再一次砸开他的钱柜,至少要弄到一笔足够我们回到西西里的路费,顺便经过马耳他……”
  “回西西里去干什么?”
  “这个你就甭管了!对那儿我了如指掌,没准儿还能带回去一帮既勇猛又无偏见的马耳他兄弟,我们一起能干出了不起的事情呢!嘿!一帮凶神恶煞!要是在这儿没油水可捞了,我们就走,叫这个该死的银行家给我们出路费!尽管你对他的底细不甚了解,这就足以说明他并不希望你留在特里埃斯特。”
  萨卡尼摇了摇头。
  “快点儿吧!不能老这么下去了!我们已筋疲力尽了!”齐罗纳又说。
  他站了起来,跺跺地,像对待不想养他的后娘似的。
  这时,一只鸟在围墙外艰难地飞翔,吸引了齐罗纳的视线。这是只疲惫不堪的鸽子,翅膀微微地扇动,渐渐地落向地面。
  在现代鸟类学的专业术语中,鸽子分了一百七十六种,它属于哪一种,齐罗纳才管不着,在他眼里,这只是一样能吃的东西。于是,他向同伴打了个手势,便虎视眈眈地盯着猎物。
  显然,这只鸽子已经筋疲力竭了。它刚刚攀上大教堂的尖顶(教堂正门一侧是座远古时期的方形塔楼),坚持不住,就往下坠,先落在圣徒朱斯特雕像的壁龛顶上;可它的两爪软弱无力,没有抓住,一直飘落到教堂正面和塔楼夹角处古老圆柱的顶端。
  要说萨卡尼冷漠寡言,对鸽子的行踪无动于衷的话,齐罗纳却一直盯着它不放。这只北来的禽鸟,长途跋涉已耗尽了它的体力,但作为鸽子的本能迫使它朝更远的目标挣扎。它在天空中勾画出弧形的轨迹之后,不得不重新停下来,正好落在古坟地里一丛低矮的树枝上。
  齐罗纳决心抓住它,蹑手蹑脚地朝那棵树挪去。他很快便爬到了那棵长满节瘤的树干下面,从那儿,他伸手就能够到那枝树桠。他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地伏在那儿,仿佛一条猎犬,窥视着栖息在自己枝头的猎物。
  鸽子对此丝毫不觉,试图再次起飞,但它的体力再次违背了意愿,刚离开枝头几步远,便又跌落在地上。
  齐罗纳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把鸽子一把抓住,整个过程也就一秒钟的时间。本能地,他想把这个可怜的小生命掐死,稍忍了忍,发出声惊叫,勿勿忙忙地走近萨卡尼。
  “一只信鸽子!”他说。
  “那么,它可能是最后一次送信了!”萨卡尼接口回答。
  “毫无疑问,”齐罗纳说,“那个它翅膀底下挂的小纸条的收件人,就活该倒霉了……”
  “一张纸条?”萨卡尼叫起来。“等等,齐罗纳,别动!先赏它个死缓!”
  齐罗纳的手掐着信鸽的脖子,正要下力,被萨卡尼一把握住。萨卡尼抢过齐罗纳从鸽子翅膀底下解开的小口袋,打开,拿出一张写着密码的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十八个词,排成三竖行:
  ihnalz zaemen ruiopn
  arnuro trvree mtqssl
  odxhnp estlev eeuart
  aeeeil ennios noupvg
  spesdr erssur ouitse
  eedgnc toeedt artuee
  寄出地址和送达地址都没有。至于这十八个词,每词都由同样多的字母组成。不掌握破译密码的途径,是否可以了解这些词的意思?看来不大可能——除非是个天才的破译密码专家——而且这份密码文件还必须是“可以破译的”!
  密码信没有说明任何东西,萨卡尼望着它,一头雾水,十分失望。信中莫非有重要的通告,并且带有威胁性?我们可以,也应该这么想,这是采取的预防措施,即使落到了收信人以外的手里,信的内容也不至于泄露。在通讯联络中,不通过邮局,不使用电报,而是利用异于平常的信鸽传递,就说明此事是非常之绝密。
  “说不定,这几行字里蕴含的奥秘会助我们发财呢!”萨卡尼说。
  “那么,”齐罗纳答道,“这只鸽子代表着财运了!这上午,它可让我一阵好追!该死的!我去把它宰了!……反正,重要的是拿到了信件,把它煮来吃掉也没什么大碍……”
  “慢着,伙计,”萨卡尼还是不同意,他又一次救了这鸟儿的小命。“也许赖着这只鸽子,我们有办法找到纸条的收信人,不管怎么说,只要他住在特里埃斯特,我们是会找到他的,对吗?”
  “找到了又怎样呢?这也不会让你弄清纸条上写了些什么呀,萨卡尼!”
  “不见得,齐罗纳。”
  “你又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
  “是不知道!但是,两个通信人,要是我查明了其中的一个,我想一定能帮我找到另一个!所以,不仅不能把鸽子弄死,反之还得让它恢复体力,把信送到目的地呢!”
  “带上纸条吗?”齐罗纳问。
  “带上纸条,我会分毫不差地复制一份,留起来,直到它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于是萨卡尼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记事本,用铅笔将密码信复制了一份。他知道,大部分密码文件都来不得半点疏忽,所以复制时字形和字距都和原件完全一样。复制完毕,他把复制品放回记事本,把原件装回小袋,系在鸽子的翅膀下。
  齐罗纳瞧着他的举动,对靠这事儿发财,几乎不抱什么希望。
  “现在怎么办?”他问。
  萨卡尼回答说:“现在,留心好好地照顾我们的这位信使。”
  其实,这只鸽子并非完全没劲儿,它只是饥饿过度,以至筋疲力尽。它的双翅丝毫无损,既没中枪,也没折断,表明没有猎人射杀过它,也不曾遇上顽童向它投掷石块。它只是饿极了、渴坏了。
  于是齐罗纳找了找,顺着地皮寻到几粒树种喂它,鸽子贪婪地吞下去。不久前才下过雨。古老的陶器残片里还剩了一点积水,齐罗纳又喂了它五、六滴水解渴。这样,经过半小时的照料、休整和回暖,鸽子重又精神抖擞,可以继续它不间断的旅途了。
  萨卡尼观察着鸽子,说:“要是还要飞很远,它的目的地在特里埃斯特以外,它中途掉下来我们也无所谓了,反正它很快就会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之外,不可能跟着它了。可要是收信人就在城里的一所房子等着它,它有足够的力气飞到那儿、停下来,因为这不过只需一、二分钟。”
  “你总是很有理,”西西里人说,“可是,即使它就在城里,我们能窥察到它经常出没的处所吗?”
  “为此,我们起码要尽力而为,”萨卡尼一句话就把他的伙伴驳了回去。
  他设想:
  大教堂由两个小教堂组成,一个是圣母的,一个是特里埃斯特的主保圣人朱斯特的。正面,有扇大型的圆花窗,窗下就是大教堂的主门。正面的一角为一圆塔,上面塔楼高耸,是卡斯特山地的最高点。从这里向下望去,从就近的山坡一直到海湾沿岸,城市像地形图一样铺陈,尾顶组成的方格群,清晰可辨。所以从塔顶放掉鸽子,可以掌握它的行迹。毫无疑问,如果它的目的地在特里埃斯特城内,而不是在依利里半岛的其他地方,找出鸽子在哪家栖息是很可能的。
  既然有成功的可能,就有试一试的必要。剩下的问题就是释放这只鸟了。
  于是,萨卡尼和齐罗纳离开古坟场,穿过教堂前的小广场,朝塔楼走去。古老的屋檐下面,与圣·朱斯特的壁龛相垂直的地方,正好有一扇尖顶式拱门开着。俩人走进去,开始沿着通往高处的陡峭的螺旋式楼梯向上攀登。
  他们花了两、三分钟,才登上最高一层,顶着这座大建筑的屋顶。这一层外面没有平台,但前后各开了一扇窗子,因此下面的山陵、海面,林林总总,都能一览无余。
  萨卡尼和齐罗纳来到那个正对特里埃斯特城的窗口,站在那儿朝西北方眺望。
  这时,屹立在大教堂后面卡斯特山路上的、十六世纪修建的城堡上的钟楼,时钟已打四点。尽管临近黄昏,天色却还很亮。纯净的天空中,一轮红日徐徐地向着亚得里亚海面落下。城里面向钟楼的大部分屋舍,在夕阳余辉的映照下,其门面清晰可见。
  时机非常之有利。
  萨卡尼把鸽子捧在手里,最后一次抚摩它,以示宽宏和鼓励,然后放飞了鸽子。
  小鸟振翅而翔,但一开始就急速往下落,使人担心它会突然坠地,结束它空中信使的生涯。
  出于这种焦虑,西西里人情绪紧张,禁不住失望地叫了起来。
  “不会的!看,它又飞起来了!”萨卡尼说。
  果不其然,鸽子在低空恢复了平衡,接着一个急转弯,侧身向城市的西北区飞去。
  萨卡尼和齐罗纳紧紧盯着鸽子的行踪。
  绝妙的记路本领,使鸽子在飞行中毫不犹豫,径直飞往它应去的地方——假如没有古坟场树下的这次被迫停留,本来一小时之前它就该抵达那里。
  萨卡尼和他的伙伴怀着焦急的心情,全神贯注地观察鸽子的去向。他们心想。一旦鸽子飞越了城墙,所有计划便统统落空。
  鸽子在空中消失了。
  “我看见了!……我一直盯着它呢!”齐罗纳叫起来。他的视力异常敏锐。
  “要看清楚,它停在什么地方,”萨卡尼嘱咐道,“定出那儿准确的位置!”
  几分钟之后,鸽子落在一幢房子上,那房子坐落在一片丛林之中,位于医院和公园那边。它尖尖的屋顶,是城里这一带最高的建筑。当时看得清楚,鸽子穿过阁楼的天窗就不见了,天窗上有个透光的铁制信风标。如果特里埃斯特城位于弗拉芒国家之中的话,信风标肯定是出自冈丹·麦西之手。
  大体方向已经确定了,信风标又极易识别,以它为参照物,找到那所有天窗的阁楼,就是说,找到密码信收件人的住处,就并不困难了。
  萨卡尼和齐罗纳立即下山,奔下卡斯特山坡,飞快地走上了通往德拉·勒尼亚广场的一条狭小街道。为了寻找东城的那片房子,他们不得不在广场上停下来,分辨一下方向。
  在两条主要大街的交叉路口,科尔萨街通往公园,阿克道托街树木成荫,美丽宜人,通到博榭托啤酒厂。左右两条道,究竟该走哪一条?两个冒险家也拿不定主意,他们本能地选择了右边的阿克道托街,想逐个察看一下街上的房子,因为他们在山上时曾注意到,信风标的下面有几处绿荫。他们边走边看街边房舍各式各样的围墙和屋顶,直到大街尽头,都未曾发现他们要找的东西。
  “看那儿!”齐罗纳喊起来。
  他指着一枚信风标,海风正吹得它在支柱上哗哗作响。几只鸽子围着天窗在上面飞翔。
  可以肯定,这正是信鸽飞来栖息的地方。
  这座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房子,隐没在阿克道托大街尽头的一片屋舍之中。
  萨卡尼到邻近的店铺打听了些情况。首先,他了解到,多年以来,那幢房子就是拉迪斯拉·扎特马尔伯爵的住所。
  “扎特马尔伯爵是什么人?”齐罗纳问,这个名字对他毫无意义。
  “就是扎特马尔伯爵呗!”萨卡尼也不知道。
  “或许我们可以再问问?……”
  “以后再说吧,齐罗纳。别这么急。多想想,冷静一下儿,现在,我们回旅店去!”
  “正好!……吃得起饭的人这会儿正该上桌了!”齐罗纳冷言相讽道。
  “要是我们今天吃不上饭,很可能明天就有的吃了!”
  “上哪儿吃去?”
  “谁知道呢,齐罗纳?说不定是扎特马尔伯爵家吧!”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有什么好急的呢?——不久他们便转回了寒酸的小旅店,可对他俩而言,这已过于奢华,因为他们连住宿费也无力偿付。
  多么出人意料的惊喜啊!……一封寄给萨卡尼的信件刚刚送到。
  信里有一张二百费罗林①的票据,一条附言,再没别的了:
  ①古代佛罗伦萨金币名。
  这是我给予你们的最后一笔款项,足够你们返回西西里。走吧,我不愿再听人提到你们了。
   西拉斯·多龙塔
  “上帝万岁!”齐罗纳喊道,“银行家回心转意了!可以断言,永远不应对这些财界人士丧失信心!”
  “这也正是我的想法。”萨卡尼说。
  “这么一来,这钱可以让我们离开特里埃斯特了吗?……”
  “不!它可以让我们留下来!”
  第二章 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
  匈牙利人的祖先是马扎尔人,约公元九世纪迁居到现今匈牙利境内,目前占了匈牙利人口的三分之一——共有五百多万。他们究竟源自西班牙人、埃及人还是鞑靼人,亦或是阿特拉王统治的匈奴人以及北方芬兰人的后代呢?——暂不必究——这些问题尚存争议。值得注意的是,他们既非斯拉夫人,也不是日耳曼人,似乎他们对此都很厌恶。
  这些匈牙利人保留着自己的宗教。从十一世纪起,他们接受了新的宗教信仰,成为狂热的天主教徒。然而,他们所说的,仍是他们的古老语言,它纯粹、柔和、动听,具有诗的魅力。虽不及德语那么语汇丰富,但却更为精确、铿锵有力。这种语言在十四到十六世纪的二百年中,取代了拉丁语的地位,用于撰写法律、法令条文,继而逐渐演变为国语。
  一六九九年一月二十一日,卡尔洛瓦茨条约①将匈牙利和德兰斯瓦尼亚划归奥地利管辖。
  ①南斯拉夫境内的城市,一六九九年,土耳其、奥地利、波兰、俄国、威尼斯在此签定条约,土耳其丧失了其在欧洲的大部分属地,匈牙利、德兰斯瓦尼亚划归奥地利管辖。
  二十年之后,奥地利君主颁布诏书,重申奥匈帝国是不可分割的整体。新的继承法规定,国王没有儿子,公主也可以继位。于是,一七四九年玛丽亚·泰勒莎登上了她父亲查理六世的皇帝宝座,成为奥地利帝国第一位女王。
  匈牙利人被迫臣服于帝国的武力,但是一百五十年后,各阶级、各阶层,都有人起来反对皇帝诏书和卡尔洛瓦茨条约。
  我们的故事开始的时代,有个出身名门的马扎尔人,他憎恨日耳曼的一切,希望恢复祖国昔日的自主,这两种憎爱分明的情感贯穿了他一生。还在他年轻的时候,便结识了革命领袖科苏特①。尽管他的出身和他所受的教育令他在许多重要的政治问题上同科苏特有分歧,但这位爱国者的满腔热忱却令他无限敬佩。
  ①应该说,桑道夫接受过非常严格的教育。他没有沉湎于万贯科苏特·劳纳什(180-1894年):一八四八——一八四九年,领导匈牙利人民进行争取自由独立的斗争,曾一度建立匈牙利共和国。
  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住在法加拉斯县德兰斯瓦尼亚的一个伯爵领地里。这是座古老的封建城堡,傲然矗立在德兰斯瓦尼亚和瓦拉几的天然边界——东喀尔巴阡山北段的一个山脊上。那里山势险峻,悬崖陡峭,对造反者而言,是最理想的庇护所,他们可以在那里坚守到最后一刻。
  城堡附近蕴藏着丰富的铁、铜矿,经过精心的开发,成为阿尔特纳克城堡主人的一笔巨大财富。这座庄园包括法加拉斯县的一部分,人口不到七万二千。这些市民和乡民,一念到桑道夫伯爵的恩典,都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赤胆忠心和无限感激之情。因而,这座城堡也成了维也纳司法部门重点监视的目标。司法部在帝国的各部中完全独立,不受约束。官方已经了解到阿尔特纳克城堡主人的思想,尽管还没有惊动他,但已经对此感到不安了。
  马蒂亚斯·桑道夫,当年三十五岁。个子中等偏高,肌肉健壮有力,宽肩,方脸,面色红润,气宇轩昂,一副典型的马扎尔人模样。他动作敏捷,言语清晰,目光坚定平和。他的血脉循环旺盛,微微牵动鼻翼、嘴角,唇边总是挂着慈善的微笑,言谈举止风趣幽默,这一切无不表明其胸襟坦荡、慷慨大度。我们已注意到,法国人和马扎尔人的性格极为相似,桑道夫伯爵即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在桑道夫伯爵的性格中,有一个颇突出的特点:不计较个人所得。若他个人受到损害,可以毫不介意,然而一旦朋友蒙难,则决不姑息。他具有强烈的正义感,刻骨仇恨背信弃义。由此,他总是客观公正,与奸诈不共戴天。他决不是那种“一切罪恶,让上帝去惩罚”的人。家产所营造的安逸享乐之中,而是兴致勃勃地钻研物理科学和医学研究。如果生活的需要迫使他去救死扶伤的话,他本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医生。他自己却乐于做一个能倍受学者们称赞的化学家。他被肯定是佩斯大学、布拉迪斯拉发科学院、施姆尼茨皇家矿学院最勤奋的学生之一。刻苦的学习生活使他的天赋美德更加成熟,并臻于完善。确切地说,将他塑造成了一个具有高尚品德的人。认识他的人,特别是帝国各院校里的老师和朋友们,无不对此交口称赞。
  过去,在阿尔特纳克城堡里,有欢声、笑语,热闹激动。德兰斯瓦尼亚的猎人们,总爱登上喀尔巴阡山脉的这座峻岭,汇集狩猎。桑道夫伯爵生性好斗,在政治舞台上无从施展,只得借危险的大型围猎,来驱散内心的郁闷。他置身时局之外,却密切关注着形势的发展。他要么学习。要么享受财富所允许的轻松安逸,似乎安于这种生活。那时,伯爵夫人蕾娜·桑道夫尚还健在。她是阿特尔纳克城堡聚会的灵魂。可就在这故事发生的前十五个月,年轻貌美的她不幸暴毙,只留下一个小女儿,现在刚满两岁。
  桑道夫伯爵遭受这突至的打击,变得落落寡欢,无所慰藉。城堡也就此沉寂、荒芜了。从那一天起,沉痛君临,它的主人过着一种形同隐修的生活。他全副生命倾注在女儿身上,这个孩子,由管家的妻子罗丝娜·郎代克照料着。这位年轻贤良的女人,全心全意地养育着伯爵的唯一继承人,像是她再世的母亲。
  在他夫人去世的头几个月里,伯爵寸步不离城堡。他静思冥想,生活在昔日的回忆中。随之,他想到了自己的祖国,她在欧洲所处的屈辱地位,才慢慢地从悲痛中振作起来。
  其实,一八五九年爆发的法意战争①,已经给予奥匈帝国的强盛以可怕的一击。
  ①1859年4月,法意对奥宣战,最后,奥军战败,被迫撤出伦巴底,退守威尼斯。
  这一击并未完结,七年之后,也就是一八六六年,萨多瓦之战①更是一记重创。战争不仅使奥地利丧失了它在意大利的属地,还令它沦为德国的附属国。这样一个战败国,竟仍然妄图奴制匈牙利。匈牙利人的愤慨再也无法压抑,他们的民族尊严受到了侮辱。对他们来说,即使居斯托扎和利萨之战②的胜利,也无法为萨多瓦的战败雪耻。
  ①1866年,普鲁士对奥宣战,萨多瓦为捷克西部一市镇,普军在此大败意军,战争结果,奥大败,普鲁士基本统一了德意志。
  ②居斯托扎,意大利一市镇,1866年,奥于此击败意大利。利萨,南斯拉夫一海岛,1866年,奥于此海战击败意大利。
  第二年,桑道夫伯爵仔细地研究了政治形势,认为发动一场独立运动将可能成功。
  行动的时刻来到了。就在这一年——一八六七年的五月三日,伯爵拥抱了自己的女儿,将她托付给罗丝娜·郎代克精心照料,便离开了阿尔特纳克城堡,动身前往佩斯。在那儿,他与朋友们和独立运动的拥护者建立了联系,进行了初步的部署;而后,又过了几天,他来到特里埃斯特,静候事变。
  那儿将成为起义的指挥中心。集中在伯爵手中的情报将从那儿散发到各地。在这座城市里,密谋起义的首领或许还不太受怀疑,可以比较完全,尤其是比较自由地采取行动,便于把这场爱国主义事业成功地进行到底。
  在特里埃斯特,桑道夫伯爵有两个最知心的朋友,和他怀着同样的抱负,决心追随伯爵,将独立运动进行到底。一个是拉蒂斯拉·扎特马尔,一个是埃蒂安·巴托里教授,他们都是名门出身的马扎尔人,比桑道夫年长十多岁,几乎没什么财产。扎特马尔从多瑙河彼岸里帕多川的一个小庄园获取一点微薄的收入;巴托里仅靠在特里埃斯特教授物理维生。
  扎特马尔的住所,就是萨卡尼和齐罗纳刚刚在阿克道托大街上辨识出的那座,——这是幢简朴的屋舍,桑道夫伯爵离开自己的城堡之后,也就是说直到预计的起义结束之前的这段时期,扎特马尔把此房交给他使用。这房里唯一一个人只有五十五岁的匈牙利人鲍立克,他像桑道夫自己的管家郎代克一样,对主人忠心耿耿。
  埃蒂安·巴托里教授在斯特拉镇大街拥有一幢同样不起眼的住房,几乎和扎特马尔伯爵的房子位于同一街区。就在这所屋子里,伴着他的夫人和当时八岁的儿子,巴托里消磨了他的一生。
  巴托里教授原是十六世纪德兰斯瓦尼亚王国马扎尔亲王的后裔。后来由于家族的分枝日趋繁杂,这种亲缘关系便逐渐疏远而失去联系,难怪人们感到惊奇,布拉迪斯拉发科学院的一个普通教授竟是王室的后裔。尽管带着这种难堪,巴托里仍是位一流的学者;虽然离群索居,却还成就卓然。他就像作茧自缚的春蚕,默默无闻,克己为人。然而,由于他毫不掩藏自己的政治主张,终于有一天被迫辞职,从此,靠着患难中他妻子的全力支持,成为特里埃斯特城内一位没有固定教职的教授。
  自从桑道夫伯爵来到以后,尽管他对外是在大广场上的巴拉伍其德洛旅馆——现名德洛姆旅馆——租了套房间,三个朋友常在扎特马尔的家里聚会。警察局万万没有料到,这座位于阿克道托大街的房子成了密谋起义的指挥中心,并且在帝国的各主要城市里拥有众多的追随者。
  扎特马尔和巴托里,毫不犹豫地充当了桑道夫最忠实的助手。他们一致认为,发起一场独立运动,使匈牙利重新立于欧洲强国之林的时机已经到来。他们深知,为此他们将冒着生命的危险,但牺牲并不能吓得他们裹足不前。于是,阿克道托的这座住宅成为起义主要首领的碰头地点。来自帝国各地的众多拥护者在此商讨办法,领取命令。由于一些重要的指示,即不能邮寄,也不能发报,就由信鸽担负快捷、安全的通讯任务,带着密件往来于特里埃斯特、匈牙利的主要城市和德兰斯瓦尼亚之间。总之,采取了各种防范措施,至此,保证了起义几乎没受什么怀疑。况且,我们也知道,通信都采用密码语言,这是一种绝对安全的保密方法。
  五月二十一日晚上八时许,也就是被萨卡尼截去密码信的那只鸽子到达的第三天,扎特马尔和巴托里两个人都呆在办公室里,等待桑道夫归来。为了处理些个人私事,桑道夫伯爵最近回了趟德兰斯瓦尼亚,回到阿尔特纳克城堡;同时他也利用这次行程,在经过省会克鲁日的时候,把密信的内容传达给该城的朋友们。而实际上,这封密信的抄件,已经落到萨卡尼的手里了。
  桑道夫伯爵走后,特里埃斯特和布达之间已交换了其他一些信函,几封密件又由信鸽送来了。这时,扎特马尔正用一种名叫“密码方格”的工具,将密信译成明文。
  其实,这些密信都是用一种非常简单的方法,——字母换位法写成的。用这种方法,每个字母仍保留它在字母表中的面目,也就是说,“b”即“b”,“o”仍然是“o”。但是,当密码方格按照一定的方位和顺序盖在密码信上时,根据空格和实格的不同,空格中露出应读的字母,而其他的则被实格遮住。这样,字母经过重新组合,凑成明信。
  这种密码方格纸板,已非常陈旧。按照弗雷斯内上校的办法改进以后,完善了许多,成为目前最好、最可靠的一种方法。其他的办法完全不可靠——要么以不变的字母为基础,或称单秘诀,字母表中的每个字母总是由同一字母或同一符号表示;要么以变化字母为基础,或称双秘诀,字母表中的每个字母用另一个字母或符号表示。一名老练的密码专家,运用或然率或是反复摸索的方法,在这类研究中能成功的破译密码。只要是以字母为基础,并在密码的使用中频繁而反复地出现一些字母,比如法语、英语、德语中的“e”,西班牙语中的“o”,俄语中的“a”,意大利语中的“e”和“i”,密码专家都能恢复密码的真意,用明文表示出来。因此,用这些方法拟写的密码函电,都难以抵挡密码专家的敏锐推断,无法破译的极少。
  看来,密码方格或密码字典——其中有些代表现成句子的常用字由数字表示——可充分保证无法破译。但是,这两套办法都有相当严重的缺陷:要求绝对保密,更确切些说,用以拟字函电的密码方格纸或密码字典,绝对不能落入外人的手里。因为得不到方格纸板和密码字典,谁看见了也没用,而一旦有了这两样东西,就谁都看得懂了。
  桑道夫伯爵及其拥护者使用的,就是这种密码方格,即在纸板的某些位置裁出方孔,借以拟写密码文件。出于谨慎起见,为了在万一纸板被盗或丢失的情况下不惹麻烦,他们规定,信件一经读完,就立刻销毁。这样,密谋可谓不留一点蛛丝马迹。高贵的领主,匈牙利权贵和资产阶级、平民的代表们就可以一致行动,赴汤蹈火。
  扎特马尔刚把最后一批密件烧掉,忽听有人轻轻地敲叩办公室门。进来的是鲍立夫,桑道夫伯爵尾随其后,他才从附近的火车站步行回来。
  扎特马尔立即迎了上去。
  “此行如何,马蒂亚斯?……”他急切地询问,想马上得到令人放心的消息。
  “成功了,扎特马尔。”伯爵回答,“我毫不怀疑德兰斯瓦尼亚的朋友们的感情,对于他们的合作,我们可以完全放心。”
  “三天前从佩斯来的信,你转告他们了吗?”巴托里问。他和伯爵交从甚密,而以“你”①相称。
  ①法语中二人称单数有二种称谓:vows,您;tn,你。
  “他们都知道了,”桑道夫说,“他们接到了通知,并且做好了准备:只要一声令下,就会揭竿而起。两小时之内,我们将控制布达和佩斯,半天时间,夺下蒂萨河两岸的主要省份;只需一天,便会成为德兰斯瓦尼亚和军管政府的主人。那时,八百万匈牙利人民将重获自由独立!”
  “那么国会呢?”巴托里问。
  “我们的人占了多数,”桑道夫回答说,“他们将立即组成新政府,主持各项事务。既然各州到行政上几乎不受国王管辖,而且各州长均有自己的警察,那么一切活动都会顺利而正常地运行。”
  “但是由副王在布达主持的特别委员会怎么办呢?”扎特马尔接着问。
  “副王和布达特别委员会很快就要无法活动了。”
  “也无法同维也纳的匈牙利首相府取得联系吗?”
  “是的,我们采取的所有措施,都是为了行动一致,保证这次起义的成功。”
  “一定会成功!”巴托里说。
  “是的,会成功!在军队里,每一名匈牙利血统的士兵都和我们站在一起,为我们服务。马扎尔人的后代,看到罗道夫和科尔文的旗帜难道会不激动吗?”
  桑道夫伯爵怀着无比高尚的爱国主义激情,说了这番话。接着,他话锋一转,道: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切不可疏忽大意,小心谨慎,只会令我们越发强大!你们在特里埃斯特,听到些什么可疑的风声了吗?”
  “没有,”扎特马尔回答。“在这里,人们特别关心政府在普拉港搞的那些工程,绝大部分工人都被征募去参予修建了。”
  十五年来,奥地利政府总担心可能会失去威尼斯——实际上早已经丧失——一直想在伊斯的利亚半岛南端的肯拉港兴建规模宏大的兵工厂和海军港,以控制亚得里亚海的北部。特里埃斯特市曾对此工程提出抗议,因为它削弱了该城在海运上的重要地位。尽管如此,工程仍以狂热的速度向前推进。因而,桑道夫和他的朋友们深信,一旦独立运动波及此地,特里埃斯特市民是会支持他们的。
  虽说占尽了契机,为确保匈牙利独立运动的成功,起义者仍严守秘密。警察局一点也没有怀疑,当时这次运动的主要首领就要聚集在阿尔道托大街这所普通的房子里。
  这样看来,为了事业的成功,事无巨细,都已考虑了,只等起义时刻一到,就立即行动。特里埃斯特和匈牙利主要城市以及德兰斯瓦尼亚之间的密码联络,除非发生了意外事件,都已停止。起义的最后部署已经确定,信鸽也就没什么密函可传递的了。慎而又慎,他们还是决定关闭扎特马尔住宅这处掩护所。
  另外还有一点不容忽视,如果说战争离不开金钱的话,起义也同样需要它。在这种暴动的时刻,起义者不能没有资金。
  大家知道,扎特马尔和巴托里都不惜为了祖国的独立而捐躯,但鉴于其个人生活都不算富裕,他们无法出资。而桑道夫伯爵却无比富有,他准备将自己的一生,连同他的所有家产,全部贡献给爱国主义事业。因此,数月以来,通过管家郎代克的努力,已从他的土地上筹措了一笔数目可观的资金——共计二百多万弗罗林(约五百万法郎)。
  但这笔钱必须由他本人支配;并且随时可以取用。于是他以自己的名义,将它们存入了特里埃斯特的一家银行。当时这家银行信誉卓著,地位牢靠。它叫多龙塔银行,就是萨卡尼和齐罗纳在该市高地的公墓上休息时,提及的那家。
  然而,这件偶然的存钱事宜,将导致最为严重的后果,接下来的故事中我们将自会明了。
  在桑道夫同扎特马尔、巴托里的最后一次谈话中,曾一度提及这笔钱,他说最近想去拜访银行家多龙塔,以便通知他,就在这两天要提取这笔款子。
  果然,事态有了意外发展,尤其是那天晚上桑道夫伯爵发觉扎特马尔的住宅受到盯梢,这令他更加放心不下,促使他很快发出特里埃特预先约定的暗号。
  晚上八点时分,桑道夫和巴托里走出大门,分别返回柯西亚·斯达迪翁寓所和德洛姆旅馆的时候,发现有两条人影在暗中窥探,鬼鬼祟祟地尾随其后,又竭力避免让他们察觉。
  伯爵及其伙伴想弄个究竟,便毫不迟疑地朝那两个可疑的人走去。还不等追上他们,人影就在大运河尽头的圣·安东尼教堂的拐角消失无踪了。

  第三章 多龙塔银行
  在特里埃斯特市,通常的“社交活动”几乎没有。不同的种族和门弟之间,甚少来往。各级行政机构中的奥地利官员们,都野心勃勃,好鹜高位。一般说来,他们都是些出身高贵、训练有素、彬彬有礼的人;不过他们微薄的待遇常常令他们的地位不相匹配,无法同大商人及旅行家们抗衡。既然豪门稀于会客,官方会议又几乎没有,大商人和银行家的阔绰便令他们格外羡艳——乘着装饰华丽的车马在街上招摇过市,剧院里,他们的妻子身着绫罗锦缎,佩以珠宝钻石,在市剧场和阿尔莫尼亚的包厢里炫耀富丽。
  当时,城中的富商,首推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
  西拉斯·多龙塔是这家银行的主人,三十多岁,奥匈帝国内外,都有他的帐户。他夫人比他小几岁。两口子在阿克道托大街拥有一座公馆。
  人们都认为多龙塔很富有,并非言过其实。在交易所的投机活动中,他胆大勇为,财运亨通,和奥地利的幕埃德公司及其他大公司有着广泛的交易,并借给了他们一大笔贷款。当然,他从中捞取了巨额利润,从而仆佣成群,排场显赫。
  然而,正如萨卡尼对齐罗纳所言,眼下,西拉斯·多龙塔的银行业务可能遇上了些麻烦——至少暂时看来是这样。七年前的法意战争,以及最近萨多瓦之役的惨败,给银行业和交易所带来了混乱,导致了糟糕的影响,当时欧洲的主要金融市场,尤其是奥匈帝国的维也纳、佩斯、特里埃斯特,国家发行的有价证券狂跌;加上用以支付活期存款的大宗款项的抽走,都给他造成了严重困难。当然,这场危机之后,多龙塔银行的信誉有所恢复。但是,如果萨卡尼所言属实,那么最近发生的冒险性极大的投机行为,又将会动摇他的银行的稳定。
  几个月以来,西拉斯·多龙塔——至少在精神上——变化甚大。尽管他仍非常自信,他的面貌却在不知不觉地变化着。他已不像从前那般从容自若了。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会发现,他不敢像往常那样正视别人,而是半眯着眼,斜视看人。这些点点滴滴都没逃过多龙塔夫人的眼睛。她体弱多病,无精打采,对丈夫的意愿百依百顺,生意上的情况,了解并不多。
  要是他的银行遭到致命的打击,多龙塔也只能独自承受,公众是不会同情他的。虽然他在市内,全国的主顾众多,但却无一知己。作为富翁的优越感以及与生俱来的虚荣心,令他对任何人都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架子,处处矫揉造作,所有这些,除了无损于生意往来之外,并不讨人喜欢。此外,特里埃斯特人把他当异乡人看待。因为他原籍拉古扎①,也就是说诞生于达尔马提亚。十五年前,他来到这里,奠定了他财富的基础。可直到如今,他在城里依然没有什么亲戚。
  ①现南斯拉夫境内。
  多龙塔银行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然而,尽管萨卡尼怀有种种猜疑,对富有的银行家遇到严重困难的传闻,却仍无法予以证实。银行的信誉起码尚未受到任何公开的损害,因此,桑道夫伯爵毫不犹豫地将他筹措的资金,存入了多龙塔银行——这笔巨款,只要伯爵提前二十四小时预先通知,便可随时提取。
  或许我们会感到奇怪,这家信誉卓著的银行,竟然和萨卡尼这样的人物发联系。然而,他们之间不但有着某种联系,而且早在二、三年之前就已开始了。
  那时,西拉斯·多龙塔正同的黎波里摄政王朝洽谈一批重大交易。萨卡尼是个八面玲珑的掮客,在算计上特别精明。他从中斡旋,促使谈判成功。应该说,这些勾当总不免留有蛛丝马迹,诸如请客送礼,收买贿赂,私送佣金等。银行家不便公开露面,统统由萨卡尼受理;因此,萨卡厄摇身一变,成了这些奸诈活动的代理人。除了这次谈判,他还为多龙塔效了些类似的犬马之劳。借此机会,萨卡尼找上了银行家,与其说是登门拜访,倒更像勒索钱财。事实上,萨卡尼离开的黎波里塔尼亚之后,这种敲诈行为就一直没断。多龙塔并没有完全满足他的贪婪欲望,因为一系列的不法活动中,他没让萨卡尼抓住任何把柄。银行家的处境是很微妙的,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往往就能带给他很大危害,萨卡尼深谙其中奥妙,想要钱,就去找多龙塔。
  西拉斯·多龙塔借钱给他,并且数目相当可观。萨卡尼挥金如土,活像一个前途未卜的冒险家。钱一到手,尤其是一进赌场,马上挥霍殆尽。于是萨卡尼又回到了特里埃斯特,缠着银行家要钱。他毫不知趣,要求苛刻,致使多龙塔厌倦不堪,不久便停止对他的一切贷款。萨卡尼的要挟也被顶住了。银行家有理由敢于这么做,因为“诈骗犯”也不得不承认,手中没有把柄,自然无计可施。因此,一段时间以来,萨卡尼及其忠实的伙伴齐罗纳财源枯竭,连到外地去谋生寻财的路费都没有了。为了彻底摆脱他们,多龙塔刚刚提供了最后一笔资助。这些钱,足够他俩离开特里埃斯特,回到西西里岛去。该岛有个势力很大的帮会,在小岛东部、中部活动猖獗,令人生畏,齐罗纳正是该会的会员。多龙塔希望的黎波里塔尼亚的捐客从此一去不返,甚至连他的名字也永远不复听见。和其他许多事情一样,这一回银行家又打错了算盘。
  就在五月十八日晚上,多龙塔把二百弗罗林连同附言,一起寄往两位冒险家居住的小旅店。
  六天之后,到五月二十四日,萨卡尼再次登门拜访,要求面谈。经不住他的再三要求,多龙塔终于同意了。
  银行家等在办公室里,萨卡尼一进屋,就小心翼翼地阖上了门。
  “您又来了!”多龙塔大声说道。“请问有何贵干?我已经给您寄去了最后一笔钱,足够您离开特里埃斯特的!不论您要说些什么,干些什么,休想再从我这儿捞到油水了!您何苦还不动身呢?恕我直言,我将采取措施以避免您以后再来纠缠!——您想怎么着吧?”
  如此冷遇,早在意料之中,萨卡尼十分冷静。他的态度与往日迥然不同,后来几次见面时的那种蛮横无礼、挑衅言行已不复见。他不但泰然自若,而且神情严肃。他走近一把椅子不请自坐。听着银行家的尖刻指责,待他发完了脾气,再作回答。
  “有话请讲吧。”多龙塔接着说。他在屋里踱了一阵,也坐了下来,但怒气尚未平息。
  “我等您平心静气了再说。”萨卡尼镇定地回答,“不管多长时间,我都等着。”
  “我平不平静,有什么干系!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西拉斯·多龙塔先生,有宗交易我想同您谈谈。”萨卡尼答道。
  “我可没这兴趣,也不想做任何交易!”银行家高叫。“你我之间没有丝毫共同之处,我要你今天就离开特里埃斯特,马上走,永远别再回来!”
  “我是打算离开,但在偿请您的债务之前,我不想动身!”
  “还债?……就你?……还我的债?”
  “本利一起还清,不算那次平分的好处……”
  萨卡尼的这番话的确令多龙塔出乎意料,他耸了耸肩:
  “我支付给你的那些钱,已算入盈亏帐了,用不着你还了。现在你我两清,反正我的日子比你好过点儿!”
  “但愿不是您的债户!”
  “但愿不做你的债主!”
  说完,两人面面相觑。而后,萨卡尼也耸了耸肩:
  “这些话,全是废话!我再重复一遍,我来是想同您谈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严肃?不见得吧?”
  “哎!又不是一回、二回,您请我帮忙处理……”
  “别说了,全是废话!”银行家回敬道,反击他的蛮横指责。
  “请您听我说,只有几句话。”
  “但愿如此。”
  “如果我的建议不合您的意,那我们就此打住,我马上离开!”
  “从这儿,还是离开特里埃斯特?”
  “离开这儿,也离开特里埃斯特!”
  “明天就走?”
  “今晚就走!”
  “那请快说吧!”
  “是这样的,”萨卡尼转过身,又补了一句,“您肯定我们的谈话不会被别人听到吗?”
  “你很在乎我们这次会谈的绝密性吗?”银行家讥讽地说。
  “是的,多龙塔先生,因为一些上层人士的命运将把握在你我手中!”
  “是在你手里吧?我可没这个本事!”
  “您判断一下吧!我正跟踪一起谋反案,对于它的目的,还没有弄清楚。自从伦巴底中部平原事件和萨多瓦之战发生以来,奥地利以外的各族人,都乘机反对奥地利。我有理由相信,一场有利于匈牙利人的运动正在酝酿,我们正好可以利用!”
  “一场谋反,与我无关……”多龙塔只答了这一句。
  “不一定,或许有呢!”
  “怎么个有法?”
  “告发他们!”
  “你说详细点儿?”
  “听着,”萨卡尼说。
  于是,他向银行家讲述了特里埃斯特古老墓地上发生的事件,他如何抓住了一只信鸽,如何复制了密码信,又如何查出收件人的住址。他还谈到,五天来,他和齐罗纳一直监视着那所房子,至少是宅外的动静。有几个人,每天晚上在那儿聚会,老是那几个人,并且戒备森严。一些信鸽向北飞出去,另一些则从北面飞回来。有个老仆人看守大门,从不轻易离开,并且仔细地警戒走近的行人,以至萨卡尼和他的伙伴不得不谨小慎微,避开看门人的注意。可他们仍担心是否已经引起了对方的怀疑。
  多龙塔开始比较认真地听他叙述了。由于这老掮客是个不可信任的人,多龙塔心里盘算着他的话是否属实,究竟是什么东西令他对此事如此热心,到底他要从中捞取什么好处。
  萨卡尼叙述到最后,断定这牵涉到一场反政府运动,刺探到他们的密谋将会有利可图,可多龙塔一时只问了几个问题:
  “这所住宅在哪儿?”
  “阿克道托大街八十九号。”
  “主人是谁?”
  “一位匈牙利贵族。”
  “叫什么名字?”
  “拉迪斯拉斯·扎特马尔伯爵。”
  “常去拜望他的又是些什么人?”
  “主要有两个,都出身匈牙利人。”
  “一个是?……”
  “城里的教授,叫埃蒂安·巴托里。”
  “另一个呢?”
  “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
  一听到这个名字,多龙塔微微一惊,萨卡尼全都看在眼里。至于他刚才提到的这三个人的名字,得来是全不费功夫。萨卡尼尾随巴托里教授返回斯特拉镇大街的寓所,跟踪桑道夫伯爵直到德洛姆旅馆。
  “您瞧,多龙塔先生,”萨卡尼又说,“我毫不怀疑地向您提供了这些人名,您总该相信我没有企图欺骗您吧!”
  “这些还说明不了问题!”银行家答道。显然,在加入之前他想了解更多的情况。
  “还不清楚?”萨卡尼问。
  “那当然!你连一点儿证据都没有!”
  “这是什么?”
  于是萨卡尼将密码信的复制件放入了多龙塔的手中。银行家不无好奇地左看右看。可在他看来,这些密码没有任何意义,并不像萨卡尼说的那么重要。如果说此事引起了多龙塔的兴趣,那是因为牵扯到他的主顾桑道夫。他担心,万一伯爵要求立即提款,会影响银行业务的开展。
  “哎呀!”他终于又开口了,“我觉得越发糊涂了。”
  “正相反,我认为都很清楚。”萨卡尼说。银行家的态度并未使他泄气。
  “你能把密码信译出来吗?”
  “还不行,多龙塔先生,可时机一到,我一定会破译它的!”
  “怎么个破译?”
  “和其他许多事一样,这类事情我也干过。”萨卡尼答道,“我手头不乏大量的密码函件,经过反复深入的研究,我发现此信与众不同。它的破译方法,既不是以数字为基础,也不是赋予每个字母新的意义,以常规字母为基础。对啦!此信中“s”就是“s”,“p”就是“p”,但是这些字母按一定顺序排列,只能用一种专门的密码方格拼板,重新组合,方能破译!”
  我们知道萨卡尼此话有理。这封密码信使用的就是这种密码体系,它使密码信件更难破译。
  “或许,”银行家说,“你说的在理,我不否认;但是,没有密码方格,信也无法破译。”
  “显而易见。”
  “那你怎么去弄密码方格呢?”
  “我还不知道,但是,请相信,我一定会弄到手的!”
  “说真的,萨卡尼,我要是你的话,才不白费这个力气呢!”
  “力气不会白费的。”
  “可又有什么好处呢?我看最好还是把我所怀疑的去向特里埃斯特警察局报告,连同密码信一起交给他们。”
  “我会去报告的,只是不能仅凭猜测。”萨卡尼冷冷地回答。
  “报告之前,我想拿到物证,事实胜于雄辩!我想操纵这场运动,把它牢牢地控制在我的手里。绝对的把握!得了好处,咱们平分!哼!谁会想到,再也没有比混在谋反者的队伍之中,更加有利可图的了!”
  对于这类语言,多龙塔并不吃惊。他知道萨卡尼聪明能干,诡计多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萨卡尼之所以毫不犹豫地告诉他这些,是因为,他了解多龙塔的思想善变,不论什么事情,他都能迁就适应。更何况,二人认识,也不是一天了。萨卡尼相信,银行家最近的处境不妙,但是向他提供并让他利用这次出其不意的谋反秘密,能否使他生意兴隆?萨卡尼琢磨着这个问题。
  这时,多龙塔小心翼翼地向他的的黎波里塔尼亚老掮客靠拢。萨卡尼已经发现了反政府的叛乱主谋,这一点他很快就会相信。因为进行密谋策划的扎特马尔住宅、密码信、桑道夫伯爵存入他银行的、随时准备提用的巨款,这一切都使他越来越觉得可疑。萨卡尼对情况的分析,很可能是正确的。可是银行家渴望更深一层的了解,摸清底细,不想就范。所以他满不在乎地说:
  “当你把这封密码信译出来的时候,——要是你能做到——你会发现它纯属私事,毫无价值,你从中得不到任何好处,我也一样!”
  “不会的!”萨卡尼深信不疑,大声嚷道,“不会的!我肯定这事关一宗谋反,而且领导者地位很高。我说,多龙塔先生,别再不信任我了!”
  “说到底,你想让我干什么吧?”银行家问。这一次,他挺干脆。
  萨卡尼站了起来,两眼盯住银行家,压低声音道:
  “我想要,”——他强调这三个字,——“我想要的是找个借口,尽快打进扎特马尔伯爵家里,然后取得他的信任。一旦到了他家,没人认得我,我一定会弄到密码方格,破译密码信。有了它,我们便可一本万利了!”
  “我们的利益?”多龙塔重复道,“为什么要把我扯进去呢?”
  “因为这事儿不会白干,你将得到大好处的!”
  “咳!不如你一个人动手?”
  “不!我需要您的帮助!”
  “说说看呢!”
  “为了达到我的目的,我需要时间;为了伺机,我又需要钱。可是,我已没钱了!”
  “你是清楚的,你在我行的户头已透支一空!”
  “高抬贵手!您再给立一个吧!”
  “那我又能得到些什么好处呢?”
  “是这样的:我向您提到的那三个人,有二个一贫如洗,扎特马尔伯爵和巴托里教授,可剩下的一个却非常富有。他在德兰斯瓦尼亚所拥有的财产数目惊人。你还不知道吧,要是他作为叛反者被捕、判刑,财产就要被没收,其中大部分将为告发者所有!……您、我二人,多龙塔先生,我们平分!”
  萨卡尼住了嘴。银行家不作回答。他在思索着萨卡尼一开始向他提出的要求。这类事件,他不应牵扯进去,他不该是这种人;可是,他觉得他的代理人萨卡尼,倒是可以承担一切。要是他决心参与这件图财害命的勾当,他就要通过制订一个协议,来约束、支配萨卡尼,而自己躲在暗处,不抛头露面……然而,他踌躇不决。豁出去了!都接受下来,又会冒什么险呢?在这令人嫌恶的事件中,他会藏在幕后,从中渔利——发笔横财,使自己的银行重新兴旺……
  “答应吗?”萨卡尼问。
  “哦!……不,”多龙塔回答。这样的一个合伙人,或者说同谋者,他感到胆寒。
  “你拒绝了?”
  “对!……我拒绝!……我不相信你的计谋能成功!”
  “小心,多龙塔,”萨卡尼高声威胁,咄咄逼人,这一次,毫不克制。
  “小心!请问,小心什么?”
  “小心你那些我所清楚的底细……”
  “滚开,萨卡尼!”
  “我会让你老老实实地……”
  “滚出去!”
  正在这时候,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萨卡尼连忙走到窗前,门已打开,接待员高声说:
  “桑道夫伯爵先生求见多龙塔先生。”
  说完便退了出去。
  “桑道夫伯爵?”萨卡尼叫起来。
  让萨卡尼目睹伯爵来访,令银行家感到怏怏不乐,另一方面,他预感到伯爵的意外来访,将会带来很大的麻烦。
  “啊!桑道夫伯爵来这里干什么?”萨卡尼以讥讽的口吻问道。“看来,你同扎特马尔家的密谋者有关系啰?这么说,我刚同他们中的一员交谈呢!”
  “你说,你到底走不走?”
  “我不走,多龙塔,我要知道伯爵为什么来到您的银行!”
  说罢,萨卡尼走进与办公室毗邻的小房间,随手关上了门。
  西拉斯·多龙塔正要叫人把他赶走,突然灵机一动,改变了主意。
  “不,还是让他听听伯爵将谈些什么的为妙!”银行家喃喃自语。
  他叫来接待员,命令他立即请伯爵进来。
  马蒂亚斯·桑道夫走进办公室,对殷勤备至的多龙塔冷面以对,这样,才合他的性格。接着,他在接待员刚刚往前移了一点的扶手椅上坐下来。
  “伯爵先生,”银行家说,“恕我不知道您在特里埃斯特,就没预到您会来访。再次见到您,是我们多龙塔银行的荣幸。”
  “先生,”伯爵答道,“我只是您的小顾客之一,而且我不做生意,您是知道的。然而,眼下我的流动资金存在贵行,倒是我该感谢您。”
  “伯爵先生,”多龙塔又说,“我要提醒您,这些资金以活期存款的方式存在我行,是会给您生利的。”
  “我知道,先生……”伯爵回答,“不过,我再重复一遍,我并不想在贵处投资,只不过存放罢了。”
  “我知道,伯爵先生。然而,日前行价高昂,正好您的钱在生利。金融危机遍及全国,国内形势困难重重,商业贸易濒于瘫痪。大银行纷纷倒闭,公共信贷急剧下降,其他银行惶惶不可终日……”
  “可是,贵行坚如磐石,据可靠消息,贵行仅受这场危机的轻微影响?”
  “哦!微不足道。”多龙塔极其镇定地说。“亚得里亚海保证了我们海上的正常贸易,佩斯和维也纳银行都没有这样的条件。尽管我们在危机中略受损失,但我们仍享有良好声誉,我们之间也信得过。”
  “我只想祝贺您,先生。不过,我还想打听一下,对于这场危机,您是否听说,国内有什么麻烦?”
  尽管桑道夫伯爵提问时若无其事,多龙塔却十分留意伯爵说话时的神色,这很可能跟萨卡尼刚刚告诉他的情况有关。
  “这方面我一无所知,”银行家回答,“我没有听见任何消息说奥地利政府对此表示忧虑。伯爵先生,您大概有理由相信,近期会有些事情……”
  “一无所知。我以为,在大银行里,消息总比外界灵通。这就是我询问的原因,愿否回答,全看您方便了。”
  “我真的什么也没听说,”多龙塔反驳道,“况且,与伯爵先生这样的主顾打交道,我想用不着遮遮掩掩,这对本行并无好处!”
  “谢谢您,先生,”伯爵答道,“我和您想法一致,认为国内、外都无可忧虑。因此,不久我就要离开特里埃斯特,返回德兰斯瓦尼亚。在那儿,有些急事要我去料理。”
  “哦,您要走,伯爵先生?”多龙塔连忙问道。
  “是的……最迟半个月之后。”
  “想必您还会回到特里埃斯特的?”
  “我认为不会了,先生。动身之前,我想把阿尔特纳克城堡待结的帐目清理一下。管家寄来了大量的帐单、地租、林业收入,我几乎没时间核对。您能否给我介绍一个会计,或安排一个您的职员,给我帮个忙?”
  “再容易不过了,伯爵先生。”
  “非常麻烦您。”
  “您何时需要这个会计?”
  “越快越好。”
  “在何处工作?”
  “在我的朋友扎特马尔伯爵家里。他住在阿克道托夫大街八十九号。”
  “一言为定。”
  “这个活,十来天就完。一旦帐目清完,我就动身返回阿尔特纳克城堡。因此,存在贵行的资金,望能随时提取。”
  听到这一要求,多龙塔不禁一惊,伯爵却丝毫没有察觉。
  多龙塔问:“伯爵先生,这笔钱几时付您为好?”
  “下月八号。”
  “您即时可取。”
  说完,伯爵起身,银行家一直把他送到前厅门口。当多龙塔回到办公室时,萨卡尼已在那儿等他了。
  “两天之内,我必须以会计身份进入扎特马尔伯爵家里工作。”
  “的确,有此必要。”多龙塔回答。

  第四章 密码信
  两天之后,萨卡尼到了扎特马尔家中。经过多龙塔的介绍和他的毛遂自荐,伯爵接受了他。就这样,银行家和他的代理人串通一气,开始了阴谋暗算活动。其目的要探究秘密,置起义运动首领于死地,借告密的报偿,发一笔横财;这钱一分为二,一份落入利欲熏心、不择手段的冒险家的腰包,一份纳进银行家的钱柜。此时,那儿正空虚,无法维持银行业务了。
  显而易见,多龙塔和萨卡尼之间密约已定,并将利益均沾。银行家答应给萨卡尼一笔钱,作为他和齐罗纳在特里埃斯特的食宿、活动费用。交换条件是,银行家得到萨卡尼复制的密码信——毋容置疑——这是有关起义的秘密。
  也许人们会指责桑道夫伯爵的疏忽。在起义前夕,密令随时可能发出的情况下,将一个陌生人引进这生死攸关的住所,其可以说绝无仅有的罕见。可是伯爵如此行动,也并非毫无道理。
  首先,他冒着生命危险,至少是冒着被流放的危险投身于这场民族独立运动,他急于将个人事务先料理停当,以妨一旦失败,他就只身逃亡。再者,他认为把一个陌生人引进扎特马尔家里,可乱人耳目,避免嫌疑。几天以来,他相信看见了——他不致弄错——有暗探在阿克道托大街逡巡。其实,那暗探不是别人,正是萨卡尼和齐罗纳。特里埃斯特的警察,是否已开始跟踪侦察他及朋友们的行动了?桑道夫伯爵认为很有可能,故而忧心忡忡。一直严禁外人出入的起义首领聚会地点,如今好像引起了怀疑。那么,为了避嫌,敞开门户,引进一个只负责会计工作的职员,是最好不过的办法了。在任何情况下,此人都不会对扎特马尔及其客人构成威胁。因为特里埃斯特和匈牙利王国其他城市间的密码通信已经终止,有关民族起义的全部文件已经销毁,没有留下任何文字的东西。该采取的防范措施都已采取,只等时机成熟,桑道夫伯爵一声令下,起义就付诸行动。因此,在引起政府警觉的情况下,把一个职员引进家,反倒更能避嫌了。
  如果这个职员不是萨卡尼,介绍人不是多龙塔,伯爵的判断和防范措施就肯定是万无一失的!
  萨卡尼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好话说尽、坏事做绝的人。他外表正直、诚恳、极易骗人。桑道夫伯爵及其朋友们,就被这种表面现象所迷惑了。年轻的会计主动、热情、手脚勤快,清理帐目是他的专长。若不是萨卡尼事先知情,他绝不会怀疑他的主人就是起义首领。他们已经准备好,要率领匈牙利人民起来反抗德国。桑道夫、巴托里和扎特马尔聚会的时候,好像只研究一些艺术和科学问题。秘密通讯,以这个住所为中心的秘密来往都已停止。但是萨卡尼善于坚持,他寻找的时机一定会到来,他在等待着。
  来到扎特马尔家,萨卡尼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拿到密码方格,破译密码信。目前,寄抵特里埃斯特的密码信一封也没有。他心里琢磨,是否出于谨慎,密码方格已经毁掉。他心怀忐忑,生怕落空,因为他的全部计谋,就是建立在破译那封信鸽带来的密码信上(复制品在他手中)。所以,他一面为桑道夫清理帐目,一面观察、窥探,以求阴谋得逞。他获准自由出入扎特马尔伙伴们聚会的办公室,甚至常常一个人呆在里面工作。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的眼睛和手指就不是忙于计算和写帐了,而是东翻西找,用齐罗纳自造的万能钥匙把抽屉打开,齐罗纳在这方面倒颇为能干。然而,萨卡尼特别小心,以防鲍立克看见,因为鲍立克似乎对他没什么好感。
  头五天,萨卡尼一无所获,每天早上,他满怀成功的希望来到这里;天黑,都是两手空空地返回旅馆。眼看这罪恶勾当即将失败,他不禁有些惧畏。因为,这场起义,——勿庸置疑是存在的,——可能说不定在哪天就会爆发,也就是说发生在萨卡尼揭露,而最终告密之前。
  “尽管没有确凿可依的物证,但与其坐失良机,不如先通知警察局,把密码信的复印件交给他们。”齐罗纳对萨卡尼说。
  “好吧!”萨卡尼回答,“迫不得已,我就这么干!”
  当然,他把搜寻情况都告诉了多龙塔,这让他费了好多口舌,才使银行家从急躁难耐中镇静下来。
  天助萨卡尼。上一回,让密码信落入他手里;这一次,也要帮他弄清信的意思。
  五月的最后一天,接近下午四点,照习惯,萨卡尼五点就要离开扎特马尔伯爵家。他很沮丧,事情和第一天一样毫无进展,而桑道夫伯爵委托给他的工作也已近尾声。显然,这活儿一完,他就得接过佣金和酬谢,被扫地出门,就再也没有理由到这儿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扎特马尔伯爵和他的两个朋友出门去了。家里只剩下鲍立克一个人,正好在一楼的客厅忙碌着。萨卡尼的行动完全自由,他决定潜入至今尚未涉足过的扎特马尔的卧室,进行仔细搜寻。
  门锁着,萨卡尼用万能钥匙弄开了锁,走进房间。
  在两扇临街的窗户之间,有一张古朴的办公桌,其式样定会令古董家具的爱好者欣喜若狂。抽屉的挡板上着锁,让人无法看见内部情形。
  对萨卡尼而言,这是第一次有机会见到这张桌子,决不能错过。要搜查抽屉,只有弄开挡板。有了万能钥匙,这一切都做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萨卡尼一直搜到第四个抽屉,翻开一叠文件,下面有张排列着不规则方洞眼的纸板,这东西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
  “密码方格!”他断定。
  事实正是如此。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拿走纸板,可略一考虑,又觉不妥,万一扎特马尔伯爵发现了,很可能会产生怀疑。
  “好吧!”他想,“就像复制密码信一样,我再把密码方格描下来,那么,多龙塔和我就可以放放心心地破读密码信了!”
  密码方格板是块很普通的纸板,每边长六厘米,分成三十六块大小相同的方格,每格一厘米见方。这三十六块方格,横竖都是六行,像毕达哥拉斯的六数乘法表。二十六块实格,九块空格,——也就是说在这九块格子的位置,沿边线镂空了。
  对萨卡尼必不可少的,一是纸板的确切尺寸;二是这九块空格的位置。
  萨卡尼在一张白纸上用铅笔描出纸板的边线,小心地标识用墨水画有“+”字的地方——它表示向上。他把刚刚描出边线的白纸连同密码纸板一起拿到亮处,开孔方格的位置就一清二楚了:上面第一行三个空格,位置二、四、六;第二行一个,位置五;第三行一个,位置三;第四行两个,位置二、五;第五行一个,位置六;第六行一个,位置四。
  这就是照原样描下来的密码方格纸。要不了多久,萨卡尼就要和多龙塔同谋,利用它干出罪恶勾当了。
  只花了仅仅几分钟时间,萨卡尼就搞出了下面这个复制品。有了这个图形,把一块纸板制成密码方格就易如反掌了。而有了密码方格,就一定能破译多龙塔手中的密码信。萨卡尼把密码方格纸板原件放回抽屉,压在文件之下,离开了扎特马尔的家,匆忙赶回旅店。
  一刻钟之后,齐罗纳看见萨卡尼像打了胜仗一样兴冲冲地走进房间,不禁大声喊起来:
  “嗨!怎么样了,伙计?当心啊,你善于掩饰愁绪,却抑制不了快乐,别高兴得太早了……”
  “少说废话,齐罗纳,”萨卡尼说,“开始工作,别浪费时间!”
  “晚饭前?……”
  “晚饭前。”
  说罢,萨卡尼拿来一块薄纸板,按照图样尺寸,把它裁成正方形,上边标上“+”字,然后取出直尺,把正方形分成相等的三十六个小格,又根据图样定出九个空格的位置,用小刀的刀尖刻出方孔。这样,把开孔的纸板放在密码信上,方孔中就露出字、字母或别的什么符号。
  齐罗纳站在萨卡尼对面,看着他忙乎,眼睛瞪得大大的,兴奋得简直忘乎所以。齐罗纳对这工作很感兴趣,特别是他已知晓了这种通信中所采用的密码体系。
  “妙啊,妙极了,”他说,“这玩艺儿一定能为我效劳:只要一想到,每个空格里盛下一百万……”
  “还多呢!”萨卡尼接道。
  干完以后,萨卡尼把刻好孔眼的纸板收进皮夹,然后站了起来:
  “明天,一大早,我就去找多龙塔。”
  “当心他的钱柜。”
  “虽然他有密码信,可密码方格在我手里!”
  “这次,一定要让他认输!”
  “他定会认输!”
  “那我们可开饭了吧?”
  “可以了。”
  “开饭!”
  跟往常一样,齐罗纳胃口很好,饱餐了一顿预定的美餐。
  第二天,六月一日,刚刚早上八点,萨卡尼就到了银行,西拉斯·多龙塔立即让人把他带进办公室。
  “瞧,密码方格,”萨卡尼得意地说,一面将前一天晚上刻好的纸板递过去。
  银行家接过纸板,翻过来,覆过去,一边摇头,似乎对同伙没有信心。
  “无论如何,要试试。”萨卡尼说。
  “那就试试吧。”
  多龙塔从一个抽屉里取出复制的密码信,搁在桌子上。
  大家还记得,这封信由十八个字组成,每字六个字母,——完全没有字面意义。显然,这些字的每个字母应和六个方格,无论实的还是空的,一一对应,这样,使用三十六个方格,就得逐步得到三十六个字母,组成前六个字。
  大家不难发现,这个纸板上的空格安排得非常巧妙,令纸板每次顺时针方向转九十度,转四次为一圈,空格先后占据了实格的位置,不会重复。
  大家马上会看到,事实的确如此。比如,你将密码方格纸板放在一张白纸上,把数字一至九按顺序写在每个空格里;转动九十度,再写上十至十八;再转九十度,写上十九至二十七;最后转一次,写上二十八至三十六,结果,白纸上的三十六个方格的位置便被数字一至三十六占完了。
  自然而然地,萨卡尼从密码信左边第一行六个字开始,四次使用密码方格。然后是中间一行六个字,最后到右边一行六个字。总之,组成密码信的十八个字过一遍,分为三轮,操作完毕。
  不言而喻,这套办法,萨卡尼已向多龙塔作了介绍,并赢得了银行家的赞赏。
  实践能否证实这一理论呢?试一试就清楚了。以下就是密码信中的十八个字,还是让读者亲见为妙:
  ihnalz zaemen ruiopn
  arnuro trvree mtqssl
  odxhnp estlev eeuart
  aeeeil ennios noupvg
  spesdr erssur ouitse
  eedgnc toeedt artuee
  首先应译出左边六个字。为此,萨卡尼依次把这些字按字母、按行分开,使一个字母占据一格,分别写在相应的方格中,其排列如下:
  i h n a l z
  a r n u r o
  o d x h n p
  a e e e i l
  s p e s d r
  e e d g n e
  接着,把密码方格放在纸上,保持“+”字为上端。这样九个空格中显出如下字母,其余二十七个字母则为实格所覆盖。
  而后,萨卡尼按顺时针方向,将纸板转动九十度,使原来的上端变成右侧。此次空格中出现的字母如图:
  在第三次操作中,看见的字母不同如下。每次都作了认真的记录。
  令多龙塔和萨卡尼迷惑的是,这些陆续形成的字不代表任何意思。既然这些字是使用密码方格得来的,他们本希望顺利地读出来。可是这些字却跟密码信中的一样,没有任何意义。难道密码信真的无法破译了吗?
  第四次操作密码方格,结果如下:
  依然毫无结果,茫然不知所以。
  四次操作之后,实际上得出的四个字,结果如下:
  h a z r x e i r g
  n o h a l e d e c
  n a d n e p e d n
  i l r u o p e s s
  这些都不代表任何意义。
  萨卡尼无法掩饰他的失望情绪,甚至感到恼怒。而银行家只是摇摇头,带着嘲弄的口吻说道:“总之,这个密码方格,起义策划者在通讯中可能根本就没用过?”
  这种指责激怒了萨卡尼,他跳了起来。
  “咱们继续干!”他叫着。
  “继续干!”多龙塔应道。
  萨卡尼从焦急不安和神经质的颤抖中镇定下来,又开始对信中的第二行进行实验。他又四次使用密码方格,每九十度转一下,得出的字仍然呈毫无意义的字母堆积:
  a m n e t n o r e
  v e l e s s u o t
  e t s e i r t e d
  z e r r e v n e s
  这一次,萨卡尼把密码信扔到了桌子上,无赖似地骂了起来。
  与之相反,多龙塔却分外冷静,对操作以来得出的各个字进行研究和思索。
  “让密码方格和使用它的人们一起见鬼去吧!”萨卡尼边喊边站了起来。
  “你还是坐下来吧!”多龙塔说。
  “我坐下?……”
  “那你接着干好吧?”
  萨卡尼瞧瞧多龙塔,复又坐下,拿起密码方格,对密码信的最后六个字进行实验。此时的萨卡尼已不知自己在干些什么,只是机械地动作而已。
  四次操作之后,得出:
  u o n s u o v e u
  g l a n g i s v e
  i m e r p u a t e
  r p t s e t u o t
  这次并不比前几次强多少,这些最后得出的字,仍不代表任何意义。
  盛怒之下,萨卡尼抓起写着几次实验所得怪字的那张白纸,就要撕碎。
  多龙塔拉住了他。
  “冷静点儿!”他劝萨卡尼。
  “唉!”萨卡尼唉声叹声,“留着这些解不开的字谜有什么用!”
  “请你把这些字一个接一个地写出来!”银行家简简单单地说。
  “干什么?”
  “写出来看看!”
  萨卡尼依言,得出了下面一长串字母:
  hazrxeirgnohaledecnadnepednilruopessamnetnorevelessuotetseirtedzerrevne
suonsuoveuqlangisreimerpuaterptsetuot
  这些字母刚写出来,多龙塔便从萨卡尼手中夺过纸来。他读着,喊了一声。现在,沉不住气的倒是他了。萨卡尼心想,银行家是否突然疯了。
  “你快来看看!”多龙塔高叫,把纸递给萨卡尼,“你读读看!”
  “读?……”
  “嘿!你还没看懂吗?用密码方格译出的这封信的句子,是从后往前倒着写的。”
  萨卡尼接过纸,从最后一个字母往前念:
  “一切准备就绪。一接到你们从特里埃斯特给我们发出的信号,便揭竿而起,为匈牙利的独立而战。”
    xrzah.
  “Tout est pret.Au premier signal que vous nous enverrez de Trieste,
Tous se lereront en masse pour l'independance de la Hongrie.xrzah。”
  “那最后五个字母呢?”他问道。
  “约定的签名暗号!”多龙塔回答。
  “我们总算到手了!……”
  “可警察局还没到手呢!”
  “这个交给我好了!”
  “你将办得极其秘密的,是吗?”
  “这你就别操心了,”萨卡尼说,“在特里埃斯特,只有总督才会知晓你我两个真正爱国者的名字。我们定要让反对奥地利帝国的叛乱彻底覆灭。”
  这个无耻的家伙在讲这番话时,语气、动作,无不透着一种嘲讽。
  “这么说,我什么都不用操心了。”银行家不动声色地问。
  “无可操心,”萨卡尼答道,“除了事成之后领你那份钱之外!”
  “什么时候去领?”
  “他们三个人头落地之时,我们每人都可得一百多万。”
  多龙塔和萨卡尼分了手。如果他们想好好利用这机遇之神偶然赋予他们的秘密,在起义之前告发他们的话,还必须抓紧。
  然而,萨卡尼和往常一样,又回到了扎特马尔家里。继续他就要结束的会计工作。桑道夫伯爵告诉他,非常感谢他的工作热情,但是八天之后,将用不上他的效劳了。
  在萨卡尼看来,这显然表明,临近这一天,信号将按约定从特里埃斯特发往匈牙利各主要城市。
  于是,萨卡尼继续严密侦察扎特马尔伯爵家里发生的一切,但从未留下任何引起怀疑的口实。他极端狡猾,甚至装出是自由思想的追随者,坦言他对德意志民族不能克制的憎恶。他的表演如此逼真,毫无破绽,以至于桑道夫伯爵竟打算,等起义使匈牙利恢复为自由国度时,把这小伙子留在身边。只有鲍立克,他在一开始便对这位年轻人抱有成见。
  萨卡尼终于达到了他的目的。
  就在六月八日,经两位朋友一致同意,桑道夫伯爵决定要发出起义信号,这一天终于到了。
  可是,告密罪行已经完成。
  这天晚上,约八点时分,特里埃斯特警察突然闯入扎特马尔家里。一切反抗都无济于事。桑道夫、扎特马尔伯爵、巴托里教授,连同没有一声反抗的萨卡尼,另外还有鲍立克被同时抓获,悄无人知地秘密逮捕了。

  第五章 审判前后
  伊斯特里是个三角形的半岛,一八一五年条约把它并入了奥匈帝国,地峡构成了这一三角形大部分的基础。这座半岛特里埃斯特海湾一直延伸到夸尔内罗海湾,沿岸镶嵌着众多海港。南端的普拉港便是其中之一,政府当时急于想把它建成第一流的海军基地。
  伊斯特里省,特别是它的西部海岸,语言文化和生活习惯,依然保留着意大利,尤其是威尼斯的影响。当然,这里的斯拉夫人是反对意大利人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两种势力之间,德国人的地位难以维持。
  沿海和内地的几座大城市,使濒临北亚得里亚海的广大地区生机勃勃。这些城市是:卡波迪斯特里亚和皮拉诺,他们的大部分采盐工在里萨诺河和高纳-伦卡河的入海口的大盐田里艰苦工作;帕朗佐是伊斯特里的行政和宗教省会;罗维尼奥则盛产油橄榄;普拉的名胜古迹颇具罗马风格,成为旅游胜地,也是亚得里亚海未来最大的军港。
  但这些城市,无一有资格可称伊斯特里的都城。差不多位于三角形中心的毕齐诺才享有这一名号,犯人被秘密逮捕后,都要被押送至那里。
  扎特马尔伯爵家门口,停着一辆囚车。这四个人立刻被押了上去,二个奥地利宪兵坐在他们旁边——保证车内旅客在穿越伊斯特里乡村时的安全。途中,任何涉及到自己或是谋求联合的言语都是禁止的,直到他们出庭受审。
  在一个宪兵中尉的指挥下,十二名骑马的宪兵分别在囚车前后和车门附近押解犯人,十分钟之后,就要出城了。至于鲍立克,已被直接送往特里埃斯特监狱,秘密囚禁起来了。
  这些犯人被押到哪儿去呢?既然特里埃斯特的监狱已经人满为患,那么奥地利政府又将把他们送进哪座城堡呢?这是桑道夫伯爵和他的朋友们最为关心的问题,但几番试探,都徒劳无果。
  夜色阴沉。车上的灯光,仅能照亮车前直到第一排押送宪兵的地方。一行人疾驰飞奔。桑道夫 巴托里 扎特马尔,静静地呆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萨卡尼更不愿打破这沉寂,既不抗议他所遭受的逮捕,也不想问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儿。
  出城之后,囚车一个急转弯朝海岸驶去。桑道夫伯爵,从马蹄的“嗒嗒”声和沙子的“嚓嚓”声中,可以辨听到远方激浪拍击岩岸的声音。瞬时之间,几点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又顿时熄灭。这是米日亚小镇,囚车没做片刻停留,便赶过去了。之后,桑道夫伯爵可断定他们在沿着公路向乡村奔去。
  夜里十一点,车子停下来换马。那儿只有一间农舍,马匹早已等着,准备随时更替。这儿根本不是驿站,只是想避免去卡波迪斯特里亚城再找罢了。
  押解人员又上路了。囚车沿着一条夹在葡萄园围墙之间的路前进。葡萄藤的嫩枝和桑树杈交缠在一起。总在平原上行进,车速甚快。夜色很浓,大块的积云,被强劲的西洛可①东南风驱赶着,遮蔽了四周。伊斯特里,六月的夜燥热不堪,为了让车内透气,门上的玻璃时不时地被降下来。尽管如此,哪怕车外的景物就在近前,依然难于分辨。无论桑道夫伯爵、扎特马尔和巴托里怎样注意路上的细微变化,比如风向、动身后所用的时间,都无法辨识出囚车的去向。毫无疑问,此案的审讯工作,要选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绝密地进行。
  ①欧洲南部焚风名。
  约摸凌晨两点,第二次换马。和第一次一样,停了不到五分钟。
  桑道夫相信他在茫茫的夜色中瞥见了几幢房子,挤在一条路的尽头,应该是一处市郊的边缘。
  这是毕热镇,一个县城的首府,位于米日亚城南二十英里处。
  马一套好,宪兵中尉仅和车夫交待了几句,囚车复又开始奔驰。
  三点半左右,天色渐明。又过了一个钟头,根据旭日的位置,犯人有可能已弄清了囚车的行进方向,至少分得出个南北。但是,就在这时,宪兵将挡门的褥子放了下来,车内顿时漆黑一片。
  桑道夫和他的两位朋友索性放弃了这种入微的观察。确实,这么做也是无济于事。最好还是隐忍、等待。
  一个小时或许二个小时之后,——要估准经历的时间是很难的,——囚车最后一次停在维西纳达镇,很快地换了马。
  从这时开始,唯一能察觉到的,就是道路变得十分崎岖。车夫大声吆喝,噼哩啪啦,挥鞭摧马;马蹄撞击着山区坚硬多石的地面,山头上,灰色的树林层层叠叠,挡住了视线。有两三次,犯人仿佛听到了牧人的笛声。年轻的牧人,一边放牧黑山羊,一边吹奏奇异的曲调。可是,这些除了显示出途经的是山区,还能说明什么呢?反正什么也别想看见。
  大概在早上九点,车速突然改变。我们可确信无疑,囚车通过山路的最高点之后,飞速往下冲。速度之快,好几次,弄坏了车轮以维持平衡,好险。
  确实,道路在崎岖的马热尔山地盘旋,达到最高点之后,成斜线下降,通往毕齐诺城。尽管这座城市位于海拔很高的海岸上,但若干周围的高地比起来,就像藏在山谷中一样。即使在离城很远的地方,也能望见鳞次栉比的房屋,景色秀美,一座钟楼高耸其上。
  毕西诺是这个县的首府,人口约二万五千人,几乎位于这座三角形半岛的中部。莫拉克人,各部族的斯拉夫人,甚至齐卡恩人,都涌入这座城市,特别是赶集的日子,车来人往,生意红火。
  毕西诺这座伊斯特里古代的都城,仍保留着它封建时代的特色。这在它的古堡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古堡统治着好几座现代化军事机构,是奥地利政府机关的所在地。
  六月九日上午十点左右,囚车经过十五个小时的行程,在古堡的庭院中停了下来。桑道夫伯爵,他的两个同伴和萨卡尼下了车。片刻之后,便被分别关进拱顶牢房里。牢房,只需爬上五十多级台阶就可到达。
  这是严格保密的囚禁。
  尽管桑道夫、扎特马尔和巴托里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也不可能交换想法,但却拥有一个唯一的忧虑。起义的秘密是如何泄露的?是警察在跟踪密谋时偶然发现的吗?可是,没有任何证据流散出去。特里埃斯特和匈牙利及德兰斯瓦尼亚的主要城市之间,已无任何通讯联系。莫非出了叛徒?可谁又是叛徒呢?隐密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没有一张纸片落入奸细之手;所有的文件都已销毁。就是有人把阿克道托房子最秘密的角落都搜遍,也找不出一张可疑的字条来!可事情居然发生了。除了扎特马尔伯爵尚未毁掉的密码方格纸板之外,因为它或许还有用,警察什么也休想发现。不幸的是,这块纸板就要成为他们的罪证,因为无法解释他的用途,除非是用以密码通信。
  总之,——犯人们还蒙在鼓里——一切以萨卡尼以密码信复件为基础,串通多龙塔,将之译成明文,已交到特里埃斯特总督手中。仅此一条,就足以构成图谋叛乱,危害国家安全罪。因此,他们无需经过特别审判,由一个军事法庭依法执行。
  叛徒,确有其人,而且,还近在眼前。一言不发,被捕、受审、甚至受刑,稍后再得到赦免,远走高飞,以避开一切嫌疑。这就是萨卡尼玩的伎俩,无论什么事,都玩儿得得心应手。
  况且,尽管桑道夫伯爵上了这个骗子的当,——换一个人怕也难免——还决定要竭力将萨卡尼排除在事件之外。他想,这并不难,要证明萨卡尼从未参与阴谋,只是一个普通的会计,新近才被介绍到扎特马尔家里,只负责处理一些伯爵的私人事务,跟叛乱没有任何瓜葛。如有必要,伯爵想请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作担保,证明他这位年轻雇员无罪。虽然还没治罪,万一到了这步,伯爵认为,无论主犯还是胁从,都不会牵扯上萨卡尼。
  总之,奥地利政府对特里埃斯特以外的匈牙利和德兰斯瓦尼亚的起义者该是一无所知。尚无迹象表明他们已受到了株连。对此,伯爵他们毫不担心。至于自己,他们已决定矢口否认,除非有密谋的物证揭穿他们。若是这样,也就死不辞。总有一天其他人会把失败的独立运动复兴起来,会重又推出新的领袖。他们,要说认罪的话,就是坦陈他们的希望,指出他们为之奋斗,并终会实现的目标。甚至不用为自己辩护,这一局既然输了,便慨然就义。
  桑道夫伯爵和他的两个朋友认为,警察局的这次行动只限于极小范围,这一判断,并非毫无道理。在布达、佩斯、克洛桑堡,在所有那些一旦特里埃斯特发出信号,便揭竿而起的城市里,警察四处搜寻一无所获。因此政府要秘密逮捕特里埃斯特的三位起义领袖。之所以把他们囚禁在毕西诺城堡里,之所以不希望此案了结之前张扬出去,就是妄图通过这种安排,了解那封寄往特里埃斯特的密码信出自何人之手,又是从什么地方寄出来的。
  希望破灭了。约定好的讯号不曾发出,便不复存在了。独立运动停息了,至少是暂时性地偃旗息鼓。因此政府出于无奈,只好以高级叛国罪的名义,将审判局限于桑道夫及其同谋。
  然而,调查花费了一些时间。这样,六月二十日前后,才开始对被告进行预审。被告之间没有来往,只有在法官面前才得以见面。
  政府将审判起义领袖的任务委以一个军事法庭。大家清楚,这样一个特别的法庭对案件的预审是何等简短,审判和判决的执行又是何等迅速。
  经过情形如下。
  六月二十五日,军事法庭在毕西诺城堡底层的一间大厅里集会,同一天,被告出庭受审。
  审判简短而平淡,无任何意外事变。
  上午九时开庭。从监禁以来,一方是桑道夫、扎特马尔和巴托里,另一方是萨卡尼,二者还是第一次碰面。在被告席上,桑道夫伯爵和二个朋友一一握手,仿佛是个新的证明,他们将同心同德。扎特马尔和巴托里的一个手势,桑道夫伯爵心领神会,他们信赖他在法庭上要讲的话。无论是伯爵还是他们二位朋友,都不愿接受律师的辩护。时至如今,桑道夫伯爵的所作所为都光明磊落。在法官面前要讲的话也一定掷地有声。
  法庭的门开着,从这一意义而言可以说是公开审判。然而,几乎无人到场,因为此案没有外传。顶多,来了二十多个人,还都是城堡里面的。
  首先验明被告身分。紧接着,桑道夫伯爵要求庭长说明他和他的朋友正在什么地方受审,但这一请求被拒绝了。
  萨卡尼的身分也经验证,他没有发表任何能将自己与同伙划清界限的讼词。
  这时法官向被告出示了告密者提供给警察局的密码信复制件,并宣读了其内容。
  当法官要被告承认是否接到过原件时,被告要求拿出证据。为此,他们出示了在扎特马尔家里搜出的密码方格纸板。
  桑道夫伯爵和他的二个同伴不能否认这块纸板为他们所有。他们甚至试图否认的念头都没有。事实上,在这一物证之前,也无话可说。既然密码方格纸板是用来阅读密码信函的,被告接到了这封密码信原件,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这时他们才明白起义的秘密是如何泄露的,指控的依据又是基于何物。
  从而,双方的问答一下子明朗起来。
  桑道夫伯爵不再否认,他代表两个朋友宣称,一场旨在使匈牙利摆脱奥地利,然后重建马扎尔人王国的自治运动已经发动。要不是他们被逮捕,运动最近就会爆发,匈牙利即将重新独立。桑道夫伯爵,作为起义的领导者,想把罪名都揽在自己的身上。但他的朋友都表示抗议,情愿与之同生死、共命运,以同谋为荣耀。
  审讯无法再继续了,当庭长问到被告和外部的联系时,他们拒绝回答。一个名字也没有吐露,一个人也不会出卖。
  “您得到我们三个人的脑袋,”桑道夫伯爵简单地答道,“该知足了。”
  仅仅三个脑袋,因为桑道夫伯爵此时正努力为萨卡尼,这个年轻的会计开脱,他是经由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推荐,来到扎特马尔家工作的。
  萨卡尼只得证实伯爵的话,说他对阴谋一无所知。他是刚刚吃惊地得知,阿克道托这所宁和的住宅里策划着一起危害国家安全的阴谋。被捕时他之所以没有抗议,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桑道夫伯爵和萨卡尼都没费什么力气,就达成了这种局面,或许军事法庭对此已有了自己的结论。根据法官的意见,对萨卡尼的指控立即解除。
  约下午二点,审讯结束,并且当庭审判。
  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拉蒂斯拉·扎特马尔伯爵、埃蒂安·巴托里教授,是为高级叛国罪,被处以死刑。
  枪决的地点将设在城堡院中,四十八小时之后执行。
  萨卡尼被免于各种刑事处分;但必须返回牢房,待死刑执行之后,方能获释。
  判决书中还宣布,没收三名罪犯的财产。
  法庭命令将桑道夫、扎特马尔和巴托里带回牢房。
  萨卡尼被带回主塔楼三层的一间牢房。房间正好位于椭圆形走廊长轴线的一端。而桑道夫伯爵和他的两个朋友,在他们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将被关在同一层楼上一间较大的牢房里,这间牢房的位置正好在长轴线的另一端,和萨卡尼的牢房遥遥相对。这次,隔离解除了,他们将团聚一起,直至就义。
  桑道夫和他的同伴,在法官面前重逢时,不得不克制彼此的感情。当牢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时,激动的心情再也抑制不住了,三个人张开双臂,紧紧拥抱。狱中难得的相聚,对他们岂止是一种安慰,简直是莫大的欢愉。
  “朋友们,”桑道夫说,“是我连累你们送命!但我却并不请求你们宽恕!这关系到匈牙利的独立!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我们有责任捍卫它!为之牺牲是无上荣誉!”
  “马蒂亚斯,”巴托里答道,“正相反,我们才要向你致谢,谢谢你把我们引入这一爱国主义事业,你的毕生都在为之奋斗……”
  “我们要并肩赴死!”扎特马尔伯爵冷静地说。
  接下来,是片刻的沉寂,三个人环顾这昏暗的牢房,他们将在这里度过生命中的最后时刻。四、五尺高的地方,有个窗洞开在主塔楼厚厚的墙壁上,从那儿透进一丝微光。房间里有三张铁床,几把椅子,一张桌子和几块固定在墙上的薄板,上边放了些器皿。
  扎特马尔和巴托里陷入了沉思,桑道夫伯爵在牢房里踱来踱去。
  扎特马尔孑然一身,无家无业,无牵无挂。只有他的老仆鲍立克为之哭泣。
  巴托里就不同了。他的死打击的将不止他一个。他有妻室儿子,他的死讯会令他们悲痛欲绝!如果他们继续生存,面临的生活又是何等悲惨!一个没有财产的女人,拖着个刚刚八岁的孩子!况且,即使巴托里还有些财产,一旦宣判死刑,同时财产没收,还不是人财两空!
  至于桑道夫伯爵,逝去的往事在头脑中闪现。他已故的爱妻,跃然出现;他两岁的女儿,被丢给老管家抚育;他的朋友们,也受了连累!他扪心自问,是否无悔,是否远离了对祖国应尽的责任,因为惩罚超出了他本身,殃及太多无辜的人。
  “不!……不!……我只是尽了我的责任!”伯爵不断肯定。“祖国第一,高于一切!”
  下午五点,一名看守走进牢房,把犯人的晚餐放在桌上,然后一言不发地出去了。桑道夫还本想打听一下他们是在什么地方,被关在什么城堡。这一问题,似乎军事法庭庭长认为不该回答,而可以肯定,在上面的严格命令下,看守也不敢多说什么。
  送来的晚餐,犯人们几乎没动。他们利用这一天所余的时间来谈论各种事情,希望有一天流产的运动能够复兴。接下来,有好些次,他们的话题转到这次变故。
  “现在我们知道了,”扎特马尔说,“为什么我们会被捕,警察又是如何通过查获密码信而全情尽知……”
  “是的,这没问题,拉蒂斯拉,”伯爵回答,“而这密码信,是我们最后收到的几封信中的一封,到底先落入谁手?又是谁弄的复写?”
  “而尽管有了复写件,”巴托里补充说,“没有密码方格纸板,又怎能破译呢?”
  “因此一定有人从我们这儿偷走了密码方格,哪怕只是片刻功夫……”桑道夫说。
  “被偷!……又是谁干的呢?”扎特马尔问,“我们被捕的那天,它还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警察就是从那儿把它搜出来的呀!”
  确实无法解释,密码信还拴在信鸽的脖子上的就被挡获了,在收信人接到之前就有人复制了,从而收信人的住所被发现,这一切或许,也应该承认是可能的。但如果不利用密码方格纸板,而能译出密码信,就不可思议了。
  “然而,”桑道夫又说,“这封密码信却被人破译了,我们可以肯定,这只有利用密码方格才能办到!就是这封密码信,向警察泄露了行动的踪迹,也是以此信为依据,定了所有罪状!”
  “无所谓,反正豁出去了!”巴托里答道。
  “恰恰相反,至关重要,”伯爵叫道,“很可能我们被出卖了!有个叛徒,尚不为所知……”
  桑道夫住了口,萨卡尼的名字跃入脑海中,但是他又排斥了这一念头,抛得远远的,甚至不愿向他的同伴提起。
  桑道夫伯爵和他的两个朋友继续这么谈论着事件中无法解释的一切,直到夜深。
  第二天,看守的到来把他们从沉睡中唤醒,这是他们临刑的头一天清晨。枪决将于二十四小时之后执行。
  巴托里问看守是否能允许他再见见自己的家人。
  看守回答,对此他没接到任何指示。既然此案直至宣判之日都是秘密审理,既然作为监狱的城堡名字,都尚未公布,政府不可能同意施与犯人们这最后的安慰。
  “起码,我们还可以写信,收信人能收到吗?”桑道夫问。
  “我去拿纸、笔、墨水,供你们使用,”看守回答,“我只能允诺将你们的信送呈总督。”
  “谢谢您,我的朋友,”伯爵说,“您已倾力而为了!感于您的惠行……”
  “谢谢就足够了,先生们。”看守显然很激动。
  这个正直的人很快拿来了书写用品。犯人们用白天的一部分时间来安排后事。桑道夫伯爵将慈父的爱心,化作千叮万嘱,寄予他即将成为孤儿的小女儿;巴托里在最后的诀别中,明证了一个丈夫对妻子的爱,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情;扎特马尔则尽情抒发对自己的最后一位朋友——老仆人的真挚情感。
  然而,这一天,尽管他们专心致志地书写家信,心情却难以平静。多少次侧耳倾听,期望亲人的脚步声远远响起,穿过主塔楼的走廊;多少次抬首凝眸,像是看见牢门就要敞开,去最后一次拥抱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儿女!这是一种慰藉。可事实上,这道无情的命令,剥夺了他们与亲人诀别的可能,也避免了那令人肝肠寸断的生死离别,反倒更好一点儿。
  门没有开。无疑,巴托里夫人和她的儿子,替伯爵抚育小女儿的郎代克,他们都不知道犯人们被捕后关在何处,甚至连鲍立克被禁于特里埃斯特监狱也不知晓。可以肯定,起义领袖被定了什么罪他们一无所知。因此,临刑之前,犯人们不可能再见到他们了。
  这一天起初几小时就这么流逝了。时而桑道夫和两位朋友一起聊聊;时而,是长时间的沉寂,他们沉湎于各自的冥想。那时,整个一生在脑中浮现,记忆带着超常的强烈和清晰。并非单纯追溯往昔,唤起的一切回忆同样将观点构筑。难道它们不正是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永恒吗?不正预示着一个不可思议、无法估量的无限明天吗?
  然而,当巴托里、扎特马尔完全浸于回忆之中时,伯爵却始终被一种顽固的想法所困扰。他坚信在这起神秘的事件中他们被出卖了。以他这种性情的人,若不给予叛徒应有的惩罚,不管叛者是谁,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先死去,他是不肯瞑目的。是谁截获了密码信,使警察借以发现起义,并逮捕了起义领袖?是谁提供了破译密码信的工具?又是谁把它交给、或是出卖给警察局的?面对这些无法解答的问题,伯爵精神亢奋,激动不已。
  因此,当他的朋友们安安静静地写信或是一动不动地呆着时,他都如同一头困兽,急躁、不安,沿着牢房的四壁来回走动。
  然而就在他完全绝望之际,一种奇特的,但用声学规律又完全可以解释的现象就要为他揭示出本已认为永远无法破解的秘密。
  主塔楼的这一层上,各个牢房的门都开向走廊。有好几次,伯爵从隔墙和走廊的墙壁夹角处走过时,都停了下来。在这个角落,门的接缝处,他确信听到了一种捉摸不定的,相距甚远的喃喃语声。起初,他没有在意;突然,一个人名吐出来——他本人的名字——这令他愈发仔细地凑耳聆听。
  显然,一种类似人们在圆顶走廊或椭圆形屋顶的房子里觉察到的声学现象,在这里发生了。声音从椭圆一侧的焦点发出,经拱形面传播开来,能在椭圆另一侧的焦点处听到这声音,中间其他各点都听不到。这就是巴黎先贤祠的地下宫殿,罗马的圣·皮埃尔教堂的拱形大厅和伦敦圣·保罗的“耳语廊”中存在的那种声学现象。这些地方,哪怕是低声在拱形建筑的某一焦点上说话,对面也能清楚地听见。
  毋需怀疑,有那么二三个人在走廊里或是位于椭圆直径端点之一的牢房里说话,而桑道夫牢房的门正好处在这椭圆形走廊的另一焦点附近。
  伯爵做了个手势,两个伙伴便靠近他身边。三个人竖着耳朵,一起在那儿细听。
  话音清晰可辨,可一旦谈话人稍微离开焦点,也就是说那决定这种奇特声学现象的一点,句子便断断续续了。
  这些就是他们听到的,令他们吃惊不小的只言片语:
  “明天,处决之后,你就自由了……”
  “那时,桑道夫伯爵的财产,一分为二……”
  “没有我,或许你还无法破译这封密码信……”
  “而要不是我,从信鸽脖子上取到信,你根本不会到手……”
  “总之,没有人会怀疑,全靠我们,警察局才……”
  “说不准,那些犯人现在正怀疑……”
  “亲朋、好友,连一个也到不了他们身边……”
  “明天见,萨卡尼……”
  “明天见,多龙塔……”
  谈话戛然止住,关门声传了过来。
  “萨卡尼!……西拉斯·多龙塔……”伯爵惊叫,“原来是他们两个!”
  他脸色煞白,望着两位战友。他浑身抽搐,心脏曾一度停止了跳动。瞳孔大得骇人,脖颈僵直,脑袋像要缩进肩膀里去。这一切都表明,这个性格刚毅的人已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
  “是他们!……无耻!……叛徒!”他怒吼般地重复着。
  终于,立了起来,他环顾四周,大步流星地踏遍了牢房。
  “逃!……逃!……”他叫着,“一定要逃走!”
  这个数小时之后就要勇敢地走向死亡,联想都没想过要苛延生命的人,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念头:生存,多龙塔和萨卡尼,要为了惩罚这两个叛徒而生存!
  “对!此仇必报!”巴托里和扎特马尔异口同声。
  “报仇?不!……伸张正义!”
  桑道夫伯爵全身的气力都倾注在这几个字上。

  第六章 毕西诺主塔楼
  毕西诺城堡是中世纪建造的,在望而生长的石砌建筑中属最奇特的堡垒之一。它是封建时代的造型,庄严雄伟。只是,那宽大的穹顶室中已没有了骑士,拱形窗前也看不到身着绣花长袍、头戴尖项帽子的主人,城垛墙口、强力弹弓洞口、吊桥的狼牙闸处也没有了守卫的弓穹手。石砌的城堡依然如故,唯有总督和士兵换上了奥地利现代军服,看守和狱卒再也不穿黄红两色的服装,与这封建时代宏伟壮丽的遗迹极不协调。
  临刑前的最后几小时,桑道夫伯爵就是预计从这座城堡越狱出去。既然犯人们对于监禁他们的主塔楼一无所知,也不知道逃脱之后,要穿越什么样的地方,这无疑算是狂热妄想!
  而或许这种彻底的无知倒是他们的幸运呢!若是了如指掌,他们一定会在困难之前屈服退缩,也并不是说完全没有越狱的可能。
  伊斯特里省并非不具备越狱的有利性,因为,越狱者不管朝哪个方向跑,都会很快到达海岸,毕西诺城的街道上的戒备也不是那么森严,以至于越狱者刚迈出几步就会被抓获。但是,从毕西诺城堡逃脱,——尤其是从关押犯人的主塔楼——后来都被认为是不可思议的。连这种念头都不会萌生。
  诚然,请看看主塔楼在毕西诺城堡中的位置和外部形势吧。
  它位于一块高地的尽头,城市徒然止于此处。如果人们靠在台地的胸墙上俯瞰,下面便是无底深渊。峭立的绝壁,绵长的藤蔓交错其上。没有一处可供上下的台阶,更无一供用以落脚的平台。到处是风化后外表光滑而条纹模糊的岩石。总之,这个深渊像魔窟一般,掉下去就有去无还。
  正是在这一深渊之上,矗立着主塔楼的侧墙,墙上开着很少几个窗洞,照亮各层牢房。
  若有犯人探身窗外,会因惧怕而缩回头脑,再胆大也会头晕目眩!要是掉下去,又会怎样呢?要么在底部的岩石上摔个粉身碎骨,要么被激流卷走。洪水期间,浪大流急,势不可挡!
  这条深渊,当地人称之比科深渊,充任着福伊巴河洪水期的蓄水库。由于水流湍急,经年累月的冲刷侵蚀,在岩石间穿凿出一个岩洞。汹涌的激流涌入洞中,然后从城市的地底下流走。河水到底流向何方?又从什么地方重回地面?仍是个谜。这一岩洞,确切地说,这条在岩层和粘土中穿凿而成的运河,有多长、多高,它的流向,都无人知晓。有谁能说出,河水在洞中是否与数百个拐角及中流砥柱冲撞而过?是否就是这些砥柱和巨石支撑着城堡和整座城市?当水位不高不低,适于小船进洞的时候,曾有一些无畏的探险者试图沿福伊巴河下行,通过这黑暗的岩洞。但洞顶愈进愈低,很快就成了不可逾越的障碍。于是,对于这条地下河流的情况,至今无人知晓。大概,它和亚得里亚海海面以下的某条“隐流”汇合在一起了。
  这就是比科深渊,桑道夫伯爵甚至于连它的存在都不知道。而他越狱的唯一路径,——他的牢房窗口——就开在深渊之上。对他而言,从这儿越狱跟面对行刑队一样,反正都是必死无疑。
  扎特马尔和巴托里随时准备行动。必要时留下来,为帮助伯爵而牺牲自己;如果共同越狱不妨碍伯爵,就打算跟他一起走。
  “我们三个一起走,”伯爵说,“一出去,我们就分开!”
  这时,城市钟楼上的时钟正敲八点。囚犯们只剩十二个小时好活了。
  夜幕初降,——又将是一个沉沉黑夜。浓云密布,几乎纹丝不动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沉闷,几乎令人窒息,承载着大量的电荷。一场暴风雨逼近了。像充足了电的蓄电池似的,云层中虽尚未见电光闪闪,但环绕毕西诺的丛山峻岭中已响起了闷雷声鸣。
  漆黑的夜,无可见;喧嚣的夜,无所闻。这种情形之中,要是犯人的脚下没有这条神秘莫测的深渊,越狱也许还有几分生机。
  桑道夫伯爵立即看出,只有从牢房的窗口逃走,才是唯一的出路。破门而出?门板是厚厚的橡木,裹有铁皮,想都不该想。更何况,哨兵巡视在走廊里,踩着石板,蹋踏作响。就算冲出牢门,又如何逃出城堡的迷宫?如何冲过戒备森严的狼牙洞和吊桥呢?比科深渊这边倒是没有哨兵,可它却严范地保卫着城堡,决不亚于一队哨兵。
  桑道夫于是忙着察看,是否能从窗口逃脱。
  这扇窗高约三英尺半,宽约两英尺。内小外大,呈喇叭形,墙厚足有四英尺,跟要塞围墙上的枪眼非常相似。结实的斜十字铁条把窗口封住,铁条的四端固定在窗洞墙上靠近牢房内壁的地方。这里根本不需要普通牢房里那种封住窗户的木板,这种木板使光线只能从窗户的上方透进来,因为窗上的铁条使人无法看到比科深渊。倘若能把斜十字铁条拿掉或者移动一下,看起来就很容易从窗洞滑下去。
  但就算窗口通行无阻,又如何沿着笔直的墙壁下去呢?用梯子?犯人们既没有梯子,也不可能制造。用床单搓绳?只有一些粗毛毯放在褥子上,下面是铁床架,固定在墙上。若不是桑道夫伯爵发现墙外吊着一根铁杆,确切点说,是一根可能对越狱者有用的导线杆,从窗口逃出去就绝无可能了。
  这是条避雷针的导线杆。避雷针固定在主塔楼外侧的顶端。主塔楼这一面的墙壁笔直耸立在比科深渊之上。
  “你们看这根导线杆,”桑道夫对两个朋友说,“为了逃狱必需有勇气利用它。”
  “勇气,我到有的是,”扎特马尔答道,“但有力气吗?”
  “没关系!”巴托里说,“要是没劲儿,不过早死几个小时,如此罢了!”
  “不能死,埃蒂安,”桑道夫说,“好好听着,你也一样,拉蒂斯拉,仔细听别漏一个字。如果有条绳子,我们会毫不犹豫地把它吊在窗外,直滑到地面,对不对?而这根导线杆比绳子好得多,因为它是硬的,下滑更容易。跟所有的导线杆一样,肯定有铁卡把它固定在墙上。有多少个铁卡,我们的脚下就有多少个固定支点。导线杆不会晃动,因为被铁卡固定在墙上;我们也不会头晕,因为夜里,空中的东西什么都看不见。因此,只要能通过这个窗口,再加上冷静和勇气,我们一定能自由!冒险,是可能的。然而即使是九死一生的机率,也豁出去了,反正明天一早,看守在这牢里找到我们,还不是百分之百的死吗?”
  “言之有理。”扎特马尔说。
  “铁导线通到什么地方?”巴托里问。
  “大概通到某眼井里。”伯爵回答,“但肯定是在主塔楼以上,这就够了。我不知道,我只想看到一件东西,在导线杆的尽头,是自由……有可能的!”
  桑道夫伯爵说的没错,避雷针是一段一段地,被铁卡固定在墙上,就像台阶一样,保证他们下滑不致过快,顺着导线下去更为便利。但是,他们哪里知道,从主塔楼的基石往下,导线杆没有固定,摇摇晃晃,悬在空中。导线杆的下端,就浸在福伊巴水流中,那时刚下过大雨,河水暴涨。他们原本指望着落到谷底,恰恰是奔腾不息、泄入比科深渊的激流。要是他们事先知道,就会打消逃跑的念头吗?不!
  “反正一死,”桑道夫伯爵会说,“为了死里逃生,倾尽全力,就是死也无悔了!”
  首先必须打开窗户的通道,把堵住窗口的斜十字铁条拔除。没有虎口钳,没有钢丝钳,什么工具都没有,能办到吗?不要说别的,犯人就是连一把小刀也没有。
  “接下来简直困难重重,”桑道夫说,“但是,就当它不可能,也要干!”
  说罢,桑道夫爬到窗口,一手用劲抓住铁条,似乎觉得不需多大气力就能拔掉。固定铁条的地方确定有些松动,窗角的石头已经龟裂,不那么结实了。很可能避雷针导杆曾因年久失修,导电性极差,电流为斜十字铁条吸引,迸出火花,击穿了墙壁。大家知道,放电时火花迸裂产生巨大的能量,因而固定铁条的地方开裂,石块瓦解,仿佛遭到了千万电火花的轰击,变成了海绵状的东西。
  这是巴托里观察窗口之后对此种现象所做的扼要解释。
  但要紧的不是解释,而是要刻不容缓地行动起来。先要把固定铁条的窗口四角撬开,再将铁条从墙里拔出来,然后向外推出。这样也许更容易些,因为窗洞里小外大。此时低空已雷声隆隆,持续不断,铁条落下的声响也不会被人听见。
  “可我们毕竟不能用手把石头撬开吧!”扎特马尔说。
  “用手当然不行,我们必须有块带刃的铁……”桑道夫答道。
  确实是必要的。不管固定铁条的地方多么不牢,想用手指把它搞碎,就会挖断指甲,磨破指皮。哪怕有颗钉子也好,否则就难以办到。
  走廊里暗淡的灯光从门口的媚窗照进牢房。借着这微弱的光线,桑道夫环顾四周,用手在墙上摸索,说不是有颗钉子嵌在墙上,可他一无所获。
  这时他突然想到,若把固定在墙上的铁床床腿拆掉一只,并非没有可能。于是三人一起动手,干了起来。不一会儿,巴托里低声叫住了两个伙伴。原来长铁片编织的床板,其中有一条铆接松动,只要抓住松动这端,反复折合拉开,就能把它从床架上扭断。
  果然,不一会儿它就断了。于是桑道夫有了一条长五寸、宽一寸的铁片,用自己的领带将一端缠紧,接着回到窗口,开始挖掉四个洞眼的外沿。这个活儿,不发出声响是不可能的,幸好轰隆隆的雷声把它淹没了。一旦暴风雨暂时停歇,桑道夫伯爵也停下来,然后又立即跟着恢复工作,进展神速。
  巴托里和扎特马尔站在门边倾听,看守一走近,便示意让桑道夫停止工作。
  突然扎特马尔嘴边发出嘘声,工作骤然停下。
  “怎么啦?”巴托里问。
  “你听。”
  桑道夫把耳朵对准椭圆曲线的焦点,声学效应再次为犯人提供了叛徒的秘密。
  下面就是听到的间隔甚短的只言片语:
  “明天……获……释……”
  “是的……获释以后……”
  “执行枪决之后……我将去西西里岛找齐罗纳,他会在那儿等我……”
  “你在……主塔楼不可久留……”
  听得出这是萨卡尼在和一个看守聊天。萨卡尼刚刚说出一个名叫齐罗纳的家伙,他大概自始至终参与了告密阴谋。桑道夫留心记住了这个名字。可惜,主塔楼前面的词没有听见,这也许是犯人最为关注的。当时雷鸣电闪,电流沿避雷针而下,伯爵手中的铁片迸出耀眼的火花。若没有丝织品包裹,他很可能已经触电。
  主塔楼的名字在雷雨中消失了,犯人们未能听到。而了解被关在什么城堡,必须经由哪些地方逃跑,对于他们在如此困难的环境的成功越狱,该是何等重要啊!
  桑道夫又干了起来。四个洞眼中的三个已经挖松,斜十字铁条的三个端点已能在洞眼中活动。空中电光闪闪。他借着闪电,全力以赴地挖开第四个洞眼。
  夜里十点半钟,工作全部结束。只要一推,斜十字铁条就会脱离墙壁,顺着窗台滑到墙外去。当扎特马尔听着哨兵走向走廊尽头时,他们便把斜十字铁栅推出了窗外。它翻滚了几下,消失在空中。此时正值暴风雨间歇之际,桑道夫侧耳倾听,想听到这个沉重的物体落地的声音,结果什么也没听到。
  “主塔楼大概建在山谷之巅高大的岩石上。”巴托里猜想。
  “那有什么关系!”桑道夫说,“避雷针导线杆肯定接地,要想有效,就必须触地。所以我们顺着它就能下到地面,不会有坠落的危险!”
  通常,这种判断是对的。可现在却不同,因为导线杆的一端泡在福伊巴河的水里。
  窗口终于打通,越狱时刻来临。
  “朋友们,咱们这么办。”桑道夫说,“我最年轻,也最强壮,所以我第一个攀沿铁杆下去。要是遇到意外障碍,不能着地时,也许还有气力返回窗口。两分钟之后,埃蒂安从窗口滑下,追上我。再过两分钟,拉迪斯拉斯跟上。我们在主塔楼的楼脚下会合,伺机行事。”
  “就照你说的干,马蒂亚斯,”巴托里赞同,“你叫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千!你让去哪,我们就去哪。可是,我们不愿让你一个人承担最大的风险。”
  “我们当中,你的生命最重要!”扎特马尔补充说。
  “为了伸张正义,我们的生命都很重要。我们之中,只要有一人倘能生存,就应为此而战!拥抱我吧,朋友们!”
  三个人激情奔放,相互拥抱,仿佛从紧紧的拥抱中,汲取了巨大的力量。
  于是扎特马尔在牢房门口放哨,桑道夫爬出窗口。不一会儿,他便悬在空中,两手一上一下,双膝紧贴导线杆往下滑。双脚碰到一个固定铁卡,就稍稍停靠一下。
  当时暴风异常猛烈,雨不下了,风却大得可怕。主塔楼上空,闪电一个接着一个,曲曲折折,相互交惜,划破夜幕。主塔楼高高耸立,形单势孤,极易招致雷电。电流在避雷针的尖端积聚,迸发出白色水光,针杆在狂风中晃个不停。可以设想,攀沿在电流不断通过的导线上,眼看就有葬身比科深渊的危险。如果避雷针系统性能良好,就无触电之灾,因为金属是极佳的导体,人体与之相比,导电性就微不足道了,所以就可能保全勇士们的性命。要是避雷针稍稍变钝一点儿,只要导线上有连续的水溶液,或者下部断裂,总之,只要避雷针有缺陷,由于阴阳二种电荷互相吸引,导致电压升高,即使没形成雷电,也可能遭到电击。
  桑道夫不是不知道要冒多大的风险,一种比保全自己更加强烈的情感驱使他临危不惧。他在放电的环境中缓慢而谨慎地下滑,双脚顺着墙壁寻觅每个固定卡,在那儿休息片刻。当一个强闪电映亮他身下的深渊时,他试图看出它有多深,但无法办到。
  在下到距窗口约六丈远的地方时,桑道夫感到有个更加可靠的立足点。这是高墙基础的外延部分,一条宽约数寸的台状物。避雷针导线杆在此尚未终止,它向下垂到更低的地方,而且事实上——这一点越狱者无法知晓——从这儿往下,导线杆就不固定了,它有时挨着石壁,有时碰到突出深渊之上的岩石之后便悬在空中,左右摇动。
  桑道夫两脚蹬住台边,双方抓住导线,停下来喘息了一阵。他明白了,自己所到达的是主塔楼基础部分的第一层基石。可是从这儿到谷底还有多深,他无从得知。
  他想,“大概深不可测。”
  果然不差,在耀眼的闪电中,大鸟在他周围急骤地拍打翅膀,惊恐地飞旋,而它们不往高处飞,却向下俯冲翱翔。由此可见,这渊涧之深,也许是万丈无底了。
  此时有声音从导线杆上部传来。桑道夫趁瞬息电闪的亮光,望见杆上影影绰绰有个黑影。是巴托里爬出了窗户。他刚刚抓住金属杆,缓缓下滑,来赶桑道夫。桑道夫双脚牢牢蹬住台沿,等着他。当桑道夫继续下滑,巴托里也可在此停歇。
  一会儿工夫,两人便到了一处。一俟阵阵的雷鸣静止下来,便好开口,相互间就能听见话音了。
  “拉迪斯拉斯呢?”桑道夫问。
  “一分钟之后就到。”
  “上面没有令人不安的情况吧?”
  “没有。”
  “那好,我把位置留给拉迪斯拉斯。你,埃蒂安,你在这儿等他。”
  “好的。”
  这时,又一个巨大的闪电包围了他们,仿佛顺着导线杆一直下来的电流穿过了他们的神经,他们以为挨了电击。
  “马蒂亚斯!……马蒂亚斯!……”巴托里喊道,他身不由主,感到恐惧。
  “要沉着!……我下去了!……你一定要跟上来!”桑道夫说。说话间他已抓住导线,想滑到下一个固定卡,再停下来等他的同伴。
  突然,他们听到主塔楼上部有喊声,似乎是从牢房窗口传出来的。之后,喊声一直往空中回荡。
  “你们快逃!”这是扎特马尔的声音。
  话音未落,一道强光射出墙外,接着是一声短促而没有回响的爆炸。这一次,既不是划破夜空的断续闪电,也不是空中滚动的雷声。很可能,有人在主塔楼的某个窗口盲目放了一枪。不管是看守发出了信号,还是向越狱者开的枪,都说明越狱行动已被发觉。
  果然是狱吏听到了某种声响,叫来了五、六个看守,扑进牢房。马上发现少了两个犯人。窗口的情况证明,那是犯人出逃的唯一途径。说时迟,那时快,在受到阻止之前,扎特马尔探身窗外,向他们发出了警告。
  “不幸的人啊!”巴托里大声呼唤。“别管他了,马蒂亚斯!”
  又是一声枪响。这一次枪声和滚雷声混在一起。
  “愿上帝可怜他!”伯爵说。“可是必须逃出去!来吧!埃蒂安!”
  时间紧迫,楼下各层的窗口都已打开。又是一阵枪响,发弹的亮光照耀着他们,还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也许看守们要沿着墙基搜索,以切断他们的退路?也许他门会被主塔楼其他位置射出的子弹命中?
  “来呀!”桑道夫喊了最后一声,便沿着导线往下滑,巴托里也立即抓住了导线。
  这时他俩才发现,基石以下,导线杆在半空中摇晃,可供喘歇的固定卡一个也没了。两人随着导线杆在半空中晃动,双手撕裂了,子弹在耳边呼啸。他们用双膝紧紧夹住导线杆往下滑,一分钟下滑了八丈多。他们心里在想,是否要掉进一个无底深渊里!此时身下怒涛的吼声已清晰可闻,他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导线杆通到激流里。可是怎么了?想爬回主塔楼的基石上去,已力不从心。况且反正一死,还不如葬身在这深渊里。
  这时电光眩目,惊雷震耳。尽管塔楼尖端的避雷针未直接遭到电击,但其电流已如此之强,致使导线杆灼热发白,如同电瓶或电池放电时的铂丝一般。
  巴托里疼痛难忍,一声尖叫,撒手掉了下去。桑道夫眼见他两臂僵直,擦过自己身边。
  铁导线烧伤了桑道夫的双手,他也松开了导线,从四丈多高的地方,坠落入福伊巴激流——神秘莫测的比科深渊。

  第七章 福伊巴激流
  大约是晚上十一点钟,浓云翻滚,暴雨夹着大冰雹倾泻而下,像机枪子弹一般噼噼啪啪射向福伊巴水面,打在邻近的岩石上。主塔楼各窗口的枪声已经停止。费那么多子弹射击越狱者有什么用呢?福伊巴激流即使能保全,也仅仅是尸体而已。
  桑道夫刚潜入激流,顿时感到水深流急,势不可挡,随后便被卷入深渊。刹那之间,充满强烈电光的渊底变得漆黑一团,隆隆的雷声消匿了,只有激流的怒吼震耳欲聋。原来,他被带进了一个连外界光线都进不来的水洞之中。
  “救救我呀!”
  这呼声不远,是巴托里发出来的。冰冷的水刚刚使他苏醒过来,但他已无力游出水面,眼看就要沉下去,若不是一只强有力的胳膊拽住了他,马上就会淹死了。
  “我在这儿……埃蒂安!你什么都别怕!”
  桑道夫一手托着同伴,一手划水。
  情况十分危急。巴托里触电后四肢半瘫,几乎不听使唤。烧伤的双手与冷水接触虽有明显好转,但仍然没有力气游泳。除非被水吞没,桑道夫一刻也不抛弃同伴,可他此刻连自身都难保了。
  激流朝哪个方向流去?流到何处?注入哪条河?哪片海?全然不知。即使桑道夫知道这条河是福伊巴河,形势也不容乐观。因为人们并不知道激流泄向何方。在伊斯特里半岛上的任何一条支流中,找不到一只封口的空瓶子,因为人们扔在洞口的封口空瓶,不是在黑洞中被撞碎,就是被激流带进了地层的深沟。
  激流携带着越狱者向前奔腾,极大的流速使他们更易浮在水面上。巴托里已不省人事,像僵尸似的一动不动,躺在桑道夫的臂弯里。伯爵已感到快要筋疲力尽了,却依然奋力击水。他们随时有可能撞上洞内两侧的岩石或洞顶的悬石。正常的水流撞到岩壁急转弯处变成逆流,无数逆流形成漩涡,掉进去尤其危险。有多少次,桑道夫和同伴被这势不可挡的马埃斯特洛姆①的漩流作用所左右,卷进了这种液体吸盘,然后像投石器上的石头似的被掷向漩涡外围,直到漩流中断,方得解脱。他们时刻都有被吞没的危险。半小时过去了,桑道夫气力超人,尚未衰竭。还算幸运,他的同伴几乎失去了知觉。要不然,定会本能地拼命挣扎;为了制止他挣扎,桑道夫就得耗费气力。那时,要以桑道夫被迫将他抛弃,要么二人同归于尽。
  ①挪威海面上罗弗敦群岛附近的漩流,是世界著名漩流之一。
  这种情况无论如何不能继续下去了。桑道夫的气力明显衰减,有时他将巴托里的头托出水面,自己的头却没入水中,他突然呼吸困难,气喘吁吁,感到窒息,他竭力挣扎,好几次不得不放开同伴,他的头也随之沉入水中。尽管地下河水汹涌奔流,响声惊人,某些狭窄地段水势更猛,他却总是想办法重新将巴托里抓住。
  不久,桑道夫就筋疲力尽,巴托里的身体终于从他的手中脱离。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把他重新抓住,——但是再也没能找到他,自己却沉到激流的深水层去了。
  突然,一下猛烈的撞击,划破了他的肩膀。他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一簇悬在水中的树根根须。这是一棵随激流而下的树干根子。桑道夫牢牢抓住他,浮出了水面。接着,他一手抓住树根,一手寻找同伴。
  过了一会儿,他抓到了巴托里的一只胳膊,拼命把他拉上树干,然后自己也爬了上去,两人才算暂时摆脱了被淹死的危险。从此,他们的命运和比科激流里随波逐流的树干连在了一起。
  桑道夫曾一度失去知觉。清醒以后,首先想到的是尽量不让巴托里从树干上滑下去。出于谨慎,他坐在巴托里身后,以便扶住他。坐定之后,他注视前方,一旦有光线照进洞里,就借着光亮察看地下河出口的情况。可是没有任何东西表明他们已接近了这条没有尽头的地下河的出口。
  然而,越狱者的处境也总算有了改善。这根树干有十来尺长,根须依附水面,使树干不会突然翻转。尽管波浪起伏,除非有剧烈碰撞,树干在水面上可以保持平衡,它的速度很难估计,大约每小时不低于十二公里,相当于激流的流速。
  桑道夫伯爵完全恢复了镇静。巴托里的头依在他的膝上,他想给巴托里做人工呼吸。他听到其心脏一直在跳动,只是呼吸微弱。他嘴对嘴,往他肺内吹气。窒息对他的器官尚未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坏,人工呼吸效果显著!巴托里很快就微微一动,双唇轻张,呼吸变粗,终于几个字脱口而出:
  “我妻!……我儿!……马蒂亚斯!……”
  他的一生正是和他们相依为命。
  “埃蒂安,听见我说话吗?……听见我说话吗?”桑道夫问。比科激流奔腾呼啸,他不得不大声呼叫。
  “听见了……我听见你说话了!你说吧,说吧!把你的手放在我手里!”
  “埃蒂安,眼下我们没有危险,我们骑在一根树干上……它会把我们驶到哪儿去?还说不准。但有了它,起码我们不会沉下去!”
  “马蒂亚斯,那么主塔楼?……”
  “我们已经离它很远了!他们大概以为我们已经死了。他们肯定不会到这里头来追我们!不管这激流奔向海洋还是河川,我们一定会出去,活着出去!”
  “可是拉迪斯拉斯!”巴托里喃喃地说。
  桑道夫没有作声,他能说些什么呢?扎特马尔从窗口发出告急的呼喊后,大概没能逃出来。
  巴托里的头又向后倒去,他浑身无力而麻木。桑道夫照料着他,随时准备应付一切意外。要是树干在黑暗中撞上没法躲开的障碍物,他甚至准备放弃树干。
  大约凌晨二点,速度明显变缓,河面开始加宽,两壁之间水流无阻,地下河的尽头大概不远了。
  但是,随着河面变宽,拱顶则愈来愈低。桑道夫一伸手,就能摸到悬在头顶上的不规则溶岩。有时他听到一种摩擦声:有个直立的树根,上端轻擦洞顶。从这个地方开始,树干失去了平衡,改变了方向,并且剧烈震动。它斜横着,不断翻滚,在水中打转儿,桑道夫担心会从树干上掉下来。
  这种危险多次发生,都被一一避开了。但又面临另一种威胁:比科洞顶越来越低。桑道夫正冷静地分析它的种种后果。他的手一碰到突起的岩石,就必须立即向后仰,以免撞头。若是洞顶再低,他是否应再次潜入水中?他倒可以试试,但在水下如何托起同伴呢?如果这段长长的地下河中,洞顶越来越接近水面,活着出去的可能性还有没有?没有。可能在九死一生之后仍免不了一死!
  尽管精力充沛,桑道夫却忧心忡忡。他明白,死的最后时刻已经临近。树根和洞顶溶岩的摩擦愈发剧烈,有时树干深深没入水中,一点儿不露出水面。
  “可洞口不会远了!”桑道夫心想。他尽力在黑暗中向前张望,想看一看是否有昏暗的微光透进洞来。也许已到了后半夜,洞外不再是漆黑一片?也许闪电照亮了洞外的夜空?果真如此,会有一丝亮光透过河水折射进来的,因为此处,福伊巴河水有溢出洞外之势。
  但没有一点光线!仍然漆黑一片,河水依然咆哮,甚至连溅起的泡沫都是黑的。
  突然,及其严重的冲撞发生了,树干的前端撞上了洞顶一块巨大的悬石。由于反作用,树干翻了个底朝天。桑道夫死也不肯松手,他一手拼命抓住树根,一手抱住就要被水卷走的同伴。接着,两人在一个冲击洞顶的波涛里下沉。大约持续了一分钟,桑道夫感到自己已没有希望了,他本能地屏住呼吸,竭力保存肺中仅有的一点气。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巨雷轰鸣,尽管桑道夫在水中闭着眼睛,却突然感到眼前一片强光。
  终于,见到了光明!
  果然,福伊巴河从黑暗的溶洞流出之后,恢复了它的露天河道。桑道夫左顾右盼,焦虑万分。此时他已看清,河水一直到两道高高的山梁中间奔流。
  越狱者随着激流,继续在漩涡中漂泊。无垠的苍穹终于出现在他们的头顶上,再也不是布满悬石,随时可能碰破头颅的低矮洞顶了。
  然而,又一次溺水却使巴托里苏醒过来,他设法拉住桑道夫的手。伯爵俯身对他说,“得救了!”
  真的吗?福伊巴河流经何处,流向何方,什么时候能抛掉树干却还不知道呢,就可以说得救了吗?然而他是那样的精神焕发,竟然笔挺地站在树干上,以响亮的声音连叫三声:
  “得救了!得救了!得救了!”
  有谁能听到他的话呢?在那嶙峋的峭壁上,除了石块和层层风化岩外,没有腐殖土,连可供荆棘生长的泥土都不多,哪里会有人呢?隐没在挺拔的河岸后面的是一片荒野。福伊巴河犹如禁锢在花岗岩石壁之间的水渠一样,流经这片荒凉的地带。沿途没有一条小溪注入,没有一只鸟儿从河面掠过,在它过于湍急的水中没有一条鱼儿游动。到处都是露出水面的巨大石块,顶部干燥,没有一颗水珠,可见最近的暴雨一度形成的洪峰;使这条河变得多么凶猛,而平常,福伊已河只不过是条山间的河沟而已。
  桑道夫伯爵注视着,倾听着,巴托里半躺在他的怀里。
  这时远处有爆炸声从西南方传来。
  “什么声音,”桑道夫心想,“是不是港口开放的鸣炮声?是的话,海岸离我们就不远了!是哪一个港口呢?特里埃斯特港?不对,这是东边,太阳就要从这边升起来了!莫非是伊斯特里南端的普拉港?但是它……”
  第二声炮响刚过,马上就是第三声。
  “三声炮响?”桑道夫伯爵自言自语。“恐怕是禁止船只出海的信号吧?这跟我们越狱是否有关?”
  他的担心绝非多余。可以肯定,为了不让越狱者逃掉,当局采取了严密措施,已派人到了海岸的某条船上追捕。
  “现在求上帝保佑!只有上帝能保佑我们了!”桑道夫喃喃自语。
  福伊巴河两岸挺拔的峭壁开始变矮,河面越来越开阔,因为河道曲折,视线只能达到几十丈远的地方,既无法确定方向,也看不出周遭的环境。
  河床很宽,两岸寂静而荒凉,河水流速变缓。在上游连根拔起的几棵树,以更缓慢的速度向下漂流。这是六月的早晨,有些寒气逼人,越狱者衣服湿透,浑身发抖,他们必须找个藏身之处,以待日出,好晒干衣服。
  已是五点时分,最后的一些山岗已被抛在后面,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长长的低矮河岸,绵延在一片光秃秃的平坦土地上。福伊巴河宽约半英里,从此泻入一个广阔的静水湖中,确切地说,是湾泻湖。西边远处,有数条小船,一些还停泊湖中,一些已在初起的微风中启航,这似乎表明,此泻湖是凹入海岸的一片广阔水面,大海已经不远,启航的船只正要出海。可是去找这些渔夫要求避难,怕是不慎之举。如果轻信了他们,万一被认出是越狱者,岂非自投罗网,被交给四处追捕他们的奥地利宪兵?
  树干撞在泻湖左岸边露出水面的一堆荆棘上,突然停了下来,桑道夫不知所措。树干上的根须牢牢缠在这堆荆棘丛上,犹如划艇系上了缆绳。伯爵小心翼翼地登上沙滩,他首先要察看是否被人发现。放眼望去。在泻湖的这一部分看不到一个老百姓、渔夫或其他的人。然而就在两百步不到的地方,沙滩上有个人瞥见了他们。
  桑道夫自以为安全有了保障,就走到树干边,把同伴抱在怀里,放到沙滩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事实上,福伊巴河口这片水域既非泻湖,也非一般的湖泊,而是一个喇叭形的河口,当地人叫它莱姆河口。它经过半岛南端西海岸的奥斯拉和罗维尼奥之间的一个狭口,流入亚得里亚海。当时人们并不知道,这河口的水是流经比科深渊的雨季洪水。
  岸边几步远的地方,有间猎人茅舍。桑道夫和巴托里喘了几口气,就躲进茅屋里,把湿衣服脱下,晾在外面。在强烈的阳光下,用不了多长时间,衣服就会干的。他们在茅屋里等着。广阔水面上的渔船刚刚离开莱姆河,他们极目远眺,沙滩上一片荒凉。
  这时,一直注视他们的那个人站起身,走近茅舍看了一眼,然后在南边低矮的峭壁拐角处消失了。
  三小时之后,马蒂亚斯·桑道夫和同伴取了衣服。尽管衣服尚未干透,他们却必须动身了。
  “我们不能在此停留过久。”巴托里说。
  “你是否觉得身上有了力气,可以上路了?”桑道夫问他。
  “我主要是饿得没劲儿了!”
  “咱们试试看,先走到海岸!也许在那儿我们有机会找点儿吃的,说不定还能上船呢!走,埃蒂安!”他们于是离开了茅舍。显然他们极度衰弱,与其说是疲劳,倒不如说是饥饿的缘故。
  中午时分,大路上出现了五、六个行人。桑道夫出于谨慎,不想让人看见。十分幸运,就在左边五十来步的地方有堵围墙,一个废弃的农舍坐落其中。没让人发觉,桑道夫和同伴藏进了一间黑暗的储存室。即使行人在农舍停留,他们也能藏到天黑而不被发现。
  这些行人是农民和盐田工人。有的赶着鹅群,一看便知是去莱姆河附近的一个市镇或村庄赶集的。他们不分男女,都身着伊斯特里的时装,佩带首饰、纪念章,耳环上饰有宝石坠,胸前有十字架,衣服上有金银丝刺绣,闪闪发光,盐工的衣着比较朴素,他们手中持棍,背着袋子,向邻近盐场走去,也许要一直走到西部的斯达弄或皮拉诺大盐场。
  几个盐工走到被遗弃的农舍前面,逗留片刻,索性在门口坐了下来。他们大声聊天,相当活跃,谈的都是和他们有关的事。
  两个逃犯倚在一个角落里,倾听着。或许这些人得知了越狱的事,会谈到它,或许桑道夫能从他们的嘴里,了解到他们眼前是在伊斯特里的什么地方。
  没有一句话谈到有关情况。无奈,只好作一些简单的猜想。
  “本地人既然未说起我们越狱的事,说明他们还不知道。”桑道夫说。
  “这表明,我们离城堡已经很远。由于水流湍急,流速甚快,我们在地下河里随波逐流,度过了六个小时,所以远离城堡。这一点,不足为怪。”巴托里回答。
  “对!是这样的。”
  而两小时之后,几个盐工从围墙前经过,谈到他们在城门口和一队宪兵相遇。
  哪个城市?……他们没有说出名字。
  这使两个逃犯感到担心。宪兵来到各地,大概是受到差遣,追捕他们的。他俩决定躲在农舍里,直到天黑再说。饥饿折磨着他们,他们却不敢离开藏身之处,只好强忍着。
  下午五点左右,路面上果然响起了一小队骑兵的马蹄声。
  这时已爬到围墙门口观察情况的桑道夫,匆忙回到同伴身边,并把他拖到储存室内最黑暗的一个角落。他俩一起藏在一堆荆棘之下,一动不动。
  在队长的带领下,六个宪兵一路上坡东行。队长命令在此停下,两个宪兵和队长跳下鞍马,其他宪兵在马上待命。
  四个宪兵继续上坡奔向远方,队长和两个宪兵把乘骑拴到围墙外面破烂不堪的栅栏上,然后坐下聊天。躲在贮藏室深处的逃犯,听得清清楚楚。
  “是的,今晚我们要赶回城里。今夜如何行动,还要请示上面。也许特里埃斯特会打来电报,作出新的指示。”队长在回答一个宪兵提出的问题。
  “我真担心,我们追捕逃犯的时候,他们已逃到夸尔内罗湾那边的河口去了。”第二个宪兵说。
  “有可能,因为他们相信那边比这里安全。”另一个宪兵回答。
  “他们逃到那边去,也免不了被发现。”队长反驳,“全省的海岸,从南到北,已布下天罗地网了!”
  “我想,在皮拉诺和卡波的斯特里亚的盐田里,也正在搜查呢。逃犯在那儿更容易躲藏,并可搞到一条小船,横渡亚得里亚海,到里米尼或威尼斯去。”
  “瞎折腾!他们本该老老实实地呆在牢房里!”一个宪兵世故地说。
  “是呀,即使今晚在比科深渊捞不到尸体,早晚也会捉到他们的!现在呀,人可能都死了,我们不该来这里的,这么热。苦死了!”第一个宪兵补充道。
  “谁说没死呢?”队长接着说,“福伊巴河可能已经执行过死刑了。山洪爆发的时候,犯人选择了这条道儿逃离毕西诺城堡,可以说再糟不过了!”
  原来福伊巴河就是把桑道夫和其同伴冲下来的那条河!毕西诺城堡,就是他们被捕后受到关押、审判的地方!也就是要处决他们的地方!桑道夫对毕西诺这个城市并不陌生。
  宪兵的话到此为止。从这几句话中,逃犯却得知了他们急需了解的一切。
  队长站了起来,沿着围墙的栅栏来回踱步。期待着宪兵回农舍与他会合。有二三次,他步入破烂不堪的房舍,察看各房间的情况,要说是怀疑,倒不如说是职业习惯而已。他一直走到了储藏室的门口,若不是里面漆黑一片,逃犯定会被他发现。他甚至走进室内,刀鞘碰着了那堆荆棘,却没有触及蜷缩在里面的人。此时此刻,桑道夫和巴托里心慌意乱,万般焦虑,其心情难以形容。但是他们也横下一条心,一旦宪兵队长摸到他们,就豁出命去,扑到他身上,趁其不备夺取武器,杀死他的两个宪兵,否则自己就没命了。
  正当这时,外面有人喊队长。派出去搜索的那四个宪兵回来了,还有一个人陪着。
  这人是西班牙人,就在附近盐场做工。宪兵们遇到他时,他正要赶回城里。他说他走遍了城市和盐场之间的这块地方,于是宪兵们决定带他回来见队长,以便询问。这人没有拒绝,跟着他们一块回来了。
  一到队长面前,队长就问他在盐场里是否注意到有两个陌生人。
  “没有,队长,”这人说,“可是今天早晨,我离城一个小时以后,远远看见有两个人在莱姆河边登岸。”
  “两个人,你说的?”队长问。
  “两个人。可在这地方,人们以为今天早上毕西诺城堡里执行过死刑了,越狱的消息还没传开。对这两人,我也没特别在意,现在经您这么一问,我就明白了。他俩是逃犯,准没错儿。”
  “你叫什么?”宪兵队长问他。
  “卡尔佩纳,我是此地的盐场工人。”
  “今天早上你在莱姆河沙滩上看见的那两个人,你还能认出来吗?”
  “大概能认出来!……”
  “那么,你去市内声明,听候警察局的调遣!”
  “遵命。”
  “发现逃犯者,领赏五千弗罗林,知道吗?”
  “五千弗罗林!”
  “藏匿逃犯者,坐牢!”
  “这可是您告诉我的!”
  “没错。”
  西班牙人的报告,使宪兵马上离去了。队长命令全部上马。虽然夜幕低垂,为了仔细搜索莱姆河两岸,他们还是出发了。卡尔佩纳立即上路进城,心想要是抓住逃犯,就能得一大笔赏金。这笔赏金的来源,就是桑道夫伯爵的财产。
  快八点半的时候,夜幕笼罩大地,桑道夫和同伴离开农舍,向西面的亚得里亚海岸走去。
  将近九点半钟,一座城市的轮廓,在不到一里远的地方隐隐约约显现出来。
  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形成的高地上,建筑了一片层层叠叠的楼房。城市俯瞰大海,下面便是凹进海岸的一个港口。城市上面,一座巨大的钟楼高高耸立,在黑暗之中显得愈加高大。
  桑道夫决定不进城里。两个陌生人在城里露面,很快就会引人注目。只要有可能,就绕过城墙,走到海边的某个海角上。
  殊不知,两个逃犯这么合计的时候,已被莱姆河滩上看到他们的那个人,远远地盯梢了。此人就是卡尔佩纳。他和宪兵队长讲的话,逃犯们都听到了。卡尔佩纳回到家里,禁不住赏金的引诱,又走出大门,察看大路。说也巧,该他走运,刚出家门就盯住了逃犯的行踪。
  几乎同时,一队宪兵出了城门,眼看就要拦住逃犯的去路。逃犯急忙闪到路旁,顺着港口的城墙,匆忙朝海岸奔去。
  海边上,有所渔夫的普遍住房,大门关掩,小小的窗户,里面掌着灯。倘若桑道夫和巴托里找不到藏身之处。倘若人们拒不接待他们,那就完了。到这里来寻求避难,显然是孤注一掷。但事到如今,已不能再犹豫了。
  他俩朝这家跑去,在门口停住。屋里有个人,在灯光下忙着织补鱼网。
  “朋友,请告诉我们这个城市的名字好吗?”桑道夫伯爵问。
  “罗维尼奥。”
  “尊姓大名?”
  “渔夫安德烈·费哈托。”
  “渔夫安德烈·费哈托,同意我们在此一宿吗?”
  费哈托打量了一下来人,走到门口,瞥见港口围墙拐角处有一队宪兵,就猜出要求留宿的是什么人了。而且他明白,如果自己犹豫不决,他们就完了。
  “请进。”他说。
  可两名逃犯并不急于跨进渔夫家的门槛。
  “我的朋友,”桑道夫说,“送交毕西诺城堡逃犯者,赏金五千弗罗林!”
  “我知道。”
  “窝藏逃犯者,坐牢!”
  “我知道。”
  “你可以把我们送交……”
  “我告诉你们进来,就进来吧!”渔夫回答。
  宪兵快要从费哈托房前经过时,他已经关上了房门。

  第八章 渔夫费哈托一家
  安德烈·费哈托是科西嘉人,出生在萨尔坦区圣莫扎港。该港位于科西嘉岛南端,是个小港,连同巴斯提亚港、韦基奥港,构成了东海岸仅有的三个港口。原来东海岸迂回曲折,经几千年的激浪拍打,大大小小的海角、海湾被削平、填满,现在成了一条平直的海岸线。
  费哈托的船从莫扎港启航,经常行驶在科西嘉和意大利之间的狭窄海面上,有时远航到博尼法乔海峡和撒丁岛的礁石之间,进行捕鱼作业。
  二十年前,他和萨尔坦区的一个姑娘结了婚,两年后得了一女,取名玛丽亚。捕鱼生活相当艰苦,尤其是又捕鱼又打捞珊瑚的时候,必须到海峡内条件极为险恶的狭水道深处去寻找鱼群。费哈托勇敢、健壮、不知疲倦,使用撒网和拖网都得心应手,常常满载而归。费哈托的妻子聪明、能干,把莫扎鱼店开得生意兴隆。夫妻俩能读、会写,又会算,比起岛上二十六万居民中的十五万文盲来,算是有文化的了。也许是由于这个缘故,虽然费哈托像岛上大多数人一样是意大利籍人,他的思想感情却颇像法国人,因而为当时周围的乡民所嫉恨。
  这个乡位于科西嘉南端,远离巴斯提亚,远离阿雅其修和岛上所有的主要行政、司法中心。乡民们对意大利和撒丁以外的事物都抱有排外心理,这种状况大概要经过对几代人的教育才能改变。
  如上所说,乡民们由此对费哈托一家或多或少地怀有一种顽固的憎恶。在科西嘉,对异乡人的嫉妒和憎恶往往会激起仇恨,一遇机会,这种仇恨更易激化为暴力行为。有一天,费哈托受到一个坏家伙的威胁,忍无可忍,盛怒之下把他给杀了。犯下一条命案,于是,费哈托只好逃往他乡。
  但是,费哈托并不想逃进丛林,每天同警察和死者的亲朋周旋,使复仇旷日持久,最后连累自己的亲人。他决心移居他乡,终于秘密地离开了科西嘉岛,来到撒丁岛沿岸逃难。他的妻子在积蓄了一些钱之后,将莫扎的房产、家具、小船、渔网统统变卖,带着女儿也来到了撒丁岛,和丈夫住在一起。费哈托决计再也不重返故里了。
  虽说此次杀人是正当自卫所致,他的良心却总是受到谴责。加之家庭迷信思想的影响,总觉得这个杀人罪,只有某一天营救另一人的性命时方能得到宽恕。于是他下定决心,一旦时机来临,就救人赎罪。
  费哈托离开科西嘉定居撒丁岛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在那儿极易被人认出或发现。虽说他本人勇敢、坚毅,但一想到自己的亲人便不寒而栗;因为家族之间的报复行动,往往会株连到亲人。他等待时机,远离此地,果然未引起任何怀疑,就到了意大利。然后在意大利的安科纳港又遇良机,横渡亚得里亚海,来到伊斯特里海岸定居。
  以上便是这个科西嘉人来罗维尼奥港定居以前的情形。弹指间十七年过去了。十七年来,他仍然以捕鱼为生,像往昔一样过上了富裕的日子。来到此地的第九个年头,又得一子,取名吕吉。不幸的是儿子落地,母亲却离开了人世。
  妻子死后,女儿儿子成了他仅有的亲人。女儿十八岁,像母亲一般照料着快要八岁的弟弟。倘若费哈托没有失去能干的贤妻所带来的极度悲痛,这个劳动出色、生活愉快的罗维尼奥渔民,该是多么幸福啊!他手脚勤快,乐于助人,受到大家的爱戴。他是大家公认的一个很能干的渔夫。在遍布伊斯特里海岸一长串一长串的岩石之间打鱼,使他忘怀了昔日在莫扎港和博尼法乔海峡的捕鱼生活。他是这一带海域一名航行能手,操持的依然是过去说的科西嘉活。他驾船航行在普拉港至特里埃斯特的海岸线上,运客捕鱼,收入不菲。因此他家里总要款待穷苦的客人。他女儿玛丽亚全力支持父亲行善济贫。
  但这个莫扎港的渔民没有忘记自己的诺言,以命抵命,他害过一条命,他一定要拯救另一条命。
  大门一关上,伯爵和巴托里就仔细察看渔夫接待他们的这个房间。这是住宅的主要房间,几件家具清洁整齐,说明家庭主妇是个勤劳、爱美而又仔细的人。
  “应该先吃点东西,对吧?”费哈托问。
  “对,我们饿得要死了!已经十二个钟头没吃一点东西了!”桑道夫回答。
  “听见了没有,玛丽亚?”渔夫嚷道。
  不一会儿,玛丽亚就点着了一盏三芯油灯,照得屋内透亮,然后铺上白桌布、摆上一些咸猪肉、烧鱼、面包、一瓶当地的特产酒、葡萄干、两只玻璃杯和两只盘子。
  伯爵和巴托里立即就座,狼吞虎咽地吃着桌上的食物。饭菜虽十分简单,却包含着一片诚意。
  他们边吃边打量着坐在屋角的渔夫及其子女,渔夫一家也一声不吭地瞧着他们。
  费哈托四十二岁上下,面孔严肃,眉宇间略有一丝凄怆之情;由于风吹日晒,脸色黝黑,显出一种健康美,他表情丰富,一双黑眼睛,炯炯有神。一身亚得里亚海渔民打扮,显露出坚强有力的双肩。
  玛丽亚的身段和脸庞都像她去世的妈妈:修长的个子,褐色的头发,红红的脸蛋儿,丰采动人;眼睛乌黑发亮,很有神采。她聪明伶俐,具有科西嘉人的特有性格。因年幼丧母,承担家务,使她遇事三思,举止稳重,养成一种不管命运把她抛向何方都刚毅不屈的脾性。当地的青年渔民不止一次地追过她,她却说什么也不理睬。她的一生,难道不是属于她的父亲和宝贝的弟弟吗?
  吕吉是个勤劳、勇敢、果断的孩子,已经习惯海上的生活。他跟爸爸一起驾船捕鱼,光着头,任凭风吹雨打。将来,他无疑是个精力充沛、体魄强健、胆大勇为的人。
  饭后,费哈托站起身,走到伯爵跟前:
  “先生们,请睡觉去吧!谁也不知道你们在这儿,我们明天再说。”
  “不,费哈托,不能住下!”伯爵回答。“现在我们吃饱了!有劲儿了!让我们马上离开才妙。我们呆在这儿,对您和你们全家来说,是太危险了!”
  “对,我们走吧!承您见义勇为,慷慨相助,愿上帝对您的善心给以报偿!”巴托里接着说。
  “你们必须睡觉去!今天晚上,海岸已全部封锁,今天夜里;任何企图也休想成功。”
  “好吧,既然您执意挽留!”伯爵说道。
  “你们住下才是。”
  “再问一句,我们越狱的消息是什么时候传开的?”
  “今天早上,”费哈托回答。“可是,在毕西诺主塔楼的牢房里你们是四个人,现在你们只两个人了。据传第三个人就要获释……”
  “萨卡尼!”伯爵喊道。提起这个名字,他就义愤填膺。
  “第四个人呢?”巴托里问,他没敢把话说完。
  “第四个人还活着,缓期执行。”
  “还活着!”巴托里大声说。
  “活着!”桑道夫伯爵以嘲笑的口吻答道。“人家等着要把我们抓回去,好让我们一起品尝死的快乐!”
  “玛丽亚,你把客人领到房后面向围墙的那间屋里,但不要点灯。今晚,不要让外人看出窗内有灯光。过后你就睡觉去吧。吕吉来跟我守夜。”
  “是的,爸爸!”小男孩应声说道。
  “来吧,先生们,”姑娘说。
  桑道夫和巴托里跟渔夫亲切握手道了晚安,来到那间屋里。床上铺着两条柔软的玉米须褥子,足以使他们从疲惫不堪中恢复过来。
  此时费哈托和吕吉已走出家门,巡逻放哨。看到宅院四周、海滩上和水溪旁都没有人影,他们才放下心来。两个越狱者可以放心地睡到天亮了。
  第二天,六月二十八日,当客人还在酣睡的时候,费哈托已到市中心和港口码头去打听消息了。好些地方,都有好奇的人聚众闲聊。从头天晚上贴出的布告上,人们得知犯人越狱、判刑情况及悬赏金额;一时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原来是条新闻,可传来传去,越传越玄,也就没什么新鲜味了。总之,无任何迹象表明桑道夫及伙伴在附近被发觉,也没有人会想到他们还在本省。然而上午十点时分,当宪兵队长和手下人马经一夜巡逻之后回到罗维尼奥城内的时候,却传说有人在莱姆河边看见了两个陌生人。可是从河边一直搜到海边,却人影全无。难道他们真的到海边上了小船,逃到伊斯特里的另一地点,或者甚至越过了奥地利国界?这也难说。
  “好!国库里又可省下五千盾了。”
  “钱用在任何地方,也比悬赏给可耻的告密者强!”
  “但愿他们能逃掉!”
  “准是逃了,很可能他们已经安全地逃到亚得里亚海的那一边去了!”
  看来,公众舆论站在越狱者一边。
  快到十一点时分,费哈托把这些消息带回家里。这时,桑道夫和巴托里在玛丽亚的照料下,刚刚在他们过夜的房间里用过午餐。数小时的睡眠,一顿美餐,加之热情的照料,使他们驱除了疲劳,精神饱满。
  “有情况吗,朋友?”费哈托刚把门关上,伯爵就问道。
  “先生,我想此刻你们不必担心。”
  “城里有什么消息?”巴托里问。
  “传说昨天早上,有两个陌生人在莱姆河登上沙滩时被发现。要是指你们俩的话……”
  “是指我们俩。”巴托里说。“有个人,是附近的盐工,看见并告发了我们。”接着他俩就讲述了在残垣断壁的农舍中躲藏时发生的事情。
  “这么说,你们不知道告密者是谁?”渔夫坚持问道。
  “我们没有看见人,只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桑道夫伯爵回答。
  “糟糕,”费哈托说。“可是不要紧,一则他们没有发现你们的行迹,二则即使有人怀疑你们藏在我家,也用不着担心会告密。在罗维尼奥这地方,人们都希望你们逃掉!”
  “是的,”伯爵说,“对此我并不惊讶,各省的人民都是善良的人民。可是必须考虑到奥地利当局,他们会不惜一切把我们抓捕归案的。”
  “先生,你们可以放心,人们几乎普遍认为你们已到了亚得里亚海的彼岸。”渔夫又说。
  “上帝保佑,但愿如此!”玛丽亚把手放在一起,祈祷似地说。
  “我亲爱的孩子,这就需要老天爷帮忙了!”伯爵以充满信心的口吻说。
  “还有我的呢,伯爵先生!”费哈托反驳道。“现在我们要像往常一样去干活。我和吕吉去海滩上织补鱼网,或者刷洗小船,大家都习以为常了。我们这些习惯,一点也不能改变。再说我需要看看天气,再作决定。你们务必住在屋里,不能以任何借口离开。”说完,费哈托领着儿子出去了,留下玛丽亚坐在门口,做她素日的活计。
  几个渔夫在海滩上来回走动。费哈托故意和他们搭讪几句,再去把鱼网摊在沙上。
  “肯定是东风。”其中一个说。
  “是的,”费哈托回答,“前天那场暴雨可真猛,把天边洗得一干二净。”
  “哼!天一黑,风就凉,北风一刮,就是阵阵狂风。”
  “反正是大陆风,再说,岩石之间的海水永远不会起浪的。”
  “那还得看看再说!”
  “安德烈,你今晚出去打鱼吗?”
  “只要天气好,就去。”
  “不是说要扣船吗?”
  “只扣大船,不扣那些不离海岸的小船。”
  “那太好了。已经发现了来自南方的狐鲣鱼群,得赶快下桩支网了。”
  “好,别浪费时间了,快动手!”费哈托说。
  “啊!也许能捕到鲣鱼呢?”
  “不,我对你说吧,如果今晚我出去,就到奥斯拉和帕朗佐那边去捕金枪鱼。”
  “随便你!反正我们要在岩石脚下支鱼网。”
  “你们想咋办就咋办!”
  于是费哈托和吕吉去小屋取来鱼网,在沙子上铺开晾干。二小时之后,费哈托嘱咐儿子准备好打捞金枪鱼的鱼钩。然后,就回家了。
  费哈托先坐在门槛上抽烟,十分钟过后,才来到客人的卧室。玛丽亚依然坐在门口干活。
  “伯爵先生,”渔夫说,“风从大陆吹来,我想今夜海上的风浪不会很大,可以逃掉而不留痕迹。如果你们决心已定,就跟我一起上船,最好今晚十点左右动身。到时候,你们在岩石之间往下溜滑,不会有人看见。滑到海边,我驾小船接应你们去乘渔船,然后立即出海。既然大伙知道我今晚出海,就不会引人注目了。如果海风强烈,我就沿海岸航行,把你们渡到奥地利国境线以外,也就是科托尔河口外面。”
  “要是不起海风,你打算怎么办?”伯爵问。
  “我们就横渡亚得里亚海,让你们在里米尼或者波河河口登岸。”渔夫回答。
  “你的船经得起这翻折腾吗?”巴托里问。
  “嗨!这可是条好船,上面一半是甲板;我和我儿子在最坏的天气里都考验过它。再说,也应该冒些风险。”
  “冒风险!我们冒生命危险理所当然,可你,我的朋友,你也去冒生命危险……”
  “这可与我有关啊,伯爵先生。救你们,只不过是尽我的义务。”
  “你的义务?”
  “是的。”
  于是费哈托讲述了他生活中的那段往事,为此他离开了圣莫扎港,离开了科西嘉岛。所以他要做件好事,以德补过。
  “真是好人哪!”伯爵为他的故事所感动。大声说道。他接着又说:“不管我们是去科托尔河口,还是去意大利彼岸,都需数天时间。你数天不在,必定引起罗维尼奥人的猜疑!如果我们得救,你反而被捕入狱,那就太不应该了!”
  “伯爵先生,请不必担心。在捕鱼的大忙季节里,我在海上常常一呆就是五、六天。另外,我对您再说一遍,我必须这么做。咱们就这么定吧!”
  渔夫的决心毋庸置疑,他的方案果然是上策,易于执行。既然他的渔船不怕海浪——至少他的愿望是如此,只要上船时多加小心就是了。晚上夜色昏暗。没有月光;很可能随着夜幕降临,浓雾升起,凝滞海岸;寂静的海滩上,除一两个海关人员支网捉鸟而外,看不到任何人。至于其他渔民,费哈托的邻居们,正如他们自己所说,正在罗维尼奥城下二三英里处丛石嶙峋的岩石之外立桩支网,捕捉狐鲣鱼呢。万一他们发现渔船的时候,这条甲板下藏着两个越狱者的渔船也许已经远离海岸了。
  “罗维尼奥港至意大利海岸的最近直线距离是多少?”巴托里问。
  “大约五十海里。”
  “需要多长时间?”
  “顺风的话,我们只用十二小时就够了。但是你们缺钱,需要钱,这条腰带里有三百弗罗林,你们把它束在腰上吧。”
  “我的朋友……”桑道夫伯爵说。
  “等你们日后安全了,再还我也不迟。”渔夫分辩道,“现在,你们就等着我吧!”
  事情商妥了,渔夫走出门,又干起日常的活计。他一会儿到海滩,一会儿回到家,忙个不停。吕吉呢,他正把够几天吃的干粮裹进备用帆里,悄悄地运到渔船上。看来费哈托的计划能够顺利执行,不会引起任何怀疑。他小心谨慎,在晚上登船之前甚至打算不和越狱者会面。桑道夫伯爵和巴托里藏在房间的最里面,窗户一直开着。到时候,渔夫就来叫他们。
  整个下午,好几个邻居都来和他聊天,谈起捕鱼和伊斯特里海域发现鲣鱼的事。费哈托在会客室接待他们,按照惯例请他们喝茶。
  就这样,人来人往,说话间大半天就过去了,他们有时也谈到逃犯,一度还谣传,说他们刚刚在半岛的夸尔内罗湾一侧的河口一带被捕——不一会儿又辟了谣。
  然而,费哈托万万没有想到,晚上六点钟以后接待了一位不速之客。起初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并未使费哈托感到不安,只是使他惊讶而已,但是这人走后,费哈托才觉得来者不善。
  钟楼上刚敲八点,玛丽亚正忙着做晚饭,会客室的桌子上已放好餐具,突然从门口传来了两下敲门声。
  费哈托立刻前去开门,十分惊讶地看到,来者竟是西班牙人卡尔佩纳。
  卡尔佩纳原是马拉加省的阿尔玛亚特小城人,由于干了不光彩的勾当,他像费哈托离开科西嘉一样,离开了西班牙,来到伊斯特里半岛当了盐工,从西部沿海运盐到内地贩卖。这种职业收益微薄,赚的钱刚刚够他维持生活。
  卡尔佩纳结实,年轻,仅二十五岁,五短身材,宽宽的肩膀,肥头大耳。一头蓬乱而卷曲的黑发,有脸横肉,犹如凶狠的牛头狗。他不爱社交,对人耿耿于怀,爱图报复,而且卑鄙无耻,因此当地人对他都无好感。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移居此地。他多次跟盐场的伙计发生口角,一会儿要挟这个;一会儿威胁那个,接着就是打架斗殴。结果闹得声名狼藉,无人和他接近。
  然而他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品质不好,名声很臭,死皮赖脸地要跟费哈托联系。可是一开始就受到了渔夫的冷遇。
  卡尔佩纳刚踏进门槛,费哈托就拦住了他:
  “有何贵干?”
  “我路过门口,见有灯亮,就进来了。”
  “这是为什么?”
  “拜访你呀,我的邻居。”
  “我不喜欢你来,知道吗?”
  “那是平时,”西班牙人说,“可是今天非比往常呀!”
  费哈托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猜不透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然而费哈托不禁全身一颤,被卡尔佩纳看在眼里。卡尔佩纳关上了房门:
  “我有话要对你说。”
  “没有什么好说的!”
  “有,我得跟你谈谈……尤其是……”他压低了嗓门说。
  “那你就来吧!”渔夫说。这一天,他是不能拒绝任何来客的。他打了个手势,卡尔佩纳就跟他穿过厅堂,来到了他自己的房间。这间房子临街,与桑道夫住的那间面向围墙的屋子只一墙之隔。现在只有他们两人了,渔夫即刻问他:
  “你想要我怎么着?”
  “我的邻居,我来求你伸出友谊之手。”
  “什么事?”
  “关于你女儿的婚事。”
  “好了,别再说了。”
  “你听我说呀……你知道我爱玛丽亚,娶她为妻,是我最热切的愿望。”
  这就是卡尔佩纳的奢望。
  数月以来,卡尔佩纳对姑娘殷勤备至。众人看得分明,在他眼里物质利益比爱情更重要。在普通渔民中,费哈托算是富裕人家,与这个一无所有的西班牙人相比,他更是富翁了。所以一开始接触,卡尔佩纳就有意当费哈托的女婿,却遭到渔夫的一再回绝,因为无论哪个方面,卡尔佩纳都不合他的心意。这种情况是再明白不过的了。
  “卡尔佩纳,”费哈托冷淡地对他说,“你问过我女儿,她说不行。你也问过我,我也说不行。今天你又来唠叨,我最后一次对你说:不行!”
  这时卡尔佩纳凶相毕露,龇牙咧嘴,眼里射出凶光。可是屋里灯光昏暗,费哈托才没有看到他那凶神恶煞般的面孔。
  “这就是你最后的回答?”卡尔佩纳问。
  “如果这是你最后一次要求,这便是我的最后回答。”渔夫答道。“要是你再提,还是同样的回答。”
  “我还要提!只要玛丽亚叫我再提,我就还得提!”
  “她,”费哈托喊道,“我女儿对你毫无情意,你是清楚的。”
  “只要我跟她谈一次话,她的感情就会变过来。”
  “谈话?”
  “是的,费哈托,我很想跟她谈谈。”
  “什么时候?”
  “马上……你听见没有……我要跟她谈谈……必须谈谈……今晚就谈!”
  “我替她拒绝了!”
  “小心你干的勾当!”卡尔佩纳扯着嗓门叫道,“你当心点!”
  “当心点?”
  “我要报复!”
  “报复,只要你敢,只要你能够,就报复吧!”费哈托怒气冲冲地说,“你要知道,我不怕你的威胁。现在我请你出去,要不然,我就把你扔出去!”
  卡尔佩纳气得两眼发红,也许他真的要动武了。可是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猛地推开门,冲进厅堂,二话没说就出了渔夫的家门。
  他刚刚出门,隔壁那间屋的门就开了。方才的对话,桑道夫听得一清二楚。他迈出门槛,走到费哈托面前,低声对他说:
  “在宪兵队长面前发现我们的,就是这家伙,他认得我们。我们在莱姆河登岸的时候,他看见了我们,并且一直尾随到罗维尼奥。显然他知道你让我们藏在你家。让我们马上逃走吧,要不,我们完了,你也完了!”

  第九章 殊死的斗争
  安德烈·费哈托气得目瞪口呆,怒不可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桑道夫伯爵。他一直想着刚才卡尔佩纳对他的威胁,以致忘了他要舍生搭救的两个越狱者还站在面前。
  “卑鄙透顶!无耻的家伙!”他嘟嘟囔囔地说。“是的,他什么都知道!我们掌握在他的手心里!我早该看透他的!”
  桑道夫伯爵和巴托里心焦如焚,等着渔夫作出决断。拿定主意已是刻不容缓的事,说不定那家伙早已告密去了。
  “伯爵先生,”费哈托终于开口了,“警察可能随时闯进我家。对啦!这个无赖大概已经知道,至少他会设想你们藏在我家!所以他要我同他做这一笔交易!我女儿沉默不语,拒绝了他!为了报复,他会拿你们开刀!如果宪兵到来,你们无法脱身,就会被他们发现。必须立即逃走!”
  “说得对,费哈托,”桑道夫伯爵回答,“分手之前,请让我感谢你为帮助我们所做的和想做的一切……”
  “我想做的,我还要做。”费哈托郑重其事地说道。
  “不行的!”巴托里回答。
  “是的,我们不能同意。”桑道夫补充说。“那你就太受牵连了!如果宪兵发现我们在你家,等着你的就是坐牢!走,埃蒂安,我们离开这屋子吧,不要给这里带来破产和灾难!我们逃吧,赶快逃吧!”
  费哈托拉住伯爵。
  “你们往那儿去?整个地区都在当局的监视之下。警察和宪兵在乡下日夜追捕,没有一处海岸你们可以上船,没有一条小道你们可以自由通行、抵达边境!没有我,你们动身,就是死路一条!”
  “先生,让我父亲给你们带路吧!”玛丽亚说。“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只要救了你们,他就是尽了责任了!”
  “对,我闺女说得好,这就是我的责任!你弟弟已在快艇上等着我们呢。天已经很黑了,我们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上船出海。拥抱我吧,玛丽亚,拥抱我吧,我们走了!”
  桑道夫伯爵及同伴却不愿动身。渔夫献身,他们不能接受。不连累渔夫,立刻离开他家,可以!让他领着去乘船而连累他坐牢,不行!“走,一旦离开他家,有危险我们担当,就不连累他们了!”桑道夫伯爵对巴托里说。
  两人正要跳出窗子,试图翻越围墙向海岸或毕省内地逃跑,吕吉匆忙跑进屋里,说道:
  “警察!”
  “再见!”马蒂亚斯·桑道夫喊道。
  说罢,他俩一前一后从窗口逃了出去。这时,卡尔佩纳领着一队警察闯进屋里。
  “无耻之徒!”费哈托说。
  “你不是拒绝我的要求吗?这就是我的回答!”卡尔佩纳说。
  渔夫被抓住,五花大绑地被捆了起来。警察占领并搜查了所有的房间。窗户朝着围墙大开,表明越狱者逃走的路程。警察追了过去。
  这时两人刚刚跑到墙根。墙外是一条小溪,顺墙根流向远方。伯爵翻身过墙,然后帮巴托里翻越。突然,五十步开外一声枪响,一颗子弹擦肩而过,打伤了巴托里,他的一只胳膊顿时瘫痪,无法和同伴共同行动了。
  “快逃,快逃呀,马蒂亚斯!”他喊道。
  “不,埃蒂安,我不逃!要死,我们死在一块儿!”伯爵作了最后一次尝试,想把受伤的同伴抱起来。
  “快逃,马蒂亚斯!”他喊道。
  “不,埃蒂安,我不逃!要死,我们死在一块儿!”伯爵作了最后一次尝试,把受伤的同伴抱起来。
  巴托里的最后话语像是给伯爵发出的命令。他的同伴未竟的事业,将由他一个人来完成。他,德兰斯瓦尼亚的贵族,的里雅斯特的起义首领,巴托里和扎特马尔的挚友,将为惩罚叛徒,伸张正义而战斗!
  警察追到围墙尽头,扑向受伤的巴托里。如果伯爵稍加犹豫,那怕是一秒钟,就要落到警察手里!
  “永别了,埃蒂安,永别了!”
  警察跟踪追来。黑暗中,他们不能直接追上他。他们分散开来,以便切断桑道夫伯爵的所有退路,使他即无法朝内地跑,也无法朝罗维尼奥跑,无法朝城北形成海港的海角方向跑。
  一队宪兵赶来增援,摆开阵势,逼得桑道夫只能朝海岸跑去。可是到了礁石密布的海边,他将怎么办呢?弄到一条小船,冲向亚得里亚海面?来不及了。即使能弄到船,说不定还没有开船,就在枪林弹雨中倒下了。他完全明白,往东的逃路已被切断。这时警察和宪兵边射击边呼喊着追了上来,从他身后的沙滩上包抄过来。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往海上跑,从海上逃,这无疑是死路一条。可是,他宁愿在大海的波涛中葬身鱼腹,也决不在毕齐诺城堡练兵场上的行刑队前等待死亡。
  桑道夫伯爵朝海边奔去。他几个箭步就碰着了卷上沙滩的海浪。他已经感觉到了身后有警察,朝他打来的子弹呼啸着,有时几乎擦头而过。
  和伊斯的利亚整个海岸一样,沙滩外间,是东一块,西一块的岩石形成的一片片礁石群。岩石之间的沙坑,则形成了无数的水洼——深的有数尺,浅的仅能埋住脚腕子。
  这是桑道夫面前仅有的一条路了。这是一条死路,他毫不怀疑。但是他却毫不迟疑,毅然向前。他越过水洼,从这个岩石跳到那个岩石,在岩石间跳跃前进。由于天际稍亮,他的身影也愈加清晰可辨,于是警察又喊叫起来,朝他这边猛扑。
  桑道夫伯爵下定了决心,不让活捉。倘若大海要把他交出来,也只能交出一具尸体。
  警察是在十分困难的条件下追踪搜捕的。他们要趟过水洼,越过光滑而晃动的石头,从粘滑的海藻上走过,每走一步都有摔倒的危险。七、八分钟过去了,逃犯仍然跑在前头。可是礁石群眼看就要没有了。
  桑道夫伯爵跳到了最后一块礁石上。两三个警察离他只有十来步远了。其他的警察在他身后,离他还有二十来步远。
  桑道夫伯爵挺起身来,发出最后一声呼喊——向苍天告别。当枪弹像冰雹一般落在他周围的时候,他纵身跳进了大海。
  警察赶到岩石边时,只远远望见逃犯的脑壳,像一个黑点漂向远处的海面。
  又一排枪弹射过去,打在桑道夫伯爵周围的海面上,噼啪直响。肯定有一颗或几颗子弹击中了他,因为他沉入波涛,再也没有浮出水面。
  直到天亮,宪兵和警察还警戒着从港湾北面的海角直到罗维尼奥炮台外面的海滩,及布满礁石的海岸线。这显然是徒劳的,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桑道夫伯爵又登上了海岸。可以断定,他不是中弹身亡,便是溺水而死。然而,近十里长的礁石带上,里里外外严密搜索,却没有发现尸体。由于陆风吹向海面,水向西南奔流,毫无疑问,逃犯的尸体被波涛带往大海去了。
  亚得里亚海的波涛成了埋葬马扎尔领主桑道夫伯爵的坟墓!
  经过周密的调查,奥地利政府接受了这种合乎情理的说法。
  至于巴托里,不用说他再次被捕,并在当夜被押解到毕齐诺城堡,仅和扎特马尔团聚了几个小时。
  次日,即六月三十日,执行死刑。
  当局曾允许犯人的亲属来毕齐诺城堡探监,也许临刑前,巴托里能同他的妻、儿诀别,扎特马尔能接受老仆人最后一次拥抱。
  可是,巴托里夫人,她的儿子以及获释出狱的鲍立克都已离开了的里雅斯特。他们不知道犯人被关在何处,他们在匈牙利、奥地利到处奔波寻找。由于秘密逮捕,他们在宣判之后也未能及时找到亲人的下落。因此巴托里未能见着自己的妻、儿,未能得到这最后的安慰,连叛徒的名字也无法告诉亲人。看来,只有桑道夫伯爵才能惩罚那些叛徒了。
  下午五点钟,巴托里和扎特马尔在城堡的广场上就义,他们为祖国的独立献出了生命。多龙塔和萨卡尼大概以为只有他们自己和的里雅斯特的总督才知道全部真情,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找他们报仇了。由于告密有功,柔道夫伯爵的一半财产归了他们;另一半财产作了特别处理,被保留下来,待伯爵的女儿年满十八岁时,作为她所继承的遗产。
  多龙塔和萨卡尼这两个无耻之徒,靠告密获得一笔不义之财,还心安理得、挥霍享受,并无半点悔恨之意。
  另一个告密者也是一样,毫不在乎,仍然无忧无虑。他就是那个西班牙人卡尔佩纳,因告发有功,领赏五千弗罗林。
  银行家及其同谋可以趾高气扬地留在的里雅斯特,因为他们的告密勾当尚未败落。卡尔佩纳就不同了,在众人的非议之下,他不得不离开罗维尼奥城,到别的地方去谋生。对他来说,到哪儿去都无关紧要!再说,到了外地,他再也不必惴惴不安,害怕费哈托会来复仇了。
  由于窝藏逃犯,渔夫被捕、受审,判处终身苦役,眼下,家里只剩下玛丽亚和他年幼的弟弟。她的父亲被抓去,永远回不来了。贫困在等待着他们!
  三个利欲心熏的家伙,一个要恢复濒于倒闭的银行,另外两个是为了发一笔横财,并非出于对受害者的仇视,而卡尔佩纳则是出于报复。他们毫不犹豫地施展鬼蜮伎俩,干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靠这个世界上,靠上帝伸张正义,并不总是靠得住的。难道这种丑类就不会受到惩罚吗?难道桑道夫伯爵、扎特马尔伯爵、埃蒂安·巴托里这三个爱国者,还有安德烈·费哈托这个谦恭的善良人,就没有人替他们报仇雪恨了吗?
  欲知后事如何,以后再见分晓。

  【第二部】
  
  第一章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
  本故事的序曲以它最后发生的事件而告终。十五年过去了,一八八二年五月二十四日,达尔马提亚省①的主要城市拉古扎市的节日来临了。
  ①现属南斯拉夫。
  这个省地处底纳里克山脉北部地区(黑塞哥维那)和亚得里亚海之间,是块狭长的舌状地带。这里人口稠密,约有居民四、五十万人。
  达尔马提亚民族是勤劳而倔强的民族。在这块贫瘠得连腐殖质都罕见的土地上,他们过着俭朴的生活。他们饱经世患,为能经历频繁的政治风波感到自豪。一八一五年的康波福米奥条约②使他们沦为奥地利的附庸,但是达尔马提亚人一直蔑视奥地利统治者。他们诚实、正直,在同其他民族的交往中,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人们用伊里亚特先生搜集到的一句美言称赞这块地方:“夜不闭户,道不拾遗”。
  ②康波福米奥为意大利北部城市。一七九七年十月十七日签订的康波福米奥条约,奥地利承认莱茵河法国的边界;放弃对比利时的领土要求;放弃米兰;承认拿破仑在所建立的古里亚共和国(建都热那亚)和南阿尔卑斯共和国(建都米兰)。奥地利则得到威尼斯和亚得里亚海的达尔马提亚沿海地区作为补偿。
  达尔马提亚省分为四个地区,萨拉、斯巴拉托、科托尔和拉古扎。地区下面设县。总督府设在省会萨拉,议会也在那里开会。有几个议员是维也纳上议院的成员。
  十六世纪时,逃难的塞尔维亚人、土耳其人同穆斯林、基督徒、苏丹和威尼斯共和国先后发生战争,亚得里亚海笼罩在连绵战火的恐怖之中。但是十六世纪以来,时代大为改观,如今逃难者早已销声匿迹,只有在卡尼奥勒省才留下少量后裔。如今的亚得里亚海,和壮丽而又诗意盎然的地中海任何地方相比,同样安全。
  拉古扎城,确切些讲小小的拉古扎国,这在威尼斯之前,即九世纪初,就已经是共和国了。直到一八○八年拿破仑一世颁布了一个法令,于第二年把它并入依利里王国,成为马尔蒙元帅①的公爵领地。早在九世纪的时候,拉古扎城邦共和国的船队就已经航行在地中海上所有海域,垄断了同异教徒的贸易。这种垄断地位是罗马教廷提供的,因此拉古扎在南欧各个小共和国中颇受重视。不仅如此,拉古扎还以它灿烂的文化闻名于世。它的学者的声望,文学家的名望,艺术家的风格,使它有斯洛文尼亚的雅典之称。
  ①拿破仑帝国时的法国元帅,依利里省的总督。
  为了适应海上贸易的需要,必须具有深水良港,得以容纳大吨位的船舶。可是拉古扎没有这样的海港。仅有的一个狭小的港口,只能供小型的沿岸轮和普通渔船停泊,且有暗礁妨碍航运。
  十分幸运,在拉古扎城北两公里的地方,翁布拉·菲姆拉海湾的深处的格拉沃萨天然良港,能满足大规模海运事业的各种需要。这是达尔马提亚沿海最好的港口,港大水深,可供各种船只甚至军舰停泊。在这里,到处可以修建船坞和造船厂,还可以停泊大型邮轮,可望在不久的将来,与世界五洲四海通航。
  在连接拉古扎市和格拉沃萨港的林荫大道上,来往市民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大道两厢别墅秀丽,林荫宜人。
  春季的一天,将近下午四点,晚饭前的这段时间,天气格外晴朗,有着一万六、七千人口的拉古扎市的市民们成群结队地涌向格拉沃萨港口。
  这座位于拉古扎市郊的格拉沃萨镇——或许当时的人们还不称呼它为市镇,正在过着自己的节目。有各种游戏,有卖艺人的棚子,有露天演出的音乐、舞蹈;还有江湖医生,杂耍演员和演奏能手。他们用以招徕观众的吹嘘喊叫,各种乐器的鸣奏声和歌声、人声汇成一片,在大街小巷和码头之间回响,十分喧闹。
  对于一个外国人来说正是个好机会,可以研究一下混在吉卜赛人当中的斯拉夫民族各色人物。不仅流浪艺人赶来过节,他们利用看客的好奇心挣钱糊口,而且乡下人、山里人也乐于参加这样的公众娱乐。
  欢度节日的妇女尤其多,有城里的太太,郊区的农妇和海滨的渔家妇女。他们当中,有的穿着时髦的西欧最新时装,有的穿着奇装异服;每个县的服饰都各有特色,至少在服饰的细节上有所不同。比如,有的穿着裙子和胸前有刺绣的白衬衫;有的穿着宽袖长外套,印着各色图案;有的腰带上钉满银钉子——一种地道的镶嵌饰品,杂以各种颜色,活像波斯地毯;有的发辫上扎有彩结,头戴白色无边软帽,上罩面纱,像东方人的包头巾似的在身后耷拉着;有的妇女的护腿和鞋子用草绳捆系着。真是各色各样、无奇不有。为了点缀这些奇异的装束,还有的人把手镯、项链,或者把钱币串起来,做成各式各样,戴在手臂和脖子上,挂在胸前或腰带上。甚至连乡下人也披戴着这些饰品,他们并不嫌弃那闪闪发亮的有着刺绣花边的衣服。
  但是在拉古扎市民中,在港口海员最阔气穿着当中,经纪人的穿戴尤其引人注目。这些特权职业者们是道道地地的东方脚夫打扮:头裹包头巾,穿着上衣、背心和肥大的土耳其裤子,束有腰带,脚穿皮拖鞋。他们的服装别具一格,即使到了加拉达码头或是君士坦丁堡①的托普阿内广场也不会逊色的。
  ①即现在土耳其最大的最大城市之一伊斯坦布尔。公元三三○年为东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的首都,名为君士坦丁堡。一四五三年改今名。
  镇上节日气氛正浓,到处一片欢腾。广场上,码头上的卖艺棚里挤满了观众。一个轮船下水的“辅助节目”吸引了大批看热闹的人。这是艘亚得里亚海独特的沿岸轮,它有两根桅杆、两个带横桁的风帆、上下都有绳索系着。
  下午六时轮船就要下水了。船体已脱离开支架,只待拔掉樯栓,就可以滑进海里。
  直到这个时候,街头卖艺人、民间乐师、杂耍演员们仍在施展绝技,各显神通,尽最大努力取悦观众。乐师周围吸引的观众最多,其中居兹拉①弹奏者最为成功。在奇特的乐器伴奏下,乐师们用浑厚的歌喉唱着他们的家乡小调,确实值得一听为快。
  ①达尔马提亚地区的一种民间弦琴。
  有个高个子、黄皮肤、棕色毛发的歌手,两膝间夹着他的乐器,像是一只又细又长的大提琴,绘声绘色地演唱着一首短小的抒情歌曲,下面便是逐句译出来的歌词:
  荡漾,吉普赛女郎的歌,
  请你仔细端详,
  将她的美貌珍藏。
  倘若你远离她身旁,
  飘闪,从她密长的眼睫下,
  那火一般炽热的目光,
  动听的歌儿
  迷人的女郎。
  荡漾,吉普赛女郎的歌,
  请你仔细端详,
  将她的美貌珍藏。
  第一段唱完之后,歌者就端起木碗,恳求观众施舍几个铜币。可是收入相当微薄,于是他又回到原位,试图用第二段来扣动观众的心弦。
  倘若吉卜赛女郎放声歌唱,
  她乌黑的眼睛将你凝望,
  你的心儿,立刻失去了主张,
  陶醉,任她抓住不放。
  荡漾,吉普赛女郎的歌,
  请你仔细端详,
  将她的美貌珍藏。
  一个约摸五十至五十五岁的男人,安详地听着吉卜赛人的歌唱;他对这如此诱人的歌却无动于衷,荷包一直没有打开。真的,并没有吉卜赛女郎边唱边用“乌黑的眼眸把你凝望”,唱歌的只不过是高大汉子罢了。他没有解囊。他正要离开广场,身旁的一位姑娘拉住了他,说道:
  “爸爸,我身上没带钱。这是个好人,就请您给他几个钱吧!”
  歌手于是得到了四、五个克鲁赛罗①。没有姑娘的怜悯,他也许就得不着了。姑娘的父亲是个富翁,他并非吝啬到不愿给卖艺人一点施舍,而是因为他对这些人毫无恻隐之心。
  ①德国、奥地利的古钱币单位。
  接着,父女俩穿过人群,朝着其他喧闹的艺棚走去。琴师们则各奔东西,到邻近的餐馆“花销”收入去了。他们要干掉几瓶由李子汁蒸馏的“斯里伏费扎”烈性酒了,吉卜赛人喝这种酒就像喝普通果汁露那样,几口就完。
  然而,在这里冒着大风演出的歌手和街头艺人中,并非所有人都受到了欢迎。最受冷遇的是两个杂耍演员,他们在台上不遗余力地表演,却无人光顾。
  台前上方悬挂着一些相当破旧的画布,上面用水胶颜料画着狮子、豺狼、鬣狗、老虎、蟒蛇等猛兽。色彩鲜明,形状奇特,非常富于想象力。它们有的跳跃,有的奔腾;就是景色画的不太真实。
  画布后面是个小园台,三面用破旧的帆布围着,破洞累累,不知趣的人可以随便往里张望。
  园台前面有块木板,挂在一根七扭八歪的木桩上作为招牌,上面用炭黑写着:
  法国杂技演员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
  无论是体格还是思想修养,这两人都迥然不同。只是两人都是普罗旺斯省人,同乡使他俩走到了一起,为生活奔波周游世界。
  在遥远的法国他们是否曾颇有过名气?他们奇怪的名字从何而来?是否源自阿尔及尔海湾两侧的马提夫岬和伯斯卡德角?这些人们并不去关心它。但是,这两个名字对他俩合适极了,就像阿特拉斯山的名字对一个摔跤巨人一样,格外合适。
  马提夫岬在广阔的阿尔及尔海湾的东北端。任凭风浪吹打,它傲然屹立,似乎是向着巨浪挑战。
  然而,这也是大力士马提夫的形象,阿尔西德和波尔托斯式的大力士,法国南部竞技场上著名斗士翁德拉依、尼古拉·克列斯特的劲敌。
  说他是大力士,“百闻不如一见”,人们都这么说。
  他身高六尺许,肩宽背回,脑袋特别大,前胸如冶铁的鼓风炉,两腿像长了十二年的树干那样粗壮,胳膊仿佛机器上的连杆、双手犹如一对大剪刀,身强力壮,血气方刚。若问他的年龄,人们不免吃惊,他刚满二十二岁。
  这人智力较差,心地善良,性格温顺,不发脾气,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几乎不敢和别人握手,生怕把人家的手握碎。他身材魁梧,力猛如虎,但内心却无半点虎气。好像出于造物主的故意安排,他在矮小个儿的同伴面前竟如儿子一般,服服贴贴,言听计从。
  阿尔及尔海湾西侧的伯斯卡德角,和马提夫岬隔湾相望,形成了鲜明对照。伯斯卡德角是块纤细的伸向海面的狭长岩石。伯斯卡德这个年方二十,瘦骨嶙峋,身材矮小的小伙子,因海角而得名。用市斤称量,他的体重还不及同伴用公斤称量的四分之一。可是他十分精明、灵巧,才思敏捷,与伙伴同甘共苦,不耍脾气;有一套处世哲学,有独创和付诸实践的才能。伙伴两人真像是一只多谋善断,不怀恶意的猴子,跟一头慈善的大象结成了莫逆之交,在猴子的带领下四处流浪,过着卖艺的生涯。
  他俩都以杂耍为职业,赶集卖艺。马提夫或叫马提夫岬——人们常常这么称呼他——在舞台上作各种力士表演,在尺骨上折弯铁条,伸直手臂把最重的看客举起,把伙伴举在手上玩杂耍,活像是在玩台球一般不费气力。伯斯卡德,也叫伯斯卡德角——人们常常这么叫他——在舞台上东奔西跑,以小丑的动作,说不完的俏皮话去吸引观众,取悦观众;他那精彩的玩牌把戏常使观众惊叹不已。不管打的是明牌或是暗牌,他都能战胜最动脑筋的观众,使巧妙的魔术师相形见绌。要是观众厌倦了这个节目,他就来个倒立,走个钢丝,要几个把戏,使观众叹服。连伯斯卡德自己也常说:“我是纸牌的‘优胜者’。”
  可是“为什么呀,你给我说说,这是为什么呀?”这是伯斯卡德的一句口头禅。为什么这一天格拉沃萨码头上的看客尽奔其他艺棚,使这两个穷汉受到冷落?为什么他们急需的一笔微薄收入,眼看就要落空?为什么呢?马提夫无法回答,也确实难以回答。
  他们的语言,普罗旺斯语和意大利语兼而有之,还相当动听,足以使达尔马提亚观众听得明白。他们生活在这个世上,但从来不知道父母是谁。自从离开普罗旺斯家乡,他们举目无亲四处流浪。他们风餐宿雨,忍饥挨饿,赶集过市,卖艺谋生。但是他们毕竟克服了困难,好歹活了下来。就是每天不都能吃到午饭,只要晚餐还能保证,这就不坏了;正如伯斯卡德常说的:“可别要求办不到的事情!”
  可是这一天,这个正直的青年并没有苛求,他只是想把几十名观众吸引到他们的台前,希望他们能光顾一下这破旧的舞台。不料,他那充满异乡音色、令人发笑的招徕看客的话,那些说东道西、毫无连贯的话,要是出自短小喜剧演员之口准能发大财的话,今天竟无法扣动看客的心弦。他那会使教堂壁龛里的石雕圣像都眉开眼笑的怪相,他那堪称奇才的扭腰晃肢动作,也没能博得观众的欢心。他那茅草做成的假发,还用婆罗门参草吊在上面,像尾巴似的在他的紧身红上衣上来回摆动,也未能使观众发笑。即使他施展出罗马剧中著名的驼背小丑波里西内罗或佛罗伦萨喜剧中的斯坦达尔罗的表演才能,今天也都失去了吸引观众的魅力。
  然而,他俩和斯拉夫观众打交道并非一日,已有一个来月了。
  离开普罗旺斯之后,两人翻山越岭,穿过阿尔卑斯滨海省,来到意大利的米兰,伦巴底和威尼托地区,沿途卖艺度日。马提夫和伯斯卡德两人分别以大力和机灵闻名,他们声名远扬,直抵依利黎的的里雅斯特城。他们随后又从此城出发,沿着伊斯的利亚半岛,顺着达尔马提亚海岸南下,先后抵达萨拉、萨洛恩和拉古扎。他们觉得径直往前走比往回走更为有利。往回走吧,招数已经用尽,向前进,总是新节目,收入总是会多些。
  可是他们自己很清楚,这样的卖艺生涯不但不能兴旺发达,且有每况愈下之势。因此两个穷汉都想返回普罗旺斯,再也不到离故乡如此遥远的地方流浪!但是这个愿望又不知怎样才得以实现。贫穷、饥饿,到处流浪,就如同脚上拖着一个沉重的铁球一般,再想跋涉数百公里回家乡,谈何容易!
  前途不堪设想,当务之急是,晚饭还没着落呢!钱袋中一个子也没有。所谓钱袋,只不过是伯斯卡德经常用来装钱的领带角而已。
  伯斯卡德在台上使出了浑身招数,向空中发出绝望的呼唤,依然枉费徒劳!马提夫作二头肌表演,静脉根根突起,仿佛是常春藤的枝条缠绕在长满节瘤的树干上一般,也是徒然!没有一个观众进棚来,连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铁公鸡——一毛不拔,这些达尔马提亚人!”伯斯卡德说道。
  “铁石心肠!”马提夫补充了一句。
  “看来今天不妙,该着咱们倒霉!马提夫,咱们打行李吧!”
  “往那儿去呀?”
  “你真的想知道不成?”
  “你还是说说吧。”
  “那好,有个地方,差不离儿每天可以保证吃上一顿饭,你觉得怎样?”
  “这地方在哪儿呀,伯斯卡德?”
  “嗨!远着呢,很远很远……远极了,马提夫!”
  “在地球的尽头?”
  “地球没有尽头。”伯斯卡德以说的口吻答道。“要是地球有尽头,它就不是圆的了,它也就不会转了!要是它不转,就处于静止状态,要是它静止了……”
  “静止了又怎么着?”马提夫问。
  “静止了,它就会说时迟,那时快,撞到太阳上,比我变戏法时收起兔子的工夫还短呢。”
  “那时候?”
  “那时候,就会像笨拙的耍把戏人一样,把两个球扔到空中,撞在一起,咔嚓!撞个粉碎,落下来。观众呢,就要吹口哨、喝倒彩,还要把钱要回去。那么这天晚上呀,他就免了晚饭喽!”
  “这么说,”马提夫问,“要是地球撞到了太阳上,咱们就不吃晚饭了?”
  于是,马提夫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沉思中。他坐在舞台上的一角,两臂交叉,挨在汗背心上,仿佛一个中国瓷人似的动着脑袋,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着。在他肥大的脑袋里联想云集、迷迷茫茫,一切一切都混成模模糊糊的一团,百思不得其解。他骤然感到内心深处空空洞洞,像个无底深渊,而他却在攀登呀,攀登,攀登得无法再高了,伯斯卡德刚才用来表达遥远事物的那句话,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随后有人突然松开手,他坠落了下来……掉到了自己的胃里,掉到了空中!好像一场恶梦。可怜的饿汉从小凳上站起来,伸开双手,头晕目眩,宛如从舞台上摔下一般。
  “唉哟!马提夫,你怎么了?”伯斯卡德喊道,他拉住伙伴的手,费了好大的劲才算把他拖回原来的地方。
  “我……我……我有……”
  “有什么……你说呀!”
  “我有……”马提夫说,他渐渐恢复了思路。“我有话,必须告诉你呀!伯斯卡德!”他这个不爱动脑的人,动起脑筋来实在费劲。
  “你就说吧,我的朋友,别怕有人听见!观众都走光了!”
  马提夫坐在小凳上,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把他矮小的伙伴轻轻拉到身旁,仿佛害怕把他压碎似的。

  第二章 轮船下水
  “老是这么着,不行吧?”马提夫问。
  “什么不行?”伯斯卡德应道。
  “生意。”
  “生意会好起来的,用不着操心。可是也说不准,它也许会变得更糟!”
  “伯斯卡德,你?”
  “马提夫!”
  “我要说的话,你千万别见怪!”
  “别见怪,那得看情况!”
  “好吧……你应该离开我。”
  “离开你,是什么意思?……把你抛弃?”
  “对!”
  “往下说吧,我梦寐以求的力士!我可舍不得你呀!”
  “真的……要是你独自一个人,准不会挨饿……可我连累了你。没有我,你就有办法……”
  “你是说你肚太大了,是不是?”伯斯卡德郑重其事地说。
  “对。”
  “个子大?”
  “对。”
  “不管你肚子多大,个多高,也盛不下你刚才说的那些傻话!”
  “为什么呢?伯斯卡德。”
  “你说的傻话比你马提夫还大呢!把你抛掉呀,我的傻大个儿!要是我不在你身边,我问你,谁跟你耍把戏?”
  “谁?”
  “谁还会在你的后脑勺上作前后翻腾的表演呢?”
  “我说的不是那个……”
  “再说有谁在你的两手间作劈叉动作?”
  “天哪!……”在成串的问题面前,马提夫难以招架。
  “说真的……要是面对狂热的观众,要是出乎意料有了观众的话,你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观众!”马提夫喃喃地说。
  “所以,你就算了吧。我们还是想想如何把晚饭的钱挣到手。”
  “我不饿了!”
  “你就一直忍饥挨饿?马提夫,你饿得够呛了!”伯斯卡德边说边用手把伙伴的下颌微微拉下。马提夫的三十二颗牙齿中,其实并不需要有臼齿!“你的长长的犬牙活像是牛头犬的獠牙!我看这就够你当臼齿用的了!你饿得真够呛!只要我们挣下半个弗罗林,一半都让你吃掉!”
  “那么你怎么办?我亲爱的伯斯卡德。”
  “我?……有一颗小米粒就够了!我不需要力大无穷。你吃得愈多就愈胖,愈胖就古怪!我的孩子……好好地听我的话吧!”
  “古怪……对!”
  “我呢,正相反,愈是吃得少就愈瘦,愈是瘦骨嶙峋,就愈古怪,是不是?”
  “是的。”马提夫极其天真地说:“所以伯斯卡德,我要胖,就得吃!就得多多地吃!”
  “说得好!我要瘦,不吃才好呢!”
  “这么说,如果只有一个人的饭……”
  “就给你。”
  “如果有两个人的饭?……”
  “还是给你!马提夫,像你这般的大个子,一个人能抵上两个人!”
  “四个……六个……十个!”大力士喊道。说实在的,就是十个人也敌不过他的。
  撇开对古今力士的渲染夸张,且看事实,凡是跟马提夫较量过的力士,无一不都败在他的手下。
  仅举两事为例,说明他的神力。
  一天晚上,在尼姆市里一座木质结构的杂技场里,有根顶梁柱发生倾斜,屋里咯咯作响,观众顿时惊慌万状。他们眼看着有被塌下的房顶压死,或者在涌出走廊时相互践踏的危险。马提夫当时在场,他一个箭步窜到歪斜的柱旁。正当屋顶就要塌下来时,他用肩膀使劲抵住木柱,直到大厅里所有的观众都安全疏散了出去,他才一个箭步跃出房外。这时,房顶在他身后塌了下来。
  此事说明了他的膂力,下面再看看他的臂力如何。
  一天在卡马克平原上,一头公牛激怒,从牛圈中冲击,追逐、撞伤了数人。倘若没有马提夫的干预,也许还会造成更多的伤害。马提夫朝发狂的公牛奔去,决心要制服它。当那头牛低下头向他冲过来时,他敏捷地抓住牛角,用胳膊上的二头肌只一拨,那牛便翻身倒在了地上,四脚朝天。他按住公牛不让他翻身,直到那牛筋疲力尽,无力伤人,方才罢手。
  能证明马提夫神力的事甚多。上面事例,足以使人们了解他的力气、勇气和献身精神。他总是不顾个人安危,舍己救人。所以他是个心地善良又力大无比的人。然而正如伯斯卡德所说,为了保持他的体力,必须要让他东西。所以每逢只有一个人、甚至两个人的饭时,他的伙伴总是宁肯自己不吃也要迫使马提夫吃掉。可是,这天晚上,天边迷迷茫茫,就连一个人的饭还没有影呢。
  “雾气腾腾!”伯斯卡德重复着。
  为了驱散浓雾,这个可怜人又不得不打开话匣子,作出种种逗人取乐的鬼脸来招徕观众。他在舞台上快步走着,一会儿左右奔忙,一会儿浑身扭动,怪相百出。他时而用脚行走,时而倒立而行——他发现头朝下就不那么饿了。
  他操着一口半普罗旺斯、半斯拉夫语的行话,说着令人发笑的俏皮话。实际上,只要有爱逛马路的闲人,就永远会有说这些笑话的小丑艺人。
  “请进!先生们,请进!”伯斯卡德喊道。“走的时候才付钱……一个克鲁塞罗,小意思!”
  可是有进才有出。五、六个人停在画布前,却没有一个想走进他们的小场地。
  这时,伯斯卡德用一只颤栗的手拿着小棒,指指布上画着的野兽,并非说他有个动物园可供大家参观!他是说,这些可怕的野兽生存在非洲和印度的某些地方,倘若马提夫在路上遇到它们,一嘴就能将它们吞下去。
  伯斯卡德继续招徕观众。他的喊叫有时被大力士拍打大鼓的声音中断,因为那鼓声如大炮轰鸣。
  “先生们,看鬣狗,产在好望角,轻捷而凶猛,它能翻越墙壁,到墓去猎食!”
  说完,又指着画布上另一边的一片黄水、蓝草地,说道:“请看,请看,先生们请看看这只有趣的,刚满十五个月的犀牛!它生活在苏门答腊。它的角十分可怕,渡海的时候有触船只的危险。”
  接着又指着近景处一堆绿色的被狮子咬死的动物尸体:“先生们,请看呐!阿特拉斯山中可怕的猛狮!它住在灼热的撒哈拉大沙漠里!极热的时候就钻到洞穴里去躲藏!如果发现里面有水坑,它就扑进去,出来时浑身水淋淋的。因此人们叫它尼米德狮子!”
  说了这么多有趣的东西,伯斯卡德口干舌燥,筋疲力尽,却无人来光顾。马提夫拍打大鼓,险些敲破了鼓皮,也没有人进来,真叫人扫兴。
  终于有几个身强力壮的达尔马提亚山里人来到马提夫面前,行家似的驻脚观看。
  伯斯卡德马上抓住时机,逗引他们跟马提夫比试。
  “请进,先生们!好时机,好机会呀!摔跤比赛!空手,肩膀着地为输!马提夫担保,要把信任给他、愿意跟他较量的摔跤健将被击败!谁要是赢了马提夫,奖给棉汗衫一件!试试吧,先生们!”伯斯卡德对着三个健壮的小伙子说道。他们则以惊讶的眼光瞧着他。
  不论和马提夫较量是何等光荣,这些棒小伙子们却不愿意豁出去试试。伯斯卡德看出了他们的心思,立即改口说,由于没有对手,摔跤将由他自己和马提夫进行。是的!这将是一场“灵巧和力量之间进行的较量”。
  “请进!请进!一块儿都进来吧!”可怜的伯斯卡德不遗余力地喊道。“你们将看到从来没有过的事!伯斯卡德和马提夫交手!普罗旺斯的一对双生子!是的,双生子……年纪不是一般大……而且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嗯!我们长得多么像啊!……尤其是我这模样!”
  一个年轻人在台前停下来,他神色严肃,听着这些陈腐的笑话。
  这个年轻人最多二十二岁,中上等身材。他眉清目秀,却流露出几分严肃和劳碌之后的倦怠之意。他生性喜欢沉思,也许从小就是在苦水里泡大的。他有着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蓄着短短的胡须,小胡子下面分明是一张不爱笑的嘴。这些都清楚表明,他是个马扎尔血统的匈牙利人。他身着普通的现代服装,似乎无意去赶时髦。他神情庄重,在年轻人身上有壮年人的气质。
  他听着伯斯卡德那毫无用处的招徕巧语,瞧着他在台上左右奔忙,怜悯之情油然而生。也许是自身有痛苦经历的缘故,他对别人的痛苦不能不产生同情。
  “这两个是法国人!”他自言自语。“可怜的穷汉啊!他们今天一定还没有收入呢!”
  于是他想成为唯一的摔跤观众。这是一种施舍,至少是一种加以掩饰了的施舍,这他们还需要呢!他走向门口的那块画布,里面就是小小的场地。
  “先生,请进!”帕斯卡德高叫道。“我们立即开演!”
  “可是,只有我一个人……”那年轻人非常善意地说。
  “先生,真正的艺术家不在乎观众的多少,而在乎观众的质量!”伯斯卡德带着那种开玩笑的人的那种自豪感回答。
  “请允许我……”年轻人说着就掏出荷包,取出两个弗罗林,放进台角的一个锡盘中。
  “真是好心人哪!”伯斯卡德心想。他转身对伙伴说:“快来呀!马提夫!他付了钱,咱们给他演出吧!”
  但是,法国普罗旺斯杂技台前的唯一观众,正要入场却又退了出去。他刚刚瞥见了一刻钟前那位在自己父亲陪伴下欣赏吉卜赛人演唱的姑娘。这对青年男女在此邂逅相遇,不约而同地对吉卜赛人和杂技演员给以施舍。
  看来只见一面是不够的,这个青年男子一瞥见这个姑娘忘了自己的观众身分和座位,不由自主地朝着姑娘那边奔去了。那姑娘却顿时消失在人群中。
  “喂,先生!……先生!……您的钱!”伯斯卡德喊道。“这钱不是挣来的,活见鬼!……他人在哪儿?没影儿了!哎呀!”
  他向远处张望,也无济于事。他唯一的“观众”不见了。
  他向马提夫望望,同伴和他一样地目瞪口呆。
  “我们眼看就要开演,看的人却没有了!”巨人终于说话了,“真叫不走运!”
  “那我们也要开演!”伯斯卡德边说边从台前的小梯上走下来。
  在观众座的长登前面演出,他们兴许能挣到两个弗罗林。可是说实在的,根本没有长凳子。
  正在这个时候,港口码头上一片沸腾,人群浮动,数百人朝着大海那边一齐欢呼,“沿岸轮……沿岸轮!”
  此时正是小海轮快要下水的时刻。轮船下水的情景引人入胜,激起了观众强烈的好奇心。原来挤满了人群的广场和码头,霎时间变得空空荡荡,而在轮船就要下水的造船厂里,现在却拥挤不堪。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明白,此时已不能对观众再抱任何希望了。为了能找到刚才差一点就进棚子的那位唯一的观众,他们连门也没有关——有什么必要呢,就离了表演场地,朝造船厂走去。
  船厂位于拉格沃萨港外,在海角尽头的一片斜地上。海中激波翻滚,浪花飞溅到岸边。
  伯斯卡德和同伴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即使在他们挣钱最多的场次里,他们的戏台前也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么多的观众,像现在这样的拥挤,这样的热情洋溢!啊!艺术堕落了!
  沿岸轮两侧的支柱已经拆去,随时准备下水。船锚已经备好。当船体滑进水中时,只要把铁锚抛下,就能立刻阻止船体前冲。要不然,船在滑道里就会冲出很远。虽然这是一条只五十来米长的小海轮,由于船体相当大,下水时仍要采取各种防范措施。两个船厂的工人站在甲板上船尾的达尔马提亚旗杆附近,另外两个工人站立船头,负责抛锚操作。小海轮下水的操作是在船后进行的。船尾龙骨停放在涂有肥皂的滑槽里。由于船体重力的作用,滑行越来越快,小海轮便自动滑进海水中。
  六个木工已抡起铁锤,把几个楔子打入船体前部龙骨的底下,以便使船体能稍离船台,产生晃动,引船下水。
  四周一片寂静,每个人都以极大的兴趣注视着这一动作。
  这时,格拉沃萨港南部海角的拐弯处出现了一艘大约三百五十吨的两桅游艇,它试图绕过船厂的突出部分,驶入港内。由于风从西北吹来,船员把左舷上的风帆升起,使游艇顺风前进,以便直达抛锚地点。用不了十分钟游艇就要驶到了。现在,就好像用长简望远镜观察船只一样,游艇在人们的眼中愈来愈大。
  游艇为了进港,此时必须经过小海轮要下水的水面。为了避免事故,游艇一发出信号,小海轮下水的操作就应当停止。待游艇从航道上通过以后再恢复操作。可以设想,一条船从侧面驶来,另一条船要高速前进,两船若相撞,必定给游艇带来巨大灾难。
  工人们停止了抡锤打楔,负责拔去樯栓的工人接到了等候的命令,前后不过几分钟工夫。
  游艇急驶而来,游艇上开始作碇泊的准备工作都能看到了,两根桅杆上的最上一节刚刚落了下来。尽管同时降下了大帆和前桅帆,可是由于两个三解帆的作用和惯性作用,船速仍然很快。
  所有的视线都转向了这艘华丽的游艇。它那洁白的船帆,在夕阳的光照之中犹如镀上了一层金色。水手们身着东方眼,头戴红帽子,在奔忙操作。船长站在舵手身后,沉着冷静地发出命令,指挥操作。
  游艇正好出现在造船厂的前方,眼看就要绕过港口的最后一个海角了。突然响起一声尖叫,小海轮刚刚滑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樯栓脱落,船体开始向前滑动。此时游艇的右弦正好对着下水的小海轮。
  两条船眼看就要相撞,既无时间更无办法予以阻止了,真是一筹莫展!游艇的水手们狂呼惊叫,和岸边人群的呼喊声遥相呼应,混成一片。
  船长仍然保持着镇定,下令加速前进。但是,即使以最快的速度也无法使游艇躲开或通过航道,以避免相撞。因为小海轮已经在滑稽中向前滑行。由于摩擦,白烟在船头升起,越来越浓,船尾已经浸入到海湾的水中。情景万分危急!
  突然从人群中跳出一个人来,抓住船首的系泊缆绳。要是靠双脚蹬地拉住船缆绳只能是枉费徒劳,船会把人拉跑的。幸而有根系船缆的铁桩,一端深深地埋在地下。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将缆绳绕上铁桩,冒着被绞住、挤成肉酱的危险。边绕边松,然后以超人的力量拉住不放——总共就是十来秒钟工夫。这时,缆绳被拉断了。可就是这十来秒钟已经足够避免了一场灾难了。小海轮滑入了港湾水中,前后摇晃了一下又浮了起来,然后向航道疾驶,在游艇船尾不到一尺远的地方擦过,直到抛锚下水锚抓住海底,锚索拉紧,才停了下来。
  游艇得救了!
  至于救船那人,由于他动作迅速,且出人意料,大家都来不及赶来帮忙。那人就是大力士马提夫。
  “啊!好啊!太好了!”伯斯卡德边喊边向同伴奔去。他被同伴抱在怀里,这次可不是表演手技,而是和他拥抱——抱得简直要使他窒息了。
  这时四面八方掌声雷动,人群将大力士团团围住。大力士却如同立了十二大功勋的赫拉克勒斯①那样谦逊和平常,他一点也不明白公众的情绪为何如此热烈。
  ①希腊神话中最伟大的英雄,以大力闻名。一生除暴安良,神勇无敌,完成十二项英雄事迹。
  五分钟之后,游艇在海湾中央碇泊,接着一条华丽的六桨小艇将船主渡到码头。
  这人身材高大,五十来岁,几乎满头白发,花白的胡须剪成东方样式。他脸色晒得有些发黑,五官端正,仍然俊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射出探询的目光。他举止高雅、威严,初次见面就给人以深刻印象。他身着航海服:一条深兰裤子,一件同样颜色的带有金色钮扣的上装,上装里面束着一条黑色皮带,头戴一顶褐色的布礼帽。这一切都显得十分合体。看得出来,他虽年过五旬,却依然体形健美,体格健壮。
  这个坚毅有力的人物登岸以后,立刻朝着被欢呼人群包围的两个杂技演员走去。人群闪开一条道,让他通过。走到马提夫跟前时,他的第一个动作并非是找荷包、掏钞票,大量施金,不是的!他的双手伸向杂技演员,并用意大利语对他说:“谢谢,我的朋友,对你刚才的行为表示感谢!”
  马提夫受宠若惊,羞愧难言。
  “是啊!……这事干得好!……这事干得漂亮!马提夫!”伯斯卡德用普罗旺斯方言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你们是法国人?”陌生人问。
  “比法国人还法国人呢!法国南方的法国人!”伯斯卡德自豪地回答。
  陌生人望着他们,又是同情又是激动。他们衣服褴褛,一看他们便知十分穷苦。两个可怜的街头艺人站在他的面前:其中一个刚刚冒着生命危险为他效了大劳。不然的话,小海轮和游艇相撞,定会造成重大伤亡。
  “请你们去船上见我。”他对他们说。
  “什么时候?亲王殿下。”伯斯卡德问,同时以优美的动作施了一个礼。
  “明天早上,一上班。”
  “一上班!”伯斯卡德说。马提夫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晃动巨头表示同意。
  人群继续包围着这位冒险英雄。若不是他体重惊人,使那些最坚决最强壮的人感到畏惧的话,定会把他高高地抬起。伯斯卡德是个考虑很周到的人,觉得应利用一下人群的良好情绪。所以当陌生人们握手告别,朝码头走去的时候,便以快活而诱人的声音喊道。
  “摔跤咧!先生们,马提夫力士和伯斯卡德摔跤!请进场地,先生们,请进!出来时再付钱。愿意进去就付钱也可以!”
  这一次他一呼百应,观众跟着他蜂拥而去,真可谓盛况空前。
  这一天场地显得太小了,好些人挤不进去,非退钱不可了!
  陌生青年刚刚朝码头走了几步,就遇见了那个姑娘和姑娘的父亲。他们刚才也在这里看热闹。
  一个青年人跟在他们身后,赶上来向他们问好。那位姑娘的爸爸却傲然作答——这点为陌生人所察觉。当这位陌生人来到那个做父亲的跟前时,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厌恶,两眼射出一道鄙视之光。然而那姑娘的父亲却主动走到陌生青年跟前,恭恭敬敬地说:
  “先生,你们刚才免遭一场大难,是否多亏了这位杂技演员的勇敢无畏?”
  “是这样的,先生。”陌生人答道。他情绪激动,难以抑制,连声音都变调了。
  接着他问对方:
  “我能够问问您吗,先生,尊姓大名?”
  “拉古扎市的西拉斯·多龙塔先生。”的里亚斯特的老银行家回答。“我能否知道这游艇的主人是谁?”
  “安泰基特大夫。”陌生人答道。
  之后,两人相互致意告别。与此同时,法杂技演员表演场上的掌声和欢呼声正响彻云霄。
  这天晚上,不仅马提夫敞开肚皮吃了个饱,就是说吃得极多,而且还剩下了一份饭菜。这一份,足够他正直的小伙伴饱餐一顿了。

  第三章 安泰基特大夫
  颂扬女神对有些人念念不忘,她有一百张嘴为他们吹喇叭,使他们名扬天下。
  闻名的安泰基特大夫就是这样,他在远东所有充满传说的国家里是个传奇式的人物。他的名字,如同一位了不起的自然科学家的名字一样,以亚洲的达达尼尔海峡直到苏伊士运河,从苏伊士直到非洲的突尼斯国境的广大区域,在红海和整个阿拉伯海岸,广为传颂。他犹如诺斯特教徒一样掌握着宇宙的核心机密。如果在圣经流传的时代,他就会被称为慈善之神,在幼发拉底河畔他就会像古代占星术士的后代那样受到尊敬。
  如此崇高的声誉,是否有些过奖?显然,把他喻为古代的占星术士和现代的魔术师,赋予他有超自然的力量,是过奖了。安泰基特大夫是个凡人,然而他学识渊博、为人正直、精明能干、判断正准、洞察力强,有真知灼见,是环境造成的一位杰出人物。果然名不虚传,他在小亚细亚中部一个省份发明了一种预防瘟疫的特殊药,使全省人民免遭一次可怕的传染病浩劫,从此享有盛名。
  使他出名的主要原因,在于他是个神秘人物。他,从何处来?有过什么样的经历?无人知晓。他,曾在何处?在什么样的条件下生活?没有人能告诉你。人们只听说安泰基特大夫受到小亚细亚和东非人民的爱戴,知道他医术高明,举世无双,消息一直传到欧洲的大科学中心;无论是穷人还是阔老爷、省长,他都给予精心治疗。但是在西方国家,人们没有见到他,甚至近年来不知他住在何处。于是这种秉性使他从某个毗瑟拿的化身中、从印度教的某个化身中解脱出来,变成了一个拥有神秘医术的非凡人物。
  安泰基特大夫尚未在欧洲的主要国家行医,可是他的名望却早已传到那里。当他乘坐游艇到达拉古扎的时候,只是一位饱览了地中海风光的普通游客。可是他的名字即刻传遍了整座城市。人们期待着,希望能看到大夫本人,甚至连他乘坐的那艘游艇也引起了众人的注目。若不是马提夫鼓足勇气力挽狂澜,那游艇险些儿发生危险,这事博得了更多人的关注。
  事实上,这种游艇在当时只为美、英、法那些酷爱水上运动的纨绔子弟所拥有!两根桅杆笔直,距船心不远,能使三角帆和大帆充分展开;两块三角帆挂在船首长长的斜桅上,一块四方的丝绸帆挂在前桅下面,再加上船桅高耸,威风凛凛,使得这条二桅船不管在什么天气,都能以高速度乘风破浪前进。此船排水量三百五十吨,船身细长,船首船尾都向上翘起,但船身较宽,吃水深,行驶起来格外平稳,人们称这种船为海船。在舵工手里,不管风从何方来,不管是顺风还是侧风,舵工都能鼓满风帆,以每小时十三点五海里的速度航行。即使在国际比赛中,联合王国的鲍狄斯、加泰纳、摩东号都无法与它匹敌。
  游艇内外,美观悦目,大概最有经验的游艇水手也无法想象得更完美了。甲板是加拿大坑道式的,光滑无节、洁白无瑕;船舱内壁精工巧制;舱口盖和舷窗闪烁着金光;舵轮上绘着图案;船桨、桅杆都井然有序地放在白光耀眼的罩布底下;一套完备的滑轮系统,机动操作的缆索系统则与吊绳、铁灰色的桅杆支索、侧支索、后支索形成鲜明对照;悬艇柱上放着上了漆的雅致小艇,整个艇壳黑中透亮;一条闪闪的金带环绕船体,船尾朴素大方。这一切都使这条游艇显得精致雅观,巧夺天工。
  了解这艘游艇的外观和内部构造很重要,因为它是那位神秘人物——本故事未来主人公的水上住宅。游艇上谢绝参观,然而小说家有一种特别的眼力,能看到不让他看的东西,并把它描绘出来。
  艇内既华丽又舒适。船舱、舱房、客厅和餐厅都经过精工绘画和装饰,地毯、挂毯及一切家俱都经过精心布置,适于游艇航行的需要。不仅船长和水手们的房间如此,就是餐具室的各种银质或瓷器餐具也都放置妥贴,以防颠簸摇晃。厨房极为干净整洁,寝室内吊床摇摆适度。二十来个水手,身着别致的马耳他海员服:短裤、海靴、海魂衫、褐色皮带、红帽子、粗布短工作服,上面用白线绣着游艇及每个人名字的第一个字母。
  这艘游艇属于哪个港口?是在哪个港口注的册?它又是在地中海哪个沿岸国家停泊过冬的?它的国籍是什么?人们一无所知,就像人们不了解大夫的国籍一样。船角的右上方飘扬着一面带有红十字标志的绿旗。在世界上各海域飘扬的旗帜成千上万,很难找出第二面这样的旗子来。
  安泰基特大夫尚未登岸,游艇的全部证件已交给了海关官员。无疑证件合乎规定,因为船员检查身体以后,游艇就自由地出入港口了。
  游艇的名字叫“莎娃蕾娜”,小楷大写金字,写在船尾,但是却未标明注册的港口。在格拉沃萨港口,现在人们可以尽情欣赏这艘游艇了。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凝视着游艇,并非出于好奇,可是他们的心情却比港口的水手要激动许多,因为第二天他们就要登上这艘游艇,就要受到安泰基特大夫的接见了。他们俩从小在普罗旺斯沿岸长大,对海上的事物特别敏感,尤其是伯斯卡德,像个行家一样观看着这艘绝妙的好船,当晚演出以后,两人就盯着瞧着。
  “啊!”马提夫赞叹道。
  “哦!”伯斯卡德应了一声。
  “嗯,伯斯卡德!”
  “对呀,马提夫,我没有不同意呀!”
  这种赞美的感叹词,出自两个穷艺人之口,要比出自他人之口意义深远得多。
  这时,“莎娃蕾娜”号抛锚以后的所有操作都已完毕,帆都降了下来,挂在横桁上,缆索经过精心整理后各归原位,船尾的帆篷搭了起来。游艇在港口的一个角落双锚下碇,说明它打算在此逗留一段时间。
  当天晚上,安泰基特大夫只在格拉沃港口附近漫步了一会儿。正当多龙塔和他的女儿想回拉古扎,朝着停在码头上等候他们的马车走去的时候,正当热闹非常的节日尚未结束,那个陌生的年轻人独自顺着长长的大街徒步归去的时候,大夫只是游览了一下港口。格拉沃萨港是沿岸的良港之一,港内停泊着许多不同国籍的船舶。大夫走出港口城市以后,沿着四十八公里阔的翁布拉海湾的岸边往前走,一直走到翁布拉小河的河口。这里河水很深,即使吨位很大的船只也能逆水而上,一直驶到费拉底扎山脚下。九时许,他又回到大堤,看到来自印度洋的伊德洛公司的大邮船驶进海港。然后他回到自己的船上,下榻自己的房中。室内点着两盏灯,他独自一人,一直呆到天明。
  这已是他的习惯。船长是个老水手,四十岁左右,名叫纳尔索斯,受命在大夫一人的时候,不得有人打扰。
  应当说,这个人物的过去公众无所了解的话,他的下属和船员也不比外人了解得多些。虽然如此,他们对他依然是一片忠心。他对违犯船规的行为毫不宽恕,对大家却一视同仁,体贴入微,常常慷慨解囊。因此没有一个水手不乐于来他的船上工作。他从来没有辱骂,没有体罚,没有开除,船员们亲如一家。
  大夫归船后,一切均已安排妥当,准备过夜。船首、船尾的灯火都已点着,守卫人员已上哨位,船上一片寂静。
  安泰基特大夫坐在室内的一只大沙发上,面前的桌上放着几份仆人从格拉沃萨港买来的报纸。他只浏览新闻,不看重要文章,想了解一下有哪些船只进出港口,省里有哪些知名人士到乡下或外地去休憩,然后推开报纸。十一点钟,倦意阵阵袭来,他不用仆人服侍就上床睡觉了。可是,他却久久不能入睡。
  倘若能看出使他烦恼不堪的思想,并用这样一句话来概括,也许会令人惊讶:
  “在格拉沃萨码头上向多龙塔致意的那个年轻人究竟是谁呢?”
  第二天早上八点时分,安泰基特大夫登上甲板。夜幕渐渐从海港的水面上隐去,阳光已染红了港湾尽头的山顶,“莎娃蕾娜”号很快就要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中。
  船长纳尔索斯来到大夫跟前,向他道过早安之后,问他有何吩咐。大夫说了几句话,告诉纳尔索斯要如此这般。
  片刻过后,船老大带了四个人乘小船离开“莎娃蕾娜”号,向码头驶去。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应约而来,在码头上等待着。
  两个正直的年轻人颠沛流离,远离普罗旺斯家乡,在千里之外的这个地方,是多么想重见故土啊!在他流浪卖艺的生涯中,一个盛大的节日就要到了。
  这一天,他们脱去了杂技演员的表演服装,穿上了虽破旧却整洁的衣服,像前一天晚上一样,在码头上观赏游艇。他们情绪很好,不仅前一天晚上吃上了晚餐,而且当天的早上还过了早餐。他们之所以能这样敞开肚子吃饭,说到底是有了一笔四十二费罗林的了不起的收入!但是千万别相信他们会把钱花得精光!没有那回事!伯斯卡德精打细算,从长远安排,起码十来天的生计有了保障。
  “马提夫,咱们有了这一切,多亏你啊!”
  “哦!你说哪儿去了,伯斯卡德!”
  “是呵,多亏你了,我的伟人哪!”
  “好吧!就算多亏了我……既然你非这样认为不可!”马提夫应道。
  这时“莎娃蕾娜”号的小船靠岸了。船老大站立船上,手里拿着帽子,急忙地说,他听候“先生们”的吩咐。
  “先生?”伯斯卡德叫了起来,“哪位先生?”
  “就是你们二位。安泰基特大夫在他的船上等候你们呢!”船老大回答。
  “好吧!我们已经是‘先生’了!”伯斯卡德说。
  马提夫大眼圆睁,手控揉着帽子,样子很尴尬。
  “先生们何时上船?”船老大问。
  “我们……我们想……”伯斯卡德打了个亲切的手势。
  过了一会儿,两个朋友便上了船,舒舒服服地坐在铺着镶有红边的黑色地毯的长登上,船老大站在他们身后。
  不用说,在大力士的重压下,小船的吃水线浸入水中足足有四、五寸深,甚至连地毯的四角都得撩起来,否则就要拖到水里了。
  一声口哨,四条桨同时下水,小船飞速地朝着“莎娃蕾娜”号驶去。
  说实在的,这两个穷艺人颇为激动,且有几分羞怯。街头艺人竟受到如此的敬重!马提夫不敢动弹。伯斯卡德虽觉愧不敢当,他那清秀聪颖的脸上却是笑吟吟的。小船绕过游艇尾部,停靠在迎宾的右弦门口。
  两个朋友登上活动的舷梯,舷梯在马提夫的重压下咯咯作响。他们登上甲板以后,立即被领到船尾,去见安泰基特大夫。
  亲切问好过后,又经过一阵谦让,伯斯卡德和马提夫才肯坐了下来。
  大夫看了他们一阵,没有说话。他冷漠而俊美的面容使他们肃然起敬。看得出来,他的微笑虽未挂在嘴角,却深深地藏在心底。
  “朋友们,”他说,“昨天你们救了我和我的船员,使我们免遭一场大灾难。我想再一次感谢你们,所以特地请你们到我的船上来。”
  “大夫先生,您真好。”伯斯卡德开始恢复了自信,镇定地答道。“其实此事不足挂齿。我同伴的所作所为,要是换个人,有他那般力气,也能做到的。对吗,马提夫?”
  “是啊!”大夫说道,“可是不是别人,恰恰是你的同伴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所以我把他当恩人看待哪!”
  “哎呀!大夫先生,”伯斯卡德说,“您这么说会使我的朋友脸红的。您瞧他脸色绯红,可别让他生气了。”
  “好吧,朋友们,我看你们不怎么喜欢赞扬的话,那么我就不说了。不过,既然做了好事,就应当……”
  “大夫先生,请原谅我打断您的话,伦理书中说,任何好事本身就包含着奖赏,所以我们已经得到了报偿!”
  “已经得到了!怎么得到的?”大夫问,他担心别人已经代他酬谢过了。
  “真的,”伯斯卡德说,“我们的大力士进行了全面的非凡较量以后,观众想在舞台上跟他比试一番,所以成群结队的人朝我们的普罗旺斯舞台蜂拥而来。马提夫把六个最剽悍的山里人和格拉沃萨最强壮的挑夫摔倒在地,因此我们赢得了一笔巨额收入!”
  “巨额?”
  “对!在我们的巡回演出中空前来有的。”
  “多少钱?”
  “四十二个弗罗林呢!”
  “啊!真不少!可是我不知道呀!……”安泰基特大夫快活地答道,“要是我知道你们演出,观看就是我份内的事,我一定很高兴去看的!请允许我预订个座位吧……”
  “今天晚上,大夫先生,今晚您若能光临我们的摔跤表演,我们将感到不胜荣幸!”
  马提夫彬彬有礼,躬身致意。他弯腰时那种“从未败北”的宽肩膀左起右伏。“从未败北”是伯斯卡德报幕时常用的字眼。
  安泰基特大夫看到,想让这两个杂技演员接受什么酬谢是办不到了,起码用金钱酬谢是行不通了,于是他改变做法。其实,收留他们的计划前一天晚上已经确定,从了解到的情况看,他们为人诚实,完全可靠。
  “你们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大家都叫我‘伯斯卡德’,大夫先生。”
  “你呢?”
  “马提夫,”大力士回答。
  “也就是马提夫岬,”伯斯卡德补充说。当他说出这个驰名于法国南方所有竞技场的名字时,他感到自豪。
  “可是,这是……绰号。”大夫说。
  “我们没有别的名字,”伯斯卡德说,“由于人穷,即使有姓名,别人也不会用它称呼我们的。”
  “你们有亲戚吗?”
  “亲戚!大夫先生,我们的条件从来不允许我们有亲戚!如果有一天我们成了富翁,他们倒会跑来争相继承财产呢!”
  “你们是法国人?哪个省的?”
  “普罗旺斯省人,”伯斯卡德自豪地答道,“就是说比法国人还法国人呢!”
  “你说话好风趣,伯斯卡德!”
  “这是职业需要。您想象一下,大夫先生,哪有一个小丑,一个滑稽演员是愁眉苦脸的!要是那样,一个小时之内得到的烂苹果,一辈子也吃不完!所以我很快活,非常快活,在舞台上就得这样!”
  “马提夫呢?”
  “马提夫比较严肃、稳重,感情内在,不外露!”伯斯卡德答道,他像抚摩马脖子似的亲切地拍了一下同伴的肩膀。“这同样是职业的需要!当他拿起五十个人重的东西表演手技时,必须认真对待!摔跤时他不仅胳膊用力,而且头也要用劲呢!马提夫一直斗啊斗,不仅和人斗,甚至还要和贫困搏斗呢!可是贫困并没有击败他!”
  安泰基特大夫对他的话颇感兴趣。他个子矮小,却为人正直,面对如此冷酷的命运他忍受着,抗争着!大夫感到这人充满智慧和勇气,并且在想,如果他出生在世就有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那他今天又会是什么情况呢?
  “你们现在打算要去什么地方?”大夫问。
  “走到那儿,就算哪儿。”伯斯卡德回答。“这么走并非总是厄运,往往还得过下去。只不过我担心这一次走得离家乡更远了!总之是我们的过失,想当初,我们本该弄清楚到底往哪儿去!”
  大夫瞧了他俩一会儿,又说:
  “我能为你们俩做些什么呢?”
  “不用费心了,大夫先生,”伯斯卡德答道,“真的,不用费心了……”
  “现在你们不是很想回到你们的普罗旺斯家乡去吗?”
  两个杂技演员的眼睛顿时闪亮起来。
  “我能带你们回去。”大夫又说。
  “那真是太好不过了!”伯斯卡德说,然后又对着同伴,“马提夫,你想回去吗?”
  “想回去……伯斯卡德,只要你回,我就回!”
  “可是,回去后我们干什么呢?靠什么过活呢?”
  马提夫抓抓前额。每逢感到为难时,他就总是这样地抓他的前额。
  “我们做……我们做……”他喃喃地念道。
  “你不知道将会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但那毕竟是故乡啊!说来也怪,大夫先生,像我们这样的穷人,连个亲戚都没有,居然还有个故乡!真叫人无法解释!”
  “你们俩愿意留在我这儿吗?”安泰基特大夫问。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建议,伯斯卡德一下子站了起来,而大力士则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像他那样站起来。
  “留在您这儿吗,大夫先生?”伯斯卡德终于答道:“可我们能有什么用处呢?卖力气吗?耍把戏吗?除了这,我们从来就没干过什么别的事儿!除非是为了在您航海时或者在您家乡逗您开开心……”
  “听我说,”大夫答道,“我需要些勇敢、忠实、灵敏、聪明的人,来帮我完成我的计划。你们在这儿无牵无挂,在家乡那边也没什么羁绊,你们愿意留下来为我干吗?”
  “可要是这些计划完成了以后……”伯斯卡德说。
  “如果你们愿意,就别离开我了,”大夫微笑着说,“你们跟我一起留在船上!瞧,你们还可以教我的船员们走钢丝!反之,你们想回家的话,那也行。保证你们的今后过上富足的生活。”
  “噢!大夫先生!”伯斯卡德嚷了起来:“您该不会让我们吃闲饭吧!那我们可受不了!”
  “我保证给你们活儿干,你们肯定会满意的!”
  “那好吧,”伯斯卡德说道:“您的话很诱人!”
  “对此你们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或许只有一条。您瞧我们俩,卡普·马提夫和我!我们是同乡,要是我们有个家的话,就是一家人!我们是好哥俩!没有伯斯卡德就没有马提夫,没有马提夫也就没有伯斯卡德!我们就好比是一对连体双胞胎,形影不离,情同手足。没人能把我们分开,是不是?因为一旦分开就会要了我们的命,大夫先生!”
  说着,伯斯卡德向马提夫伸出手去,马提夫就像个孩子似的把这只手按到自己胸前。
  “我的朋友们,”安泰基特大夫说道:“不会把你们分开的。我很清楚,你们俩永远也不会分离。”
  “那么,这还行,大夫先生,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马提夫同意的话。”
  “你答应了就行,伯斯卡德。”大力士说:“你说了算!”
  “那好,”大夫答道,“就这么定了,可' ;%bsPE' ;%bsP疾挥貌傩牧恕!
  “噢!大夫先生,当心点儿!”伯斯卡德叫道,“您许诺的东西可能比您想的要多!”
  “为什么?”
  “因为我们会让您破费很多,尤其是马提夫!他可是个大胃口,而且您又怕他干活儿费了力气,减了精神,那他就吃得更多了。”
  “正好相反,我敢说他会力气倍增的!”
  “那他会吃垮您的!”
  “他吃不垮我,伯斯卡德!”
  “但是,每天要吃两顿……三顿……”
  “五顿、六顿、十顿都可以,只要他想吃!”安泰基特大夫微笑着答道:“随他敞开肚皮吃!”
  “嗨,我的马提夫!”伯斯卡德欢叫起来:“这下你可以吃个痛快了!”
  “您也一样,伯斯卡德。”
  “噢,我!我这个麻雀胃口!不过,我想问问,大夫先生,我们要出海吗?”
  “经常,我的朋友。我要在地中海各地行医问病,沿海到处都会有病人找我求医!我想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地去行医!要是我在苏伊士①、西丹吉尔②或是巴利阿里群岛③的病人需要我出海,难道我能不去吗?大城市的医生从这一区到那一区给人诊病,而我则要从直布罗陀海峡到斯波拉提群岛④,从亚得里亚海到利翁湾⑤,从爱奥尼亚海⑥到加贝斯湾⑦都开展行医业务。我还有一些船,速度比这只双桅游艇快十倍,你们经常都要随我出诊!”
  ①苏伊士运河,位于埃及境内,沟通红海和地中海。
  ②位于直布罗陀海峡,是摩洛哥的港口城市。
  ③位于西地中海,是西班牙岛屿。
  ④位于地中海南部,现利比亚以北。
  ⑤位于法国南部。
  ⑥位于意大利南部。
  ⑦突尼斯一海湾。
  “我们喜欢做这事儿,大夫先生!”伯斯卡德兴奋地搓着手答道。
  “你们不怕海吗?”安泰基特大夫问。
  “我们!”伯斯卡德叫了起来。“我们嘛!普罗旺斯长大的孩子会怕海!自小我们就在海边的小船里滚来爬去!不,我们不怕海,也不怕什么晕船!我们习惯头朝下脚朝上拿大顶走路!那些先生太太们在上船前只需要做上两个月这样的锻炼,那他们就不用在渡海的时候抱着脸盆呕个没完了!快请进吧!请进!先生们,太太们,跟上人群往前走!”
  快活的伯斯卡德不禁旧态复萌,就像在露天舞台上一样,吆喝起来。
  “好啦,伯斯卡德!”大夫答道。“我们会相处得很融洽的,我尤其希望您的好性格一点也别变!笑吧,小伙子,尽情地笑吧唱吧!您的这种快乐绝不会是多余的,我们的前途上可能还会有不少的伤心事儿哪!”
  说着,安泰基特大夫又变得严肃起来。伯斯卡德察言观色,猜测到在这个人的过去,肯定经受过巨大的痛苦。这些事,可能总有一天他会让他们知晓。
  “大夫先生,”伯斯卡德又说:“从今天起,我们俩从身体到灵魂都是您的了。”
  “从今天起,”大夫回答道:“你们就可以住在你们的舱房里了。很可能我还要在格拉沃萨和拉居兹呆上几天。正好从现在起,你们就要熟悉一下‘莎娃蕾娜’号上的生活了。”
  “直到您把我们带到您家乡的那一天!”伯斯卡德补充道。
  “我没有家乡,”大夫答道:“或者说是我让人营建了一个家园,如果你们愿意,它也将是你们的家园!”
  “好啊,马提夫!”伯斯卡德欢叫道,“我们去把表演棚盘出去!别担心,我们不欠谁钱,我们也不会破产!”
  然后,两个朋友向安泰基特大夫道了别,登上早已等候着他们的小船,驶向格拉沃萨码头。
  到了那儿,他们用两个小时清理了财物,把他们的全部家当,即:露天舞台、彩绘画布、大鼓和小鼓都让给了一个同行。事情很快办好,几个装进口袋的弗罗林也不会给他们增添什么负重。
  然而,伯斯卡德却执意留下了他的旧杂技装和短号,马提夫也留下了他的长号和怪里怪气的摔跤服。这些旧乐器和破衣烂衫上记载着那么多的成功和胜利,要和它们分开确实让人伤感。他们把这些东西塞进唯一的箱子底,再放上家俱、衣服以及所有的东西。
  将近下午一点钟,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回到了“莎娃蕾娜”号上。前舱的一个大房间已经给他们安排好了——这真是间舒适的舱房,正如那个快活的小伙子所说,室内有“能描绘得出来的一切东西”。
  全体船员盛情欢迎了两位新伙伴。多亏了后者的帮助,他们才避免了一场可怕的灾难。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一到船上,就发现船上的伙食比起普罗旺斯献技场的来,不知要好上多少。
  “你瞧,马提夫,”伯斯卡德干完一杯美味的阿斯蒂白兰地酒后,不住地说:“真是善有善报啊!所以为人要行善才对!”
  马提夫只有点头的份儿,他的嘴里正塞着一大块烤火腿和两块煎鸡蛋。这些东西几下就落进了他那无底洞的胃里去。
  “再没有比看你吃饭更逗人的了,我的马提夫。”伯斯卡德说:“瞧他们开的伙食有多好!”

  第四章 埃蒂安·巴托里的遗孀
  安泰基特大夫的到来不仅在拉居兹市,而且在整个达尔马提亚省都引起了轰动。各家报纸轮番登载了这艘双桅游艇抵达格拉沃萨港的消息。记者们争相采访,将其当作猎物,想制造出一系列诱人的新闻。“莎娃蕾娜”号的主人既不能避开种种荣誉,也无法逃脱名望带来的麻烦。他成了人们街谈巷议的话题,变成了传奇人物。人们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只能极大程度地刺激公众的好奇心。而且,自然地,愈是不知,想象的空间就愈加广阔深远,以至于那些想象最丰富的人倒成了消息灵通人士。
  为了满足读者的渴望,记者们都急忙赶到格拉沃萨——有些人甚至登上了游艇。他们没能见到那位为舆论所热切关注的人。大夫明令,概不见客。就连船长纳尔索斯对所有来访者作出的答复也老是那么几句:
  “这位大夫是从哪儿来的?”
  “从他喜欢的地方。”
  “他要到哪儿去?”
  “到适合他去的地方。”
  “可他到底是谁?”
  “没人知道。可能连他自己也不比提问的人知道得多!”
  给读者提供的情况竟是这样的简短!结果人们的想象力就如同天马行空,无羁无绊,在幻想的世界中尽情驰骋。安泰基特大夫的故事本来已被那些一筹莫展的专栏编辑们胡编乱造一气,现在,他又变成了人们希望他成为的各种人物。有人说他是海盗头子,另一些人说,他是某个非洲大国的国王,他微服巡游为的是了解民情,增长见识。这些人认定他是个流亡政治家,那些人又确认他是被一场革命驱逐出国,随即以哲人和好奇者的身份周游世界。随便人们怎么想。他的医生头衔,愿意承认的人们也有不同看法:一些人认为他是位名医,曾悬壶济世,起死回生;另一些人的看法是,他是个有名的江湖郎中,拿不出行医证书和文凭来。
  无论怎样,他没有非法行医,格拉沃萨和拉居兹的医生们就无法追究他。安泰基特大夫一直保持着相当的谨慎。每当有人慕名求医,他总是避而不见。
  此时,“莎娃蕾娜”号的主人没有上岸找房居住,也没有下榻城中的旅店。在到达格拉沃萨的头两天里,他至多只到过拉居兹城外,他只是在附近散了几次步,有两三次还带上了伯斯卡德。小伙子聪明伶俐,深得大夫赏识。
  大夫没有去拉居兹城,有一天,伯斯卡德却代他去了。他肩负着某项秘密的使命——也许是要打探什么情报——这个勇敢的小伙子回来后,大夫向他提了一连串的问题。
  “这么说,那人就住在斯特拉顿大街?”
  “是的,大夫先生。那是城里最漂亮的一条街。他住在一所公馆里,不远处有个广场,那儿有供外国人参观的古代威尼斯共和国的执行官。他家里仆从如云,车迎马送,真是百万富翁过的日子啊!”
  “另一个人呢?”
  “另一个人还是另外几个人?”伯斯卡德答道:“他们住在同一个区,可他们的房子却藏在那些往上拐的、窄窄的、弯弯曲曲的胡同深处——说实话,这些胡同简直就是些阶梯——它们一直通向那些简陋的住房。”
  “他们家的住所怎么样?”
  “他们的住所又简陋,又窄小,外面看来一副凄凉相,尽管我猜想它里面应该收拾得干干净净。大夫先生,我总觉得这房子里住的是些贫穷但有志气的人。”
  “那位夫人呢?”
  “我没看到她,有人告诉我说,她几乎从不走出玛丽内拉胡同。”
  “她儿子呢?”
  “他嘛,我倒看见了,大夫先生,当时他正好回家。”
  “你觉得他怎样?……”
  “他看起来一副顾虑重重、忧心忡忡的样子!听说这个年轻人受过苦!……这看得出来!”
  “可你也一样,伯斯卡德,你也受过苦,但却让人看不出来!”
  “肉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痛苦是两回事儿。大夫先生,所以说我才能掩藏住痛苦——还整天乐哈哈的哩!”
  大夫已经用“你”来称呼伯斯卡德了——这是后者所要求得到的优待——马提夫很快也会享受到这一待遇。说真的,大力士实在大魁梧了,以至于人们很难这么快就同他你我相称。
  大夫在得到回答以后,就不再到格拉沃萨码头散步了。他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事情,但却不想亲往拉居兹城办这件事,因为他乘“莎娃蕾娜”号抵达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所以他呆在船上静等。他所等待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五月二十九日,将近早晨十一点,格拉沃萨港口。大夫戴上眼镜,观察一番,然后下令备船。他上了小船,在防波堤靠了岸,好像有人正在那儿等着他。
  “是他!”大夫自言自语道:“是他……我认得他。他变化再大,我也认得!”
  这是位老人,尽管只有七十多岁,但已年老体衰。他满头银发,弯腰舵背。他的神情阴沉而忧伤。大概因为经常流泪,他的目光呆滞无神。他站在堤岸上,一动不动,直直地盯着小船离开游艇,驶向码头。
  大夫装作没有看见他,更不想去与他相认。他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但他刚走了几步,这老人就向他迎了上去,向他脱帽致意,谦恭地问。
  “是安泰基特大夫吗?”
  “是我。”医生看着这个可怜的人,答道。当他直视着这位老人时,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然后他又问:
  “您是谁,朋友?找我有何贵干?”
  “我叫鲍立克,”老人说:“我是巴托里夫人的家仆。她派我来找您,她想见见您……”
  “巴托里夫人?”大夫重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那位为爱国事业而捐躯的匈牙利人的遗孀吗?……”
  “正是,”老头答道:“尽管您从未见过她,但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名字。因为您是安泰基特大夫!”
  老仆说话时,一直低垂着双眼。大夫仔细听着他的话,思忖着在这些话背后,是不是还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然后,他又问道。
  “巴托里夫人想做什么呢?”
  “您应该知道这个原因。她很想与您会面,大夫先生。”
  “我会去拜访她的。”
  “她更愿意到您船上来。”
  “为什么?”
  “这次会面应该秘密进行,这很重要。”
  “秘密?对谁是秘密?”
  “对她儿子!不能让皮埃尔先生知道巴托里夫人见您的事儿。”
  这个回答显然让大夫暗暗吃了一惊,但他在鲍立克面前却不露声色。
  “我宁愿到府上去拜访巴托里夫人,”大夫继续说道,“难道我不能趁她儿子不在家的时候去吗?”
  “可以的,大夫先生,要是您同意明天就去的话。皮埃尔·巴托里今晚要动身到扎拉去,一天之内他回不来。”
  “皮埃尔是干什么的?”
  “他是个工程师,但至今他还没能找到份工作。唉!他和他母亲过的日子可真是苦啊!”
  “过得苦!……”安泰基特大夫问道:“难道巴托里夫人没有收入吗?……”
  他住了口。老人早已低垂下头,胸腔里发出阵阵呜咽。
  “大夫先生,”他终于说道,“我只能告诉您这么多了。在巴托里夫人见到您时,你应该知道什么,她都会告诉您。”
  大夫竭力克制住自己,不流露出激动情绪。
  “巴托里夫人住在哪里?”他问。
  “在拉居兹市,斯特拉顿街,玛丽内拉胡同十七号。”
  “我可以在明天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去见巴托里夫人吗?”
  “可以,先生。我会带您去见她的。”
  “告诉巴托里夫人,在约定的时间,我一定前去拜访她。”
  “我代夫人向您表示感谢!”老人答道。
  尔后,他犹豫了片刻,又说:
  “您可能以为,夫人会有求于您。”
  “什么时候?”大夫忙问。
  “不是这回事。”鲍立克答道。
  然后,他谦卑地掬了一躬,踏上了从格拉沃兹通往拉居兹的归途。
  显然,老仆的最后几句话使安泰基特大夫有些吃惊。他静立堤上,望着鲍立克远去。回到船上,他给伯斯卡德和马提夫放了假,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想独自一人度过这天的最后几个小时。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利用这个机会跑进城里。他们无所事事,东游西逛,还兴致勃勃地走进几个集市的艺棚里去看热闹。身手敏捷的小丑伯斯卡德想去给那个笨拙的演员作个示范,大力士马提夫又想去登台较量一番。但一想到他们有幸成为“莎娃蕾娜”号的成员,就甘当普通观众,看到精彩处也爽快地喝彩。
  第二天将近正午时分,大夫让人把自己送上了岸。他把小船打发回去,然后就朝着由格拉沃萨港通往拉居兹的大路走去——这是条美丽的林荫道,从海岸婉延而上,两公里长的道路上浓荫蔽日,路旁散落着座座别墅。
  这条路此时还冷冷清清。几小时后,就会有船员来来往往,有三五成群的人散步或骑马遛达,会是一片热闹景象。
  大夫一边想着自己同巴托里夫人的会面,一边沿着一条小道赶路。他很快就到了一道石砌矮墙边。石墙紧连着拉居兹城堡的三道围墙。城墙的暗门开着,穿过三重围墙,便直通市内。
  斯特拉顿街是条漂亮的石板路,它从石砌矮墙往前延伸,穿过市区,直通普洛斯郊外。它沿着山脚展开,山丘上的房屋层层叠叠,鳞次栉比。街的尽头矗立着威尼斯共和国的执行官。这是座十五世纪的美丽建筑,宫内有庭院,有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廊柱和半圆拱形的窗户。窗上细长的小圆柱使人回想起托斯卡纳式建筑的最辉煌的时代。
  大夫不需要一直走到广场。鲍立克昨夜给他指明的玛丽内拉胡同,位于斯特拉顿大街的左侧中段。他的脚步稍稍放慢,朝大街右侧的一幢公馆瞥了一眼,公馆由花岗石砌成,富丽堂皇的正门与两旁的建筑呈直角排列。院门敞开着,可以看见主人装备华丽的马车,马车夫已端坐车上,仆人则等候在为一条雅致走廊所遮掩的台阶下。
  几乎是在同时,一个人上了马车,马匹疾速驶过庭院,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这人就是三天以前,在格拉沃萨码头同大夫搭话的那位:特里埃斯特的老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
  大夫想避开他,赶忙后退几步,直到那一行人消失在斯特拉顿街远处,他才重新上路。
  “这两个人居然生活在同一座城里!”他喃喃自语道:“这可是纯属巧合,并非我的意愿。”
  这些通往斯特拉顿的小胡同的路面坑坑洼洼,它们是多么窄小、陡峭、破旧啊!这使人联想起众多激流冲击汇集在一条大河河岸的情景。胡同两旁的房子重重叠叠,相互间伸手可及——为了能透口气,所以修得一幢高过一幢。要是街面的房子上所开的那些洞还能叫做窗户和天窗的话,开窗便可与邻人四目相接。这些房屋依山而上,直至山顶。此地有两座山丘遥遥相对,山顶上分别雄踞着曼瑟托堡和桑·洛朗佐堡,没有一辆车马能上得去。不用说大雨滂沱的日子,就是平时,胡同也算得上是条沟壑——只不过没有急流冲刷而已。胡同里坡坡坎坎,凸凹不平,所以必须修成平台和台阶,才能通行。这些简陋的房屋与斯特拉顿大街那些富丽堂皇的公馆和大厦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比!
  大夫到了玛丽内拉胡同口,开始攀登这些没完没了的石阶。要走到十七号门前,还得像这样跨过六十多级台阶。
  到了目的地后,一扇房门立即打开,老鲍立克正等候着大夫。他一言不发,把他领到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但却没什么家俱的客厅里。
  大夫坐了下来,表面上丝毫也看不出他到此有何激动——即使是在巴托里夫人进来时也是如此。她说:
  “您就是安泰基特大夫吗?”
  “是的,夫人。”大夫起身作答。
  “我本不想劳驾您跑到这么高这么远的地方来!”巴托里夫人接着说。
  “是我执意要来拜访您的,夫人。请相信我会尽全力为您效劳。”
  “先生,”巴托里夫人又说:“我昨天才得知您已到达格拉沃萨。我随即就派了鲍立克去找您,想请您见见我。”
  “夫人,有话请尽管说吧,我听您讲。”
  “我出去了。”老人说。
  “不,请留下来,鲍立克!”巴托里夫人答道:“作为我们家唯一的朋友,我要告诉安泰基特大夫的话,您全都知道!”
  巴托里夫人坐了下来,大夫坐在她对面,老仆站在窗口。
  埃蒂安·巴托里的遗孀有六十多岁了。尽管上了年纪,动作迟缓,但她的身板儿还是直直的。她满头白发,脸上满布皱纹,表明她曾饱经风霜和忧患,但依然能让人感到她刚毅坚强,不减当年。她丈夫曾以献身祖国为己任,为了这一信念,他放弃了自己的社会地位,同桑道夫和扎特马尔一起,共商大计并英勇捐躯。现在,在巴托里夫人身上,还可以看出,她曾是他勇敢的伴侣和知己,是他志同道合的伙伴。
  “先生,”她声调激动,难以掩饰:“既然您是安泰基特大夫,那您就有恩于我,我应该给您讲讲十五年前,发生在特里埃斯特的那些事情……”
  “夫人,正因为我是安泰基特大夫,所以请您不必再提起这段让您伤心欲碎的往事吧!这些我都知道,而且我还可以略作补充——正因为我是安泰基特大夫,所以自从那个令人难忘的一八六七年六月三十日以来您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我全知道。”
  “请告诉我,先生,”巴托里夫人接言道:“您是出于什么动机要来关心我的生活呢?”
  “这种关心嘛,夫人,对于一个毫不犹豫为祖国独立而献身的马尔扎志士的遗孀,是每个有良心的人都应当给予的。”
  “那么,您认识埃蒂安·巴托里教授吗?”夫人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问道。
  “我认识他,夫人,我热爱他,并且尊敬他的全家。”
  “他为了祖国曾甘洒一腔热血,您也是这个国家的人吗?”
  “我不是任何国家的人,夫人。”
  “那您是谁?”
  “一个死人,还没进坟墓的死人!”安泰基特大夫冷冷地答道。
  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回答,巴托里夫人和鲍立克都不禁一颤。但大夫马上又接着说道:
  “然而夫人,我请您不要告诉我的那段往事,却应该由我来告诉您。如果说有些事情您早已知晓,那么还有另一些事不为您所知。这些事,现在应该让您知道了。”
  “好的,先生,我听您说。”巴托里夫人答道。
  “夫人,”安泰基特大夫继续讲道,“十五年前,有三位高贵的匈牙利人,成了策划一桩起义行动的首领,其目的是为了还匈牙利以独立。他们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埃蒂安·巴托里教授和拉迪斯拉·扎特马尔伯爵。三位朋友长期以来志同道合,生死与共。”
  “一八六七年六月二十八日,就在即将发出起义信号的前夜——这场起义将席卷匈牙利全国乃至德兰西瓦尼亚——匈牙利警察闯进了位于特里埃斯特的扎特马尔伯爵家,当时正在里面的三位起义领袖桑道夫伯爵和他的两个同伴被捕,当天夜里,他们就被押解到毕西诺城堡囚禁起来。几星期后,他们被判处了死刑。
  “一个名叫萨卡尼的年轻会计在扎特马尔府上同时被捕,他完全没有参预策划起义,所以马上就被宣布与起义没有牵连,并在此案了结后获释。
  “就在执行判决的前一天晚上,被关押在同一间牢房的囚徒们试图越狱逃跑。桑道夫伯爵和巴托里教授攀着避雷针导线杆,从毕西诺城堡逃脱,掉进了湍急的福伊巴河中。这时候,拉迪斯拉却被看守抓住了,没法跟他们一起出逃。
  “尽管这两个逃亡者几乎没有生还的机会,但是一条暗河还是把他们冲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们后来到了莱姆运河岸,然后是罗维尼奥城。那里,他们在渔夫安德烈·费哈托的家里得到了庇护。
  “这位渔夫——可真是个好心人啊!——他做好了一切准备,要把他们送到亚得里亚海对岸去。可就在这时候,一个名叫卡尔佩纳的西班牙人无意中得知了他们藏身的秘密。为报私仇,他向罗维尼奥警方告了密。他们试图再次出逃,但埃蒂安·巴托里受了伤,立刻就被警察抓住了。而桑道夫伯爵则一直被追赶到海岸,倒在了一阵弹雨中。亚得里亚海甚至连他的尸首也没有送回来。
  “第三天,埃蒂安·巴托里和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在毕西诺城被枪决了。之后,渔夫安德列·费哈托也因窝藏逃犯,被判处终身苦役,并被送进了斯坦监狱。”
  巴托里夫人低着头,心中非常难过。她并不插言,一直静听大夫讲述。
  “您知道这些细节吗,夫人?”他问她。
  “是的,先生。我是从报上得知的,可能您也是吧?”
  “是啊,夫人,从报纸上。”大夫答道:“但是有件事报纸上却没有公布。因为这件案子是在绝密状态下审理的,由于城堡上一个看守说漏了嘴,我才得知详情。我这就告诉您。”
  “请讲,先生。”巴托里夫人答道。
  “如果说桑道夫和巴托里在渔夫家中被捕是由于西班牙人卡尔佩纳的出卖,那么三星期前,他们在特里埃斯特的家中被捕,则是因为有叛徒把他们出卖给了奥地利警方。”
  “叛徒!……”巴托里夫人惊呼起来。
  “是的,夫人。在审理案件的法庭辩论中已经证明有人告密。首先,奸细们在一只飞鸽的脖子上截获了一封写给桑道夫伯爵的密码信。然后,他们在扎特马尔伯爵家中找到了用来解读此类密信的方格纸板,并拓印了一份。他们便由此得知了密码信的内容,将其交到了特里埃斯特的总督手中。桑道夫伯爵被没收的财产中,有一部分可能就成了他们告密的赏金。”
  “这些无耻之徒,您认得他们吗?”巴托里夫人问,她的声音激动得发抖。
  “不,夫人,”大夫答道,“但可能那三位死者认识他们。如果他们在临死前能再见到他们的家人,就有可能会说出奸细的姓名。”
  事实上,当时巴托里夫人和她儿子不在城中,鲍立克又被囚禁在监狱里,他们都没能最后见上亲人一面。
  “难道我们永远也无法得知这些无耻之徒的姓名了吗?”巴托里夫人问。
  “夫人,”安泰基特大夫答道:“奸细最终总是会露出马脚的!还有几句话,我想对您讲一讲。”
  “您带着一个八岁的孩子,一直寡居,几乎没有经济来源。扎特马尔伯爵的仆人鲍立克,在其主人就义后不愿丢下你们,但他也很穷,能带给你们的只有他的忠心。”
  “于是,夫人,您离开了特里埃斯特,搬到了拉居兹这栋简陋的住房里。您整日劳作,以维持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需要。事实上,您希望您儿子钻研科学,像其父一样在化学界显身扬名。可您经历了怎样坚持不懈的斗争,勇敢地忍受了多少艰难困苦啊!在这样一位坚毅顽强的高贵夫人面前,一位呕心沥血将儿子抚养成人的母亲面前,我该怀着何等崇敬的心情向她致意啊!”
  说着,大夫站了起来,他惯常的冷漠神情中透出几许激动。
  巴托里夫人没有回答。她在等待着。她不知道大夫是已经讲完了往事呢,还是要继续讲下去,是不是还要提到他自己的事。正是为了这些事,她才要求和他见面的。
  “然而,夫人,”大夫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说道。“无疑,人的能力是有限的。您已抱病在身,又被重重困苦折磨得筋疲力竭,要不是一个陌生人,不!一个巴托里教授的朋友对您伸出援助之手的话,可能您已经被重担所压垮。如果不是您的老仆告诉我说您想见我,那我永远也不会对您提起这些……”
  “说实在的,先生,”巴托里夫人答道:“难道我不应该对安泰基特大夫表示感谢吗?”
  “为什么,夫人?是不是因为,在五、六年前,出于对桑道夫伯爵和他的两位同伴的怀念,也为了帮助您的生活,安泰基特大夫让人给您汇了一笔十万弗罗林的款子来?他能把这笔钱交归您使用,难道不该觉得很荣幸吗?不,夫人,恰恰相反,如果这笔钱能用于帮助埃蒂安·巴托里的遗孀和儿子,那就应该由我,来感谢您收下了这笔赠款啊!”
  夫人欠身致谢,然后答道:“不管怎样,先生,我还是想向您表示感谢。这是我想见您的第一个原因。但还有一个原因……”
  “是什么原因,夫人?”
  “就是……把这笔钱归还给您……”
  “什么,夫人?……”大夫忙问,“难道您不愿接受?”
  “先生,我认为我无权使用这笔钱。我以前从不曾认识安泰基特大夫,甚至没听人说起过他的名字。那么这笔钱就有可能出自我丈夫的敌人的施舍,而我厌憎别人的怜悯!我不想动用它,即使是安泰基特大夫指定的用途也不行。”
  “这么说……这笔钱……”
  “原封未动。”
  “那您儿子呢?……”
  “我儿子将只靠他自己……”
  “还有他母亲!”大夫接言道,“她有着高尚的灵魂和坚毅的性格,不能不让人钦佩,让人肃然起敬。”
  巴托里夫人站起来,从一只上了锁的柜子里取出一沓钞票,递给大夫。
  “先生,”她说,“请收回这笔钱吧,因为它是您的。再请接受一个母亲的谢意,就当她用这笔钱用来养育儿子了。”
  “这笔钱不再是我的了,夫人!”大夫摇手回绝。
  “我再对您说一遍,它从来就不该属于我!”
  “可要是皮埃尔·巴托里用得着它……”
  “我儿子会找到配得上他的职位的。我将来可以依靠他,就像他曾依靠我那样!”
  “他不会拒绝他父亲的朋友坚持要他接受的东西!”
  “他会拒绝的!”
  “至少,夫人,您能允许我试一试吗?……”
  “请您别这样做,大夫先生,”巴托里夫人答道:“我儿子甚至还不知道我收到了这笔钱,而且我希望他永远也不知道!”
  “好吧,夫人!……您非要这么做我也能理解您的感情,既然我对您来说,过去和现在都只不过是个陌生人!……是的,我理解并赞赏您的这种感情……可让我再重申一遍,如果说这笔钱不是您的,那它也不再是我的了!”
  安泰基特大夫站了起来。巴托里夫人的拒绝,并没有引起大夫的丝毫不快。相反,这种高尚的情操却激起了他无限崇敬。他向夫人鞠了一躬,正准备离开,这时,夫人突然问道:
  “先生,您刚才说,是可耻的阴谋诡计把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埃蒂安·巴托里和桑道夫伯爵置于死地的吗?”
  “我说的都是事实,夫人。”
  “但是这些叛徒,难道就没人知道他们是谁吗?”
  “有的,夫人!”
  “谁知道?”
  “上帝!”
  说完此话,安泰基特大夫最后一次向夫人躬身致意,然后走了。
  巴托里夫人陷入了沉思。一种也许她自己也尚不明了的好感油然而生。这个神秘人物对她生活中的事件都了如指掌,她感到此人对自己有股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她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吗?如果说他此次乘“莎娃蕾娜”号来到拉居兹是为了专程拜访她,那他是不是还要出海,一去不复返?
  不管怎样,第二天,各报都刊载了一条消息:一笔十万弗罗林的匿名赠款被送到了城中的救济院。
  这是安泰基特大夫的施舍,难道这不也是巴托里夫人的施舍吗?因为正是她拒绝了这笔本是送给她和她儿子的赠款啊!

  第五章 几起意外事件
  然而,大夫并不会像巴托里夫人认为的那样忙着离开格拉沃萨。他想帮助母亲,不料无功而返,于是决心试一试去帮助儿子。皮埃尔·巴托里学业优异,却至今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他可能不会拒绝大夫的帮助吧!给他推荐一个同他的才能和姓氏都能相配的职位,这,总不算是施舍吧!这只是这个年轻人应得的报答。
  但是,鲍立克已经说过,皮埃尔有事到扎拉去了。
  然而大夫急不可待,他当天就给皮埃尔写了封信,信中只说将荣幸地在“莎娃蕾娜”号上接待皮埃尔,并将给他提一个会令他感兴趣的建议。
  这封信被交到了格拉沃萨邮局,然后,就只等年轻的工程师回来了。
  大夫在游艇上耐心等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居简出。“莎娃蕾娜”号停泊在港口中间,船员们从不下船,所以它就像是停泊在地中海或是亚得里亚海上一样,与世隔绝。
  事情是这样的古怪离奇,这使得那些好奇者、记者和其他人都疑惑重重,他们丝毫不想放弃采访这位传奇人物的打算,尽管他们都未获准登上那艘具有同样传奇色彩的游艇。由于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可以“行动自由”,记者们就试图从他们那儿掏出些话来,好在报纸上派上大用场。
  我们知道,伯斯卡德是一个给引上船来的开心汉——不用说,这当然是经大夫同意了的。如果说马提夫像绞盘一样威严有力,那伯斯卡德则整日又笑又唱,像战船上的旗帜一样轻快活泼。他要么在桅杆间跑来跑去,教船员们走钢丝,像水手一样敏捷,像实习水手一样机灵,把船员们逗得哄堂大笑;要么俏皮话连篇,逗大伙儿开心。是啊!安泰基特大夫吩咐过他,要他保持一份好心情!所以他不但自己整天嘻嘻哈哈,还与同伴们有乐共享。
  马提夫和他享有“行动自由”,这就是说,他俩可以随意上下游艇。船员们得留在船上,而他们俩只要愿意就可以上岸。一下船,自然就有好事者来跟随、哄骗和探问。但是,在伯斯卡德不想说话时,谁也别想让他开口。即使他开了口,也等于什么都没说。
  “这位安泰基特大夫到底是什么人?”
  “一位名医!他能包医百病,让你起死回生!”
  “他有钱吗?”
  “一个子儿也没有!还是我伯斯卡德每周借钱给他发响呢!”
  “可他是从哪儿来的?”
  “从一个谁也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那么这个地方在哪儿?”
  “据我所知,它北无边,南无界!”
  根本不可能从这个快乐的家伙嘴里掏出其他的话来。他的同伴马提夫呢,则沉默得像一块花岗石。
  他们俩虽然对记者们的冒昧提问敷衍搪塞,但两个朋友间却彼此经常交谈——谈他们的新主人。他们已经喜欢上了他并且热爱他,他们只想为他忠心效力。在他们和大夫之间,有了一种化学亲合力、内聚力,使他们一天天联系得更加紧密。
  每天早晨,他们都期待着被召到大夫房间,听他说:
  “朋友们,我需要你们!”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这真叫他们心烦意乱。
  “还要这样继续下去很长时间吗?”有一天伯斯卡德终于憋不住了:“闲呆着不干活,这可真难受!我们生来就不是这种人,对不对,马提夫!”
  “是啊,我的手臂都迟钝了,”大力士一面回答,一面瞅着他的手臂,他手臂上粗壮的二头肌就像机器停转后的传动杆一样空闲。
  “说说看,马提夫!”
  “你想让我说些什么,伯斯卡德?”
  “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看安泰基特大夫的?”
  “不知道,你说吧,伯斯卡德。你说了,我也好回答你的问题了。”
  “好吧,我说。那就是在他过去,一定有些事情……有些事情!……这能从他眼里看出来。有时候他目光炯炯,射得人睁不开眼睛!……要是有朝一日雷霆发作……”
  “那就会有晴天霹雳!”
  “对,马提夫,会有霹雳……还会有活儿干了,而且我猜想,我们不会派不上用场的!”
  伯斯卡德这样预测未来,并不是没有道理。尽管游艇上一片沉寂,这个聪明的小伙子却看到了某些引人深思的事情。大夫并不只是个驾着游艇漫游地中海的普通游客,这个再清楚不过了。“莎娃蕾娜”号应该是个中心,众多线索和情报都在此汇聚,集中在神秘的船主手中。
  事实上,每天都有信件和电报从地中海的各个角落纷沓而来。这令人神往的地中海,它的波涛拍打着如此多的不同国家的海岸,不管是法国沿海还是西班牙沿海,不管是摩洛哥沿海还是阿尔及利亚沿海以及的黎波里塔尼亚①沿海。这些函电是谁发来的?当然是些与大夫有书信往来的人,为了某些重要事情——至少是一些顾客通过函电向名医求诊——但这似乎又不太可能。
  ①即现在的利比亚。
  此外,即使是在拉居兹电报局里,人们也很难读懂这些电报的意思,因为它们是用一种陌生的语言写成的,似乎只有大夫才能知晓其中的奥秘。而且,下面这些句子,即使能读得出来,又能让人从中推断出什么意思来呢?
  “阿尔梅拉:曾以为在跟踪Z.R——线索错误,现已放弃。”
  “与H.V.5恢复通讯——在塔卡尼亚和锡拉库扎②之间与K.3队联系。待续。”
  ②西西里岛东岸的两座城市。
  “在马耳他岛的曼德拉乔和瓦莱特,看到T.K.7。”
  “普兰尼亚……等待新指令……昂泰舰队……准备完备。‘电力三号’日夜待命。”
  “R.O.3自死于苦役犯监狱后——两人均已失踪。”
  另一封电报则带有一个采用电码数字的特殊暗语:
  “2117萨尔克。昔日掮客……托龙门下——与非洲的黎波里中断联络。”
  而且,从“莎娃蕾娜”号上发出的大部分复电都一成不变:
  “继续寻找,不惜重金,不辞辛劳,继续报告新情况。”
  这些来来往往的不可思议的电报,好像把整个地中海沿岸都置于其监视之下。大夫本想显出悠闲自得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并非如此。虽然出于职业信用应替用户保密,但这些飞鸿来电难免不会泄露出去。这样一来,这个神秘莫测人物的居所就更引起人们的好奇了。
  拉居兹的上流社会中,对此最感困惑的,就是特里埃斯特的老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了。大家还记得,在“莎娃蕾娜”号抵达后不久,他就曾在格拉沃萨码头与大夫相遇。当时,一方怀着强烈的厌憎,另一方则产生了同样强烈的好奇心。但事到如今,银行家的好奇心仍未得到满足。
  说真的,大夫的出现给多龙塔留下了难以言状的奇怪印象。正如拉居兹的市民们纷纷议论的那样,大夫隐姓埋名,深居简出,难于接近。这一切都激起了银行家想见他的强烈愿望。为此,他几番来到格拉沃萨,伫立码头,了望游艇,渴望能登船拜访。有一天,他甚至乘小船到了游艇前,却只得到舵手一个不可避免的答复:
  “安泰基特大夫不见客。”
  面对这不可逾越的障碍,多龙塔的怒火就如同一场慢性病一样,动不动就发作起来。
  于是银行家出于自己的目的,便想找人监视大夫。他派了个信得过的密探,去跟踪这个神秘人物,即使大夫只想在港口或附近逛一逛也不放过。
  可以想象,当多龙塔见老鲍立克去见过大夫,而大夫次日又拜访了巴托里夫人时,他是多么的惊疑不安啊!
  “这人究竟是谁?”他自忖道。
  可是,就银行家的现状来看,他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十五年来,他过去的阴谋勾当一直未曾败露。可每当那些被他背叛和出卖的人家中出了什么事,都会使他惶恐不安。如果说他从未萌生悔意,但却常感恐惧。这位不知底细的大夫声名显赫,富可敌国,权势逼人,他的举动着实叫银行家放心不下。
  “可他到底是什么人?”银行家不住地想:“是她请来的医生吗?……在她和他之间究竟会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问题都无从解答。然而,经过周密的调查,证实自那次拜访后,大夫就再没有登过巴托里夫人的家门。这才使多龙塔稍稍安心。
  然而银行家已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跟大夫攀上关系。这个念头与日俱增,让他日夜不得安宁。应该让此事有个了结了。他过度兴奋,不禁想入非非,以为只要能见到安泰基特大夫,与其交谈并了解其来意,他就会立即得到安宁。因此他精心寻找机会和大夫见面。
  他认为时机已到,这不是吗?
  多年以来,多龙塔夫人一直饱受忧郁症折磨,拉居兹的医生们对此都毫无办法。尽管有多方治疗,有女儿精心照料,尽管多龙塔夫人得的并非一病不起之症,她却日见衰弱。这是否是精神原因所致?很有可能。但没人能窥其究,也许只有银行家一人能说出妻子真正的病因。那就是她获悉了他过去所做的一切后,对现在的这种荣耀生活深感厌憎,以至积郁成疾。
  不管怎样,城里的医生们对多龙塔夫人的病情几乎已经是束手无策了。这倒给银行家提供了一个机会,让他有借口去设法同大夫会面。请他来出诊看病,这总不会被拒绝吧——起码出于人道的考虑。
  多龙塔写了封信,让手下送到“莎娃蕾娜”号上去。他写道:“如蒙当世名医屈就出诊,将不胜荣幸。”然后,对打扰了大夫深居简出的生活表示歉意,并请安泰基特大夫“告之应于何日在斯特拉顿寓所恭候”。
  次日,大夫收到信后,看了看信上的签名,脸上毫无表情。直到把信读完,他虽思绪万千,却始终不露声色。
  他将如何作答?他要不要借此机会进入多龙塔公馆,与其家人接触?可是入此家门,即便是以医生的身份,也未免太冒失了吧?
  大夫毫不犹豫,手书一张便笺,交给银行家的仆人带回。便签上只写着:
  “安泰基特大夫深表遗憾,不能为多龙塔夫人诊病。他不是西医。”
  银行家收到这封简短的复信,怒不可遏,将便签揉作一团。显然,安泰基特大夫拒绝和他接触。这几乎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拒绝,说明这个奇特人物主意已定,不登此门。
  “再说,”他自忖着:“如果他不是西医,为什么又以此身份去给巴托里夫人看病呢?他们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呢?”
  这种惶恐咬噬着多龙塔。正是由于大夫出现在格拉沃萨,才将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而且只要“莎娃蕾娜”号一日不出海,他就一日不得安宁。再者,给大夫写信的事,他也未曾告诉妻子女儿。他试图把他不安的真正原因当作秘密,深藏在心。但他继续派人监视大夫,以便得悉大夫在格拉沃萨和拉居兹的全部活动情况。
  就在次日,另一桩意外事件引起了他的极度不安。
  皮埃尔·巴托里从扎拉归来,神情沮丧。别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工作——领导埃尔洋戈维的一个大型冶金厂,他没有答应。
  “条件没法接受。”他对母亲只说了这一句。
  巴托里夫人望着儿子,并不想寻根究底。然后她交给他一封信,这是在他外出时寄来的。
  这是安泰基特大夫的来信,信中邀请他光临“莎娃蕾娜”号,去商谈一件关系到其切身利益的事情。
  皮埃尔把信递给母亲,她对大夫的邀请并不感到惊奇。
  “我早料到了。”她说。
  “您预料到他会提这个建议?”年轻人吃惊地问。
  “是的,皮埃尔,你外出时,安泰基特大夫来看望过我。”
  “最近,拉居兹人对他议论纷纷,您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儿子。可安泰基特大夫认识你父亲。他曾是桑道夫伯爵和扎特马尔伯爵的生前好友。他就是以这个身份到我们家来的。”
  “母亲,”皮埃尔问:“这位大夫有没有向您提供什么证据,表明他曾是我父亲的朋友?”
  “没有!”巴托里夫人答道。她不想提起那十万弗罗林的馈赠,而且安泰基特大夫也该对此事保持沉默。
  “那他会不会是个奥地利特务、间谍或者阴谋分子呢?”皮埃尔又问道。
  “你自己判断吧,儿子。”
  “您觉得我该去见他吗?”
  “对,我建议你去。他想把对你父亲的深厚情谊都倾注到你身上来。对这样一个人,你不应该无动于衷。”
  “可他到拉居兹来干什么呢?”皮埃尔接着问:“是他在这儿有什么收益吗?”
  “或许他想创造些收益哩!”巴托里夫人说:“听说他非常富有,可能他想给你提供一个配得上你的工作吧。”
  “我去见他,母亲。我会知道他想要我做什么的。”
  “那你今天就去吧,儿子。代我回访他!”
  皮埃尔拥抱了他母亲,他甚至久久地把她拥在胸前,好像有什么秘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当然是一桩他不敢承认的秘密!在他心中,会有什么秘密如此痛苦,如此沉重,连母亲也不敢告诉呢?
  “可怜的孩子啊!”巴托里夫人喃喃地说。
  皮埃尔走到斯特拉顿大街,往下赶往格拉沃萨港时,正好是下午一点。
  在经过多龙塔公馆时,他稍稍驻足停留——只是片刻而已。他的目光往朝街的一座小楼望去,百叶窗紧闭着,房子关得严严实实,好像久无人住似的。
  皮埃尔并未停下来,只是放慢了脚步。他随后又继续赶路。但这一切都没有逃过一个女人的眼睛,这女人在斯特拉顿大街上来回地踱着步。
  这是个高个子女人,年龄在四五十岁间。她步态审慎,几近僵硬,似乎她整个就是块机器零件。她裹着一件深色披风,风帽遮住了饰有金币的发型。她是个外国女人,她棕色的卷发,摩洛哥人的肤色,让人一望便知其出身。她是波希米亚人、茨冈人、吉卜赛人、巴黎俗语中说的“流浪女”,还是埃及或印度女人呢?很难说。这些人何其相似!不管怎样,她没有求乞,大概也没有接受施舍。她呆在那儿另有目的——为自己、或许为别人监视、侦探多龙塔公馆和玛丽内拉胡同的那所房子。
  事实上,一看到年轻人从斯特拉顿大街下来,走向格拉沃萨港,这个女人就尾随而来,紧盯不放。但她动作机敏,不露马脚。更何况皮埃尔过于专注,根本没有顾及身后所发生的事。皮埃尔在多龙塔公馆前踟蹰不前,这个女人也放慢脚步;皮埃尔继续赶路,这女人也加快步伐,紧跟着他。
  皮埃尔很快通过了拉居兹的第一道城墙,但却没有甩掉那个外国女人。出了城墙,她又在二十步开外盯住他,跟着他顺着林荫侧道往下走,直往格拉沃萨而去。
  同时,多龙塔也乘坐马车回拉居兹。看来,他非要同皮埃尔打个照面不可了。
  那个摩洛哥女人一见这两人,迟疑了片刻。可能她以为两人要攀谈几句。她眼睛一亮,想找棵大树躲在后面。但是,要是这两人交谈起来,她怎么样才能听到他们说些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发生。多龙塔在二十步开外就看见了迎面而来的皮埃尔。皮埃尔向他脱帽致意时,他却掉过头去,不予理睬,连上次在码头上和女儿在一起时的那种傲慢的回礼都没有,便驱车往拉居兹疾驰而去。
  那外国女人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毫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皮埃尔呢?他见多龙塔如此无礼,既感愤怒,更觉忧烦。他头也不回,放慢脚步,继续赶路。
  摩洛哥女人远远地跟着他,用阿拉伯语自言自语道:
  “他该来了。”
  一刻钟后,皮埃尔到了格拉沃萨港口。他停下脚步,伫立片刻,端详这艘华丽的游艇。游艇高高的桅杆顶上,一面旗帜迎风轻拂。
  “安泰基特大夫会是从哪儿来的呢?”他自问道:“我可从来没见过这种旗帜!”
  然后,他向一个正在码头上散步的引航员问道:
  “朋友,您知道这是面什么旗子吗?”
  引航员也不认得这面旗。他只知道船只检疫证上标明,这艘游艇来自布兰迪亚。经港方验证,它一切手续合法。因为这是艘游艇,所以特许其不标注国籍。
  皮埃尔叫来一条小船,叫船夫把他送到“莎娃蕾娜”号上去。那个摩洛哥女人惊疑万分地望着他远去。
  不一会儿,年轻人登上游艇,问安泰基特大夫是否在船上。
  无疑,不许外人上船的禁令对他不适用。所以船长回答说,大夫在他房间里。
  皮埃尔递上自己的名片,问大夫是否能见他。
  一个舵手接过名片,顺着舱梯往下,走到舱尾的会客厅。
  一分钟后,舵手上来说,大夫在等着皮埃尔·巴托里先生。
  年轻人马上被领到了会客厅。厅内光线有些昏暗,透过窗帘的薄纱射进一些朦胧的微光。皮埃尔走到门口,两扇门大开着,从室内壁镜上反射出的光亮,强烈地照到他身上。
  半明半暗处,安泰基特大夫端坐在沙发上。一见埃蒂安·巴托里的儿子出现在眼前,他一阵激动,却并未让皮埃尔察觉出来。他不禁脱口而出:
  “是他!……就是他!”
  事实上,皮埃尔完全就是他父亲活生生的再现,那位高贵的匈牙利人在二十二岁时就是这个样子:双目炯炯有神,举止高贵,热烈地追求真、善、美。
  “巴托里先生,”大夫起身说道,“我非常高兴您能应邀前来。”
  大夫向皮埃尔示意请坐,皮埃尔就在客厅的另一个角落坐了下来。
  大夫说话时,用的是年轻人所熟悉的匈牙利语。
  “先生,”皮埃尔开口道,“即使您没有邀请我来访,我也应该来此回访您,因为您曾去看望了我母亲。我知道,您是与我素不相识的一位朋友,您怀念我父亲,以及同他一起牺牲的两位爱国志士……我感谢您还记得他们!”
  谈起如此遥远的往事,谈起他父亲和他的朋友桑道夫伯爵和扎特马尔伯爵,皮埃尔无法掩饰内心的激动。
  “请原谅,先生,”他说:“一想起他们所做过的事,我就无法……”
  难道他察觉不到,也许安泰基特大夫比他还要激动吗?
  “巴托里先生,”他终于开口道:“您不需要请我原谅,这种痛苦是很自然的。而且,您是匈牙利血统,有哪个匈牙利人的子孙会如此丧尽天良,回忆起这样的事而不痛心呢?那时候,就是在十五年前——是啊!已经整整十五个年头了——那时您还年幼。就是现在也难说您是否认得您父亲,是否了解他所从事过的事业!”
  “我母亲就是我父亲的化身,先生!”皮埃尔答道,“她在泪水中将我养大,教育我要崇敬父亲。他所做过的一切,他所探索的一切,他的对祖国、对朋友忠诚不渝的一生,母亲都告诉了我。我父亲牺牲时我才八岁,可我觉得他一直都在我身边。因为我看见母亲,就像看见父亲一样。”
  “您热爱您的母亲,她值得您爱,皮埃尔·巴托里,”安泰基特大夫说:“您母亲作为一位烈士遗孀,我们都敬仰她!”
  大夫如此情深意重,皮埃尔深表感谢。他的心怦怦直跳,甚至没有察觉到大夫讲话时,始终有意无意地抱着一种似乎生与俱来的冷漠。
  “请问,”皮埃尔又说:“您是否真的见过我父亲?”
  “是的,巴托里先生,”大夫迟疑片刻后答道:“可我是作为大学生,认识了这位匈牙利大学的杰出教授的。我曾在您的祖国学习医学和物理。我是您父亲的学生,他只比我大十多岁。我渐渐地尊敬他、热爱他,因为我觉得在他的教学中充满了爱国主义的热情。后来,我到国外深造,才离开了他。此后不久,埃蒂安·巴托里教授就为自己所坚信的崇高而正义的理想放弃了教学工作,没有任何私利能阻止他在爱国的道路上继续前行。他就是在这个时候离开了普莱斯布尔,迁居到特里埃斯特的。您母亲在患难中为他献计献策,对他关怀备至。就像您父亲具有男子的一切美德一样,您母亲也具有女子的一切美德。皮埃尔先生,请原谅我唤起您如此痛苦的回忆。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您绝不会忘记这一切。”
  “不,先生,我不会忘记!”年轻人满怀青春的激情,答道:“我不会忘记过去,正如匈牙利不会忘记为她献身的三位义士: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埃蒂安·巴托里和最英勇无畏的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一样!”
  “如果说他最为英勇无畏的话,”大夫说:“请相信,他的两位朋友忠诚报国,英勇献身,一点也不比他逊色啊!三个人都应得到尊敬!三个人都应有人为他们报仇雪恨!……”
  说到这里,大夫停下话头,心里琢磨着是否巴托里夫人已将起义首领们被出卖的事告诉了皮埃尔……但年轻人却未谈及此事。
  事实上,巴托里夫人对此只字未提。或许,她并不想在儿子生活中散布仇恨,使儿子误入歧途,因为,并没有人知晓奸细的名字。
  大夫也同样认为,目前必须保持沉默,毋需多言。
  但有一件事,大夫却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那就是:桑道夫伯爵和巴托里教授本来藏在渔夫安德烈·费哈托家中,如果没有那个西班牙人、密的可耻行径,他们本可以逃脱罗维尼奥宪兵的追捕,而且一旦越过奥地利边境,不管到了什么地方,所有大门都为他们敞开着。
  “在我家乡,”大夫接着说:“他们无论到哪儿都会找到栖身之处。”
  “在什么地方,先生?”皮埃尔问。
  “在克法利尼亚岛,当时我就住在那儿。”
  “对呀!爱奥尼亚群岛当时属希腊管辖,如果他们到了那儿,就得救了,那我父亲至今还会活在世上!”
  一时间,由于又提到了往事,谈话难以继续下去。大夫稍后又说道:
  “皮埃尔先生,回忆带我们走得离现在太远了!您是否愿意同我一起谈谈现在,尤其是我对您未来的设想呢?”
  “请说吧,先生,”皮埃尔答道:“在您的信中已经告诉了我,这也许事关我的前程……”
  “确实如此,巴托里先生。我知道您母亲在您年幼时付出了很大的牺牲,我也知道您不愧为她的儿子,在历经磨难之后,您终于长大成人……”
  “长大成人!”皮埃尔说:“一个连自己也养活不了,更没法报答母亲养育之恩的成年人!”
  “是啊,”大夫说:“但这并不是您的错。我知道,要求就业的人是如此之多,而就业的机会又是如此之少。在这种竞争中找工作真是太艰难了。你是工程师吗?”
  “是的,先生!我一出校门就带着工程师的头衔,但却没有固定的工作,国家也没有给我安排工作,我因此不得不到工业企业去求职。直到现在,我也没找到什么适合我做的事——至少在拉居兹市是这样。”
  “那么在其他地方呢?”
  “其他地方!……”皮埃尔一听此言,迟疑起来。
  “是呀!……前几天,您不是为这事到扎拉去了一趟吗?”
  “有人跟我说过,有个冶金公司能为我提供一个职位。”
  “这个工作怎么样?”
  “他们答应要我了。”
  “但您却没有接受?”
  “那就得到埃尔泽戈维定居,我只好拒绝了。”
  “到埃尔泽戈维?或许您母亲不愿跟您去那儿?”
  “我母亲嘛,先生,只要是为了我的前程,她哪儿都能去。”
  “那为什么您没有接受这份工作呢?”大夫坚持问道。
  “先生,”年轻人答道,“就我目前的处境,我不能离开拉居兹有严肃的理由!”
  大夫从皮埃尔的回答里发现他有些尴尬。当他表达这种意愿——确切地说,是这种绝不离开拉居兹的决心时,声音竟有些颤抖。究竟是什么重大原因使他拒绝了别人提供的工作呢?
  “那我想对您提及的事,”大夫说:“看来也是不大可能了。”
  “非得离开拉居兹吗?”
  “是的,要到另一个地方去。我将在那儿兴修重大工程。如果您能去领导这一切,我将会非常高兴。”
  “我很遗憾,先生,但我想既然我决心已定……”
  “我相信您,皮埃尔先生。对此也许我比您更感遗憾!如果我能把我对您父亲的感情都倾注到您身上来,那该多好啊!”
  皮埃尔没有吱声。显然他的内心斗争相当激烈,使他深感痛苦。大夫感觉到他欲言又止。但大夫对他和他母亲如此同情,以致于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促使他向大夫敞开心扉。
  “先生……先生啊!……”他情绪激动,不加掩饰:“请别以为我是由于一时的任性和固执才拒绝了您的提议!……您是作为埃蒂安·巴托里的朋友在跟我交谈!……您想把全部的情谊都寄托到我身上来!……我也一样,我感觉到了,尽管我刚刚与您相识……是的,先生,但我感到我热爱您如同热爱我父亲!……”
  “皮埃尔!……我的孩子!”大夫叫了一声,抓住了年轻人的手。
  “是的,先生……”皮埃尔接着说:“我这就把一切都告诉您!……我爱上了这城里的一位姑娘!……我们之间贫富悬殊,犹如有鸿沟阻隔……但是我却不愿看见这条鸿沟,也许她也对此视而不见!我很少能在街上或窗口见上她一眼,可我却没有勇气放弃这种相见的幸福!……一想到我必须离开,而且一走就是很长时间,我就快发疯了!……噢!……先生……请理解我吧……请原谅我拒绝了您……”
  “是的,皮埃尔!”安泰基特大夫答道,“我理解您!您毋需请求我的原谅!您对我直抒心怀,这很对。这事把事情搞复杂了!……您刚才跟我讲的那些事,您母亲知道吗?”
  “我什么都没对她讲,先生!我不敢讲。因为我们现在家境贫寒,或许她深明大义,会打破我所有的希望!……但她可能已经猜到了我所承受的痛苦……这是我必须承受的痛苦!”
  “皮埃尔,”大夫说:“您充分信任我,这很好。告诉我,这位姑娘富有吗?……”
  “很富有!……非常富有!”年轻人说:“对我来说太富有了!”
  “她配得上您吗?”
  “噢!先生,我会给我母亲找一个不称心的儿媳吗?”
  “那么,皮埃尔,”大夫答道:“也许并没有跨不过的鸿沟!”
  “先生,”年轻人叫了起来,“请别让我抱无法实现的希望!”
  “无法实现!”
  大夫言谈间是如此自信,皮埃尔顿时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个人,变成了自己现在和未来的主人。
  “是啊,皮埃尔,”大夫又说:“请相信我吧!……一旦您认为时机成熟,能让我助您一臂之力,就请告诉我这个姑娘的名字……”
  “先生,”皮埃尔答道:“我为什么还要向您隐瞒她的姓名呢?……她就是多龙塔小姐!”
  大夫听到这令人厌憎的姓名,竭尽全力克制住自己,犹如遇到了晴天霹雳却并不颤栗一样。一时间——仅仅是片刻工夫——他呆在那里,哑然无声。
  然后,他不露声色地说:
  “好吧,皮埃尔,好吧!让我想想这一切……让我看看……”
  “那我就告辞了,先生,”年轻人握住大夫伸过来的手说:“请允许我感谢您就像感谢我父亲!”
  大夫独自留在客厅里,皮埃尔走了出去,登上甲板,乘上等在舷门的小渡船,回到防波堤,踏上了通往拉居兹的归途。
  皮埃尔登船拜访时,那个外国女人一直等在岸边,现在,她又盯上了他。
  皮埃尔感到无限宽慰。他终于心情舒畅了!他向一位朋友……也许是胜似朋友的人倾诉了衷肠!今天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日子啊!
  因此,当他经过多龙塔公馆,看到小楼窗帘的一角被轻轻撩起,复又落下时,他对这位朋友还会有什么怀疑呢?
  但那外国女人也看到了这一幕。她一直呆在公馆前,直到皮埃尔拐进玛丽内拉胡同,消失在胡同深处。然后,她跑到电报局,发了一封电报,上面只有一个字:
  “来!”
  电报的通讯地址上写着:西西里岛锡拉库扎邮局,留局待取。收报人:萨卡尼。

  第六章 卡塔罗河口
  事情就是这样,在这个世上,厄运主宰着一切,它偏偏把巴托里家和多龙塔家都安排在同一座拉居兹城里。不仅如此,它还使这两家联系得更加紧密,让他们都住在斯特拉顿大街上。因此,萨娃·多龙塔和皮埃尔·巴托里才得以相见、相会、相爱——皮埃尔是告密受害者的儿子,而萨娃,却是告密者的女儿!
  年轻的工程师走后,安泰基特大夫就一直这样想。
  “皮埃尔满怀希望地走了,”他翻来覆去地感叹着,“他本来不敢奢望过高,正是我给了他这种希望!”
  大夫是那种能与厄运作无情斗争的人吗?他是否觉得有能力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支配人世间的事情?他是否具有这种与命运抗争的力量,这种精神动力?
  “不!我一定要斗下去!”他心中呼喊着:“这种爱情是耻辱,是罪孽!要是皮埃尔·巴托里成了萨娃·多龙塔的丈夫,即使有朝一日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不能再为父亲报仇了!他只能痛苦绝望而死!必要的时候,我要把这一切统统告诉他!……我要告诉他,那一家对他家都做过些什么!……这种爱情,无论如何我也要让它破灭!”
  事实上,这样一种结合是极其可怕的。
  我们不会忘记,在大夫和巴托里夫人谈话时曾说过,三位特里埃斯特的起义领袖,成了一桩令人厌憎的阴谋的牺牲品,这起阴谋在法庭辩论中就有所暴露,后来大夫又从皮埃尔城堡一个看守的失言中得知了详情。
  我们还知道,巴托里夫人为了某种原因没有向儿子提及这次叛卖的事。而且,她也不知道这究竟是谁干的。她还不知道,两个奸细中的一个是名门富豪,就住在拉居兹城,斯特拉顿大街,与自己家近在咫尺!大夫没有告诉她奸细的姓名。为什么呢?无疑,现在揭露他们还为时过早。可大夫认得他们俩,他知道其中一个奸细是西拉斯·多龙塔,而另一个,则是萨卡尼。他之所以严守秘密,是因为想得到皮埃尔的帮助,并与之一道伸张正义,惩罚杀害其父亲的凶手,为他父亲的两位同伴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和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报仇雪恨!
  一旦大夫把这一切都告诉皮埃尔,就不能不使他经受沉痛打击。所以大夫绝不能告诉他真情。
  “这有什么关系!”他反复念叨着:“这种爱情,我一定要让它破灭!”
  安泰基特大夫主意已定,但怎么做才好呢?把特里埃斯特银行家的过去都告诉巴托里夫人和她儿子吗?可他手中有这起叛卖行径的物证吗?没有,因为曾掌握这些物证的桑道夫、巴托里和扎特马尔都已牺牲了。不预先告知巴托里一家,先在城里广传消息,揭露这一可耻行径吗?对了,这就足以在皮埃尔和那姑娘间掘出一条新的鸿沟——这次,是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但秘密一旦揭穿,就不怕多龙塔设法逃离拉居兹吗?
  大夫当然不愿让银行家跑掉,一定要让奸细呆在拉居兹,直到正义得以伸张的那一天。
  这样的话,事情的发展就不同于大夫的事先设想了。
  权衡利弊之后,大夫决定不采取行动直接对付多龙塔,而是先实行应急措施。当务之急就是必须把皮埃尔带离这个城市,再让他呆在这里就会使他名声扫地。对!应该把他弄得远远的,不让任何人得知他的下落。一旦皮埃尔听信于他,他就会把自己所了解的关于多龙塔及其同伙萨卡尼的事全都告诉皮埃尔,让其与自己一起携手并肩作战。这已是刻不容缓了。
  为此,大夫一封电报,从亚得里亚海上拉居兹南部的卡塔罗河口调来了一艘极快的快艇。这是艘托尔尼可夫式的快艇,堪作现代鱼雷快艇的楷模。这个长纺锤一样的钢铁家伙,长四十一米,排水量七十一吨,既无桅杆也无气孔,外部仅有一个甲板,和一个供舵手使用,带有舷窗并能根据海上情况的需要加以密封的金属操作室。它可以在水下和浪涛间疾速行驶,比欧美所有的鱼雷快艇都快,时速能轻而易举地达到五十公里。因此,人们称之为四海神舰。它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斯波拉提群岛之端驶到锡尔特湾①最远的海岸。
  ①位于地中海南部,现利比亚以北。
  然而,大夫的快艇和托尔尼可夫式快艇有显著不同。大夫的快艇使用的不是过热蒸气,而是电力。大夫发明了一种强力蓄电池,可在极高的电压下储存电能,提供驱动电力。因此这种快艇都以电力命名,再加上一个数字。比如“电力二号”,就刚刚在卡塔罗河口接到命令。
  大夫命令既出,只等行动行机。同时,他通知伯斯卡德和马提夫,最近有任务。
  两位朋友终于等到机会表明忠心,就别提有多高兴了。
  他们喜笑颜开,迎接新任务,只有一片乌云在他们的笑脸上投下阴影。
  伯斯卡德要留在拉居兹,监视斯特拉顿街的那所公馆和玛丽内拉胡同的那所房子,而马提夫则要跟随大夫到卡塔罗去。这次他们要分手了——两个患难伙伴多年以来形影不离,现在第一次要分手了!所以,一想到伯斯卡德将不在自己身旁,马提夫就烦躁不安起来。
  “别着急,我的马提夫,别着急!”伯斯卡德安慰他说:“用不了多长时间!一出戏的时间就足够了!因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名人导演的一出名戏,我们俩都要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呢!……相信我吧!你可别抱怨自己的角色不够好哟!”
  “是这样吗?”
  “我敢肯定!噢!可不是爱情戏!别看你是个多情的傻大个儿,这个角色你可演不了!也不是演奸贼,你的脸太胖,演不像!……不过,你可以演个英雄豪杰,结尾的时候跑出来惩恶扬善!”
  “就像我们以前在表演棚里干的那样吗?”
  “一点不差!对!我看你现在已经进入角色了,我的马提夫!到时候你就出现在奸贼面前,张开大手,把他们抓个正着,戏就结束了!……要是你动作麻利,演得精彩,还会额外招来多少喝彩,赚到多少钱哩!”
  “对,肯定是这样,”大力士回答道:“可我们现下还得分手啊!”
  “噢!只不过几天嘛!只是你得答应我,在咱俩分手的这几天,可不能把你的身体拖垮了!你得每天吃上六顿,养得胖胖的!我的马提夫!现在你就拥抱我吧,最好只是像演戏一样,做做样子,要不然你会把我憋坏的!……哎,见鬼!人生在世,就得习惯演喜剧嘛!……再拥抱我一下,别忘了你的小矮个儿伯斯卡德,我也不会忘记我的大个子马提夫!”
  这,就是两位朋友彼此分离时,相互告别的动人情景。果然,马提夫一人呆在船上,心里便憋得发慌。当天,他的伙伴受大夫之令到了拉居兹,其任务是跟踪皮埃尔·巴托里,监视多龙塔公馆,打探一切情况。
  在伯斯卡德被派驻到斯特拉顿大街的漫长时间里,他本来会遇上那个与他负有同样使命的外国女人;而且,如果那个摩洛哥女人在发出电报后,没有离开拉居兹,跑到约定地点去与萨卡尼接头的话,他们俩肯定已经碰上了。现在她一走,就没什么能碍住伯斯卡德的手脚了,他必能凭着自己的聪明伶俐完全这一秘密使命。
  当然,皮埃尔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人居然在这么近的地方监视他,更猜不到伯斯卡德会代替那个女探子来将他的一切行动尽收眼底。在同大夫谈话和交心以后,皮埃尔更是充满了信心。现在为什么还要对母亲隐瞒他在“莎娃蕾娜”号上同大夫谈话的情况呢?难道她不是已经看穿了他的心事了吗?难道她看不出,儿子身上已经有了新的变化,他的忧烦和失意已被希望和幸福一扫而光了吗?
  皮埃尔向母亲承认了一切。他告诉她他所爱的姑娘是谁,他是怎样为了她而拒绝离开拉居兹。他现在的处境有什么大不了的!安泰基特大夫不是告诉他要抱有希望吗?
  “这就是你一直饱受折磨的原因,我的孩子!”巴托里夫人说:“愿上帝保佑你,赐给你至今还未曾得到过的幸福吧!”
  巴托里夫人隐居在玛丽内拉胡同自己的房子里,很少出门。她是虔诚的匈牙利天主教徒,从事严格的宗教活动。只有在跟老仆一起去教堂做弥撒时,才出去一下。救世主教堂属于方济各会修道院,几乎就在斯特拉顿大街的街口上。她从未听说过多龙塔一家的事,当她去教堂路过多龙塔公馆前时,也从未抬头看过一眼,所以她并不认识特里埃斯特老银行家的女儿。
  皮埃尔给母亲描绘了姑娘的内心和外貌,告诉她他第一次在何处见到这姑娘,又如何打消疑虑,知道两人相互倾慕。他满腔热情,把所有细节都讲给了母亲听。从儿子温柔、热烈的心中看到这种激情,巴托里夫人并不惊讶。
  但是,当皮埃尔告诉她多龙塔家的家境,当她得知这姑娘将是拉居兹城最富有的一位继承人时,她无法掩饰住自己的忧虑。银行家会同意把自己的独生女儿许配给一个没有财产、甚至前途渺茫的青年吗?
  皮埃尔觉得没有必要在意多龙塔至今对他所持的冷淡和傲慢态度,他只是兴奋地重复着大夫的话。大夫一再向他肯定,说他能够而且必须信任他父亲的朋友,说他对自己怀有父爱一般的激情——巴托里夫人对此毫不怀疑,因为她早已知道大夫想帮助她和她儿子!最终,就像她儿子,以及觉得应该表明自己意见的鲍里克一样,她开始生出希望来。玛丽内拉胡同这所简朴的房子里有了一丝幸福的气息。
  事后的一个星期天,在方济各会修道院的教堂里,皮埃尔又感受到了重见萨娃·多龙塔的快乐。当萨娃看见皮埃尔容光焕发时,这位总是面带愁容的姑娘顿时变得欢快起来。两人眉目传情,心心相印。萨娃回到公馆,深受感染,她的脑海中一直浮现着年轻小伙那张洋溢着幸福神采的面容。
  皮埃尔没有再去见大夫,他期待着被再度邀请,重访游艇。但几天过去了,却没有收到邀请信。
  他想:“大夫肯定想先作了解!……他可能会亲自或者派人到拉居兹来,了解多龙塔家的情况!……或许他还想认识一下萨娃!……很可能他已经见到了萨娃的父亲,并探听到了他对此事的意见!……总之,只要他写一行字,哪怕只是一个字——特别是这个字:‘来!’我就会喜出望外。”
  这个“来”字却没有来。这回,巴托里夫人费了好大劲儿,才使心烦意乱的儿子安静下来。皮埃尔失望极了。尽管他母亲心中已惴惴不安,但却轮到她给他鼓劲,叫他不要失去希望了。大夫不会不知道,玛丽内拉胡同这所房子的大门是为他敞开的,即使他不关心皮埃尔的这门亲事,但他已经对这个家庭多次关怀了,难道这还不足以使他再次来访吗?
  皮埃尔度日如年。他终于忍不住了。他必须不顾一切去见安泰基特大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他直奔格拉沃萨。一旦登上游艇,即使是去得为时过早,大夫也会理解他的烦躁,谅解他的冒失。
  六月七日早上八点,皮埃尔一声不吭就离开了家。他出了拉居兹,便快步直奔格拉沃萨而去。要不是伯斯卡德身手敏捷,实在难于跟上他。皮埃尔到了码头,便朝上次来时停泊“莎娃蕾娜”号的地方望去,不由得呆住了。
  “莎娃蕾娜”号不见了。
  皮埃尔极目四望,想找找看它是否换了地方……没有找到。
  一个水手在码头散步,皮埃尔忙问他,安泰基特大夫的游艇到哪儿去了。
  水手回答说,“莎娃蕾娜”号头天晚上就拔锚启航了。正如当初人们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一样,如今也不知道它驶向哪里去了。
  游艇走了!安泰基特大夫神秘地到来,又神秘地消失了!
  皮埃尔又踏上了回拉居兹的路。这一次,他失望透了。
  当然,如果有人不慎走漏了消息,让年轻人得知游艇往卡塔罗去了,他一定会毫不迟疑地追过去。其实迫过去也无济于事,“莎娃蕾娜”号停在河口,并不进港。大夫在马提夫陪同下,乘一条小船上了岸。之后,游艇立即出海,不知驶向哪里去了。
  在欧洲,也许在整个旧大陆,再没有一个地方比卡塔罗河口的山势和水文更奇特了。
  卡塔罗①并不像人们想象的一样是条江河,它是座城市,是地区首府,也是主教府所在地。至于河口,包括六个港湾,一个接一个,内中有狭窄的河道相连,只需六个小时就可通过。这些小湖泊如珍珠一般散落在海岸山岸之间,最后一个,位于诺里山脚下,是奥地利帝国的边境。一出边境,就是土耳其帝国了。
  ①现属南斯拉夫达尔马提亚地区。
  一番快速航行后,大夫在河口下了船。一条电动小艇早已等候在此,要把大夫送到最里面的那个港湾。绕过奥斯特罗海角,经过卡斯代尔一尼奥沃山前,穿行在城市和教堂的一片景色中,然后又从斯托里沃和著名的朝拜圣地白拉斯托山以及达尔马提亚人、土耳其人、阿尔巴尼亚人聚居的黎萨诺前经过,小艇穿过一个又一个小湖,便来到了这最后一个环形港湾。卡塔罗城就建在港湾深处。
  “电力二号”停泊在离城几链②远的地方。在这美丽的六月之夜,海面上一片昏暗,万籁俱寂,没有一丝涟漪。
  ②链:旧时计量航海距离的单位,一链约合二百米。
  大夫不想住在船上。也许是为了以后执行计划的需要,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是小艇的主人。因此,他和马提夫一起在卡塔罗上了岸,想到城里找个旅馆住下。
  送他们来的小艇在黑暗中消失,驶进港口右侧的一个小湾深处隐蔽起来。在卡塔罗,大夫犹如藏匿在世上最黑暗的角落一样不为人所知。一个陌生人,出现在达尔马提亚地区的这个富足县的南斯拉夫人当中,几乎是不会被认出来的。从海湾望去,卡塔罗城仿佛坐落在诺里山深凹的底部,前面临海,海边呈锐角形的海岸上建有几排住房。极目远望,这锐角一直延伸到山凹里边,那里林深树密,从远到近一片翠绿,真让人赏心悦目。港湾里,各种邮船——大都是洛伊德公司的轮船,以及亚得里亚海的大型海轮驶来停泊。
  一到晚上,大夫就忙着找住处。马提夫一直跟着他,也不问问刚才是在什么地方下的船。管他是在达尔马提亚还是在中国呢,这对他都无关紧要。他像一条忠心的猎狗,主人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他只不过是大夫随时备用的工具,一台会说话的旋床或钻床。
  两人越过码头上梅花形的树丛和经过加固的卡塔罗城墙,然后走进了狭窄上行的,聚居着四五千人的街道。这已是关城门的时候了——城市通常只开到晚上八点,只有大客轮抵港的日子例外。
  大夫马上就发现,城中已很难找到一家旅店了,因此必须打听到一个愿意出租套房的房东——卡塔罗的房东喜欢干这种能赚钱的事。
  房东和房子都找到了。在一条相当整洁的小巷里,有幢房子的底楼颇为宽敞,足够大夫和同伴住下。他们立即搬了进去。事先商定,房东包下马提夫的饭食。一见马提夫食量惊人,房东便漫天要价,结帐时双方皆大欢喜。
  至于安泰基特大夫,则更愿意在外用膳。
  次日,大夫打发马提夫随心所欲,自由行动,自己则漫步走到邮局,看有没有自己的信件或电报。他事先已约定。信件和电报上只注明自己姓名的开头字母。结果什么都没有。于是他出城到周围逛了逛。他很快就找到一家还算过得去的饭店。卡塔罗城里的奥地利军官和职员们常来这里聚餐、闲谈,他们觉得自己在这个苦地方若不是坐牢,起码也是充军流放。
  现在大夫只等行动时机了。以下就是他的计划。
  他拿定主意,要把皮埃尔掳走。可游艇在拉古兹期间难于下手。在格拉沃萨,人人都认识年轻的工程师,而“莎娃蕾娜”号及其船主又一直处于众目睽睽之下,所以即便行动顺利,也会很快走漏消息。加之游艇只不过是艘帆船,一旦港内有火轮追来,马上就会被追上。
  在卡塔罗就不同了,在此掳走皮埃尔条件极为有利。大夫可以毫不费力就把皮埃尔引到这里来,他只需写封信给皮埃尔寄去,后者便会立即赶来。在这里,无人认识大夫和皮埃尔,只要他一上船,“电力号”就启锚出海,那时他就会知晓多龙塔的过去,萨娃的形象就会被其对父亲的怀念所抹去。
  行动计划就是这样简单——离大夫确定的最后日期只有两三天时间了——那时计划将会完成,皮埃尔和萨娃将会永远分离。
  次日,六月九号,伯斯卡德来信一封。信中说多龙塔公馆方面没有任何新情况。至于皮埃尔,游艇启航后不到十二小时,他就到格拉沃萨来找大夫,自那天起就再也没见到他。
  但皮埃尔不可能已经离开了拉居兹,所以他一定还呆在家里。伯斯卡德猜想,“莎娃蕾娜”号离港一事使得年轻的工程师改变了自己往常的习惯,尤其是那天回家后,他一定心灰意冷,绝望已极,所以便闭门不出了。他猜想得完全正确。
  大夫决定次日就开始行动,便给皮埃尔修书一封——请他立即动身,前往卡塔罗来见大夫。
  突然发生的一起意外改变了整个计划,大夫由于偶然的原因,才最终达到了目的。
  晚上将近八点,在卡塔罗码头,大夫听说撒克逊尼亚号大客轮进港了。这艘客轮来自布林的西港。它在那儿停船上客,然后出发,途经卡塔罗、拉居兹、扎拉和亚得里亚沿海的其他奥地利港口,终点港口是特里埃斯特。
  大夫站在供旅客上下船的栈桥边观望,在落日的余辉下,他的视线突然落到一个游客身上,有人正为此人运送行李上岸。
  “他!……在这儿!……在卡塔罗!”
  大夫若不是竭力克制,压制住这两眼冒火的愤怒,这些字眼一定已经脱口而出了。
  此人就是萨卡尼。从他在扎特马尔伯爵家当会计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五个年头。他早已不是故事开始时我们看到的斯里埃斯特的街头流浪汉了,起码在衣着方面是这样的。现在,他身着华丽的旅行服,外罩时髦风衣,携带着饰有铜扣的箱子,这说明这位的黎波里的老掮客已习惯于舒适阔绰的生活。
  十五年来,由于和银行家平分了桑道夫伯爵一半的巨额财产,萨卡尼一直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他还剩多少财产?恐怕连他最好的朋友也说不出来。总之,他面带愁容,神情不安。但他惯于心计,所以要弄清他的心事也并非易事。
  “他从哪儿来?……他要到哪儿去?”大夫紧盯着他,不住地问自己。
  萨卡尼从何处来,这只消问问撒克逊尼亚号的事务长就能知道,这个旅客是在布林的西港上的船。可他是从意大利北方来的,还是从南方来的呢?这就不得而知了。实际上是他是从锡拉库扎港而来。当他接到摩洛哥女人的电报,就立即从西西里岛动身到卡塔罗来。
  事实上,卡塔罗就是事先商定的接头地点。那女人觉得在拉居兹已完成了使命,便来到卡塔罗,静等萨卡尼。
  那女人站在码头等着客轮到来。大夫发现了她,他见萨卡尼向她走去,甚至还听到那女人用阿拉伯语对萨卡尼说:
  “是时候了!”
  萨卡尼点头称是。然后,他看着搬运工把他的行李寄存到海关,便带着摩洛哥女人往右拐,并不进城门,却绕着城墙走了。
  大夫踟蹰片刻。萨卡尼会不会从他眼皮底下溜掉?是不是该盯着他?
  大夫一转身,见马提夫闲着没事,像看热闹似地观望着撒克逊尼亚号的乘客上上下下。他打了个手势,大力士马上跑了过来。
  “马提夫,”大夫指着远去的萨卡尼问:“你看见那个人了吗?”
  “是的。”
  “如果我叫你抓住他,你能下手吗?”
  “是的。”
  “他要是反抗,你就制服他,别让他跑掉。”
  “是的。”
  “记住,我要活口!”
  “是的。”
  马提夫话不成句,但却说得清清楚楚。大夫可以信得过他。他只要接到命令,就会立即行动。
  至于那个摩洛哥女人,只消把她捆起来,堵上嘴,扔到一边就行了。等把萨卡尼弄上“电力号”,她即便叫喊起来也无济于事了。
  天色昏沉沉的,虽不是一片漆黑,却对执行计划非常有利。
  萨卡尼和那女人一直顺着墙根走,并不知身后有人跟踪。他们还没有开口,显然是想找个安全地方再好好谈谈。他们一直走到南城门近旁。城门面向一条直通奥地利边境山区的大道。
  城门前是门的内哥罗人的一个著名市场,他们在此搞黑市交易,只有少数的人解除武装后才能获准进城。每周逢双日,这些涅古和塞蒂涅的山里人要走上五六个小时,带上些鸡蛋、土豆、家禽、甚至大捆的木柴到这儿来出售。
  这天正好是星期二,有几群人因为成交太晚,就睡在市场上。他们共有三十多人,有的走来走去,有的在聊天、争执,有的已躺下睡觉,还有些人像阿尔巴尼亚人那样用木杆穿起一只小绵羊,架在炭火上烘烤。
  萨卡尼和女伴躲到这里来,好像早就熟悉这个地方。确实,他们可以在此随意交谈,甚至可以在此过夜,用不着去寻找没有把握的住处。自从那女人来到卡塔罗后,还从未操心过要去寻找另外的住处哩。
  大夫和马提夫一前一后走进了这黑漆漆的市场。市场深处只有几处火堆在噼啪作响,却不见火焰,也没有光亮。在这种情况下,很难抓住萨卡尼,只好等天亮前他离开时再动手了。大夫觉得很遗憾,刚才,从港口到南城门的途中怎么就没有下手呢?可现在已为时过晚,只有等出现新机会再说了。
  不管怎样,小艇就停泊在离市场不到二百米远的岩石后,而且前面不远处,约有二链之遥的地方,朦胧中可以看见“电力号”快艇泊在那里,船头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火光,以示停泊位置。
  萨卡尼和摩洛哥女人已躲进了一个黑暗角落,紧靠着一群熟睡的山里人。如果不是大夫身披风衣,混进人群尚未引起任何注意的话,萨卡尼同女伴的谈话是不会被任何人听见的。马提夫尽量隐蔽住自己,保持适当距离,以便得到信号,就马上动手。
  萨卡尼和女伴以为此处没人能听懂他们说的阿拉伯话。但他们失算了,因为大夫在这里。他熟悉东方和非洲的各种方言,能一字不漏地听懂他们的谈话。
  “你在锡拉库扎收到了我的电报吗?”摩洛哥女人问。
  “收到了,娜米尔,”萨卡尼答道:“所以我第二天就跟齐罗纳一块儿来了。”
  “齐罗纳在哪儿?”
  “他在卡塔罗市郊,忙着组织新帮呢。”
  “你得明天就赶到拉居兹去,萨卡尼,你一定要见到莎娜·多龙塔!”
  “我明天就得去?就得见到她?你有没有弄错呵,娜米尔!恐怕现在还不是时候吧?……”
  “是时候了!那银行家的女儿……”
  “银行家的女儿!”萨卡尼怪腔怪腔地学了一声,大夫不禁一颤。
  “是啊!……是他女儿!”娜米尔答道。
  “怎么啦?”萨卡尼嘲讽道:“未经我允许,她就擅自谈情说爱了?”
  “这准会叫你大吃一惊,萨卡尼!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可要是我告诉你是谁想娶莎娜·多龙塔的话,你就更不敢相信了!”
  “大概是位破落的绅士,想凭岳父的百万家产东山再起吧!”
  “一点不错,”娜米尔接着说:“是个出身高贵、家境贫寒的年轻人……”
  “这个放肆的家伙叫什么名字?……”
  “皮埃尔·巴托里!”
  “皮埃尔·巴托里!”萨卡尼一声惊呼:“是皮埃尔·巴托里想娶西拉斯·多龙塔的女儿!”
  “冷静点儿,萨卡尼!”娜米尔让同伴镇定下来,又说:“西拉斯·多龙塔的女儿跟埃蒂安·巴托里的儿子相爱,这对我不再是秘密了,可没准儿西拉斯·多龙塔还不知道吧?”
  “他!……会不知道?……”萨卡尼问。
  “是啊,再说了,他肯定绝不会同意的……”
  “这个我可拿不准!”萨卡尼回答道:“多龙塔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要是十五年来,他改变了想法,哪怕只是为了让良心得到安宁,他也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幸好还有我在,随时准备搅乱他的把戏。明天我就去拉居兹!”
  “好极了!”娜米尔觉得自己的话对萨卡尼产生了影响,不由得高兴地回应道。
  “多龙塔的女儿只能嫁给我,不能嫁给别人!你听见了没有,娜米尔?我还要靠她重新发迹呢!”
  该听到的,大夫都听到了。至于那外国女人和萨卡尼还会讲些什么,对大夫已无关紧要了。
  一个恶棍跑来向另一个恶棍攀亲,还要逼他答应这门亲事,这是上帝将正义介入了人间。从此毋需为皮埃尔担忧了,这个情敌会把他一脚踢开。既然如此,就用不着要皮埃尔来卡塔罗了,更用不着抓走这个想成为多龙塔女婿的人了。
  “让这些坏蛋去攀亲结党,变成一家子吧!”大夫想道:“以后的事,咱们走着瞧!”
  然后,他给紧随其后的马提夫打了个手势,走掉了。
  马提夫既没有问大夫为什么当初想抓住这个撒克逊尼亚号的乘客,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现在却放弃不抓了。
  次日,六月十日晚将近八点半钟,拉居兹市。斯特拉顿大街多龙塔公馆大厅的门打开了,一个仆人高声报道:
  “萨卡尼先生到!”

  第七章 事情变复杂了
  西拉斯·多龙塔离开特里埃斯特,迁居到拉居兹这所富丽堂皇的公馆里,已有十五年了。他原籍是达尔马提亚人,所以想在退休后返回故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两个奸细严守秘密,告密的赏金如数到手。至此,一笔巨资落进了银行家和的黎波里老掮客的腰包。
  当年,两位死因在毕西诺城堡就义,桑道夫伯爵也在逃跑途中葬身于亚得里亚海的滚滚波涛中。死刑一旦判决,他们的财产也被瓜分一空。扎特马尔的房屋和一小片土地荡然无存——甚至连其老仆的生计都无法维持;埃蒂安·巴托里家中更是一贫如洗,因为他没有任何财产,只靠授课为生;但桑道夫伯爵却有一笔为数可观的巨额财富:阿特纳克城堡及其富饶的属地,邻近的矿山和北喀尔巴阡山阴坡的森林。这些财产被分作两部分:一半没收充公,用来奖赏告密者;另一部分作为托管财产,待伯爵的继承人年满十八岁后再将这笔遗产归还给她。如果这个孩子在十八岁以前夭折,这笔财产就收归国有。
  然而,两个告密者所得的赏金就高达一百五十万弗罗林(约合三百多万法郎),这笔财产供他们任意挥霍。
  两人同谋钱一到手,马上就想各奔东西。萨卡尼不想同多龙塔呆在一起,后者也不想同他的老掮客再有任何联系。于是萨卡尼带着齐罗纳离开了斯特拉斯特。齐罗纳时运不济时从未嫌弃过萨卡尼,现在萨卡尼财运高照,他当然要紧紧跟定,寸步不离了。两人一去再无任何音讯。他们到哪里去了?肯定是到欧洲的某个大城市去了。到了那儿,只要他们有钱,就没人会过问他们的来历;只要他们挥金如土,就没人会怀疑这财产的来源。这下好了,以前在特里埃斯特,就只有多龙塔认识他们,现在就再没有人会提起这两位冒险家了。
  他们走后,银行家松了口气。他以为再也不必担心萨卡尼对自己威胁要挟,担心他永无休止的纠缠了。可是,就算萨卡尼发了财,也不能指望这种挥金如土的家伙不故伎重萌,一旦他将这笔横财挥霍一空,难道他不会厚颜无耻地回头来找当年的同党吗?
  半年后,多龙塔濒于倒闭的银行又恢复了原样。他清理完业务,就离开了特里埃斯特,迁居到拉居兹。尽管只有总督一个人知道他在告发这次未遂起义中所扮演的角色,尽管他并不怕总督说漏嘴,泄露了案情,可这对于一个不愿丧失任何体面,且想在其所到之处凭其财富过上阔绰日子的人来说,还呆在原地真叫他够受!
  或许他之所以决定离开特里特斯特,还有一种特殊的原因——一种当时只有多龙塔夫妇知晓,后来却泄漏了出去的原因。这一原因甚至有一次使多龙塔与那位娜米尔搭上了关系,而这个女人和萨卡尼的关系却是众所周知的。
  银行家选择了到拉居兹来定居。他小时候父母双亡,举目无亲,便离开了此地,人们早已淡忘了他。四十年后他重别故土时,完全已是个异乡人了。
  拉居兹的上流社会盛情欢迎这位衣锦荣归的富豪。他们只知道他在特里埃斯特声名显赫。银行家在城内最具贵族气派的大街上找到一家公馆。他住宅豪华,开销庞杂,并把仆从全都换成了当地人。他又是请客,又是作客,交际广泛。既然人们不知其底细,难道他不可以成为这个显贵阶层的特权人物吗?
  的确,西拉斯·多龙塔实在是个不知悔改的人。他只是担心有朝一日他那可恶的告密行径会被揭露,除此以外,好像再没有什么事可以扰乱他的生活了。
  然而,多龙塔夫人总是出现在他面前,像无声而猛烈的斥责。
  这位不幸的女人纯洁、正直,她洞悉了那桩置三位爱国者于死也的罪恶勾当。早在银行濒于倒闭时,她丈夫一句话说漏了嘴,说有望得到桑道夫伯爵的一份财产来振兴银行的业务,后来他领赏时又不得不求夫人签字,这一切都说明他参与了告发特里埃斯特起义的阴谋。
  多龙塔夫人由此便对丈夫深恶痛绝——因为她是匈牙利人,这种感情就更为强烈。但人们都说她是个精神颓丧的女人。在经受这次打击之后,她更是一蹶不振。从此,不管是在特里埃斯特还是在拉居兹,只要一有可能,她便尽可能离群索居。当然,迫于丈夫的威逼,她也出席斯特拉顿公馆的宴会。但一扮演完上流社会贵妇的角色,她便缩回卧室去了。她把自己全部的感情都倾注到女儿身上,竭心尽力,教育女儿,试图忘掉自己的丈夫。可要忘掉参与了告密的丈夫,又谈何容易啊!
  他们在拉居兹住了两年后,又出了件事,把情况变得更复杂了。这件事给银行家带来了新的烦恼,也给多龙塔夫人带来了新的痛苦。
  巴托里夫人带着儿子和老仆鲍立克,也离开了特里埃斯特,搬到拉居兹来了。他们在此有几家亲戚。埃蒂安·巴托里的遗霜并不认得多龙塔,甚至从来也不知道银行家和桑道夫伯爵间有什么关系。至于这家伙参与了暗害三位匈牙利贵族的阴谋一事,既然她丈夫牺牲前没有说出是哪些个恶棍把他们出卖给奥地利警方的,她又怎么会得知详情呢?
  巴托里夫人不认识特里埃斯特的银行家,可这位却认识她。和她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好几次在街上与她擦肩而过,看见她家境贫寒,为养育儿子而终日操劳,这些都让多龙塔觉得不自在。如果在多龙塔考虑搬家前,巴托里夫人就已经住在拉居兹,那多龙塔也许就会放弃搬来此地的计划。可当她搬到玛丽内拉胡同这所陋屋时,多龙塔早已买下了公馆,家人业已安置妥当,他的社会地位也已为人们所接受和承认,他已不想再去找第三套住所了。
  “什么都是可以习惯的!”他想。
  他决定对这一证明他叛卖活动的证据视而不见。似乎这样一来,他就是清白无辜的了。
  但这毕竟使银行家感到心烦意乱,也成了多龙塔夫人永无休止的痛苦和悔恨的根源。她曾多次悄悄地接济这位仅靠劳动为生的寡妇,但被拒绝了,正如同巴托里夫人多次拒绝陌生朋友的资助一样,这位刚强的夫人不要求、也绝不接受任何资助。
  又有一件意料之外、也许是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把情况变得更为不可思议,甚至是可怕的了。
  一八六七年年底,多龙塔夫人随丈夫迁居到拉居兹。夫人对年仅两岁半的女儿疼爱有加,把自己的全部感情都寄托在她身上。一晃十多年过去了,现在莎娃已快满十七岁了。她长得妩媚动人,与其说像达尔马提亚人,倒更不如说像匈牙利人。她的头发又黑又厚,高高的前额下,一双大眼炯炯有神,一看手相便知道她是个有“头脑”的人。她嘴唇较好,面色红润,中上身材,体态轻盈——如此动人的丰彩,怎能不引人注目呢?
  但是,这姑娘最为动人、使人过目难忘之处是,她那沉思的面容,仿佛总是在追忆一些早已忘却的往事,她那难以言状的动人神态却又引人悲从中来。那些时常出入她父亲的沙龙,或偶尔在街上与之相遇的人,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敢对她妄加评论。
  据说莎娃是一笔巨产的继承人,而且这财产将会全部归她所有,所以有很多人来追求她。尽管有好些富豪子弟登门求婚,莎娃在征求了母亲意见后都不加说明一口回绝了。多龙塔对女儿的婚事既不过问,也不催促。大概多龙塔所要的女婿——与其说是为莎娃着想,倒不如说为他自己着想——还未出现哩。
  我们在对莎娃作了一番描绘之后,还应说明,莎娃生性就敬慕爱国主义的美德和英雄壮举。这并不是由于她关心政治,而是只要一谈及为祖国牺牲,和祖国近代史上人们能引以自豪的英雄人物,她就会深受打动。这种感情不是来自她出身的家庭,可以肯定不是,更不是来自于西拉斯·多龙塔——因为姑娘高尚慷慨,这种感情是她内心世界的自然流露。
  这,难道不就是同大家所猜测到的那样,是皮埃尔·巴托里和莎娃·多龙塔相互同情和接近的原因吗?
  正是如此!似乎是天意要同银行家作对,让两个青年相亲相爱。莎娃十二岁的一天,有人当着她的面指着皮埃尔说:
  “他父亲就是为匈牙利牺牲的!”
  这句话永远也不会从她记忆中抹去。
  尔后两人渐渐长大,莎娃在皮埃尔注意到她之前就想着皮埃尔了!她看到皮埃尔如此严肃,如此深沉!他人虽贫穷,却发愤刻苦,立志要配得上父亲的姓氏。她知道他的全部历史。
  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我们知道皮埃尔如何对莎娃一见钟情,如痴如迷地爱上了她。姑娘的性格使皮埃尔对其抱有好感,甚至当姑娘还未发现自己情窦初开时,小伙子已深深地爱上了她。后来,他们终于相爱了。
  有关莎娃·多龙塔自身的情况都已介绍了,下面我们再来了解一下她在家里的处境。
  莎娃对父亲总是沉默寡言。父亲不疼爱女儿,女儿对他也没有感情。父亲一味冷淡,女儿见了他也躲得远远的,俩人什么都合不来。莎娃把对多龙塔的尊重看作是女儿对父亲应尽的本份,仅此而已。而且,多龙塔让女儿自由行事,对她的爱好不加干涉,对她的慈善之举不加限制,因为他生性爱虚荣,对女儿的这种美德尚能接受。总之,多龙塔对女儿毫不关心,丽莎娃对他也日见反感,甚至心生厌恶。
  莎娃对多龙塔夫人的感情就完全不一样了。虽然夫人受制于丈夫,不为丈夫所尊重,但她心地善良,一生清白,待人诚恳,自尊自爱,这点她比丈夫强上千倍。夫人喜爱莎娃,并且早已从姑娘矜持的举止中发现她品貌出众,为人正直,性格刚强。夫人深爱莎娃,并奇特地感觉到这份爱意中的钦佩和尊敬,还夹杂着一种惧怕的心理。同样,莎娃热爱夫人。看得出,即使两人没有血缘关系,她们也会相依为命的。
  毫不奇怪,多龙塔夫人首先猜出了莎娃的心事。姑娘经常在母亲面前谈起皮埃尔和他的家庭,并未留意到这个名字让母亲倍感痛苦。所以当夫人发现萨娃爱上了这个小伙时,她不由得自言自语道:
  “这真是天意啊!”
  我们可以猜测到夫人此话的含义,然而我们却不知道,夫人在想,莎娃爱上了皮埃尔,多么像是要弥补给巴托里一家造成的伤害啊!
  虔诚的多龙塔夫人相信这是上帝的旨意,认为应当说服丈夫,让两家结亲。她未向莎娃透露,就决定先试探一下丈夫,看看他怎么想。
  多龙塔夫人刚一开口,丈夫便怒不可遏,暴跳如雷:
  “当心点,夫人!……要是再敢向我提起此事,您就会后悔的!”
  夫人的努力失败了,她在丈夫的威胁声中回到了卧室。
  就这样,西拉斯·多龙塔所说的厄运不仅驱使巴托里一家来到这座城市,而且使莎娃和皮埃尔相识、相近、相爱起来。
  大家禁不住会问,银行家为什么要大发雷霆呢?他对莎娃的前途是不是另有打算?莎娃和皮埃尔相爱是不是让他不满意呢?是啊,要是有朝一日他的阴谋败露,如果他能事先弥补一下过失,岂不是更好吗?皮埃尔·巴托里真要是成了莎娃·多龙塔的丈夫,到那时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巴托里夫人又能怎么样呢?显然冤家对头结成儿女亲家是件非常可怕的事,对新婚夫妇尤其是这样。至于西拉斯·多龙塔,他本该稍感宽慰才是!但还有个萨卡尼呀!他现在虽是杳无音信,却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更何况,银行家和同谋可能还有话在先哩。一旦萨卡尼将财产挥霍一空,他不回来要求多龙塔履行前言,那才怪哩!
  的黎波里塔尼亚的老掮客去向不明,多龙塔深感忧虑。自从特里埃斯特那件事以来,他们已分手十五年了,至今没有萨卡尼的消息。尽管多龙塔知道,萨卡尼通过齐罗纳在西西里岛上有些关系,但派人去查寻后,却毫无结果。可萨卡尼是随时会露面的呀!银行家忧心忡忡,心神不定。如果他得知萨卡尼已经一命归天,定会非常高兴,而且只有到了那时,他才会重新考虑和巴托里家的亲事。可是不管怎样,目前不应抱有这种想法。
  自从那次妻子来谈起皮埃尔之后,多龙塔就再没有提起过他,也没有向妻子解释他发火的原因。他采取措施,对莎娃严加看管,甚至派人去监视他。对于那位年轻的工程师,他决定对其要态度傲慢,倘若与其在路上相遇,便掉过头去,不予理睬,不让他抱有任何希望。这样一来,最终会使皮埃尔明白,他所作的任何努力都是白费劲!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六月十日晚,厚颜无耻的萨卡尼出现在斯特拉顿公馆门前,要仆人通报他的姓名。他是当天早晨在娜米尔陪同下乘火车从卡罗塔赶到拉居兹的。他先在城中的一家大旅馆要了间房,装扮得衣冠楚楚,然后一刻也不肯耽搁,就来到了昔日的同谋家里。
  西拉斯·多龙塔接待了他,并下令不得有人前来打扰。他是怎样接待萨卡尼的来访的?他是否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未曾流露出什么来?俩人是否开始和解了?萨卡尼是否还是蛮横无礼,飞扬跋扈,一如其从前?他是否提醒银行家曾许下的诺言,以及两人间长期的默契?最后,他们是否还谈起了过去、现在和将来?这些都无从得知,因为他们谈话时根本没有人插进来过。
  但结果马上就出来了。
  二十四小时后,一条令人震惊的消息传遍了全城,人们议论纷纷,说萨卡尼——一位的黎波里塔里亚的富翁,就要跟莎娃·多龙塔小姐成婚了。
  显然,银行家屈从于萨卡尼的威胁了,因为这个人只要说句话,就会把他葬送掉。所以无论是妻子的哀告,还是莎娃作出的吓人举止,都不能打动多龙塔,他决定,莎娃的终身大事要由他来一手安排。
  萨卡尼之所以要结这门亲,原因只有一个,他现在破产了。他分得的那份财产,也就是曾使多龙塔重振银行业务那样的一笔巨款,只十五年功夫,便被这位冒险家挥霍殆尽了。离开特里埃斯特后,萨卡尼跑遍了整个欧洲,他纸醉金迷,一掷千金,在巴黎、伦敦、柏林、维也纳各处的旅馆里尽情享乐。最后,在赌风盛行的瑞士和西班牙的城市中,在紧挨法国边境的摩洛哥公国的赌桌上输了个精光,终于破产了。
  不用说,这些年间,齐罗纳始终像影子一样跟着他。当他们口袋里只剩下几千弗罗林时,又回到了齐罗纳念念不忘的故乡——西西里岛东部。他们在那里等待时机,以便重新跟多龙塔接上头。因为,只要娶了莎娃——富翁多龙塔唯一的财产继承人,要想重新发迹岂非易如反掌?更何况多龙塔无法拒绝萨卡尼的求婚呢!
  事实上,多龙塔根本不可能拒绝求婚,甚至没说半个不字。也许在二人寻求解决办法的过程中,还有个不知名的女人在暗中周旋呢!
  但是,莎娃却要父亲解释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安排她的终身大事?
  “这门亲事事关我的荣誉,一定得办!”西拉斯·多龙塔这样回答道,他终于讲出了真情!
  当莎娃把这个回答转告给母亲时,多龙塔夫人几乎昏倒在她女儿怀里,她流下了绝望的眼泪。
  婚礼定于七月六日举行。
  在这三周内,皮埃尔·巴托里的生活就可想而知了。他坐卧不宁,心烦意乱,眼看着心上人被抢走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使他气得发疯,他时而把自己紧关在家里,时而又逃出这该死的城市,巴托里夫人因此担惊受怕,唯恐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儿子了。
  她能拿什么话来安慰儿子呢?这门亲事未定之前,尽管皮埃尔遭到莎娃父亲的冷遇,但毕竟还留有一线希望。但莎娃要是结了婚,岂不是又设下了一道深渊——这次,是无法逾越的深渊!安泰基特大夫虽有承诺在先,但还是弃皮埃尔于不顾了!皮埃尔转念又想,那个爱他的姑娘性格倔强,怎么会同意和萨卡尼结婚呢?莫非斯特拉顿公馆里藏着什么秘密,才会发生这种事情?唉!要是皮埃尔当初离开了拉居兹,接受了外地提供的职位,远远地离开了莎娃,那该有多好!现在他们却把她许配给这个异乡人萨卡尼!
  “不!”他反复念叨着:“这不可能!……我是爱她的呀!”
  曾一度被幸福的光亮所照射的这幢房子,如今又笼罩着一片绝望的气氛!
  伯斯卡德总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最先获悉城里发生的事。他一听到莎娃将和萨卡尼结婚的消息,便往卡塔罗发了封信。发现年轻的工程师被这消息弄得悲伤欲绝,他又赶快报告安泰基特大夫。
  他接到的命令和答复,就是继续观察拉古兹所发生的一切,随时向大夫报告。
  七月六日这个不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皮埃尔的情况也越来越糟。他母亲已无法让他稍稍安静下来。有什么办法能让多龙塔改变好事吗?仓促宣布婚事、定下婚期,不是足以说明婚事早已商妥,萨卡尼和多龙塔早就认识,而且这个“的黎波里塔里亚的富翁”对莎娃的父亲有特殊影响吗?
  皮埃尔苦闷极了,整天胡思乱想。婚礼前的第八天,他给多龙塔写了封信。
  这封信没有回音。
  于是他又试图在街上碰到多龙塔……如果行不通。
  他想到公馆里去找多龙塔……却又进不了门。至于莎娃和她母亲,现在连面都不露,更不可能到她们跟前去!
  然而,皮埃尔虽然见不到莎娃和她父亲,却有好几次在斯特拉顿大街上面对面地撞见了萨卡尼。皮埃尔投以仇恨的目光,萨卡尼则报以极端的蛮横和轻蔑。于是皮埃尔想把他激怒,挑起一场决斗……可是找什么借口好呢?萨卡尼就要做莎娃的丈夫了,他可以从中大获好处,所以怎么肯在婚礼前接受决斗呢?
  六天过去了,皮埃尔不顾母亲的劝阻和鲍立克的恳求,于七月四日晚上离家出走。老仆想跟着他,可他转瞬间就不见了人影。皮埃尔疯疯癫癫,漫无目的地穿过最荒寂的街巷,沿着拉居兹城墙往前走。
  一个小时后,人们把他抬回巴托里夫人的住所时,他已奄奄一息,他的左肺已被匕首刺穿了。
  无疑,皮埃尔绝望已极,自寻短见!
  伯斯卡德一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就朝电报局跑去。
  一个小时后,安泰基特大夫在卡塔罗得知了年轻人自杀的消息。
  皮埃尔大概活不了几个小时了,巴托里夫人站在儿子眼前,我们很难形容出她的痛苦神情。但是,母亲的勇气战胜了妇人的脆弱。不管怎样,抢救儿子要紧,哭泣是以后的事。
  请的医生已即刻赶到,他查看了伤者,听了听他胸部断断续续的、微弱的呼吸,量了量他伤口的深度,然后开始上药包扎。他尽全力抢救,却未抱丝毫希望。
  十五个小时过去了,由于失血过多,年轻人的伤势更趋恶化,他气若游丝,就快咽气了。
  巴托里夫人跪倒在地,祈求上帝保佑她的儿子!
  正在这时,门开了……安泰基特大夫出现了,他径直走到垂死者的床前。
  巴托里夫人就要朝大夫冲过来,他却作了个手势,示意她别动。
  大夫俯下身去,一言不发,细心地给皮埃尔检查。然后,他的不可抗御的目光凝视着皮埃尔,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和意志注入这思想行将熄灭的头颅里。
  突然,皮埃尔坐了起来,睁开双眼,望着大夫……然后又倒下去,失去了知觉。
  巴托里夫人冲向儿子,尖叫一声,便晕倒在老鲍立克怀中。
  这时,大夫合上年轻的死者的双眼,站起来,离开了房间。也许有人听到他口中念念有词,说的是一句印度传说中的格言:
  “瞑目饮恨去,身亡心未死!”

  第八章 在斯特拉顿大街的巧遇
  皮埃尔的死讯闹得满城风雨,可是没人能猜出他自杀的真正原因,更不清楚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在这出悲剧中所扮演的角色。
  就在第二天,七月六日,莎娃·多龙塔将同萨卡尼举行婚礼。
  由于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严加防备守口如瓶,多龙塔夫人和女儿至今还未得知皮埃尔自杀殉情的消息。
  已经商定,婚礼将从简办理,所找的借口是萨卡尼家服丧期未满。这无疑不符合多龙塔家凡事铺张的习惯,但在目前的情况下,他认为最好还是不声不响地把事情办了。据说新婚夫妇只会在拉居兹呆上几天,便要动身到萨卡尼的常居地的黎波里去。因此,届时只是宣读一下萨娃的继承权证书,并在婚礼后到方济各会教堂举行宗教仪式,仪式前后都不在斯特拉顿公馆设喜宴招待来宾。
  这天,在斯特拉顿公馆正在进行着婚礼的最后准备工作。在斯特拉顿大街的另一侧,则有两个人一路散步,一路闲聊,他们就是伯斯卡德和马提夫。
  安泰基特大夫回拉居兹时,马提夫也随行前来,因为在卡塔罗已经不需要他了。于是,两个朋友,拿伯斯卡德的话来说是“两个孪生兄弟”又见面了,简直高兴得没法说。
  至于大夫,一到拉居兹,他就到玛丽内拉胡同的那所房子去了一趟,然后悄悄住进了普洛斯郊外的一家普通旅店,在那等待萨卡尼和莎娃的婚礼完毕,以便继续执行他的计划。
  第二天,大夫派出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去监视斯特拉顿大街,自己却再次去探访巴托里夫人,亲自帮忙把皮埃尔的尸首入验,然后回到了旅店。
  伯斯卡德尽管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却并不妨碍他跟马提夫闲谈。
  “我看你是发福了,马提夫!”他说着踮起脚尖去拍大力士的胸脯。
  “是呀……还是结结实实的!”
  “你真的发福了,你拥抱我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可是,你跟我说起过的那出戏演得怎么样了?”马提夫问,他很珍惜自己的角色。
  “演得不错,演得不错!……明白吗,情节还挺复杂呢!”
  “复杂?”
  “对!……这不是出喜剧,是悲剧,而且一开场就扣人心弦!”
  伯斯卡德突然住了嘴。一辆轿式马车疾驰而来,停在斯特拉顿公馆门前。
  大门立即打开,让进马车,复又关上。伯斯卡德已经看出,坐在车里的是萨卡尼。
  “是啊……扣人心弦,”伯斯卡德接着说:“可以说马上就快成功了!”
  “那么,那个奸贼呢?……”马提夫问道,好像他对这个人物更感兴趣。
  “奸贼嘛……他现在暂时得手,一出构思巧妙的戏里总是会这样写的……可别着急,等着看这戏怎么收场吧!”
  “在卡塔罗的时候,”马提夫说:“我以为我就快要……”
  “快要出场了?”
  “是啊,伯斯卡德,是这样的!”
  于是马提夫讲起了在卡塔罗城外集市上发生的一切,就是说他已随时准备擒拿,却没能下手抓人的事。
  “好哇!就是为时过早了点!”伯斯卡德说,虽是“说归说”,他却不停地左顾右盼:“也许你要等到第四、五幕才能出场呢,我的马提夫!……或许,还会等到最后一幕!……可是别担心!……你一出场,就会效果惊人……这你就放心吧!”
  这时,在斯特拉顿大街上,从玛丽内拉胡同拐角处远远传来悲啼之声。
  伯斯卡德中断谈话,朝多龙塔公馆右侧走了几步。
  一队送葬队列走出玛丽内拉胡同,踏上斯特拉顿大街,朝方济各会教堂走去,他们将在那里举行葬礼。
  送殡的人寥寥无几,葬礼非常简朴,丝毫不引人注目——只有几个人抬着口简陋的棺材,上面蒙着块黑布。
  送殡队列缓缓前行。突然,伯斯卡德抓住马提夫的胳膊,差点叫出声来。
  “你怎么啦?”马提夫问。
  “没什么!……以后再慢慢跟你说!”
  他认出了想去参加儿子葬礼的巴托里夫人。
  教堂并没有拒绝为一个绝望而死的人做祈祷。神父在方济各会的小教堂里等着巴托里夫人,以便把死者引向墓地。
  巴托里夫人紧跟在灵柩后。她再也没有力气哭泣了,她的双眼发愣,忽而旁视,忽而直盯着那块黑布,那里,裹着她儿子的尸体。
  老头鲍立克紧随她身后,那样子真让人怜悯。
  伯斯卡德饱含眼泪。是的!这个正直的小伙子若不是有任务在身,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加入送葬行列,和巴托里家的朋友和邻人们一起,为死者送葬。
  正当送殡行列要经过多龙塔公馆门前时,公馆的大门突然打开,院中的台阶下,两辆马车正待命出发。
  第一辆车出了大门,正要拐弯沿斯特拉顿街往下走。
  伯斯卡德看见,车中坐着西拉斯·多龙塔和他的妻女。
  多龙塔夫人痛苦万分,心力交瘁,坐在莎娃身旁。莎娃面色惨白,甚于洁白的婚礼面纱。
  萨卡尼在几个亲友陪同下,乘坐第二辆马车。
  婚礼并不比葬礼豪华。两行队列,一样的凄惨——真是动人心魄!
  突然,当第一辆马车出门时,听到了一声嘶心裂肺的叫喊。
  巴托里夫人站在那里,手指着莎娃,咒骂着这个姑娘!
  正是莎娃发出了这声惨叫!她看见了那位身穿丧服的母亲!她明白了人们对她所隐瞒的一切!……皮埃尔死了,是被她害死的,是为她而死的,在她的婚车前走过的,就是他的送殡行列!
  莎娃昏了过去。多龙塔夫人慌作一团,想把她唤醒……没有用!……她已气息奄奄了!
  西拉斯·多龙塔不禁怒形于色,而萨卡尼却强作镇定。
  在这种情形下,已经不可能到结婚登记处去履行手续,必须要马车赶快打道回府。院门在一片喧闹声中关上了。
  莎娃被抬进自己的闺房,放在床上,依然人事不省。她母亲伏在她床前。人们急忙请来一位医生。同时,皮埃尔的送殡队列继续往方济各会教堂前进,在教堂举行了祭礼后,便往拉居兹公墓而去。
  伯斯卡德明白,这件事是大夫未曾料到的,必须赶快向他汇报。他于是吩咐马提夫:
  “你留在这儿,注意观察!”
  然后他一阵风似地往普洛斯郊外跑去。
  大夫听伯斯卡德匆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沉吟不语。
  “我是否超越了自己的权限?”他问自己:“没有!……我是否伤害了无辜的女郎?……肯定是的!但她是西拉斯·多龙塔的女儿啊!”
  然后,他问伯斯卡德:
  “马提夫在哪儿?”
  “在斯特拉顿公馆前。”
  “今晚我需要你们两个。”
  “几点钟。”
  “九点。”
  “我们在哪儿等您?”
  “公墓门前!”
  伯斯卡德立刻跑去找坚守岗位的马提夫了。
  夜幕降临了。将近八点时分,大夫身披一件宽大斗篷,朝拉居兹走去。在城墙的左拐弯处,他穿过一个角落,来到了一个小港湾的海岸边。港湾恰如一弯新月,隐没在耸立于港口上的悬崖峭壁间。
  此处满目荒凉,没有房屋,也没有船只。渔夫们害怕触礁,从不把船开进来。大夫停下来,环顾四周,吹了一声口哨。几乎就在同时,一个水手向他走来,说:
  “听候您的吩咐,主人。”
  “小艇在这儿吗,巴塞尔?”
  “是的,在岩石后面。”
  “你的手下都在吗?”
  “都在。”
  “那“电力”号呢?”
  “再远一点,停在北边港湾外面,距这儿有三链远。”
  水手用手指着远处,一个影影绰绰好似纱锭一样的东西。四周一片黑暗,没有火光根本看不清楚。
  “它是什么时候从卡塔罗出发的?”大夫问。
  “将近一小时前。”
  “路上没被发现吧?”
  “肯定没有。我们在礁石之间穿行,不会有人看见。”
  “巴塞尔,告诉大家,任何人不得擅离岗位,若有必要,整夜都在此等我。”
  “是,主人!”
  水手转身朝海滩边的小艇走去。此时,海边的岩石和小艇已溶为一色。
  安泰基特大夫在海岸上又待了一阵。无疑他是想等夜色再暗些。他不时大步地踱来踱去,然后又停下来,交叉着两臂,不声不响,毫无动静。他两眼凝视着亚得里亚海面,像是要把心中的秘密向大海吐露。
  这一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夜风轻拂让人感到阵阵凉意,几小时后,风声止息。几团稠密的乌云布满整个天空,西边天际的最后一道雾气也刚刚被乌云所吞噬。
  “开始吧!”大夫说道。
  他顺着城墙根回到城里,向公墓走去。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蹲在公墓门前的一棵大树后,等待着大夫。
  这时公墓已经关门了。看门人房中最后一道光亮业已熄灭。天亮前不会再有人来。
  无疑,大夫对公墓的地形了如指掌,他不想从大门进去——他要在此做的事情要绝对保密。
  “跟我来!”他对靠上前来的伯斯卡德和他的同伴说道。
  三个人开始顺着墙根往前行。地形起伏,越走越高,形成了明显的坡度。
  走了十分钟,大夫停下来,指着墙上塌下的一个缺口说:
  “咱们进去。”
  他从缺口一越而过,伯斯卡德和马提夫也跟了进去。
  里面树木繁茂,遮掩着墓地,越发阴森黑暗。大夫毫不犹豫,踏上一条小径,然后又走上通往墓地高处的一条侧道。他走过时,四下里惊飞几只夜鸟。这里,除了猫头鹰以外,在零零散散的墓碑周围和草丛中,再没有其他动物了。
  很快,一行三人便在一个简朴的类似小教堂的墓前停了下来。栅栏门没有锁上。
  大夫推开栅栏,然后按了按小电灯的按钮,便有光线从内射出,栅栏外却看不见光线。
  “进去。”大夫对马提夫说。
  马提夫走进这块小教堂似的墓地,迎面是一堵墙,上嵌三块大理石石板。中间那块石板上写着:
  埃蒂安·巴托里
  一八六七年
  左边的石板上没有题铭,右边的这块石板上马上就要题铭了。
  “把这块石板搬掉。”大夫说。
  这块石板尚未嵌牢,马提夫轻而易举将其搬开,搁置在地。这时,墙上露出个洞,洞里放着口棺材,皮埃尔的尸体就在其中。
  “把棺材拉出来。”大夫说。
  尽管棺材很沉,马提夫还是没让伯斯卡德帮忙,一人将它拉出墓穴,搬到小教堂外,放到草地上。
  “拿着这个东西,”大夫递给伯斯卡德一把螺丝刀:“把棺材盖打开。”
  几分钟就干完了。
  大夫用手撩开裹尸布,把头贴在遗体的胸口上,像是要听听还有没有心跳。然后他站了起来,对马提夫说:
  “把他搬出来。”
  马提夫从命,尽管掘墓取尸是违法的,但他和伯斯卡德都没说半个不字。
  马提夫把皮埃尔的躯体放到草坪上,重新罩上裹尸布,然后大夫又将自己的斗篷盖了上去。他们盖上棺材盖,将其放回墙洞的墓穴里,再放回石板,挡住洞口。
  大夫切断电源,四周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把他抱走。”他对马提夫说。
  马提夫张开粗壮的双臂,像抱着小孩子一样将年轻人的身体抱在怀中,跟上了大夫,伯斯卡德断后。他们回到侧道,直奔墓地围墙的缺口处。
  五分钟后,他们三人又从缺口翻过围墙,沿着城墙,往海岸而去。
  他们三人互不交言,马提夫像部机器似的什么都不想,而伯斯卡德脑海里却思绪万千!
  从公墓到海岸的途中,大夫和两个同伴没有碰上一个人。可当他们走到停泊着小艇的港湾附近时,却见一个海关人员在海边岩石上踱来踱去地散步。
  他们并不理睬,继续放心赶路。
  大夫一声口哨,叫出了藏在暗处的小艇头目。
  大夫作了个手势,马提夫随即越过几块岩石,准备跨上小艇。
  这时,那海关人员走上前来,见他们就要上艇离岸,忙问: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这些人有两样东西供你挑选,要么是二十个弗罗林,要么吃这位先生一拳,两样都兑现!”伯斯卡德指着马提夫说。
  那人不作犹豫,要了二十个弗罗林。
  “上船!”大夫下令。
  片刻工夫,小艇便消失在夜色中。五分钟后,小艇靠上了那艘长形快艇,在岸上是根本看不见它的。
  小艇被搬上了快艇甲板,然后,这艘备有无声马达的“电力”号就飞快地驶进了公海。
  马提夫把皮埃尔搬进一个狭窄的舱室,放在一只沙发上。舱室的窗户遮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光也透不进来。
  大夫独自一人留在皮埃尔身旁,他俯下身去,用自己的嘴去亲吻皮埃尔苍白的额头。他说:
  “皮埃尔,醒醒!我要你醒醒!”
  转眼间,皮埃尔仿佛从死一般的昏睡中苏醒过来,睁开了双眼。
  他认出了安泰基特大夫,顿时满脸厌憎的神情。
  “是您!……”他喃喃道:“您把我抛弃了!”
  “是我,皮埃尔!”
  “您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死人……跟你一样!”
  “一个死人?……”
  “我就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

  【第三部】

  第一章 地中海
  米什莱①曾说过:“地中海美丽幽雅,尤为突出的是,它环境宜人,光照炽烈,天空清彻明亮……它最能锻造人,它给人的最强的耐力,它培养最坚强的民族。”
  ①米什莱(178-1874),法国著名历史学家和文学家。
  米什莱说得多好啊!人类是幸福的,因为大自然将卡尔佩纳岩石和阿比拉山岩劈开,造就了直布罗陀海峡②,使得传说中的大力士也相形见绌。尽管地质学家们众说纷纭,但应该承认这条海峡自古就存在。没有这条海峡,也就没有地中海,因为地中海海水的蒸发量三倍于江河给予它的供给量。如果没有大西洋通过这条海峡源源不断地为它供水,多少世纪以来,地中海就会变成一个“死海”,而不是一个优良的“活海”了。
  ②即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人物赫拉克勒斯。传说是他将卡尔佩纳和阿比拉山岩分开,形成了现在沟通大西洋和地中海的直布罗陀海峡。
  在这辽阔的地中海上,有一个极为隐蔽、人所不知的地方,就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隐姓埋名的住所——他在那里利用自己早已身亡的假象,化名安泰基特大夫,只等时机成熟,他就要去伸张正义。
  地球上有两个地中海,一个在欧洲,一个在美洲。美洲的地中海就是墨西哥湾,它覆盖着不少于四百五十万平方公里的海面。而欧洲的地中海只有二百八十八万五千五百二十二平方公里,只有美洲地中海面积的一半多,但它的整体地貌更加变化多端,它包括了更多的海湾和海港以及更多的可以独立成海的水域,如:希腊的斯波拉提群岛,克里特岛北面的克里特海,南面的利比亚海,意大利和奥地利之间亚得里亚海,土耳其和希腊之间的爱琴海,濒临科孚岛、扎金索斯岛、克法利尼亚岛及其他岛屿的爱奥尼亚海,意大利西部的第勒尼海,利帕里群岛附近的伊奥尼亚海,凹入普罗旺斯省的利翁湾,意大利的两个利古里亚省之间的热那亚湾,还有深入非洲大陆的两个大海湾:突尼斯的加贝斯湾(亦称小锡尔特湾)以及的黎波里塔尼亚海岸的大锡尔特湾。
  地中海上至今还有一些海岸未被发现,安泰基特大夫究竟选择了哪一处隐密地点作为居所呢?这里有数以百计的大岛,数以千计的小岛,海角和海湾更是不计其数,早在两千多年前,这里就留下了人类历史的痕迹,各种不同民族、不同风俗、不同社会制度的人们在此聚居,他们中有法国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奥地利人、土耳其人、希腊人、阿拉伯人、埃及人、的黎波里塔尼亚人、突尼斯人、摩洛哥人,甚至在直布罗陀、马耳他和塞浦路斯还有英国人。它还为欧、亚、非三个广阔的大陆所环抱。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现已改名为安泰基特大夫——这个名字在东方国家被广泛称颂——他究竟选择了一个什么样的遥远地方作为住所,开始了他的新生活呢?这就是皮埃尔·巴托里不久就会知晓的事。
  皮埃尔刚睁开眼睛,不一刻又因极度衰弱昏死过去,人事不省,跟大夫让他在拉居兹家中死去时的情形一模一样。无疑,刚才大夫以自己巨大的意志力,引起了这个年轻人神奇的生理反应。大夫曾凭着深邃的目光和特有的感应能力①,使危在旦夕的年轻人按照自己的意志进入睡眠状态,而没有使用镁光和金属针②。皮埃尔失血过多,十分衰弱,他生命垂危,昏睡不醒。他刚刚受到大夫意志力的感应苏醒过来,却又奄奄待毙,于是,保住他的性命便成了当务之急。这项任务相当艰巨,它需要精心的护理和精湛的医术。对此,安泰基特大夫责无旁贷。
  ①这可能是作者当时臆想出的一种治疗方法,是否有科学依据,还有待查证。
  ②当时流行的一种催眠术。医生用镁光刺激病人眼睛,或把一根金属棒放在病人眼前,引导病人进入睡眠状态。
  “他一定能活过来!……我要他活着!”大夫反复地想着:“唉!为什么我在卡塔罗的时候没有执行第一套方案呢?……为什么萨卡尼来到拉居兹,竟阻止了我把皮埃尔弄出这座该死的城市!……我一定要救活他!……将来,皮埃尔·巴托里应当成为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的得力助手!”
  事实上,这十五年来,安泰基特大夫念念不忘的两件事就是惩奸和报恩。首先应该为同伴埃蒂安·巴托里和拉迪斯拉·扎特马尔报仇雪恨,其次再为自己。正是为了这个原因他才乘“莎娃蕾娜”号来到拉居兹。
  在以往漫长的岁月中,大夫的外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让人无法认出他来。他梳着平头,头发已开始斑白,他的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他现在已年过五旬,但仍然保持着年轻人的旺盛精力和中年人的沉着冷静。在这位神情严肃,态度冷漠的安泰基特大夫身上,再也找不到当年桑道夫伯爵满头浓发、面色红润的形象了。但长期的磨难,已使他百炼成钢,可以相信,他的这种坚强性格甚至可以改变磁针的走向。既然如此,他也要将埃蒂安·巴托里的儿子锻造成自己这样的人!
  而且,很久以来,安泰基特大夫就是桑道夫家庭中唯一幸存的人了。我们不会忘记,他有一个孩子,一个小女儿,在他被捕后,一直委托阿特纳克城堡的管家郎代克之妻代为抚养。这个两岁的小女孩是伯爵唯一的财产继承人。在伯爵被判处死刑的同时,他的另一半财产被判暂时查封,待到他女儿满十八岁时,便可继承。管家郎代克以财产代管人的身份管理伯爵在德兰斯瓦尼亚的领地,他同妻子留在城堡,想倾其后半生的全部精力来照料这个孩子。可厄运似乎又要降临在桑道夫家族这仅存的后裔身上。特里埃斯特起义首领们被判死刑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几个月后,小女孩突然失踪,到处都找不到她。人们只在一条小溪边捡到了她的帽子。附近的山上有许多溪流倾泻而下,流入城堡公园的深潭中。显然,不幸的女孩是被喀尔巴阡山上奔腾而下的激流卷进了深潭。管家的妻子罗丝娜·郎代克遭此横祸的致命打击,几周以后便饮恨而亡了。幸而由于桑道夫伯爵女儿之死并未得到法律确认,所以政府对判决书中的规定未作任何更改,继续由郎代克保管领地的这部分财产。只有当遗产继承人到了法定年龄又确无下落时,伯爵的这份财产方能收归国有。
  这,就是桑道夫家族所遭的最后一击。由于唯一的继承人的失踪,这个显赫而高贵的家族面临灭门绝后之灾。之后,时移世易,与同特里埃斯特起义有关的所有事情一样,这件事也渐渐地被淡忘了。
  得知女儿的死讯时,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正隐居在奥特朗托。失去了女儿,他早逝的爱妻给他留下的一切便荡然无存了。后来有一天,他悄然离开了奥特朗托,正如他当初悄然地来到这里。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开始他的新生活去了。
  十五年后,当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再次露面时,没有人能猜到他已更名改性,以安泰基特大夫的名义进行活动了。
  从这时起马蒂亚斯·桑道夫全力以赴致力于他的事业。他孤军奋战,要完成一项他视为神圣的使命。离开奥特朗托几年后,他意外地获得了一笔巨资,变成了极有权势的大富翁。他隐姓埋名,发誓走遍天涯也要找到他的恩人和仇人。在他心中,早已把皮埃尔·巴托里看成了这一正义事业的合作者。他向地中海沿岸的各城市都派出了情报员,并给予他们高薪待遇,要求他们严守职业秘密,和大夫单线联系。情报或通过特快船只传递,或通过连接安泰基特岛和马耳他的海底电缆,经马耳他,到达欧洲。
  大夫正是通过核实各地送来的情报,找到了和桑道夫伯爵密谋起义案有直接或间接关系的所有人的下落,因此他得以远远地监视他们,掌握他们的动向。尤其是最近四、五年来,可以说是对他们的行动步步紧盯。他知道西拉斯·多龙塔携妻女离开了特里埃斯特,搬到了拉居兹市的斯特拉顿公馆定居;他也知道萨卡尼浪迹欧洲各大城市,荡尽钱财,然后躲到了西西里岛东部某省,与同伙齐罗纳密谋东山再起;他还知道卡尔佩纳已离开了罗维尼奥和伊斯特里,到了意大利或是奥地利,靠着几千弗罗林的赏金,过着游手好闲的日子。至于安德烈·费哈托,则被关在罗尔地区的斯坦监狱中。他曾舍己营救毕西诺城堡的逃犯,现在还为他们吃苦受罪。若不是数月之后死神将他从苦役犯的镣铐下解救出来,大夫本想帮他越狱的。还有费哈托的孩子玛丽亚和吕吉,他们也离开了罗维尼奥,他们肯定还过着饥寒交迫的悲惨生活!但他们躲藏得很隐密,大夫一直无法找到他们的踪迹。最后是巴托里夫人,她带着儿子皮埃尔,和扎特马尔伯爵的老仆鲍立克一起住在拉居兹。大夫一直关注着他们。我们已经知道大夫如何寄去一笔巨额,却被自尊而坚强的巴托里夫人拒绝了。
  最后的时候终于到来,大夫就要开始他艰苦的战斗了。他确信在十五年的销声匿迹后,人们都以为他已死,肯定认不出他来,于是他来到了拉居兹,却发现埃蒂安·巴托里的儿子与西拉斯·多龙塔的女儿正在热恋,这使他无法容忍,他要不惜一切代价拆散这对情侣!
  我们不会忘记当时所发生的一切,萨卡尼的介入及其带来的恶果,皮埃尔是怎样被抬回家里,安泰基特大夫在皮埃尔奄奄待毙时都做过些什么,又是在什么情形下使他苏醒,并告诉他自己的真实姓名:马蒂亚斯·桑道夫。
  现在必须把他治好,必须把他所不知道的事统统告诉他,让他知道他父亲埃蒂安·巴托里及其两个同伴曾被可耻地出卖了,让他知道出卖他们的奸细是谁,并最终要他与自己联合起来,毫不容情地伸张正义,铲除人间的不平,因为他自己就是这种不平的牺牲品。
  因此,首要任务就是治好皮埃尔的伤,这才是至关重要的事情。
  在皮埃尔被搬上岛的八天时间里,他一直在死亡线上挣扎,这不仅是因为他伤势严重,而且因为他的精神状况很糟。他思念应该业已同萨卡尼成婚的莎娃,他想念还在为自己哭泣的母亲。还有,他父亲最诚挚的朋友马蒂亚斯·桑道夫又死而复活,化名为安泰基特大夫——这一切使这个饱经忧患的青年更加痛苦不安。
  大夫日夜守候在皮埃尔身边,不愿离开。他听见皮埃尔在昏迷中声声呼唤着莎娃·多龙塔,明白他爱她至深,一旦心爱的姑娘和别人结了婚,会给他带来多么巨大的痛苦啊!于是大夫心想,如果皮埃尔知道是莎娃的父亲告发、出卖、害死了自己的父亲时,他还会对这份爱忠贞不渝吗?大夫决心已定,一定要把事实真相告诉皮埃尔,这是他的责任。
  多少次了,人们以为皮埃尔就快死了。他饱受精神和肉体双重痛苦的折磨,他已陷入垂死状态,认不出床头的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了!他甚至连莎娃的名字也说不出来了!
  然而治疗卓有成效,年轻人日渐康复。医治肉体的创伤远比医治精神创伤要快得多。他的伤口开始愈合,肺部也恢复了正常功能。快到七月十七号时,大夫确信,皮埃尔得救了。
  这天,年轻人认出了大夫。他用微弱的声音呼唤大夫的真名。
  “对你而言,孩子,我是马蒂亚·桑道夫,”大夫回答他说:“但只对你一个人而言!”
  皮埃尔望着他,好像急不可待地想听他解释清楚。
  “以后再说吧,”大夫说,“以后再说!”
  皮埃尔在一间漂亮的房间里养伤:周围海风轻拂,空气清新,窗户面北、面东而开,窗外流水淙淙,绿荫蔽日,四季常青。在此,皮埃尔肯定会迅速恢复健康。大夫不断地给他治疗,时刻都在他身边忙碌。后来,大夫确认治愈皮埃尔成功在望时,便选了个聪明、善良、绝对可靠的人来当助手。
  这就是伯斯卡德,他对皮埃尔如同对大夫一样忠心。不用说,他和马提夫对拉居兹公墓所发生的事绝对保密,他们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年轻人是从他自己的坟墓里被救出来的。
  在近几个月中发生的种种事情,伯斯卡德全都知道,因而他对病人也格外关心。皮埃尔和莎娃相亲相爱,却被萨卡尼活活拆散,这理所当然地激起了伯斯卡德对这个无耻之徒的痛恨。送葬行列和婚车在斯特拉顿公馆门前的相遇,在拉居兹公墓里掘墓盗尸,这些都深深地打动了这个善良的人。尽管还不了解大夫的真正目的,但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参与到大夫的计划中去了。
  因此,伯斯卡德连忙接受了看护病人的任务。大夫叮嘱他,要他使尽浑身解数,用自己的快乐性格去影响病人,逗他开心。这事他十拿九稳。更何况自那日在格拉沃萨集会上收了皮埃尔两个弗罗林以来,他一直把皮埃尔看作债主,一有机会,他总想千方百计还清债务。
  所以,伯斯卡德怀着这种心情,留在皮埃尔身旁,与他谈心聊天,不让他有时间胡思乱想。
  正是在这种情形下,有一天,伯斯卡德在皮埃尔的要求下,讲起他是如何结识安泰基特大夫的。
  “小海轮事件,皮埃尔先生!”他回答说:“你应该还记得吧!……小海轮下水,把马提夫一下子变成英雄了!”
  皮埃尔并没有忘记格拉沃萨集会那天游艇进港时所发生的重大事件。但他却不知道,两个杂技演员是听从了大夫的建议,才放弃了自己的职业,成为大夫手下的。
  “是啊,巴托里先生!”伯斯卡德说:“是的,是这样的,马提夫见义勇为,让我们一下子摆脱了贫困!可虽然大夫有恩于我们,我们也并没有忘了您的恩情啊!”
  “我的恩情?”
  “是啊,巴托里先生,那天您差一点儿就成了我们的观众了。您交了两个弗罗林,却转眼就不见了,搞得我们也没演成!”
  听了伯斯卡德的话,皮埃尔回想起来,当时他付了两个弗罗林,正要走进普罗旺斯献技场,却又突然离开了。
  年轻人早已忘了这件事,但他却笑着回答伯斯卡德,这是一丝苦笑,因为他又回想起了他挤在人群中去找莎娃·多龙塔的情形。
  于是他闭上双眼,想着那一天后发生的一切。想到莎娃必定已经结了婚,他就伤恸欲绝,恨不能将救活他的人通通诅咒一番!
  伯斯卡德看出,格拉沃萨的这个集会勾起了皮埃尔伤心的回忆,他就不再提及此事,甚至沉默起来,只是自言自语道:
  “每五分钟给我的病员服半匙开心药,对啊!这就是大夫开的药方。不过这可不容易办到啊!”
  过了一会儿,皮埃尔睁开眼,又开口问道:
  “这么说,伯斯卡德,在小海轮事件以前你还不认识安泰基特大夫?”
  “在此之前我们从没见过他,”伯斯卡德答道:“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从那天起你们就再没有离开过他?”
  “没有,除了他派我出过几次差以外。”
  “那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您能告诉我吗,伯斯卡德先生?”
  “我有理由相信,皮埃尔先生,我们是在一个岛上,因为四周都是海水。”
  “肯定是的,可我们到底在地中海的什么地方?”
  “这个嘛,是南,是北,是西,是东,我根本就说不出来!”伯斯卡德答道:“管他的,这个无关紧要!可以肯定的是,我们是在安泰基特大夫家里,我们吃得好,穿得暖,睡得香,还处处受人尊重……”
  “可你要是不知道这个岛的位置,至少该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吧?”
  “它叫什么名字?……噢!当然知道!”伯斯卡德答道:“它叫安泰基特岛!”
  皮埃尔怎么也想不起来地中海上有哪个岛屿叫这个名字,便看着伯斯卡德。
  “是呀,皮埃尔先生,是叫安泰基特岛!”正直的小伙子回答道:“这里既没有经度也没有纬度,要是我有个叔叔,他给我写信的收信地址就是地中海!可直到现在老天也不肯给我这份快乐!不管怎么说,它叫安泰基特岛根本不足为怪,因为它归安泰基特大夫所有!至于说是大夫取了这个岛的名字,还是这个岛取了大夫的名字,哪怕我是地理协会的秘书长,也说不清呀!”
  皮埃尔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原来担心的并发症一个也没出现。由于食物营养丰富,调配得当,病人的体力日见增强。大夫时常过来探望,问长问短,只是不谈及那些有关自己的事。皮埃尔也不便过早催促大夫讲出隐情,他要等待适当的时机。
  伯斯卡德总是将自己和病人的谈话片断忠实地报告给大夫。显然,皮埃尔·巴托里很想知道大夫为什么要隐姓埋名,甚至连他居住的海岛也不让外界知道。当然,他更思念如今和他天各一方的莎娃,因为似乎昂塔基塔岛已同欧洲大陆之间中断了通讯联络。令人欣慰的是,他就快恢复体力了,届时,他便可了解到一切情况!
  是的!了解一切情况!到了那一天,大夫就会像外科医生给病人做手术一样,不管病人有多么痛苦,也要给他医好创伤。
  几天过后,年轻人的伤口完全愈合了。他已经能够下床,走到房间的窗前去。地中海风和日丽,清新的空气沁人心脾。他又身体健康,精力充沛了,他觉得自己复活了。他凝视着一望无垠的远方。目光好像要穿透天际。他的精神创伤还很深。这个无名岛屿周围的辽阔水域几乎一片荒凉。大海上偶尔路过几艘沿海轮,三桅船和小帆船,但从不在岛上停泊,也看不到欧洲大湖泊中到处行驶的大商船和大客轮。
  似乎安泰基特大夫真的被弃置在了世界的边缘。
  七月二十四日,大夫告诉皮埃尔说,他次日下午可以在大夫陪同下外出散步。这是他伤愈后的第一次。
  “大夫,”皮埃尔说:“要是我有力气出去散步,那我也有力气听您讲一讲!”
  “听我讲一讲,皮埃尔,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你已经了解我的全部过去了,可我还不知道你的过去呢!”
  大夫仔细端详着皮埃尔,不是作为朋友,而是作为医生,决定是否要让病人接受严酷的治疗。然后,他坐到了皮埃尔身旁,说:
  “你想了解我的过去吗,皮埃尔?好吧,那就听我说!”

  第二章 过去和现在
  “那就先讲一讲安泰基特大夫的故事吧。他的故事,是从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跳入亚得里亚海的时候开始的。
  “在警察射来的最后一阵枪林弹雨中,我跳入大海,安然无恙。夜色黑暗,没人看见我。潮流把我卷向大海,即使想回岸边也办不到,更何况我根本不想回去。我宁愿葬身海底,也不愿再被抓到毕西诺城堡去枪毙掉。如果我死了,那就一了百了;万一有幸活下来,人们倒会以为我已不在人世。那样一来,将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我去完成正义的事业。这是我曾向扎特马尔伯爵,向你父亲,也向我自己发誓要完成……也一定要完成的事业啊!”
  “正义的事业?”皮埃尔问。他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用词,不禁眼睛一亮。
  “对,皮埃尔,这一事业你将来一定会了解。因为正是为了让你加入到这个事业中来,我才把你救出拉居兹公墓的!你跟我一样,是个死人!也跟我一样,仍然活着!”
  听到这席话,皮埃尔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他父亲在毕西诺城堡上饮弹而亡的时候。
  “那时,在我面前,”大夫接着说:“是通向意大利海岸的茫茫大海。尽管我本领高强,也无法游到彼岸去。除非上帝保佑,让我遇到一块海上飘浮物,或是碰巧有外国船只救我上船,否则我就非死不可了。可是,当一个人身陷绝境时,他就会变得力大无比,只要有可能,他就会拼命挣扎,以求生还。”
  “起初,我一次次潜入水中,以避开最后射来的枪弹。后来,当我断定不再会被发现时,便浮在水上,向大海远处游去。我单薄、贴身的衣着没怎么妨碍我泅水。”
  “大约是晚上九点半了。我估计,朝背离海岸的方向泅渡已有一个多小时。这时,我慢慢远离了罗维尼澳港,港口的最后一点光亮在我的视线里渐渐消失。”
  “我要游到哪里去?我的希望是什么呢?不,我没有任何希望,皮埃尔,可我却感到身上有股坚韧不拔的毅力,有种非凡的坚强意志在支撑着我。我要奋力拯救的已不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我未来的事业了!如果这个时候有渔船途经这里,我就会立即避入水中!在这条奥地利海岸线上,我可能会遇到不知多少个准备靠出卖我去领取赏金的叛徒啊!我还会遇上多少个卡尔佩纳,才会碰到第一个安德烈·费哈托啊!”
  “一个小时过去了,一条小船突然出现在昏暗的夜色中,它从大海远处驶来,顺风满帆地向海岸驶去。我疲惫不堪地躺在水面上,正本能地要翻身潜水,一见这是条驶向伊斯的里亚港口的渔船,立即警觉起来!”
  “我紧盯着这条船。有个船员用达尔马提亚语大声喊叫,要求掉转船头。我立即潜入水中,船上的人并未发现我,却在我的头上掉头往回开。”
  “实在憋不住了,我就浮出水面换气,然后继续往西游。”
  “夜已渐深,风平浪静,我只有任凭海底翻卷的长浪把我托向水面。”
  “就这样,我时而泅水,时而休息,我远离海岸后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我一心想达到目的,不管前途漫漫。要游五十海里才能横渡亚得里亚海。是呀!我一定要游过去!哦!皮埃尔,只有经过这样的考验,才能知道人的本领有多大!才能知道,一旦人的精神与体力相结合,会在我们身上产生多么巨大的能量啊!”
  “我就这样又坚持了一小时。亚得里亚海的这片水面上渺无一人。最后一群海鸟业已飞走,到崖边的岩石中寻找归巢去了。只有一对对的银鸥或海鸥从我头顶掠过,尖声鸣叫着。”
  “尽管我想驱走疲劳,可我的手却越来越重,脚也越来越沉。我的手指已经张开,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把手握起来。我的脑袋发沉,像个铁球似地系在肩上,我渐渐地已经没法把头继续浮出水面了。”
  “一种幻觉向我袭来,我脑海中千丝万绪,乱作一团,不断钻出些奇怪的念头。我感到,即使离我不远处有些声响和光亮,我也听不真切,看不清楚了。这时却有了新情况。”
  “应该是将近午夜时分,远远地传来了一阵低沉的隆隆声——我几乎已经辨不出这是什么声音了。一道光亮闪过,刺得我不由自主闭上了双眼。我试着抬起头,却只能半露出水面。然后我开始张望起来。”
  “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细节,皮埃尔,那是因为你必须了解它们,从而了解我!”
  “您的事我全都知道,大夫,全知道!”年轻人说:“您以为我母亲会没有给我讲过,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是什么人吗?”
  “她认识马蒂亚斯·桑道夫,这是真的,皮埃尔,但她并不认得安泰基特大夫!而你却正应该对他有所了解!你听我继续说!”
  “我听到的声音是从一条大船上发出的,它那时正从东面驶向意大利海岸。我看到的强光就是白色的船灯发出的。灯挂在前桅下帆的支索上,说明这是条汽船。我很快就看到了它的方位灯,红灯在左舷,绿灯在右舷。我同时看见这两盏灯,表明船正向我驶来。”
  “机不可失,成败在此一举。既然这只汽船来自特里埃斯特方向,那它十有八九是奥地利船只。向它求救,就等于向罗维尼奥警方自投罗网!我决定不去向它求救,但一定要利用眼前的大好时机。”
  “这是条高速汽船,它像个庞然大物似地向我迎面而来,我能看见船头翻起的滚滚白浪。要不了两分钟,它就会劈波斩浪,冲到我眼前来。”
  “这确实是条奥地利汽船,我对此毫不怀疑。它的目地很可能是布林的西和奥朗托港,起码要在这两处停留,这些倒是无关紧要;但倘若真是这样,用不了二十四小时它就能抵达目的地。”
  “我拿定主意,等它过来。在一片黑暗中,我断定自己不会被发现,于是浮到了这庞然大物前进的方向上来。当时船速缓慢,船体在翻卷的波涛上微微晃动。”
  “汽船终于驶到我跟前,船头耸起二十多英尺高,我顿时被船头的泡沫团团包围,幸而还未撞上它。长长的船体擦着了我的身体,我拼命用手撑在船壳上,使自己离开船体。这一切,都发生在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内。当我看清了高高翘起的船尾时,便冒着被螺旋桨绞成肉泥的危险,抓住了船舵。”
  “幸好,汽船满载,螺旋桨深入水中。如果螺旋桨靠近水面,我就无法挣脱它搅起的旋涡,更不可能抓住船舵了。跟所有的汽船一样,这条船的船尾上挂着两条铁链,和船舵相连。我抓住一条铁链往上爬,一直爬离水面,到了系泊铁钩处,我在舵架附近勉强挤下来……我安全了。”
  “三个小时后,天亮了。我盘算了一下,如果汽船在布林的西或奥托朗停泊,我还得这样忍耐二十个钟头。我饥渴难当,但最重要的,还是不让船上的人从甲板上或是从挂在船后的那只小艇上看见我。显然,从汽船旁驶过的船只上能看见我。但那天遇到的船很少,也离我们很远,没法看到我攀附在舵链上。”
  “炽烈的阳光很快晒干了我脱下的衣服。安德烈·费哈托赠送的三百弗罗林一直藏在我的腰间。上岸后,这笔钱将使我的安全有所保障,那我就什么都不用怕了。到了异国他乡,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用不着害怕奥地利警察,那里不会引渡政治犯。但对我来说,得救是不够的,我要让人们相信我已经死了。绝不能让人知道毕西诺的最后一个逃犯已经踏上了意大利的土地。”
  “天从我愿。这一天安然过去。黑夜降临了。晚上十点钟光景,一星灯火在西南方向有规则地时暗时亮,那就是布林的西港的灯塔。两小时后,汽船朝入港的航道驶去。”
  “于是在引航员上船前,离码头约两英里远的地方,我把衣服裹作一团,拴在脖子上,然后抛开舵链,悄悄潜入水中。”
  “一分钟后,汽船便了无踪影,只有一声汽笛在长空回荡。”
  “又过了半小时,我游过了一段平静的海面,抵达了一片风息浪止的海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岸,躲到岩石间,重新穿好衣服。过度的疲劳竟暂时驱走了饥饿,我躲在一个满布着干海藻的岩石洼地里,睡着了。”
  “天亮后,我进了布林的西城,找了处简陋的旅店住下。在制定新的生活计划之前,我在此等待这些事件的结局。”
  “皮埃尔,两天后,我从报纸上得知,特里埃斯特的谋反案已经了结。据说,为了找到桑道夫伯爵的尸体,警方曾进行了搜寻,未果。人们以为我已经死了——就像我的两位同伴,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和你父亲埃蒂安·巴托里在毕西诺城堡那样,饮弹而亡了!”
  “我,死了?……不,皮埃尔,我到底有没有死去,他们会看到的!”
  皮埃尔贪婪地听着大夫讲的故事。这个发生在坟墓深处的故事深深地打动了他。是的,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就是这么说的!面对着酷肖其父的皮埃尔,桑道夫伯爵惯常的冷漠神情渐渐消失,他向皮埃尔完全敞开了心扉。多少年来他一直深藏心底,从不向外人透露的事,如今全向皮埃尔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但是有关皮埃尔急于知道的事,以及他期望皮埃尔予以协助的事,却只字未提!
  大夫刚才讲述的,关于他果敢地横渡亚得里亚海的故事完全属实,丝毫不差。在所有的人都以为他已经死去了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安然无恙地到达了布林的西。
  但是,必须马上离开布林的西,丝毫也不能耽搁。这是一个中转的港口城市,人们可以来此乘船去印度洋,也可以在此下船到欧洲去。每星期只有一两天有邮船抵达,通常都是“半岛和东方公司”的邮船,除此而外,这座城市就是一座空城。在这里,毕西诺城堡的逃犯很可能会被认出来。当然,大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重要的是要人们相信他已确死无疑。
  在到达布林的西的第二天,大夫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他漫步在矗立着克里奥巴特圆柱的高台脚下,这里是古代阿皮安大道的起点。大夫一边走着,一边想着,新的生活计划已经制定,他要去东方寻宝致富,并通过财富获取权力。但搭乘一艘去小亚细亚沿岸的班轮,挤在各种民族的乘客间,这对他是不合适的。他需要一种更为秘密的交通工具,但这在布林的西无法办到。所以当天晚上,他就乘火车去了奥特朗托。
  不到一个半小时,火车就到了站。这个海港城市位于亚德里亚海的入口,即奥特朗托峡口上。从地图上看,意大利形如一只踏入地中海的靴子,而奥特朗托则正好位于这靴子的后跟上。在这个几乎空无一人的港口里,大夫和一条三桅船主商谈好了搭船的价钱。这是条准备动身去伊兹密尔的商船,船上载的是阿尔巴尼亚马驹,因为在奥特郎托找不到买主,所以船主要将这些马驹转卖掉。
  第二天,三桅船出海了。大夫看见,意大利半岛尖端的圣玛丽亚一迪一累乌卡角上的灯塔缓缓地降到了地平线下,意大利东海岸对面的希马拉山渐渐地隐没在茫茫海雾中。经过几天的安全航行,三桅船绕过了希腊南端的马塔港岛,到达了伊兹密尔港口。
  大夫简明扼要地向皮埃尔叙述了这段旅程,又讲述了他如何通过报纸获悉,他的小女儿意外夭折了,而将他一人孤零零地留在了世上!
  大夫接着讲道:“我终于踏上了小亚细亚的土地,并将在此隐姓埋名地生活若干年。我年轻时曾在匈牙利高等院校中学过医学、化学和其他自然科学——你父亲也曾在这些学院中任过教并闻名遐迩——现在,我就凭着这些知识维持生活。”
  “幸运的是,我获得了超乎意料之外的成功。起初的七八年,我在伊兹密尔行医,获得了很高的声望。通过几次偶然的诊疗,我跟一些医术落后地区的富豪建立了联系。接着,我离开了这个城市。我像昔日的先生一样,一面行医,一面广传医术,并学习我尚不了解的小亚细亚及印度婆罗门学者的疗法。我遍访这些地区的各个省份,这儿停停,那儿呆呆,在卡拉希萨、宾德、阿达纳、阿勒布、的黎波里及大马士革都有人请我出诊,每次都是人未动身,名声先到。于是,我的财富随着声望与日俱增。”
  “但是这还不够,我需要像一个豪富的印度王公那样获得无限的权力。科学能创造财富。”
  “在叙利亚北部的霍姆斯城里,有个人患了一种慢性病,生命垂危。当时没有一个医生能够确诊这是什么病,也无法对症下药。病人名叫法拉特,是奥斯曼王朝的一位显贵。他当时年仅四十五岁,他家财万贯,足以让他享尽人间欢乐,所以他尤为珍惜自己的生命。”
  “法拉特听人们谈起我的医术,因为那时我已名声显赫。他派人请我去霍姆斯为他诊断,我应邀前往。”
  “‘大关,’他对我说:‘要是您能救我一命,我把一半的财产都给您。’”
  “‘留着您那一半财产吧!’”我回答他说:“‘倘若上帝保佑,我一定会治好您的病!’”
  “我仔细研究了这个医生们认为没有了希望的病人。所有的医生都说,他至多能再活几个月。我相当幸运,确诊了他的病症。我在他身边呆了三个月,仔细观察治疗效果。病人很快康复了。在他酬谢我时,我只同意接受我认为应得的金额。随后我离开了霍姆斯。”
  “三年后,法拉特在一次狩猎中丧生。他没有父亲,也没有直系亲属,他在遗嘱中指定我为他全部遗产的唯一继承人。这笔遗产价值无法估量,至少有五千万弗罗林(约合一亿二千五百万法郎)。”
  “毕西诺城堡的逃犯来小亚细亚的这些省份避难,迄今已有十三年了。安泰基特大夫在此成了传奇人物,他的名声也传到了欧洲。我获得了我所期待的效果。从此以后,我可以去实现自己的夙愿了。”
  “我决定回欧洲去,至少要回到亚得里亚海的某处海岸去。我遍游北非海岸,高价买下了一个名叫安泰基特的大海岛。它非常富饶,足以满足一个小移民的一切物质需要。在这个岛上,皮埃尔,我是君王,是绝对的主人,是一个没有臣民的国王,却有一批人忠心耿耿地为我服务。而且一旦岛上的军事工程竣工,将会有令人生畏的坚固设防。它拥有联络地中海各处的远航交通工具,有一支快速的小型船队,我甚至可以说,这支船队会把地中海变成我的领海!”
  “安泰基特岛地处什么地方?”皮埃尔问。
  “在锡尔特弯附近。这个海湾凹入非洲大陆,介于实行摄政统治的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之间。北风从大海吹进海湾深处,掀起滔天巨浪,即使是现代化的船舶在此也有被吞噬的危险。因此,这个海湾自古以来就是险恶之地,令人望而生畏。”
  确实如此,安泰基特岛就在锡尔特群岛北部。多年前,大夫走遍了昔兰尼加海岸,昔兰尼加的古老港口苏尔萨,巴尔切地区,以及将古老的普托勒玛依斯、贝雷厄斯、亚德里亚诺波里取而代之的所有城市。总而言之,所有这些城市古代都为希腊、马其顿、罗马、波斯、阿拉伯五个城邦共管之地,今天属于阿拉伯人,成了的黎波里的属地。哪里有病人求医,哪里就有大夫的身影,因此,他借机走遍了利比亚沿海的许多群岛,如:普林蒂内的姊妹岛,法罗斯和安蒂罗得,埃纳西普特、丹达里埃内、毕戈斯、普拉德、伊洛斯、伊法勒斯群岛、篷蒂埃纳斯诸岛、布朗什群岛,以及最后的锡尔特群岛。
  在锡尔特湾内,离班加西郡西南三十海里处,也就是距海岸最近的地方,这个安泰基特岛引起了大夫的注意。人们之所以这样称呼这个岛,是因为它位于其他锡尔特或吉尔特群岛的前部。大夫设想,有朝一日要把这个海岛变成自己的领地,掌握全部所有权,所以便自名为安泰基特大夫。从此,这个名字便广为流传,直至欧、亚、非三大洲。
  大夫之所以作出这种抉择,有两个重大理由:其一,安泰基特岛相当广阔——周长十八海里,足以容纳大夫打算收留的全部人员;该岛地势很高,岛上有块高八百英尺的圆锥形山地,居高临下,便可一直监视到昔兰尼加海岸的海域。岛上还有河川灌溉,物产丰富多样,能满足数千居民的物质生活需要。其二,该岛位于风暴肆虐的海湾深处,险居一方。在史前时代,古希腊的阿耳戈①英雄们就曾在此遭遇不幸。那些古罗马的作家阿波罗尼俄斯·德·罗得斯、维吉尔、普罗佩斯、塞内加、瓦莱吕斯、弗拉居斯、吕坎,还有许多人与其说是诗人还不如说是地理学家,如:波里布、萨吕斯特、斯特拉劳、默拉、蒲林尼、普罗科普,他们——沤歌描写这“诱人的”锡尔特海域,同时指出阿耳戈英雄们所遇到的危险。
  ①希腊神话中偷取金羊毛的英雄们,其首领为伊阿来。
  安泰基特大夫对这个海岛喜爱甚深,他花了一笔巨款把它全部买了下来,并免除了岛上所有的封建义务。该岛的转让证书经苏丹全权批准后,安泰基特岛的主人便拥有了全部主权。
  大夫已经在岛上住了三年了。约有三百户欧洲人家和阿拉伯人为大夫许诺的高薪待遇和幸福生活所吸引,来此定居,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近两千人的移民聚居地。他们既非奴隶,又非臣民,而是忠于他们首领的伙伴,把地球的这一个角落当成了自己新的家园。
  渐渐地,正规的行政管理制度建立了起来,岛屿由民兵们守卫,从一些有影响的人士中选出了一些官员,但他们却不大有机会履行职权。之后,英、法、美最有名的造船厂,按照大夫寄去的图纸,建造了奇妙的小型舰只、汽船、蒸汽机游艇、二桅船以及能在地中海上快速航行的“电力号”。同时,安泰基特岛上开始构筑明碉暗堡。尽管大夫由于重大原因再三催促,但工程却迟迟未能竣工。
  难道锡尔特湾一带的安泰基特岛还有可怕的敌人来犯吗?正是如此。这是个可怕的教团,一个海盗帮。眼看着一个外国人在利比亚海岸附近建立移民聚居地,这个海盗帮又是护嫉,又是仇恨。
  这个教团,是以西迪·穆罕默德·本·萨努西为首的穆斯林教团①。这年(回历一三○○年),这个教团的活动空前猖獗,从版图上看,其势力范围内已包括三百万教徒。它的回教学校,所属郡县以及活动中心,分布在埃及、奥斯曼帝国的欧亚疆域,巴艾莱和杜布人地区,东苏丹、突尼斯、阿尔及利亚、摩洛哥、独立的撒哈拉,直至西苏丹。其绝大多数教徒生活在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从而对北非的欧洲人居留地,对于将成为世界上最富强的、可爱的阿尔及利亚,尤其是对安泰基特岛构成了长久的威胁。因此,集中所有的现代化防御手段以保卫海岛,是大夫的慎重之举。
  ①萨努西教团:是由穆罕默德·本·阿里·萨努西于一八三五年创建的回族兄弟会组织。他们先后在突尼斯南部、利比亚海岸和法、意入侵者交战。作者说他们是“海盗帮”,反映出其民族偏见。
  以上就是皮埃尔·巴托里从大夫的讲述中得知的事情。通过交谈,他还将了解到更多的情况。皮埃尔被带到这个锡尔特海湾深处的安泰基特岛上,这个在欧洲名不见经传的地方,而他日夜思念的母亲和莎娃·多龙塔,却生活在数百海里之外的拉居兹。
  接着,大夫又作了几句补充,讲明了他后来的生活情况。他在作出部署保卫海岛安全的同时,命令大家平整土地,开发资源,以满足岛上移民的物质及精神生活需要。他不断地打听昔日旧友的家庭情况,其中包括离开特里埃斯特,到拉居兹定居的巴托里母子及鲍立克。
  皮埃尔这才知道,为什么“莎娃蕾娜”号要在公众的一片猎奇声中到达拉居兹,为什么大夫要去拜访巴托里夫人,巴托里夫人如何背着儿子拒绝了赠款;以及后来,当皮埃尔在墓穴中处于磁气催眠下的沉睡状态中时,大夫又是如何将他抢救了出来。
  “你呀,我的孩子,”大夫接着说:“是呀!你简直失去了理智,居然想到要自杀!……”
  “自杀!”一听此话,皮埃尔怒不可遏,竟然蓦地站了起来,大喊道:“您居然相信我是自杀的?”
  “皮埃尔……可能你一时绝望……”
  “绝望,对!我那时是绝望了!……我甚至相信,在我未曾开口请求却得到了您的许诺后,却被您,我父亲的好友抛弃了!绝望,对呀,我现在仍然绝望呢!……可是上帝并不让绝望者死去!……而是要他活下来……活下来报仇!”
  “不……不是报仇,是惩罚!”大夫答道:“可是皮埃尔,究竟是谁捅了你一刀?”
  “一个我所憎恨的人,”皮埃尔说:“那晚,在拉居兹城墙一条荒芜的道路上,我恰巧遇见了他!可能这个人以为我要扑上前去与他扭打起来!……可是他先下了手!……他捅了我一刀……这个人,就是萨卡尼,就是,……”
  皮埃尔说不下去了。一想到这个恶棍现在已经成了莎娃的丈夫,他的脑子里就乱作一团,他闭上双眼,仿佛他的伤口重新裂开,仿佛生命已离开了他的躯体。
  不大工夫,大夫又让他苏醒过来,恢复了知觉。大夫瞧着他,喃喃地念叨着:
  “萨卡尼……萨卡尼!”
  皮埃尔刚刚经受了一次精神打击,本该休息一下,可他却执意不肯。
  “我不休息!”他说:“您刚才给我讲了个开头,先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跳入亚得里亚海以来,关于安泰基特大夫的故事……”
  “是这样的,皮埃尔。”
  “您还得给我讲讲我所不了解的,有关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的事!”
  “你还有力气听我讲吗?”
  “请讲吧!”
  “好吧!”大夫答道:“最好现在就把你有权了解的秘密统统都告诉你,让你知道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可怕的事情,从此以后再也不提它们了!皮埃尔,你认为是我把你抛弃了,因为我离开了格拉沃萨!……你听我说!……然后你再来裁决!”
  “你知道,皮埃尔,在临刑前,我和同伴们一起准备逃出毕西诺城堡。可是,在拉迪斯拉·扎特马尔正准备下到主塔楼的基石处与我们会合时,他被看守抓住了。你父亲和我被科比深渊的激流冲走,看守未能抓住我们。”
  “当我们奇迹般地摆脱了福伊巴暗河的旋流,在莱姆河边登岸时,被一个卑鄙的家伙发现了。那时政府刚刚悬赏要买我们的头,这家伙便毫不犹豫地出卖了我们。当收留我们的渔夫正准备把我们渡到亚得里亚海彼岸去时,我们却在他家中被发现了。你父亲被捕,并被押回毕西诺城堡。我还算幸运,总算逃了出来!这些你都知道了。下面我要跟你讲讲你不知道的那些事。
  “在这个名叫卡尔佩纳的西班牙人告密之前——他的告密使渔夫安德烈·费哈托被捕,并在数月之后丧了命——早已有两个家伙出卖了特里埃斯特起义的秘密。”
  “他们叫什么名字?”皮埃尔惊叫起来。
  “先让我讲讲他们的叛卖行径是如何被发现的吧!”大夫说。
  于是他很快地讲述了主塔牢房里所发生的事,讲述了一种声学现象如何使他听到了叛卖者的名字。
  “我要知道他们的名字,大夫!”皮埃尔又叫喊起来:“您不会不告诉我他们的名字吧!”
  “我会告诉你的!”
  “他们叫什么?”
  “其中一个就是那个打进了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家的密探!也就是他想把你干掉!他就是萨卡尼!”
  “萨卡尼!”皮埃尔叫了起来。他顿觉来了精神,朝大夫靠近了一步。“萨卡尼!……这个恶棍!……原来您以前就知道他!……而您,埃蒂安·巴托里的同伴,您,自愿保护他儿子的人,您,我向其吐露爱情秘密的人,您竟然怂恿这个卑鄙的家伙,让他进了西拉斯·多龙塔的家门!您只消一句话,就本可以把他拒之门外的呀!……您保持沉默,容忍了这种罪恶……是的!这种罪恶!……您把不幸的姑娘交到了这个萨卡尼手里!”
  “对,皮埃尔,我是这样做的!”
  “这是为什么?”
  “因为她不能成为你的妻子!”
  “她!……她!……”
  “因为如果皮埃尔·巴托里和多龙塔小姐结婚的话,更是一桩叫人无法容忍的罪恶!”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皮埃尔恼恨已极。
  “因为萨卡尼还有个同谋!……是的!就是在害死你父亲的阴谋中,他有个同谋!……而这个同谋……现在应该让你知道了!……他就是特里埃斯特的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
  听到这里,皮埃尔晃然大悟!……他的嘴唇抽搐着,说不出话来。要不是因恐惧而发呆的话,他早就瘫下去了。他的瞳孔渐渐变大,仿佛他的视线所及是无底而黑暗的深渊。
  这只是几秒钟内的事情。在此关头,大夫感到惊恐,心想,这次可怕的手术莫非会要了病人的命不成!
  但是,皮埃尔·巴托里也是个硬汉子。他终于控制住了内心的怒涛,眼中滚下了泪珠!……然后,他跌坐到椅子上,听凭大夫握住自己的手。
  “皮埃尔,”大夫说,他的声音温和而低沉:“对世人来说,我们俩都是已死的人了!现在,我在世上孤身一人,没有朋友,也没有子女!……你愿意做我的孩子吗?”
  “我愿意!……父亲!……”皮埃尔应道。
  的确,正是这种父子之情使他们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第三章 发生在拉居兹的事
  当安泰基特岛上发生了这些事时,在拉居兹也出事了。
  巴托里夫人其时已不在这座城中,她儿子死后,鲍立克在几位朋友帮助下,带她远远离开了玛丽内拉胡同的那个家。最初几天,大家都担心这位不幸的母亲会因无法承受这新的打击而精神失常。事实上,尽管这个女人非常坚强,还是出现了一些精神错乱的症状,让医生们感到不安。正是在这种情形下,他们建议把巴托里夫人送往一个名叫万蒂塞罗的小村庄,住在一位朋友家,她在那里会得到精心照料。但是,有什么能使这位饱受丧夫失子双重打击的妻子和母亲得到安慰呢?
  老仆不忍撇下她。玛丽内拉胡同的那所房子便从此关了门。他随夫人到了乡下,谦恭而勤劳,为主人分忧解难。
  至于巴托里夫人曾咒骂过的莎娃·多龙塔,现在主仆二人再也不谈起她,他们甚至不知道她的婚期已往后大大推迟了。
  事实上,姑娘受到这意外而可怕的打击后,已经卧床不起了。她心爱的人已经死了……他肯定是绝望而死的!……当她离开公馆去举行那可恶的婚礼时,人们抬往墓地的正是他的尸体啊!
  整整十天里,即是说直到七月十六日,莎娃的情况一直很让人不安。她母亲寸步不离地守在女儿床前。这是多龙塔夫人照料女儿的最后一段时光了,因为她自己也饱受打击,将不久于人世了。
  在这漫长的十天里,母女俩之间都交换了哪些想法?不用说大家也能猜到。她们涕泪交流,不住地念叨着两个名字,她们诅咒萨卡尼,为皮埃尔恸哭失声——他如今留在这世上的只有墓碑上的姓名了。
  西拉斯·多龙塔从不参加这类谈话,他甚至避而不见自己的女儿。多龙塔夫人于是想在丈夫面前作最后的努力,使他放弃这门亲事,以免让莎娃日夜为此担惊受怕。
  银行家固执己见,不置可否。本来,也许这个一向我行我素,不顾任何压力的人能够听进妻子的意见,而且他自己也持相同意见?可是,在同伙的牢牢控制下,他拒绝听从多龙塔夫人的意见。莎娃和萨卡尼的婚事已成定局,一旦莎娃健康状况允许,就立即举行婚礼。
  不难想象,这意外的事件让萨卡尼多么生气!眼看计划受挫,他又是多么地恼羞成怒!他决意要同西拉斯·多龙塔纠缠到底!无疑,婚期只是推迟而已,可要是一味这样拖延下去,他朝思暮想的美好前景就有落空的危险。此外,他并非不知道,莎娃对自己望而生厌。
  倘若姑娘得知这个强加给自己的丈夫就是刺死皮埃尔的凶手,那么她的厌恶心理又会变成什么样的感情呢?
  至于他自己,因为抓住时机干掉了情敌,还在自鸣得意呢!这个没有人性的家伙根本就没有半点悔恨之心!
  “真是好运气啊!”有一天他对西拉斯·多龙塔说:“这小子竟然寻了短见!对我们来说,巴托里这家子剩下的越少越好!这可真是老天保佑啊!”
  现在,桑道夫、扎特马尔、巴托里这三家还剩下些什么人呢?只有一个活不了几天的老太婆了。好像上帝在保佑着这些恶棍,而且还要这样继续下去,直到萨卡尼成为莎娃的丈夫,得到她的财产的那一天!
  然而,似乎上帝存心要考验一下萨卡尼的耐心,因为看来婚期又要往后拖延了。
  当姑娘遭此可怕打击后身体刚刚恢复,当萨卡尼以为可以重提婚事时,多龙塔夫人又一病不起了。这个不幸的女人已经耗尽了精力。自从特里埃斯特事件后,她才得知自己的丈夫竟是如此卑鄙无耻的小人,她想方设法,希望能稍稍弥补一下给巴托里一家造成的伤害,可由于不速之客萨卡尼的阻挠,她的哀求竟毫无作用。
  自从发病起,她就精力衰竭,病入膏肓了。医生们都说她只能再活几天,就会因衰竭而死。没有什么治疗方法可以救她一命,即使皮埃尔能走出坟墓,娶她女儿为妻,也无济于事!
  莎娃精心照料母亲,日夜守候在病床前。
  婚期再度推迟,萨卡尼烦极了。他喋喋不休地指责银行家,多龙塔也跟他一样,自感无能为力。
  结局究竟如何,实在无法预料。
  将近七月二十九日,也就是多龙塔夫人生病几天以后,她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
  她高烧之后,稍稍清醒,但一旦再烧起来,就只能活上二十四小时了。
  她在高烧中不时梦吃,说话语无伦次,让人无法理解。
  有个词——一个名字一直挂在她嘴边——这让莎娃惊讶不已。这就是巴托里的名字。但病人呼唤、乞求、念叨的却不是那个年轻人的名字,而是他的母亲巴托里夫人。她像是无限悔恨地恳求道:
  “请饶恕!……夫人!……请饶恕!……”
  当多龙塔夫人神志略微清醒,姑娘问起刚才听到的话时,她却惊叫道:
  “别问了!……莎娃!……别问了!……我可什么也没有说啊!……”
  七月三十日夜里,医生们一度认为多龙塔夫人病情脱离危险,开始好转了。
  白天情况良好,没有出现昏迷现象。病情的意外好转使人们感到吃惊。可以肯定,这夜也将和白天一样安然度过了。
  但,情况之所以会这样,那是因为多龙塔夫人在临终前,感到身上有了一股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她在向上帝忏悔后,下决心要找机会做一件事。
  晚上,多龙塔夫人要姑娘去休息几个小时。莎娃找了很多借口赖着不走,但母亲执意如此,她也不好违背。
  晚上将近十一点钟,莎娃回到自己房间。多龙塔夫人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公馆内万籁俱寂,可以说是“死一般的寂静”。
  多龙塔夫人坐起身来。这个人们以为精力衰竭、丝毫不能动弹的病人,竟有力气穿上衣服,走到小书桌前坐了下来。
  她拿出一张信纸,用颤抖的手写下几行字,签上自己的姓名。然后,她把信装进信封,封好,在上面写下这个地址:
  拉居兹市玛丽内拉胡同
  巴托里夫人  收
  这时,多龙塔夫人已经疲惫不堪,但她硬撑着推开房门,走下楼梯,穿过公馆大院,吃力地推开临街的小门,走到斯特拉顿大街上。
  这已是午夜过后,斯特拉顿大街上黑沉沉、静悄悄的。
  多龙塔夫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蹒跚登上左侧人行道,走了五十来步,在一个邮筒前停了下来,将信投了进去,然后回到公馆。
  多龙塔夫人竭尽全力完成了这最后一举,便栽倒在大门口,昏了过去。
  一小时后,人们在大门口发现了她。西拉斯·多龙塔闻讯赶来,把她抬进卧室,她还是没有醒过来。
  第二天,西拉斯·多龙塔把夜里发生的事告诉了萨卡尼,两人都没有猜到多龙塔夫人会在夜里跑到斯特拉顿大街上去投一封信。但她为什么要走出公馆呢?他们无法解释,于是便疑心重重,心神不宁起来。
  病人又昏迷了二十四小时。除了由于痉挛引起几次惊颤,表明这是她即将离开人世的最后挣扎时,就再没有其他生命的迹象了。莎娃握着她的手,像是要把她留在这人世,别让自己一个人在此孤苦伶仃。可现在母亲却沉默不语,嘴里也没有再念叨巴托里的名字。无疑,她最后的心愿已经实现,她的灵魂已得到安宁,现在再也不需要祈祷,不需要请求饶恕了。
  第二天夜里,将近凌晨三点,莎娃独自一人守候在病人身旁,垂死的病人伸出手来,抚摸女儿的手。
  然后,她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目光落在莎娃身上。莎娃领悟到这是询问的目光。她问:
  “妈妈……妈妈!你想说什么吗?”
  夫人点点头。
  “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是的!”夫人清清楚楚地答道。
  莎娃俯下身来,夫人又示意她靠得再近些。
  莎娃伸出头去,紧挨着母亲的头。夫人说:
  “我的孩子,我就快死了!……”
  “妈妈……妈妈!”
  “小声点!……”多龙塔夫人嘀咕着:“小声点!……别让旁人听见我的话!”
  接着,她又使了一下劲,说:
  “莎娃,我要请你原谅,是我害了你……我没有勇气阻止这不幸的事!”
  “你……妈妈!……是你害了我!……你要请我原谅!”
  “最后吻我一次吧,莎娃!……是啊……最后一次!……那就表明你原谅我了!”
  姑娘轻轻地将嘴唇贴到垂死者苍白的额前。
  病人挣扎着搂住女儿的脖子,坐起身来,以令人惊骇的目光直视着莎娃,说:
  “莎娃!……莎娃!……你不是西拉斯·多龙塔的亲生女儿!……你也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你父亲……”
  话未说完,她又是一阵痉挛。她松开了双臂,带着末曾说完的话盎然长逝了!
  姑娘扑到了死者身上!……她想唤醒她!……但却无济于事。
  她大声叫了起来,整个公馆的人都跑了过来。西拉斯·多龙塔首先冲进了妻子的房间。
  一见他来,莎娃后退几步,心中满是厌憎。她现在有权蔑视他,憎恨他,因为他不是她的亲生父亲!这是母亲临终前说过的,快死的人是不会说谎的!
  然后,莎娃逃出了房间。多龙塔夫人生前待她像亲生女儿一样,夫人临终前的话让她感到恐惧不安,也许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那些来不及说出的话呢!
  第三天,为多龙塔夫人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城里赶来的富翁们将银行家团团围住。萨卡尼走在银行家身边,表明丝毫没有改变他想成为多龙塔家庭成员的计划。但这仅仅是他的希望而已,要将希望变成现实,还有重重的障碍需要跨越。他认为,目前的形势只会对他实现计划有利,因为莎娃就要完全听他摆布了。
  但是,由于多龙塔夫人生病而推迟的婚期,又要再往后拖延了。在全家服孝期间,是不能商谈婚事的。按照惯例,至少要在丧事后数月才能办喜事。
  这无疑使急于达到目的萨卡尼大失所望。不管怎样,习俗还是必须尊重的,西拉斯·多龙塔费尽口舌,再三向萨卡尼解释。每次解释时,总是拿这句话来收场:
  “我对此无能为力,再说,只要再等五个月就能举行婚礼了,你没有任何理由担心嘛。”
  显然,两人彼此心照不宣。但每次提到这事,萨卡尼都怒气冲冲,有时还要大吵一阵。
  多龙塔夫人去世前举动异常,让人捉摸不透,这让他们两人一直提心吊胆。萨卡尼甚至想到,死者生前可能寄出了一封通讯地址保密的信件。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银行家,这位的想法也跟他相差不远。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萨卡尼说:“这封信就直接、严重地威胁着我们。你妻子总是站在莎娃一边来反对我,她甚至还支持我的情敌。谁能想到,她临死前竟有了那么股子令人难以置信的劲头呢?她会不会把我们的秘密给泄露了?这样看来,难道我们不该抢在前头,离开这个凶多吉少的城市吗?”
  “如果这封信对我们构成了威胁,”西拉斯·多龙塔指出道:“几天后就会见分晓。可直到现在,我们的处境还没什么改变!”
  听了此话,萨卡尼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事实上,倘若那封信真的危及他们未来的计划,至少它现在还未造成任何影响,看样子,就这样下去也不会有什么麻烦。等有了危险再行动也不迟。
  可事与愿违。多龙塔夫人去世半个月后,就出了事。
  自母亲去世后,莎娃一直没有露面,连闺房都不曾迈出过一步。每日三餐时也见不到她。银行家在她面前觉得尴尬,更不想自寻烦恼,同她单独交谈,因此便让她自行其是,让她单独生活在公馆内她居住的那块地方。
  萨卡尼不止一次地怒斥西拉斯·多龙塔,骂他容忍这种局面。姑娘闭门不出,已成习惯,他就再没有任何机会见到她了。这将使他日后的打算难以实现。因此他清楚地正告银行家:虽然服孝期间的前几个月里不能办喜事,也不能让莎娃以为她父亲和萨卡尼放弃了这门亲事。
  萨卡尼终于按捺不住,对着西拉斯·多龙塔又是威逼,又是苛求,银行家只好于八月十六日派人通知莎娃,说当天晚上要跟她谈谈。因为他通知莎娃说萨卡尼也想参加谈话,估计莎娃不会同意。想不到莎娃回话说,她遵从父命。
  晚上,西拉斯·多龙塔在公馆大厅里心急火燎地等着莎娃。银行家决心在谈话中摆出父亲的威严,让女儿顺从其安排。萨卡尼则想竭力克制自己,少说多听,他尤其想摸清姑娘心里到底有些什么想法。他一直害怕姑娘已经知晓了某些他们尚未料到的事。
  莎娃准时来了。萨卡尼站起来施礼,但姑娘却不予理睬,连头都不点一下。她像是没看见他,或者说,她不想见到他。
  西拉斯·多龙塔打了个手势,莎娃坐了下来。在孝服映衬下,她的面色更加苍白了。她神情冷淡,等待西拉斯·多龙塔发问。
  “莎娃,”银行家说:“你母亲去世了,您痛心疾首,独居一隅,我能体谅到你的心情,所以未曾打扰过你。但是,这些伤心事过后,我们有必要料理一下某些有关切身利益的事情!……尽管你尚未成年,也应该了解一下你应得的遗产份额……”
  “如果说只是遗产问题,”莎娃答道:“那就毋需多说了。我并不想从你所说的遗产里得到些什么!”
  萨卡尼不禁一愣,顿感大失所望,惊疑中夹杂着几许不安。
  “我想,莎娃,”西拉斯·多龙塔接着说:“你恐怕自己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吧!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都是你母亲多龙塔夫人的遗产继承人,而且一旦你成人,根据法律我就得把这笔财产交给你……”
  “我放弃这份继承权!”姑娘平静地回答道。
  “为什么?”
  “这很清楚,因为我没有任何权利!”
  银行家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怎么也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萨卡尼则一言不发。他认为莎娃在耍花招,他聚精会神,想搞清莎娃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我搞不懂,”西拉斯·多龙塔见姑娘的回答如此冷淡而迅捷,开始急躁起来:“我搞不懂你的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是什么想法让你说出这种话来!况且我也不是来跟你讨论什么权利和法律的!你受我保护,根本就没有资格说什么拒绝或接受!我想,你应该服从你父亲的意志,不该妄加反对吧?……”
  “也许吧!”莎娃答道。
  “正该如此!”多龙塔有些不冷静了,他嚷嚷起来:“正该如此!你提早三年,就口出狂言!要到成年之后,你才能自由支配你的财产呢!在此之前,你的利益统统由我掌管,我要按自己的意愿去保住它!”
  “好吧,”莎娃答道:“那我就等着吧。”
  “你还要等什么?”银行家反问道:“你忘了,服丧期一过,你的情形就不同了!你还要继承财产,这不只关系到你一个人,那就更不能掉以轻心了……”
  “对!……那桩交易嘛!”莎娃轻蔑地答道。
  “请您相信,小姐,”萨卡尼被击中要害,连忙插言:“请相信,是一种更为崇高的感情……”
  莎娃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她一直盯着银行家。银行家被激怒了,对她说:
  “对,不止你一个人……你母亲的去世丝毫不能改变我们的计划!”
  “什么计划?”姑娘问。
  “你倒装模作样,好像忘了似的!就是要萨卡尼同你成亲,做我女婿的计划!”
  “您真以为有了这门亲事,就会让萨卡尼成为您的女婿吗?”
  莎娃的反问直截了当,多龙塔站起来就要往外走,他想竭力掩饰内心的慌乱。但萨卡尼一个手势制止住了他。萨卡尼想继续谈下去,搞清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
  “听我说,父亲,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您,”姑娘这时说道:“萨卡尼先生想娶我,并非因为他爱我,而是为了得到我今天要拒绝的那笔财产!这个家伙再厚颜无耻,也不敢向我否认这点!既然他提醒我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那我的回答很简单!是的!当我看到父亲的荣誉在这个问题上受到损害时,我就不得不作出牺牲!可是父亲,这一点您非常清楚,您不能参与这笔肮脏的交易!如果您想让萨卡尼先生变得富有,把您的财产给他好了!……他所想要的不过就是这些!”
  姑娘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莎娃,”西拉斯·多龙塔走到她面前:“你的话里……前言不对后语,我听不明白……也许连你自己都弄不明白!……我想,是不是你母亲的去世……”
  “我母亲……是的!是我母亲……我可怜的母亲啊!”姑娘念叨着。
  “……是不是你悲痛过度,丧失理智了?”西拉斯·多龙塔只顾一味地说下去:“对呀,如果你不是疯了的话……”
  “我是疯了!”
  “我决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办到!六个月后,你就是萨卡尼的妻子了!”
  “绝不!”
  “我会叫你乖乖听话的!”
  “凭什么权利?”姑娘终于愤怒地问。
  “凭我的父权!……”
  “您嘛……先生!……您不是我的父亲!我也不叫莎娃·多龙塔!”
  此言一出,银行家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姑娘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客厅,回到自己房里。
  在谈话过程中,萨卡尼一直仔细地观察着姑娘。谈话的结局并未让他感到吃惊,他早料到会如此。可是,他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莎娃已经知道,她跟多龙塔一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银行家受到这意外打击,早已沮丧已极,见萨卡尼过来,更是六神无主。
  萨卡尼发话了。他以素常的明晰语言概括了目前的形势。西拉斯·多龙塔只是听着,不能不表示赞同。他老同伙的话非常合乎逻辑,无可争辩。
  “别指望有朝一日莎娃会同意,至少她不会心甘情愿地答应这门婚事。”萨卡尼说:“但为了我们的利益,一定要办成这门婚事!她知道我们过去的什么事吗?不可能,要是她知道,肯定早就说出来了!她只知道她不是您女儿,就这些!她知道她生父是谁吗?更不可能!要是知道,她一开口就会向我们甩出她的姓名来!她是不是很久以前就知道同您的关系了?也不可能。这很可能是多龙塔夫人临终前说出的!但我可以肯定,她只是讲了些必须让莎娃知道的事,好让她有权拒绝服从您这个并非她父亲的人!”
  西拉斯·多龙塔点头称是。莎娃怎么会知晓这些事,什么时候知道的,关于她身世的秘密是谁告诉她的,这些,萨卡尼都猜对了。
  “现在我们来总结一下,”萨卡尼接着说:“虽然莎娃对自己的事知之甚少,虽然她并不知道我俩过去的事,但我们俩人都因此受到了威胁。您在拉居兹有受人尊敬的地位,我在这桩婚事里又有可观的利益,这事我绝不放弃!所以现在必须而且要尽快做的事,就是离开拉居兹!就您和我,再带上莎娃,不要让她跟任何人见面交谈,最好今天就走,不要等到明天!待我们成亲后,才能回拉居兹来。那时候,莎娃已经成了我妻子,就没法再说什么了!一到了国外,她只好乖乖地听话,我们根本用不着再怕她!至于叫她服服贴贴跟我成亲,并在对我有利的期限内和我结婚,保证让我得到她的财产,这才是我关心的事。要是不能成功,就叫上帝让我下地狱!”
  西拉斯·多龙塔承认:形势确如萨卡尼所说。他不想再争辩。他越来越受到同谋的控制,别无选择。他为什么会落到如此地步呢?还不就是为了那个姑娘吗?多龙塔对她从没有好感,也从未真心待过她。
  这天晚上,他们商定,要按计划撤离拉居兹,不能让莎娃自己离家出走。随后,两人分了手。他们这样急于行动,不是没有道理的。
  第三天,巴托里夫人在鲍立克陪伴下离开万蒂塞罗村。这是她自儿子死后,第一次回到玛丽内拉胡同的家中。她已下了决心,要永远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勾起她太多痛苦回忆的城市。这次回来,就是准备搬家。
  鲍立克打开门,发现信箱里有封信。
  这就是多龙塔夫人临终前的那天晚上寄出的信。我们还记得当时的情形。
  巴托里夫人接过信,把它拆开,先看了一眼签名,然后一气读完了这几行字,这是由临终之人写下的有关莎娃身世的秘密。
  莎娃和皮埃尔的名字骤然间在巴托里夫人脑海里联在了一起。
  “她!……他!……”她叫了起来。
  然后,她一句话也不说——她也说不出话来!——老仆正要拉住她的手,却被她一把推开,也不答话,飞快跑出门外,沿着玛丽内拉胡同往下跑,穿过斯特拉顿大街,一直跑到多龙塔公馆门前,才停下来。
  她是否知道她将做的事会带来什么后果?她是否明白,为了莎娃考虑,行动时最好多谨慎些,少鲁莽些?不!她什么都顾不上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把她推向莎娃,仿佛她丈夫埃蒂安·巴托里和她儿子皮埃尔一起走出了坟墓,向她呼喊:
  “救救莎娃!……救救她吧!”
  巴托里夫人敲门,门开了。一个仆人走出来,问她有什么事。
  巴托里夫人想见见莎娃。
  多龙塔夫人已经不在公馆里了。
  巴托里夫人想同银行家多龙塔谈谈。
  银行家头天就走了,没有说到哪儿去,他把莎娃也带走了。
  巴托里夫人受到这最后一击,踉踉跄跄,倒在了追上前来的鲍立克怀里。
  然后,当老仆把她搀进玛丽内拉胡同的家中时,她说:
  “鲍立克,明天,我们一起去参加莎娃和皮埃尔的婚礼吧!”
  巴托里夫人精神失常了。

  第四章 在马耳他附近水域
  与此同时,皮埃尔的伤势也日益好转。很快,他已不必再为此担心,伤口几乎完全愈合。
  但是只要一想到自己的母亲,想到再也见不到的莎娃,他是多么痛苦啊!
  不能再让他的母亲蒙在鼓里了,不能再让她承受这个打击,以为她的儿子真的死了。因此他们商定,得想法偷偷地告诉她,让她来安泰基特岛看望皮埃尔。在拉居兹有个大夫的情报员,受命观察巴托里夫人的行踪,同时等待着皮埃尔完全伤愈——他的伤口很快就会愈合。
  至于莎娃,基于无奈,皮埃尔决定永远不再在大夫面前提起她。尽管他认为莎娃现在已是萨卡尼的妻子,但又怎能忘记她呢?是因为莎娃是西拉斯·多龙塔的女儿,皮埃尔就不再爱她了吗?不是的!那么莎娃应当对她父亲的罪恶负责吗?但不管怎么说,正是多龙塔害死了埃蒂安·巴托里!在他的心中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只有皮埃尔自己明白,这场斗争持续不断,到了何种可怕的程度。
  大夫觉察到了这一点。他不停地开导皮埃尔,引导这个年轻人去想别的事情,暂时忘掉眼前的痛苦,去想想他们要同心协力去从事的报仇雪恨的事业。叛徒必须受到惩罚,也必定会受到惩罚的。怎样惩罚,还没做出决定。但要惩罚他们这一点,是必定无疑的。
  “方法各异,目的一个!”大夫重复道。
  如果有必要,踏遍千山万水,也要达到这个目的。
  近来,皮埃尔在养伤期间,时而徒步,时而乘车,已能在岛上散步游览。这个小小的移民岛在安泰基特大夫的治理下,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景象,人人都为此而欢欣鼓舞。
  岛上的人们坚持不懈地修筑堡垒,以保护坐落在锥形山脚下的城市、海港,以及整个海岛。一旦工程竣工,由远程大炮组成的火炮群便能构成交叉火力,使任何敌舰都无法靠近。
  不管是引爆设置在航道上的鱼雷,还是操纵炮群射击,电力在整个防御系统中都将起着重大的作用。大夫已在开发应用电力方面取得了辉煌的成就。已建成了一座由蒸汽机和蒸汽锅炉启动的发电站,装备有二十台性能优良的新式发电机。这是发出的电,储存在特殊的、电压极高的蓄电池内,以供安泰基特岛上所有的行政部门、供水系统、城市照明系统、电报、电话以及环岛铁路和岛内铁路的行驶所用。总之,由于大夫青年时代刻苦钻研,获得渊博的学识,已攻克了现代科学中一个悬而未决的、关于电力的远距离输送的难题。后来,因为电的广泛应用,大夫建造了前面提到的那种“高速电动快艇”,使他能迅速地从地中海的一端到达另一端。
  但是煤炭也是蒸汽发电机所必不可少的燃料,所以在安泰基特岛上必须保证煤炭的储量,并且用船只源源不断地从英国运煤来,并以补充。
  小城坐落在海港深处,呈阶梯状,层层升高。海港本是天然港口,在经过大规模的土石工程后,已焕然一新。无论风从哪面吹来,两道堤岸和两道防波堤都保持了港口的安全。港内到处是水,甚至漫上了码头。在任何时候,一支小船队足以保障安泰基特的绝对安全。这支船队包括一条条桅船“莎娃蕾娜”号,一艘到斯温加和加的夫去运煤的蒸汽机运煤船,一艘载重七八百吨,命名为“费哈托”号的汽艇,三艘“电力号”快艇,其中两艘已改装成鱼雷快艇,能有效地守卫海岛。
  在安泰基特大夫的推动下,岛上的防御措施一天天加强。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的海盗们对岛上的这些情况是一清二楚的!然而他们仍然野心勃勃,想夺取海岛;因为占有它,对执行目前萨努西兄弟会的首领西迪·穆罕默德·马赫迪劫掠海船的计划将极其有利。但是,他也深知这么干的重重困难,便以阿拉伯人特有的极大耐心等待时机。大夫不会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断督促,以加快防御工程的进度。当工程竣工后,再想要破坏它,就必须使用现代化的毁灭性武器。而萨努西教徒们还没有这些武器。此外,岛上十八至四十岁的居民已组成了民兵连队,并用精良的速射武器装备,在选拔出来的优秀指挥官的指挥进行了炮兵演习。民兵有五六百人之多,是一支战斗力极强的队伍。
  岛上绝大多数移民住在城里,只有少数住在乡下的农场。为了纪念桑道夫伯爵拥有的喀尔巴吁山阴坡上的领地,这个城市取名叫阿特纳克。阿特纳克城风景如画,市内至少有数百座房屋。不像美国那样,房屋左右成行,方方正正犹如建在棋盘上,大街小巷好像用墨线成鸭嘴笔画的一样笔直,这里的房屋布局新颖别致,无秩序地建在土地隆起的地方,下有新辟的花园,上有美丽的绿荫。一些房屋采用欧洲建筑风格,另一些则是阿拉伯建筑风格,两种房屋交错混杂,分布在流水两旁——这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新颖,可爱而又引人入胜。市内的居民,如同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即参与公共活动,又保持各自家庭的宁静和独立。
  多么幸福啊,这些生活在安泰基特岛上的居民们!“凡是生活幸福的地方便是祖国”这句拉丁谚语显然缺乏爱国思想,但却十分适合岛上这些正直的居民。他们响应大夫的号召,离开贫穷的故土,来到这热情好客的海岛,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至于安泰基特大夫的房舍,移民们称之为市政厅,也就是市政府所在地。但大夫并不以首脑自居,他只不过是一个开拓者。
  这是一座令人喜爱的摩尔式建筑物,屋顶有了望台,窗上有木栅,中间有内院、走廊,外面有柱廊、喷泉。客厅和房间由一些来自阿拉伯省份的装演艺术家装饰过。建造这座房子使用了昂贵的建筑材料:大理石和白玉石,产自富饶的菲尔菲拉山。在离菲里波维尔港数公里的努米底亚湾岸边,由一个博学而艺高的工程师开采经营。这些碳酸盐石料,早已成为建筑家理解的建筑材料。在非洲酷热的气候条件下,太阳光照射在大理石上,呈现出金黄色的线条,就像是用画笔勾勒出来的一样。
  在阿特纳克城稍后的地方,高高耸立着一个小教堂的雅致钟楼。修筑教堂所用的黑、白两色大理石都是由同一个采石场提供的,能满足各种雕刻和建筑艺术的需要。这些有着深蓝色条纹或黄色树枝状图案的大理石,与卡拉尔巴洛斯两地古代出产的名贵大理石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在城外附近的山头上,层层叠叠地分布着一座座孤立的住房,几座别墅和一个小型医院。安泰基特大夫是岛上唯一的医生,如果有人生病,他就把病人送进医院治疗。沿山而下,在通向海边的山坡上,还有一些漂亮的房屋,简直就是避暑胜地。其中有一座特别舒适的房子,低矮得就像一个小碉堡,坐落在防波堤的门房。假如要给它取个名字的话,就应该叫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别墅。因为这两个形影不离的伙伴就住在这里面,而且还有一个导游专门为他俩服务。他们连做梦也没想过会有如此阔绰!
  “这里可真好呀!”马提夫不停地说。
  “简直太好了!”伯斯卡德应和着,“这条件可是超过了咱们的地位了!知道吗,马提夫,我们应当念书接受教育,上中学,得个语法奖,领个什么证书才好呢!”
  “可是你是受过教育的,伯斯卡德!”大力士一本正经地说,“你能读,能写,能算……”
  的确,在马提夫看来,伯斯卡德简直就是一个科学家!实际上,小伙子心里很明白。自己太没文化了。他,一个从来没有进过校门的人,正如他自己所说,只是在“枫丹白露鲤鱼池”念过书的人,何时何地真正学过文化呢?因此,他在阿待纳克图书馆里刻苦钻研,努力自学。与此同时,马提夫得到大夫的允许,在海边搬运沙石,修建了一个小小的鱼池。
  而皮埃尔·巴托里也发现了伯斯卡德聪明过人,只是缺少文比,便积极鼓励他学习。他主动当伯斯卡德的老师,给他全面的初级教育,伯斯卡德获得了飞速的进步。皮埃尔和伯斯卡德的亲密无间还另有原因。伯斯卡德不是知道皮埃尔的身世吗?他不是担负过监视多龙塔公馆的任务吗?当莎娃昏迷不醒被拉回公馆时,在斯特拉顿大街上,他不是看到了为皮埃尔送葬的队伍正好通过吗?有好几次,伯斯卡德不得不讲述这些他耳闻目睹的痛苦往事。因此,在皮埃尔痛苦不堪的时候,他只能找伯斯卡德一个人倾诉,让他分担自己的痛苦。因而两个人建立了密切的关系,结成了莫逆之交。
  而行动的时刻就快要到了,大夫将执行他的双重计划:先报恩,后惩罚。
  安德烈·费哈托在判刑数月之后就死在斯坦监狱里,大夫已无法报答他了,但是大夫想报答他的儿女。遗憾的是,尽管大夫的情报人员如大海捞针般多方寻找,也没能找到吕吉和他姐姐的下落。父亲去世后,姐弟俩再次逃亡。离开了罗维尼奥和伊斯的里亚半岛。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了?没人知道,也打听不到。大夫因此而深感忧虑,放心不下。他决定一定要找到为自己而牺牲的恩人的儿女,便下达命令,要求坚持不懈地继续寻找。
  对于巴托里夫人,皮埃尔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把他母亲接到安泰基特岛上来。但是大夫想利用皮埃尔已死的这一假象来执行他的计划(如同他从自己的所谓死亡中受益一样),他告诉了皮埃尔谨慎行事的必要性。再说,他一方面想等皮埃尔恢复体力后,和自己一起投入即将开始的战斗,另一方面,因为得知多龙塔夫人的死亡推迟了莎娃和萨卡尼的婚期,大夫决定在他们举行婚礼之前不采取任何行动。
  拉居兹市的情报人员向大夫汇报了那里所发生的一切情况。并继续细心地监视巴托里夫人的家,密切注意斯特拉顿公馆。
  大夫焦急地等待着,希望能扫除一切障碍,以便早日行动。如果说卡尔佩纳离开罗维居奥之后,大夫就不知他的去向的话,那么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一直住在拉居兹,是无法逃过他的视线的。
  八月二十日,一个情报人员通过马耳他至安泰基特的海底电缆给市政府拍了一封电报。其中提到西拉斯·多龙塔、莎娃、萨卡尼离开了拉居兹,然后提到巴托里夫人和鲍立克刚离开拉居兹,去向不明。大夫这时接到这样的电报,其心情是可想而知的。
  绝不能再耽搁了。大夫立即找来皮埃尔,原原本本地把刚获悉的消息告诉了他。对皮埃尔来说,这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啊!他的母亲失踪了,莎娃不知被西拉斯·多龙塔带到了什么地方。但他可以断定,莎娃一定还在萨卡尼的手中!
  “明天我们就出发,”大夫说。
  “现在就走吧!”皮埃尔叫了起来。“但是到什么地方去找我母亲呢?……到什么地方去找?……”皮埃尔心急如焚。
  没等他说完,大夫打断了他的话:
  “我认为是否应该这么想,这两件事情同时发生并不是偶然的,巴托里夫人的失踪一定与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有关!我们会弄清楚的!现在要先找到这两个无耻的家伙,才是我们马上要干的!”
  “到什么地方去找他们?”皮埃尔问道。
  “西西里……或许他们在那里!”
  大家记得,在华西诺城堡主塔楼里,有一次萨卡尼和齐罗纳的谈话被桑道夫伯爵听了去。齐罗纳曾说,西西里岛是他经营起家之地。要是有一天在其他地方混不下去了,他会建议同伴到那里去。大夫记住了这个细节,同时也记住了齐罗纳的名字。这只不过是一点线索罢了,但是在缺乏其他线索的情况下,这就不失为追踪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的重要线索了。
  大夫决定立即出发。伯斯卡德和马提夫也接到陪同大夫的通知,随时准备着跟大夫外出。这个时候伯斯卡德才知道西拉斯·多龙塔、萨卡尼、卡尔佩纳过去的历史了。
  “三个坏蛋!”他说。“我早有所料!”
  然后他对马提夫说道:
  “你就要出场罗!”
  “马上?”马提夫兴奋地问道。
  “是的。不过,就看你的了!”
  当天晚上就出发。随时准备出海的“费哈托”号早已经准备好了食品,煤舱里装满了煤,调整好了罗盘,准备在晚上八点启航。
  从大锡尔特湾到西西里的南端的波蒂奥·迪·帕罗海角,大约有九百五十海里。平均时速超过十八海里的一般快艇,只需要一天半的时间就可以通过。
  “费哈托”号是安泰基特海军的一艘上乘的巡洋舰只,是法国的罗亚尔造船厂建造的。有效动力可达一千五百马力。它的锅炉是根据贝尔维尔体系制造的(管式锅炉,管内走水,而非通火,用火加热管的外壁),优点很多,汽化快、耗煤省、蒸汽压力升到十四五公斤轻而易举,而无任何爆炸的危险。这种蒸汽用过之后可以重新进入加热炉,循环往复,从而变成了非常强大的机械能的原动力。虽然这舰只没有欧洲舰队的通信舰那么大,在速度方面却可以和它们相匹敌。
  “费哈托”号上装有舒适的舱位,乘客舒舒服服心满意足,自不必说。此外,舰上有四门钢炮,两门霍特基斯回转炮,两艇卡特林式重机枪,且舰首还有一门长长的歼击炮,能把直径为十三厘米的炮弹射出六公里远。
  舰上参谋部组成人员如下:一名舰长,名叫科斯特里克,原籍达尔马提亚人。一名副舰长,两名中尉。机房里有一名舵手,一名副舵手,四名司炉,两名运煤工。船员三十人,其中一名水手长,两名军士。舱室和厨房各有一个小头目,手下三名勤杂工。舰上共有四名军官,四十三名工作人员。这就是船上所有人员的构成情况。
  刚开始的几个小时里,舰只相当顺利地驶离了锡尔特海湾。虽然海风从西北方吹来,相当强劲。但在舰长的指挥下,速度却非常快。然而由于逆风行驶,舰首、前桅的三角帆,前桅的梯形帆,中桅和后桅的三角帆都不可能用上了。
  夜间,船像健步疾走的行人一般向前行驶着。大夫和皮埃尔住在两间相邻的舱室里,伯斯卡德和马提夫住在船首的两个房间,他们都能安心休息,用不着担心船体的颠簸。可是说实在的,两个朋友倒睡得很香甜,可是大夫和皮埃尔却忧心忡忡,几乎整夜都没合眼。
  第二天,当乘客们登上甲板的时候,该船离开安泰基特已经十二个小时,已经驶过一百二十公里。风向仍未变化,北风阵阵,风力却有增无减。太阳冲破浓云在天际升起,但是空气沉闷,使人感到一阵暴风雨将要来临。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走过来向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问早安。
  “谢谢朋友们!”大夫答道,“你们在卧铺上睡得香吗?”
  “睡得可好了!像睡鼠似的。”伯斯卡德愉快地说。
  “那么,马提夫吃过了早饭吗?”
  “吃过了,大夫先生,一汤盆浓咖啡,两公斤海饼干。”
  “嗯!这种饼干可有点硬啊!”
  “嗨!以前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现在还怕硬!”伯斯卡德回答道。
  马提夫慢慢地晃动他的脑袋,表示赞同同伴的回答。
  由于大夫的紧急命令,这时的“费哈托”号正在全速行驶。船头像利刃一般劈开海浪,使两条飞溅的水柱从两边向后喷涌。
  再说,只有高速行驶安全才有保障。科斯特里克和大夫交谈后,考虑有必要到马耳他停泊,那里的灯塔晚上将近八点就能看到了。
  果然不出所料,天气愈来愈坏。太阳越是偏西,北风越猛烈,乌云连绵不断地从东方升起,蔓延开来,布满了四分之三的天空。当一道阳光透出云缝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一条青灰、深暗色的长带,像一条黑蛭在游动,转而变得昏黑。几道闪电,已经划破了带有电荷的巨大云块,却听不到雷声。海面上东风和西风在搏斗,大海也失去了平衡,波涛汹涌,掀起巨浪直冲船的甲板。傍晚六点的时候,天空浓云密布,海上一片黑暗,雷声隆隆,只有闪电的强光把这重重黑暗照亮。
  “随机应变,自由操作!”见船有点颠簸,大夫对舰长说。
  “是!应该如此,大夫先生。”科斯特里克舰长答道。“在地中海上,不是刮东风,就是刮西风!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现在暴风雨逞强施威,我担心东风要占优势。果佐岛和马耳他岛附近的海面上将有狂风恶浪,这可能对我们航行很不利。但是我不主张到瓦莱塔去进避风,我建议在果佐岛或马耳他岛的西海岸找个避风的地方,呆到天亮。”
  “该怎么办,一切由您做主!”大夫斩钉截铁地答道。
  “费哈托”号当时位于马耳他岛以西大约三十海里的地方。果佐岛靠近马耳他岛的西北端,被两条很窄的运河隔开,两条运河之间有个中心小岛。在果佐岛上。设有一个可照射二十七海里的第一流的灯塔。
  凌晨一点钟之前,尽管有狂风恶浪,“费哈托”号也顺利进入灯塔的照射范围了。科斯特里克舰长对灯塔的方位进行了细心地测量,发现不必靠近海岸就能在数小时之内就能靠近灯塔,找到一个避风之处。
  于是他下令,减低船速,以免船体或机器发生任何故障。
  一小时过去了,依然没有望见果佐岛上的灯塔。虽然该岛的海岸是悬崖峭壁,高高耸立,却仍然无法辨认该岛在哪里。
  风暴异常猛烈、大雨滂沱。天际的乌云被狂风撕成碎片,以极高的速度从空中掠过。几颗星星在云缝中间忽隐忽现,又立刻熄灭。乌云一片连着一片,像尾巴似的拖到海上,又像巨大的树梢一般横扫海面。多次有三道闪电同时在三个地方轰击波涛,有时将汽艇团团围住。隆隆的雷声。不停地震撼着整个天空。
  本来就已相当困难的形势迅速恶化,变得更加使人不安了。
  科斯特里克舰长心里明白,“费哈托”号至少在果佐岛灯塔的照射范围三十多公里的地方,他不敢再继续靠近海岸了。他甚至担心海岸的高度阻碍了他的视线,使他不能望见该岛。万一是这种情况,船离岸边就相当近了。如果船朝那峭壁下的孤立巨石驶去,全船的人员会马上遇难的,那后果不堪设想。
  晚上将近九点半时,舰长决定停止前进,只让机器低速运转。虽说没有完全停车,推进器也只维持在每秒几转的速度了。这是使船舵不致失灵的一种必要措施。在这种情况下,船体肯定受到而且已经受到了剧烈的震动,但是它至少不会被抛向海岸去。
  这样持续了三小时,直到半夜时分,情况仍然继续恶化。
  东风和西风的对峙、搏斗都骤然停息下来,这种情况是暴风雨天气所常见的,一阵猛烈的北风又像白天一样吹到了船上。天空中,有些地方的乌云顿时消失,北风像被压抑了数小时,刮得更猛烈了。
  “前方有个灯塔!”船头斜桅下值班的水手当中有人喊了起来。
  “急转弯!”舰长命令,他想使船远离海岸。
  和值班水手一样,舰长也看到了灯塔。灯光时明时灭,断断续续,它肯定就是果佐岛上的那个灯塔。
  必须立刻回到相反的方向,由于迎面吹来的狂风怒号着,猛烈无比,“费哈托”号到了离海角不到二海里的地方时,才忽然看见了上面的灯塔。
  这时舵手得到命令,要加大马力,可是忽然机速减缓,然后停止运转了。
  大夫,皮埃尔·巴托里以及所有的船员都来到了甲板上,预感到某种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果然出了一个意外的事故:气泵的活门失灵,冷凝器运转不好。推进器转了几圈,好像船尾响起了几声爆炸,然后就完全停了下来。
  在当时的情况下,这样一个故障简直无法排除。要修,就必须卸掉气泵,这需要好几个小时。但是用不了二十分钟,阵阵狂风会把船吹到岸边,撞上岩石了。
  “把前桅三角帆升起来!……把大三角帆升起来!……把后桅梯形帆升起来!”舰长命令。为了摆脱困境,他只能使用风帆了。听到命令,船员们立即行动,协同操作。要不是伯斯卡德以他的敏捷,马提夫以他的神力相助,那吊索显然定会被拉断的。
  “费哈托”号的形势仍然十分危急。这是一条汽船,船身狭长,吃水浅,一般情况下风帆不足,不适于逆风航行或逆风迂回航行。如果它顺风航行的时候,只要多少有些大风大浪,它就会遇到无法转弯或者被海浪抛向岸边的情况。
  “费哈托”号不但风帆难于操纵,且不可能掉转船头向西逆风行驶。渐渐地,船被抛向峭壁之下,仿佛在眼前的恶劣形势下它只能选择这个地方靠岸似的。不幸的是,由于夜已深,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科斯特里克舰长丝毫看不清岸边的情形。他十分清楚,在一个中心小岛两侧是两条运河,一条叫北科米诺,一条叫南科米诺,它们把果佐岛和马耳他岛隔开了。然而夜色如此黑暗,能找到他们的河口吗?能通过这狂涛恶浪进入河口并达到东岸基这个地方,或者瓦莱塔港口避风吗?也许只有经验丰富的引航员或渔夫能够进行如此危险的操作。可是在这样一个天色黑暗、迷雾茫茫的风雨之夜,有哪个渔夫愿冒如此风险,来救这条遇难的船只呢?
  在狂风怒号声中,“费哈托”号汽笛长鸣,仍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呼救警报,并先后鸣炮三响。
  忽然,岸边的海雾中出现了一个小黑点:一条收起风帆的小船向“费哈托”号驶来。或许这是一个渔夫,他为暴风雨所迫,躲进了梅利耶哈小海湾的深处。他的小船在巨大的岩石后避风,好像躲进了可与斯塔法岛的芬葛尔山洞相媲美的卡吕普索洞。他听见了海船遇难的呼救汽笛声和炮声。
  这人毫不犹豫,立刻驾船,冒着生命危险来救这艘几乎无法航行的船只。假如“费哈托”号得救的话,救船人只能是他,别无他人。
  小船渐渐驶近了。遇难船上准备了一条缆绳,以便小船靠近时仍给那位冒着生命危险前来的人。几分钟好像长得要命,时间仿佛停止了,“费哈托”号离岩石只有半锚链之遥了。
  就在这个时候缆绳扔了过去。可是一个巨浪将小船高高抬起,然后朝“费哈托”号的船侧抛了过来,小船被撞得粉碎。如果不是马提夫眼疾手快伸手把渔夫接住,按惯性把他举起,然后放在甲板上,他险些要命赴黄泉来了。
  这时渔夫一句话没说——他哪里有功夫说话呢?就跳到驾驶台上,一只手抓住了舵轮。就在船头转向岩石、眼看要撞得粉碎的一瞬间和他转动舵轮,把船引向北科米诺运河的狭窄水道。不到二十分钟功夫,船就乘风通过了运河,到了马耳他岛东岸比较平静的海面。这时船上的帆索都拉得绷紧,他驾船沿海岸而行,又前进了近一百米。凌晨四点时分,天空将亮,东方天边已染上了鱼肚白。这时船已经沿瓦莱塔航道行驶,并在军港入口处的桑戈拉码头抛锚靠岸。
  这时安泰基特大夫登上驾驶台,对年轻水手说道:
  “您救了我们,我的朋友,谢谢你。”
  “我只是尽了自己的义务。”
  “您是引航员吗?”
  “不,只是一个渔夫。”
  “那么您的名字?……”
  “吕吉·费哈托!”

  第五章 马耳他的故事
  他原来是罗维尼奥渔夫的儿子,刚刚向安泰基特大夫说出了他的名字!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在危难之际,精明强干、勇敢无比的小伙子吕吉·费哈托使气艇转危为安,拯救了全部乘客和船员!真是苍天有眼!
  大夫激动万分,几乎扑过去抱住吕吉,以桑道夫伯爵的身份向他表达感恩的激情……然而他克制了自己,因为在众人眼里伯爵早已死去,甚至对于安德烈·费哈托的儿子也是如此。
  可皮埃尔·巴托里却几乎忘记了这些,如果不是大夫用眼色制止了他,他才不会保持克制呢!于是,他俩请吕吉一起下到舱内,来到客厅。
  “我的朋友,”大夫说道,“您是伊斯的里亚一位名叫安德烈·费哈托的渔夫的儿子吧?”
  “是的,先生。”吕吉答道。
  “您不是有个姐姐吗?”
  “是的。我们一起住在瓦莱塔。难道你认识我的父亲?”他有此怀疑地问。
  “您的父亲,是啊!”大夫回答道,“十五年前,在罗维尼奥,您的父亲接待并留宿了两名逃犯!那两名逃犯是我的好朋友,您父亲一心想救他们,最后却未能如愿以偿。他被送进了斯坦监狱,失去了自由,最后死在狱中!……唉!”
  “但是他对他生前所做的到死都不后悔!”吕吉说。
  大夫拉住了年轻渔夫的手,似有千言万语。
  “吕吉,”他说,“我的朋友们曾经委托我报答您父亲的恩情。许多年以来,我一直在打听您和您姐姐的下落,可是自从你们离开罗维尼奥以后却一直杳无音信,不见踪影。感谢上帝派了您来拯救我们!为了纪念安德烈·费哈托,我早就把您救的这条船命名为“费哈托”号了!让我拥抱您吧,我的孩子!”
  大夫和他紧紧拥抱,他热泪盈眶。
  目睹这动人场面,皮埃尔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了。他心潮起伏,似有千言万语,要对这位几乎和他年龄相当的罗维尼奥渔夫之子倾吐啊!
  “还有我!……我!”他张开双臂,喊道。
  “您是……先生?”
  “我……埃蒂安·巴托里的儿子!”皮埃尔激动得不知怎样介绍自己。
  皮埃尔脱口说出了他父亲的名字,大夫会感到生气吗?不会的!吕吉·费哈托肯定会保密,他会像伯斯卡德和马提夫那样,把秘密藏在心里。
  于是大夫把所有的情况,以及自己的计划和目的都详细地告诉了吕吉。但只有一件事情他没讲:站在他面前的人是桑道夫伯爵。
  大夫想马上去看玛丽亚·费哈托。他急于要见到她,以了解她的生活。想必她过着辛劳和贫困的生活,由于安德烈死后留下她独自一人,来抚养她的小弟弟。
  “好吧,大夫先生,”吕吉回答道,“既然你想去看我姐姐,咱们现在就上岸!玛丽亚大概正为我们担心呢!我离开她去梅利耶哈小海湾捕鱼,快有两天两夜没回去了,昨夜又有暴风雨,她很可能担心我出了什么事情呢!”
  “你爱你姐姐吗?”安泰基特大夫问道。
  “她是我的姐姐,又像我的妈妈。对我关心备至、照顾周到。”吕吉答道。
  马耳他岛距西西里岛有一百公里,离非洲却有二百五十公里,但它属于非洲,不属于欧洲。对地理学家们来说是个饶有兴趣的问题。从历史上讲,当年土耳其的苏里曼大帝把慈善会的骑士们从罗得岛赶跑以后,西班牙国王查理·坎便把马耳他岛送给了那些骑士们,于是他们在马耳他骑士的名义下联合了起来。现在马耳他归英国人管辖,看样子很难从他们的手里夺回来了。
  马耳他岛长二十八公里,宽十六公里,首都是瓦莱塔和它的附属城市。岛上还有像博斯凯、丹希、艾达尔、贝凯尔卡拉、卢卡、费雷盖等骑士时代的宗教名城和村镇。该岛东部土地相当肥沃,西部却荒凉贫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所以东部人口稠密,有十多万居民。
  马耳他岛有四五个海港,都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天然良港之一,那里景色秀丽,超出了人们的想象。这个岛被海水环抱,沿岸都是大大小小的海角和山崖,是构筑堡垒和炮台的好地方。因此,中世纪的骑士们把马耳他建成了一个易守难攻的要塞。后来,虽然英国人签订了亚眠和约,他们仍继续修筑工事,把该岛变成了一个固若金汤的堡垒。看来,没有一艘装甲舰能顺利闯过大慕塞托航道。而且要攻中该岛,非要通过这条航道不可。然而海边设有两门各一百吨的大炮,配有液压的装弹器和瞄准仪,能发射九百公斤的炮弹,射程可达十五公里以上,这些都明文写在布告上。看到这个控制中部地中海的天然堡垒落到了英国人手里,看到联合王国的舰队或分舰队在这一海域游弋,其他强国很是惋惜。
  马耳他岛上也住着英国人,而且有一个总督住在原慈善会长的官府。有个海军上将统率海军,并负责各港口的管理。另外,还有一个四五千人的卫戍部队。岛上还有意大利人,他们常常呆在家里,不愿出门。其他的便是来自各国的流动人口,当然,岛上马耳他人最多。
  马耳他人原是非洲人。在各个港口,他们驾驶着悬挂各色鲜艳彩旗的船只;在大街上,他们驱车在令人晕眩的坡道上奔驰如飞;在市场上,他们常常在一盏画有各色圣母像的油灯下,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叫卖声中竟相出售水果、蔬菜、鱼、肉和其他物品。所有的男人几乎都一个模样:黝黑的皮肤,黑而微曲的短发,热情的目光,中等身材,健美而敦实。所有的妇女活像一家人,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深棕色的头发。细嫩的手,细长的腿,柔韧而丰满的胸部。他们的皮肤白皙,穿着突尼斯式的黑丝大衣,挡住了阳光。这种大衣被岛上的各阶层妇女所喜爱,因为既能当帽子,又能作披肩,有时还能当扇子用。
  马耳他人本来就唯利是图,哪里有黑市交易,他们就往哪里去。他们虽然勤劳、能干、节衣缩食,但性情粗暴,有嫉妒心,爱报复,在下层人民中间更为明显。他们操一种以阿拉伯语为基础的方言,是一种征服拜占廷帝国之后逐渐形成起来的语言。这种语言生动活泼,优美形象,比喻丰富,富有诗意。马耳他人经常和海上的风暴斗争,习惯于海上的危险生活,真称得上是坚强的水手、勇敢的渔夫。
  现在,吕吉就是在这个岛上整年出海捕鱼,和马耳他人一样的勇敢无畏。他和他的姐姐玛丽亚·费哈托来岛上居住,将近十五年了。
  前面我们已经说过瓦莱塔和它附属的城市。在大马尔斯和卡朗丹两个港口附近,至少有六个城市:弗洛尔亚纳、森格莱阿、博姆拉、维托里奥扎、斯利马、木斯塔。它们既不是郊区,也不是贫民区,而是地地道道的城市。那里有豪华的房舍,旅馆,也有教堂,真不愧是二万五千人口的首都。那里还有一些豪华的大厦,人人称它们是普罗旺斯、卡斯蒂、阿韦龙、意大利及法国其他地区的“客栈”。
  玛丽亚姐弟俩就住在瓦莱塔,确切地说住在瓦莱塔的地底下。他们住的地方,叫做曼德拉乔地下区,入口就在斯特拉达·圣马尔科。就是在这个地下区,他们姐弟俩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住所。汽船抛锚后,吕吉立即领着大夫和皮埃尔向这个地下住宅区走去。
  他们三人谢绝了数百条蜂拥而来,争相提供服务的小船,直驶向岸边,登上码头,然后走进了面向港口的城门。这时齐鸣的钟声仍在马耳他首都的上空回荡,震得他们耳朵直响。从一个有两个炮楼的堡垒底下穿过以后,他们登上了一个陡坡。接着又登上了一条台阶式的狭窄街道。街道两旁的高楼带有壁龛,壁龛里燃着油灯,楼顶上筑着浅绿色的了望台。街上的人群熙来攘往。他们三人在一片喧闹声中来到圣·让大教堂前面。
  他们来到几乎与大教堂齐高的山顶之后,又开始往山下走去,直奔向卡朗丹港口。到了半山腰的斯特拉达·圣马科,也就是曼德拉乔地下区的入口处时,他们就沿着通往城市的一条梯道往下走。
  曼德拉乔一直延伸到卡朗丹港口的碉堡下面。其街道狭窄,终日不见阳光。两边高高的墙壁呈现淡黄色,墙壁上面凿满了大小不等的洞眼,是用来当作窗户的,有些洞眼上装有铁栏,有些却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拐弯处都是石台阶,一走下台阶就是地地道道的污水坑。各家各户的房门同阿拉伯城市的屋门一模一样,矮小、潮湿又肮脏,到处都是臭水沟和阴暗的地道,甚至连小胡同都称不上。在两边墙壁的所有洞口、通风口,以至于歪歪扭扭的梯道平台上和摇摇晃晃的台阶上。到处都站满了可怜的人群:老太婆的面孔像丑陋的巫婆一样难看;孩子们的母亲,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因污浊的空气而患上贫血症;小女孩甚至大姑娘都衣服褴褛;男孩们光着膀子,瘦得像皮包骨头,在街边泥浆里摸爬滚打;乞丐们,有的满身恶疮,有的跛足、驼背,各种畸形应有尽有;挑夫,渔民们面带仇恨,他们什么事都能够干得出来。面对这些穷困潦倒的人们,几个冷若冰霜的警察早已习以为常了,甚至还和一群乌合之众苟且亲热起来!这儿真是一个地道的乞丐之国。这里各条街道的尽头,都是装有铁栅的通风口,通风口开在卡朗丹港口码头古堡的厚厚的墙壁上。
  玛丽亚和吕吉·费哈托就住在这里地下区的一幢楼房的最高层。他们只有两间房子。室内虽简陋却很干净,这倒使大夫感到惊讶不已。一看就知道,当年料理安德烈渔夫一家家务的主妇是个手脚勤快的人。
  看到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走进屋来,玛丽亚站起身来,对弟弟说道:“啊!我的弟弟!……我的吕吉!”
  大家都知道,在这暴风雨的夜晚她一定会是多么的焦急不安啊!当看到弟弟安全归来时,她又是多么地高兴啊!
  吕吉拥抱了一下她的姐姐,忙着把客人介绍给她。
  大夫简单地讲述了头一天夜里吕吉如何冒着生命危险救了自己的遇难船,同时他也把埃蒂安·巴托里的儿子皮埃尔介绍给玛丽亚。
  大夫说话的时候,他发觉玛丽亚一直注视着他,并且其表现出十分激动的样子,以致大夫害怕她猜出了自己就是桑道夫伯爵本人。可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这仅仅只是一个念头罢了。是啊!已经十五年了,她怎么会立刻认出她父亲当年留宿过几天的客人呢?
  安德烈·费哈托的女儿已经三十三岁了,可她依然美丽动人,她的五官清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她满头黑发中夹杂着几缕白发,表明她已饱尝痛苦,历尽磨难,未老先衰了!劳累,生活的折磨,父亲的早死,所有一切使玛丽亚过早地头发斑白了。
  “从此以后,一切都由我负责,你现在再也不用为你和吕吉的前途而担忧了!”安泰基特大夫结束了自己的叙述,接着又说道:“安德烈·费哈托不是我的朋友们的恩人吗?玛丽亚、吕吉永远和我们在一起了,你答应吗?”
  “先生们,”玛丽亚接着说:“昨天夜里,我弟弟冒着风险救你们,这只不过是他应尽的义务呀!我感谢老天爷给了他这种美好的思想,给了他高尚的情操和金子一般的心灵,他不愧是一个终生只知道尽义务的人的儿子啊!”
  “我们也只想做一件事,”大夫回答道,“那就是要对他的儿子报恩!对,是他的儿子……”
  大夫突然停止了,她注意到玛丽亚又重新注视着他,她用那犀利的目光,好像要把他的一切都洞察穿。他真有点后悔自己说了太多的话。
  “玛丽亚,”皮埃尔·巴托里接口说道,“吕吉当我的弟弟,您不会介意吧?……”
  “那么你来当我的女儿吧,好吗?”大夫又补充了一句,说着他把手伸给玛丽亚。
  这时,玛丽亚给他们讲述了姐弟俩自父亲去世以后离开罗维尼奥的生活。又给他们讲述了当初奥地利警察怎样终日盯梢,致使他们在罗维尼奥根本无法生活下去。还讲述了她为何产生了来马耳他定居的想法。在这里,吕吉不但能继续打鱼,而且还可以从事水手职业,提高驾船的技艺。这么多年以来,姐弟俩过着贫困的生活,由于他们家资微薄,他们的积累很快就用完了。
  马耳他人一向以胆大、能干而著称。可吕吉也是个胆大而能干的人,不久以后就能与马耳他人试比高低了。瓦莱塔有个名叫诺科洛·皮塞的孩子,游泳的本领非常高强。据说他泅水横渡第勒尼安海,把那不勒斯的信件送到了巴勒莫。吕吉也是个出色的游泳能手,他决定和这个小孩较量一番了。因此他轻而易举地游过了第勒尼海的危险激浪,爬到那无人攀登的小洞里抓鱼鹰和野鸽。他又是勇敢的渔夫,不管撒网还是拉网,他从来没有因狂风恶浪而却。也许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头一天夜里,当他停泊在梅利耶哈小海湾里时,他听到了那汽船发出的遇难呼救信号。
  因为马耳他盛产海鸟、鱼业及海洋软体动物,所以售价低廉,捕鱼收入甚微。尽管吕吉拼死拼活地捕捞,尽管玛丽亚还做些针丝活,小家庭的生活仍然拮据得难以维持,为了不致入不敷出,他们只有在曼德拉乔找到这个住所了。
  当玛丽亚向他们讲述这段生活的时候,吕吉到自己的卧室中取来了一封信。这是安德烈·费哈托临终前写下的遗言:
  “玛丽亚,我现在把你弟弟托附给你了!你将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亲爱的孩子们,我因救人而被捕坐牢,死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使我唯一感到遗憾的是,没有能够救活相信我的人!如有机会,我还会去拯救他们的!
  千万别忘了你们的父亲,他最后一次拥抱你们,和你们永别了!
   安德烈·费哈托”
  听完玛丽亚读完这封信,皮埃尔·巴托里禁不住心潮澎湃,安泰基特则不得不扭过头去,以避开玛丽亚的目光。
  “吕吉,”大夫故意转过话题,忽然开口说,“昨天夜里,你的小船靠近我的游艇时撞碎了……”
  “那是一条用了多年的旧船了,大夫先生,”吕吉回答道,“对我来说,损失并不算大!”
  “那条船碎了就算了,吕吉,但我有一个想法,我想让你来驾驶你救的那条游艇,可以吗?”
  “什么?……”
  “让你当费哈托号的大副,怎么样?我正需要一个像你一样年轻、能干的好水手呀!”
  “答应吧,吕吉,快答应下来吧!”皮埃尔大声说到。
  “但是……我的姐姐怎么办?……”
  “她将是我的安泰基特岛上大家庭中的一员了!”大夫回答道,“从这以后,你们的生活由我负责了。我一定要使你过得很幸福,很愉快,你们除了怀念已故的父亲,绝不会丝毫留恋往昔的生活!”
  吕吉扑过去,握住大夫的手亲吻。玛丽亚则热泪盈眶,感激不尽。
  “明天,我在船上等着你们!”大夫说。
  大夫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向皮埃尔打了个要走的手势,便迅速地走了出去。
  “啊!我的孩子,能报恩是多好啊,多好啊!”大夫的心在激烈地颤抖着。
  “是啊,报恩总比惩罚好!”皮埃尔答道。
  “可是必须惩罚该惩罚的人!”大夫说道,如火的眼光似乎要喷出火焰来。
  第二天,大夫在船上等着玛丽亚和吕吉·费哈托。
  科斯特里克船长早已作好了安排,让人赶快把汽船的机器修好。汽船停放在东斯特拉达航海公司。在萨米尔·戈雷什先生和公司其他人员的大力协助下,机修工作将迅速进行。可是由于要拆掉空气泵及冷凝器内运转失灵的管道,因此他们还得耽搁五六天的时间。因安泰基特要想急不可待地赶到西西里海岸去,所以汽船迟迟不能启航使他心中极为不快。他总想把“莎娃雷娜”号调到马耳他来,可很快他又打消了这一念头。如果等几天,就能乘上一条武器装备精良的快艇到西西里去,不是更好吗?
  为了预防各种不测事件的再次发生。大夫出于谨慎从事,通过马耳他的海底电缆往安泰基特岛发了一封电报。电文指示。“电力二号”迅速前来西西里海岸,在波蒂奥·迪·帕罗海角附近游弋,以防不测。
  上午九点钟左右,一只小船把玛丽亚和她的弟弟带来了。大夫非常亲切地接待了他们。
  吕吉现在是大副了,大夫把他介绍给船长,水手长和全体船员。——等到“电力二号”到达西西里南岸时,他就要到二号艇上任职了。
  只需看看吕吉的模样,就准会发现他是个好水手,至于他的勇气和胆量,不用赘述了,只要回想一下三十六小时以前他在梅利耶哈小海湾的表现,就一清二楚了。吕吉在船上受到热烈地欢迎。接着皮埃尔和科斯特里克船长邀请他,参观了他想仔细看的汽船。
  在吕吉去参观汽船时,大夫正在和玛丽亚聊天。在谈到吕吉时,大夫的话充满激情,这使玛丽亚非常感动。
  “是的!吕吉跟父亲一模一样!”玛丽亚这样称赞弟弟道。
  大夫建议说,玛丽亚或者一直留在船上,直到西西里之行之后再说,或者派人直接把她送到安泰基特岛上去。玛丽亚希望跟大夫一起到西西里去。所以他们商定,趁“费哈托”号在瓦莱塔停泊几天的机会,玛丽亚去收拾行装,卖掉一些没有保留价值的物品,最后把仅有的一点财产也变卖出去了,以便出发时能够轻装,搬到她的舱室里居住。
  大夫丝毫不对玛丽亚隐瞒自己的计划,并一再表明一定要将计划执行到底的决心。一部分计划已经实现了。就是找到安德烈·费哈托的儿女,他们不再为自己的前途担忧了。可是要找到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要抓住卡尔佩纳,虽说这很容易办到,可也必须费好大一番周折呀?对于前两个人,打算去西西里寻觅他们的踪迹。至于卡尔佩纳,人们正在四处找他呢!
  这时玛丽亚要求和大夫单独谈谈。
  “我要告诉您一件事,”玛丽亚说,“就是到目前为止,我认为不应让我的弟弟知道。他若知道了定会怒不可遏。到那里我们也许又要遭殃了。”
  “吕吉现在正在查看船员的岗位呢。”大夫说,“咱们到船舱的客厅去吧,玛丽亚。在那儿说,你就不必担心会被别人听到了!”
  客厅的门关上后,两人就在长沙发上坐下来。
  “卡尔佩纳在这里,大夫先生!”玛丽亚悄悄说。
  “在马耳他?”
  “是的。他来这里已经有好几天了。”
  “在瓦莱塔?”
  “就在我们住的曼德拉乔!”
  听到这个消息,大夫又惊又喜,继续问道:
  “你不会弄错吧,玛丽亚?”
  “不会,我决不会弄错的!这个人的长相已经深深地刻在我的脑子里面!哪怕是他变成了灰,我也会准确地把他认出来!……他确实在这里的!”
  “这件事吕吉不知道?”
  “他不知道,大夫先生。您明白我为什么不想让吕吉知道吧!他要是知道了,他定会去找卡尔佩纳这个家伙,挑起决斗。也许……”玛丽亚不敢说出那几天可怕的字眼。
  “你做得很对,玛丽亚!这家伙由我来对付!但是,你是否觉得他已经认出你了呢?”
  “这就不知道了。”玛丽亚回答说,“有两三次,在曼德拉乔的胡同里碰到他,他转过身来疑神疑鬼地打量着我。如果他跟踪我,或打听我的名字,就应该知道我是谁了。”
  “他从来没有和你说过话?”
  “从来没有。”
  “玛丽亚,你知道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瓦莱塔?他来到之后又有些什么活动?”
  “我只知道,他在曼德拉乔那些最可恶的人中间鬼混,钻进那些最可恶的小酒馆,纠集那些十足的坏蛋。看样子他手头不缺钱。我想,他正在纠集一帮和他一样的强盗。也许他又要干什么坏事了。”
  “就在这儿?”
  “在哪儿干,我可不知道,大夫先生。”
  “我必须把它搞清楚!”
  这时,吕吉和皮埃尔走了进来,大夫和玛丽亚连忙结束了谈话。
  “怎么样,吕吉?”安泰基特问,“你对看到的东西还满意吧!”
  “一条好船,‘费哈托’号简直棒极了!”吕吉兴奋地回答说。
  “你能高兴我就满意了,吕吉,”大夫说道,“你先在这条船上当大副,以后有机会就提拔你来当船长!”
  “噢!先生……”
  “我亲爱的吕吉,”皮埃尔接着说,“别忘了,跟安泰基特大夫在一起,可大有作为呀!”
  “对,大有作为。但是,皮埃尔,得全靠上帝保佑啊!”
  玛丽亚和吕吉向大夫和皮埃尔告辞,回到了他们自己的小住室,因事先已经说定,待玛丽亚在船上安顿好以后吕吉才上任。因为卡尔佩纳有可能认为玛丽亚是安德烈·费哈托的女儿,让她一个人呆在曼德拉乔地区是很危险的。
  姐弟俩走后,大夫把伯斯卡德叫了过来。他想当着皮埃尔的面,跟伯斯卡德谈一件事情。
  伯斯卡德进来了,他站在大夫面前,犹如一个随时准备接受命令,随时执行命令的战士。
  “伯斯卡德,”大夫对他说,“我现在需要你。”
  “需要我和马提夫吗?”
  “现在只需要你一个。”
  “要我去干什么?”
  “一会儿,你上岸以后,到瓦莱塔的一个地下区曼德拉乔去。在那儿随便找个住处,小房间,陋室,哪怕最最糟糕的小客栈也行。”
  “好!”
  “你的任务是监视一个人的行动。绝不能让他脱离你的视线,但又不能叫任何人起疑,看出来你认识他。必要时,你要化化妆。”
  “这没问题!”
  “据说,这个人正在收买曼德拉乔的一伙最可恶的坏蛋。但是他究竟在为谁效劳?企图是什么?我们还搞不清。这一点,你必须尽快地搞清楚。”
  “我一定搞清楚。”
  “你打听清楚以后,先别回船上来,你可能会被跟踪。你只需在瓦莱塔邮局给我留一封短信,约我晚上到森格莱阿镇的那一头会面就行了。到时候,我一定会赴约。”
  “好,就这么办。”伯斯卡德回答,“可是,我怎么认出此人呢?”
  “啊!这个并不难!我的朋友,你是个聪明人,就看你的本事喽!”
  “我至少应该知道他叫什么吧!”
  “卡尔佩纳!”
  一听到这名字,皮埃尔叫了起来:
  “怎么!……那个西班牙人就在这儿?”
  “是的,”安泰基特大夫答道,“他跟我们找到的姐弟俩住在同一个区里。他们姐弟俩的父亲安德烈·费哈托就是被送进了监牢,害死在里面的。”
  大夫把刚才玛丽亚讲的情况又对他们俩讲了一遍,伯斯卡德这才明白,及早弄清那西班牙人的诡计并弄清他在瓦莱塔的那些黑窝里搞的罪恶勾当,是多么紧迫,多么重要了。
  伯斯卡德一小时后下了船。开始,他只在圣埃尔美要塞通往弗洛尔亚纳的长长的斯特拉达皇家大道上闲逛,以防万一受到盯梢时好戳穿对方的诡计。直到晚上,他才向曼德拉乔走去。
  要纠集一伙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乱七八糟的地下区还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地方了。在这里,可以找到任何地方的人:东方的穷鬼,西方的坏蛋,商船上逃下来的,军舰上开小差的无所不有。他们都是些暴徒,身上流着的是海盗的血,而他们那些老祖宗们,早在柏柏尼尔人四处抢掠时,就已声名狼藉了。
  卡尔佩纳的任务,是要纠集几个死心塌地为他服务,并且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人。而这个地方,这种人遍地都是,卡尔佩纳简直不知道如何挑选是好了。他来到曼德拉乔以后,几乎没离开过那些最下等的街头小酒馆,来找他的人络绎不绝。因此伯斯卡德毫不费力就认出了他。但是这个西班牙人拿着大把的钱,究竟为谁招兵买马呢?这一点,伯斯卡德却很难探听出来。
  显然,这笔钱不可能属于卡尔佩纳自己的,罗维尼奥事件以后,他领到的五千弗罗林赏金已有一段时间了,肯定早花个精光。他被伊斯的利亚公众驱逐出境,而且沿海各盐场又拒绝收留他,他只好远走他乡,逃避谴责。从前,他是个穷光蛋,赏金挥霍殆尽后,还是个穷光蛋,甚至变得更穷了。那么他拿着谁的钱在这儿收买这群狐朋狗党呢?
  原来,卡尔佩纳正在为一个可怕的强盗集团效劳,搜罗一定数量的爪牙,来填补由于几个匪徒刚刚被官方绞死所造成的缺额,这一点,谁都不会感到惊奇的。卡尔佩纳就是为此目的来到马耳他,一头扎进了曼德拉乔的地下区。他要把招募的这伙匪徒带到哪里去?他对他们犹有猜忌,因此守口如瓶。那些强盗也就不便再问了。再说,只要付给他们现钱,有钱作诱耳,牵着他们的鼻子,即便把他们牵到天涯海角,他们也会心甘情愿。
  顺便要提一下,在曼德拉乔的街巷里遇到玛丽亚,使卡尔佩纳大吃一惊。虽然已分别了十五年,他还是像认得自己一样,清楚地认出了玛丽亚。另一方面,又为玛丽亚已知道自己来到瓦莱塔而提心吊胆。
  伯斯卡德想探听出大夫所关心的而西班牙人却守口如瓶的事,就只有运用智计了。不久以后,卡尔佩纳还真的被骗上了。他装扮成了一个强盗,接近卡尔佩纳。他虽然年纪轻轻,却十分内行,很快博得了卡尔佩纳的欢心和信任;对于卡尔佩纳及其曼德拉乔的一伙人,他有时十分傲慢地声称已经掌握了他们的材料,并且每一页都联系着他们的性命,稍不小心他们就得上马耳他的绞索,或者上意大利的断头台,或者上西班牙的绞刑架;他对该区里那些见到警察就发慌的胆小鬼都极其轻蔑,不屑一顾。对卡尔佩纳这样的强盗行家来说,这样的人才是他所要的。
  这绝妙的一招,使伯斯卡德顺利达到了目的。于是八月二十六日上午,安泰基特大夫接到一封短信,通知他当晚在森格莱阿镇北端处赴约。
  这几天,“费哈托”号的机器修理进展很快。至多再过三天,机器就能修好,补充完燃料后,汽船又可以出海了。
  这天晚上,大夫到指定地点去了。这是在小镇另一头的环城马路附近的,一个建有弓形门的小广场。
  八点时分,广场上聚集着五十来个男男女女,几乎全是马尔他人,这时广场上的商场还没有关门。
  安泰基特大夫在人群中间走来走去,突然间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把他吓了一大跳。
  原来是个可怕的无赖汉,衣衫褴褛,歪戴帽子,手拿一块手帕,对他说:“这是我从阁下身上拿来的!下次,阁下可要当心你的口袋。”
  “坏家伙!”大夫喊道。
  “家伙,倒是!可并不坏呀,大夫先生!”
  大夫这才认出他是伯斯卡德,不禁微微一笑。接着便直截了当地问到正题上:
  “那么卡尔佩纳的情况怎样?”
  “他正忙着在曼德拉乔招募几个穷凶极恶的无赖之徒。”
  “为谁?”
  “为一个名叫齐罗纳的家伙!”
  西西里人齐罗纳,不正是萨卡尼的那个同伙吗?这两个家伙和卡尔佩纳又有什么联系呢?
  经过仔细思考,大夫作出了如下分析,并与事实相去不远。
  西班牙人告发了毕西诺城堡的两名越狱犯,并致使他们再一次被捕一事,被萨卡尼知道了。他于是派人寻找,并且找到了卡尔佩纳。当时卡尔佩纳正穷得要命,就毫不迟疑地加入了齐罗纳拼凑的强盗帮。所以可以从卡尔佩纳这里入手,顺藤摸瓜地找下去。这样一来,大未要跟踪追击的那两个家伙,就再不是毫无线索了。
  “你打听出他这次招兵买马的罪恶目的何在吗?”大夫问伯斯卡德。
  “为西西里的一个强盗帮拼凑人呗!”
  “西西里!对了!一定是这么回事!……那么,他们的主要活动地区呢?”
  “在锡拉库扎和卡塔尼亚之间的东部各省!”
  无疑,这又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你是如何得到这些情报的?”
  “是卡尔佩纳亲口说的,他对我很信任。现在,我把他介绍给阁下了!”
  大夫高兴地点点头,以作回答。
  “现在你可以回到船上,”他说,“可以换一件漂亮衣服。”
  “不行呀,只有这件我穿着正合适!”
  “为什么?”
  “因为我荣幸地成了齐罗纳集团中的一名真正的强盗了!”
  “小心哪,我的朋友!”大夫说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和强盗在一起会有生命危险的……”
  “为您效劳,大夫先生,即使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伯斯卡德说,“我全靠您的栽培啊!”
  “好样的,小伙子!”大夫夸奖说。
  “再说,我也不是好惹的。不是吹牛皮,这帮小角色统统都得听我的指挥。”
  大夫明白,在此情况下,伯斯卡德打进去对自己执行计划非常有利。也正是因为扮演了强盗的角色,聪明的小伙子才取得了卡尔佩纳的信任,最终挖出了他的秘密。所以,必须让伯斯卡德继续演下去。
  为了不引起任何人的注目,大夫和伯斯卡德只谈了短短五分钟便分手了。随后,伯斯卡德沿着森格莱阿的码头走到大港的一端,搭乘一条小船,回到了曼德拉乔。
  伯斯卡德还没有回到地下区,安泰基特大夫就已经回到了汽艇上。他把刚才了解到的情况都告诉了皮埃尔·巴托里。同时,他觉得,伯斯卡德为了大伙的利益,正从事着一项冒险的行动,这事也不应该瞒着马提夫。
  马提夫听后点点头,三次张开他的巨掌,又合上。他好像在自言自语。
  “他回来时可不能少一根毫毛!一根也不能少!否则……”
  马提夫的话并没说完,但这最后几个字意味深长,比把话说全了还耐人寻味呢!

  第六章 在卡塔尼亚郊区
  假使地球是由人在机床上制造出来的话,那么它一定像台球那样圆而光滑,毫无褶皱。然而,地球是造物主的作品之一。所以在西西里沿岸,在阿契——雷亚尔和卡塔尼亚之间,海角、暗礁、山洞、悬崖峭壁比比皆是。
  墨西那海峡的起点,就位于第勒尼安海岸的这一带海岸。加拉勃利亚山脉绵亘在海峡对面的海岸线上。早在荷马时代,从埃特纳火山顶俯瞰这一带海峡,海岩和山脉,就已是壮丽多姿,直到如今仍然如此,伊利亚特当年收留阿什梅尼德的森林已不复存在,然而卡拉泰山洞,波吕裴摩斯山洞,以及库克罗普斯人居住的小岛,靠北一点的卡拉布狄斯和西雅暗礁,却一直留在原位置,并且人们至今可以在当年特洛亚的英雄们建立王国的地方登岸。
  应当承认,波吕裴摩斯勇冠三军,名传后世,大力士马提夫望尘莫及。可是马提夫还活着,却是波吕裴摩斯所不可企及的。尽管俄底修斯提到过波吕裴摩斯,即使确有其人,他也是死去三千年的人。艾里塞·勒克吕指出,著名的独眼巨人波吕裴摩斯,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埃特纳火山,“它喷发的时候,火山口就如长在山顶上的一只巨眼似的闪耀着火光,巨石从悬崖峭壁上坠入海中,形成了像法拉戈里奥尼一样的无数小岛和暗礁。
  那些离海岸和卡塔尼亚大路数百米的法拉戈里奥尼小岛,可能就是当年库克罗普斯人居住的小岛了。现在希腊库扎至墨西那的铁路与卡塔尼亚大路并行,波吕裴摩斯山洞也与它相距不远,并且沿着这一带海岸,海水冲击着玄武岩岩洞,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声。
  正是在这些岩石之间,有两个对美好的历史漠不关心的人于八月二十九日晚间在这里碰头。他们所谈的某些事情,或许会引起西西里岛宪兵的兴趣。
  其中一人已经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了,他在等待另一人的到来。这个等待着的人就是齐罗纳,而另一个人,刚刚出现在卡塔尼亚大路上的,就是卡尔佩纳。
  “你总算来了!”齐罗纳急躁地嚷道,“你来得太晚了!我还以为马耳他像它的老邻居朱里亚岛那样沉海了,而你,自然当了地中海海底的鲸鱼和金枪鱼的饲料啦!”
  人们看到,尽管由于岁月流逝,十五年已经过去,萨卡尼的伙伴却依然如故,一副无赖嘴脸,保持着他昔日的天生脾性。他头戴一顶帽子,耷拉着耳朵,披一件淡褐色的短斗篷,护腿一直绑到膝盖,一身老练的惯盗打扮。
  “我无法早回来,”卡尔佩纳回答道,“今天早上,我才从卡塔尼亚下了大客轮。”
  “你招的人也同你一道来了吗?”
  “都来了。”
  “有多少?”
  “十二个。”
  “只有十二个?……”
  “是的。不过,个个都是好样的!”
  “曼德拉乔的人?”
  “各地的都有,主要是马耳他人。”
  “招的人都挺不错,不过数量上可能不够。”齐罗纳说道,“因为几个月来,我们的营生越来越艰难又费钱了!宪兵现在布满了西西里,不久以后更加密如星斗!不过,如果你搞的货色质量不错的话……”
  “我认为货色不错,齐罗纳,”卡尔佩纳答道,“你试一试就知道了。还有,我带回一个漂亮小伙子,以前在集市上耍杂技,机灵、狡猾。如果需要的话,可让他男扮女装,我想他会为我们出大力的。”
  “他在马耳他干什么?”
  “有机会就卖手表,弄不到手表,他就卖手帕。”
  “他叫什么?”
  “白佳多尔。”
  “好吧!”齐罗纳应道。“他的聪明才干会有用武之地。你把这些人带到哪里了?”
  “尼科洛西镇上边的那个桑达·格洛达客栈。”
  “你要重新当那里的客栈老板了吧?”
  “明天就开始……”
  “不,今晚就开始,”齐罗纳说道,“我一接到新的指示,你就赶回去。我在这儿等火车,过一会儿开往墨西那的火车通过时,从最后一节车厢中会扔给我一封信。”
  “谁……谁的信?”
  “是……他的信!……他的婚事总是办不成,”齐罗纳笑着说,“我只有靠着干些活计来谋生!啊,为了这个好伙计,我什么事干不出来?”
  这时,从卡塔尼亚方向传来一种与海浪的吼声完全不同的隆隆声。显然,齐罗纳等的火车来了。卡尔佩纳和他一同登上岩石,走了一会儿,便停在铁路旁。没有任何栅栏阻碍他们靠近铁路。
  两声汽笛在一个小隧道入口处鸣笛,宣告它已经低速驶近了;火车头的呼啸声愈来愈响了;火车上的灯光穿破了黑暗,车前长长的光柱投向远方,把铁轨照得铮亮。
  齐罗纳全神贯注地望着火车,火车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通过。
  最后一节车厢即将通过他面前时,窗口的玻璃被打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来,一看到西西里人站在那儿,她就迅速抛出一个桔子。那桔子落在离齐罗纳十步远的道路上,滚动着。
  那女人就是萨卡尼的密探——娜米尔。几秒钟后,她便随着火车,在阿契——雷亚尔方向消失了。
  齐罗纳走过去,捡起“桔子”,更确切地说是缝在一起的两半桔子皮。卡尔佩纳和齐罗纳又回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躲藏起来。齐罗纳点燃一盏小灯,撕开桔子皮,取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道:
  “他希望五六天后能在尼科洛西镇见到您,要特别提防一个叫安泰基特大夫的人!”
  显然,萨卡尼在拉居兹时知道曾两次去过巴托里夫人家,并引起公众巨大好奇心的神秘人物,这引起他的怀疑。萨卡尼是个狐心多疑的人,所以他连纸条都通过娜米尔,而不通过邮局交给伙伴齐罗纳。
  齐罗纳把纸条放入口袋,熄了灯,然后问卡尔佩纳:
  “你是否听说一个名叫安泰基特大夫的人?”
  “没有,”西班牙人回答,“不过,矮个子白佳多尔也许认识他。这个热心的小伙子什么都知道。”
  “好,我们去问他。”齐罗纳又问:“卡尔佩纳,咱们不怕走夜路,是吧?”
  “夜里走路比白天更大胆,齐罗纳!”
  “对,白天那些宪兵实在太凶了!咱们上路吧!三点钟以前必须赶到桑达·格洛达客栈!”
  越过铁路,他们跑在齐罗纳了如指掌的羊肠小道。这些小道穿过埃特纳火山的小山梁,一直伸向中生代的地层。
  大约十八年前,在西西里,尤其在西西里首府巴勒摩,有一个可怕的恶人团伙。这个团伙有几千人,他们通过共济会的礼拜仪式而相互联络。他们千方百计地进行偷盗和诈骗,而且这已成为他们的宗旨。许多工业家和商人,每年要向他们交纳一种人头税,才能在自己所经营的工业或商业中不至于遇到太多的麻烦。
  当时的萨卡尼和齐罗纳——那还在特里埃斯特起义事件之前——都是那伙秘密匪帮的主要成员,并且他们的活动也十分猖獗。
  然而随着各种势态的发展,随着城市管理的日臻完善(农村地区还比较差),这个秘密团伙的活动遇到了不少困难。所得的人头税和年金也渐渐少了。因此大部分成员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干上了抢劫这种最为赚钱的营生。
  这时,意大利实现了统一,政治制度刚刚发生了变化。西西里也和其他省份一样必须接受共同的命运,服从新的法律,特别要服从应征入伍的命令。因此不想服从法律的反叛者,拒绝服兵役的逃避者等等许多肆无忌惮的“秘密匪帮成员”或者其他人,就成帮结伙地开始在农村猖獗了。
  齐罗纳就是一个强盗团伙的头头。落入萨卡尼手中的告密赏金——也就是桑道夫伯爵的那一半财产——被他们挥霍之后,他俩又回到西西里,重操旧业,同时期待着重新发财的好机会。
  机会到了: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的女儿要成亲了。大家知道在过去的何种情况下,萨卡尼的婚事一直未办成。
  自古以来西西里有利于强盗的活动,就是现在,仍然如此!这个古代的特坦克那喀亚岛,周长七百二十公里,呈三角形。它的东北端是法罗角,西端是马尔萨拉角,东南端是科伦蒂岛角。岛上有佩洛得山脉,内布罗得山脉,埃特纳火山群:有贾雷拉江,康塔拉江,普拉塔尼河;有激流,山谷,平原;有些城市交通十分困难;有些集镇很是闭塞,有些村落隐藏在难于攀援的悬岩上,有些修道院则坐落于隘口或山梁上。总之,有无数的退路,有大量的小海湾可供逃难。这里是地球的缩影。在西西里这块土地上,陆地上的一切它无所不有:山、火山、山谷、平原、江河、湖泊、激流、城市、大小村庄、港口、小海湾、海角、暗礁、明礁,这一切都为西西里岛人利用。岛上居民近二百万,分布在二万六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难道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于强盗出没的吗?因此,尽管抢劫活动日趋减少,尽管西西里的强盗仿佛老实了些,尽管那些帮派遭到取缔——至少在现代文学上是这样的——总之,虽然人们开始寻找比抢劫更赚钱的工作,但是旅行者还是小心为妙,不要到这个加居斯喜欢,梅尔居斯称道的地方去冒险。
  然而,近几年来,西西里宪兵一直保持警惕,处于战备状态,随时准备行动,并且已对东部各省进行了几次战果累累的突袭。有好几个帮的强盗中了埋伏,被剿灭了一部分。其中齐罗纳这一帮,只剩三十来人。他昔日经常出入的那些曼德拉乔的简陋房舍中,有许多人他认为可以当土匪。因此,卡尔佩纳到瓦莱塔去了一趟,虽说只招了十二个人,但都是精挑细选的,个个身手不凡。
  这个西班牙人对齐罗纳如此忠心耿耿,大家都不会惊讶的!他很适合当这一行。但是他生来胆小,外出抢劫时,害怕枪声,总是躲在最后。他只满足于为抢劫作准备,订计划,在桑达·格洛达客栈当老板。桑达·格洛达可是强盗出没的地带,强盗隐藏在火山下部的山坡上,神出鬼没,耸人听闻。
  不言而喻,萨卡尼和齐罗纳对米尔佩拉生活中一切跟安德烈·费哈托案件有牵连的事情都了如指掌,而卡尔佩纳对特里埃斯特案件却一无所知。卡尔佩纳只认为和他有关系的人都是些重义气的强盗,是那些多年以来在西西里山中“做生意”的人。
  齐罗纳和卡尔佩纳很顺利地走完了波吕裴摩斯山岩到尼科洛西镇的十三公里路程,没有遇到一个宪兵。他们走的是陡峭的山路,在长满葡萄、橄榄、桔子树、柠檬树的田野和榛子树、木栓树、榕树丛林中穿行。有时又沿着干涸的河床爬山。他们通过圣吉约瓦尼和德拉梅介里村之后,已经到了海拔很高的山顶了。接近十点半,他们到了尼科洛西镇。这个镇位于一个很大的圆形山谷中,北面和西面均有圆锥形的火山蒙皮里,罗西,塞拉一皮苏塔作屏障。
  小镇有十个教堂,一个圣·尼科洛达尔所建的修道院,两家小旅馆。从这些可以看出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小镇。但是齐罗纳和卡尔佩纳都不在这两家旅店投宿。坐落于埃特纳火山最黑暗的峡谷中的桑达·格洛达客栈在等着他们,再有一个钟头,也就是说,不到夜半十二点时候他们就到了桑达·格洛达了。
  在这里,人们还未睡觉。一边吃夜宵,一边叫骂着。卡尔佩纳新招的十二个人也在其中。匪帮中一个叫贝尼托的老头子——可能他是带着矛盾的心情——在殷勤地招待着新来的成员。其余的人,大概有四十多个山里人和逃避兵役者,正在西边二十多公里处的火山背后打劫。不久以后也要聚到这里。所以在桑达·格洛达,现在只剩下卡尔佩纳招募的十二个马耳他人了。在这些人中,白佳多尔——换种说法是伯斯卡德——理所当然地跟着这群匪人叫骂、吹牛。可是他在用心听着,观察着,记着,不放过任何有用的东西。卡尔佩纳和齐罗纳来到这里之前不久,他就记住了贝尼托在制止客人吵闹时说的一句话:
  “别闹了!你们这群马耳他的混世魔王,别嚷了!你们这样叫嚷,中央特派员,省里的警官派到卡索纳的宪兵小分队都听到了!”
  这是带着威胁性的玩笑话,其实卡索纳村离这里还远着呢!但是新来的强盗们还是相信宪兵们会听到他们的吵吵嚷嚷,顿时压低了吵闹的喧哗声。而更加痛快地畅饮了,喝干了贝尼托亲自为他们斟满的埃特纳地方酒。当客栈被打开时,他们都不同程度地醉了。
  “一帮好小伙子!”齐罗纳进门时大声说道,“卡尔佩纳胜券在握,我看贝尼托干得也蛮不错!”
  “这些勇士们都快渴死了!”贝尼托回答道。
  “要是没有酒的话,他们比死还难受!”齐罗纳笑着说道,“你把他们都灌够了吧!好!现在让他们睡觉!明天我们再相互认识!”
  “为什么要等到明天?”一个新招募的强盗问。
  “因为你们都酩酊大醉了,不能明白事理听我指挥了!”齐罗纳答道。
  “醉……醉……就凭您那几瓶土产的葡萄酒?我们可是喝惯了曼德拉乔酒馆的松子酒和威士忌的!”
  “喂!这个人是谁?”齐罗纳问。
  “是矮个子伯斯卡德。”
  “嘿!这人是谁?”帕斯卡德指着西西里人问道。
  “他是齐罗纳,”西班牙人回答。
  齐罗纳细心观察这个曾受到卡尔佩纳的夸奖但说话如此轻率的年轻强盗。不用说,他觉得这个小伙子有着一副聪明而且勇敢的面孔,因为他连连点头表示赞赏,接着,他问伯斯卡德:
  “你像其他人一样也喝酒了吧?”
  “比谁都喝得多!”
  “你头脑还清醒吧?”
  “啊!这么一点酒,不算什么!”
  “你说说,小家伙,”齐罗纳继续说,“卡尔佩纳对我说你可以提供一个我需要的情报!”
  “不会白说吧?……”
  “想打我的主意?”
  于是齐罗纳扔了一枚半皮阿斯特的银币过去,立刻,伯斯卡德就像一个要把戏的职业选手一般,将银币放进了上衣口袋。
  “这小家伙很精明!”齐罗纳说。
  “非常精明!”伯斯卡德回答。“你想打听什么事?”
  “你对马耳他很熟悉吗?”
  “不仅马耳他,还有意大利、伊斯的里亚、达尔马提亚、亚得里亚海!”伯斯卡德应道。
  “你去过?”
  “经常。不过,从来都是自己掏钱!”
  “我想你不会是公费旅行的,因为要是政府付钱的话……”
  “那代价就太昂贵了!”伯斯卡德答。
  “看你说的!”齐罗纳反驳道,他十分欣赏新伙伴,并已跟他聊上了。
  “还有呢?”聪明的小伙子又问。
  “还有就是,对啦!伯斯卡德,在你的多次旅途中,你有否曾听说过一个名叫安泰基特大夫?”
  尽管伯斯卡德绝顶聪明,“这个问题”却是他万万没有料想到的。
  但是,他竭力控制自己,不让看出丝毫惊慌的神色。
  齐罗纳,既然没有当“莎娜蕾娜”号停泊时在拉居兹,也没有在“费哈托”号停泊时到过马耳他,他怎么会听说大夫并知道他的名字呢?
  此时,伯斯卡德果断地意识到,与其回避,不如回答。于是,他脱口而出:
  “安泰基特大夫?哦!非常了解……他在地中海的名声可响了!”
  “你见过他?”
  “从来没有。”
  “但你知道这个大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据说他既是一个亿万富翁又是一个可怜虫,他每次外出旅行,上装的口袋里必须装上一百万,而且他最少有六个口袋呢!他又很不幸。由于不得志,只能业余时行点医,他时而坐游艇,时而又乘汽艇,带着特效药,能治二万二千种疾病,几乎包括了人类所有的疾病!”
  伯斯卡德,这个从前的街头艺人,又操起老本行了!他打浑逗趣,令卡尔佩纳和齐罗纳惊叹不已。卡尔佩纳似乎在说:
  “喂!我招募的人不赖吧?”
  伯斯卡德点燃了一根烟,烟气好像同时从鼻子、眼睛、甚至耳朵里冒出来。
  “你说这个大夫很富有?”齐罗纳问。
  “富有得可以把西西里岛买下来,改建成一个英国花园!”伯斯卡德答。
  接着,他觉得时机已到,便故意吊吊齐罗纳的胃口:
  “真的,”他说,“齐罗纳上尉,虽然我没有见过安泰基特大夫,但至少见过他的一只游艇。听说他有一支小船队供他海上游览!”
  “你见过他的一只游艇了?”
  “是的,一只叫做‘费哈托’号的!富丽堂皇,假若能带上一两位美丽的公主,搭乘他到那不勒斯去游玩,那有多好啊!”
  “你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只游艇的?”
  “马耳他。”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在瓦莱塔!在卡尔佩纳班长和我们一起上船时,那只游艇当时正停在军港里呢!但是我听说,它将在我们离开二十四小时以后启航!”
  “启航到……”
  “嘿!恰好是到西西里,目的地是卡塔尼亚。”
  “是卡塔尼亚?”齐罗纳惊异地问。
  安泰基特大夫的动身,和齐罗纳接到的萨卡尼要提防大夫的通知竟如此的巧合,不能不引起萨卡尼伙伴的怀疑。
  伯斯卡德知道,在齐罗纳的头脑中隐藏有某个秘密。可是是什么呢?既然没法猎透,伯斯卡德决心促使他直接说出来。
  于是,他问道:
  “这个大夫来西西里干什么?又恰巧来卡塔尼亚,他要来干什么?”
  “啊!圣母阿加特在这里,他来游城嘛!他是来攀登埃特纳火山的!他是以一个有钱的旅行者的身份来旅游的!”
  “伯斯卡德,”齐罗纳说,对于伯斯卡德,他偶尔有些怀疑。“看样子,你对他很了解啰!”
  “如果有机会,我会了解得更多!”伯斯卡德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安泰基特大夫到我们的土地上来游览,那么,他就得给我们留下一大笔买路钱!”
  “真的?”
  “要他给上一两百万,算便宜他了,对吧?”
  “你想得倒好!”
  “这么个大好机会,齐罗纳和他的朋友们怎么能够错过呢!莫非是大傻瓜不成!”
  “好!”齐罗纳笑着说,“就凭你这句话,你可以上床睡觉了!”
  “好的,上尉,”伯斯卡德回答,“我想,今天晚上我可以做个美梦了。”
  “什么美梦?”
  “安泰基特大夫的几百万……黄金梦,怎么样!”
  伯斯卡德吐出最后一缕烟雾,随后就到客栈的仓库找到了同伙,而卡尔佩纳则回屋去了。
  这时勇敢的小伙子并没有入睡,而是回顾了一下刚才的言行。
  齐罗纳在出乎他意料的情况下,谈到了安泰基特大夫,伯斯卡德作好了别人委托他所做的事了吗?不知道。
  大夫说来到西西里之后,希望能找到萨卡尼,并且如果多龙塔和他在一起的话,也能找到多龙塔——这是有可能的,因为他俩都离开了拉古扎。如果抓不到萨卡尼,就打算将目标转移,想法抓住萨卡巴的同伙齐罗纳,然后软硬兼施,逼他说出萨卡尼和多龙塔的下落。这就是大夫的计划,下面就是他执行计划的步骤。
  在青年时代,大夫曾多次游览过西西里,特别是埃特纳省。他熟悉所有的登山道路,其中一条是从一座房子下面通过的,走的人最多。这座房子建在埃特纳火山的主峰脚下,被称为“英国人的小房子”。
  可以肯定,赫赫有名的安泰基特大夫的到来,就像他到达任何一个地方一样,将在卡塔尼亚引起强烈反响,大夫故意让人将自己攀登埃特纳火山的事传了出去。很明显,齐罗纳正要通过普万特·伯斯卡德打听大夫的行踪,于是伯斯卡德见机行事,将消息透露给了他。
  这就是大夫为齐罗纳设下的圈套,而齐罗纳十有八九会上当被擒。
  大夫登火山的前一天,“费哈托”号的十二名水手全副武装,悄悄地朝英国人的小房子奔去。第二日,皮埃尔和一名向导将陪同大夫,离开卡塔尼亚,沿着大路向英国人的小房子进发,以便晚上八点之前到达,在那里过夜。那些想在加拉勃利亚山脉的埃特纳火山上观赏日出的游客,就经常这样安排行程。
  齐罗纳受了伯斯卡德的怂恿,一心想抓住安泰基特大夫,并且满以为要对付的只是大夫和他的两个陪同。然而,当他到了英国人的房子时,面对着“费哈托”号的水手,他的任何反抗都将是徒劳无益的。
  伯斯卡德预先了解了这次计划,因此他巧妙地利用时机,给齐罗纳灌输了抓住富翁安泰基特大夫的想法。抓住了大夫.齐罗纳既可肆无忌殚地敲诈勒索,同时也认真执行了接到的指示。再说,既然齐罗纳应该提防这个人,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先下手为强吗,哪怕是失掉大夫的过路钱也值得。因此,齐罗纳一边等着萨卡尼的新指示,一边下决心要动手。然而在人手不齐的情况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打算使用卡尔佩纳从马耳他带回的一帮人。这一点,伯斯卡德倒不担心,因为这十一个坏蛋根本就不是“费哈托”号船员的对手。
  可是齐罗纳从来不轻易冒险。既然按照白佳多尔的说法,汽艇应于第二天抵达,他一大清早就离开了桑达·格洛达下山到卡塔尼亚去了。由于没有人认得他,他到城里去就没有危险。
  汽艇在锚地已经停泊了几个小时了。它停泊位置不在挤满了船只的码头边,而是在外港的深处,停泊在北堤和一六六九年火山爆发时推进至海中的大灰黑色熔岩山之间。
  天亮时,马提夫和十一个水手已经在吕克的带领下于卡塔尼亚登陆了。随后,他们分成几路,径直向英国人的小房子奔去。
  齐罗纳对他们的登陆一无所知,并且由于“费哈托”号靠泊在离岸一链之遥的地方,他无法观察清楚船上发生的事情。
  快到傍晚六点钟,一只小艇把汽艇上的两位乘客送到了岸边,他们就是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他们穿过斯代西科罗街,斯特拉达·埃特纳街,朝公共花园贝里尼别墅走去。贝里尼别墅是一座美丽的公共花园,里面有鲜花堆成的小山,有奇形怪状的栏杆,有大树遮荫珠的台地,还有淙淙的流水,这也许称得上是欧洲最美丽的花园之一了。壮丽的埃特纳火山上方云雾缭绕,屹立在远方。
  齐罗纳尾随着这两位乘客,却没有料到其中之一正是安泰基特大夫。贝里尼别墅的音乐吸引了许多人。齐罗纳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竭力地想要接近那两个人,可是却没能成功。而他左冲右撞,鬼鬼祟祟,倒使大夫和皮埃尔注意到了这个形迹可疑,举止怪异的家伙。如果他就是那个齐罗纳,这可是个引他上钩的好机会。
  因此,接近晚上十一点,当他们俩就要离开花园口船的时候,大夫故意高声地回答皮埃尔。
  “好,就这样说定了!我们明天一早动身,到英国人的房子去过夜。”
  密探齐罗纳转眼功夫就消失不见了。很明显,他已经得到了他想打听的事。

  第七章 英国人的房子
  第二天,将近下午一点钟,大夫和皮埃尔准备坐船出发了。
  在登上小艇之前,大夫叮嘱科斯特里船长时刻严密监视海面,“电力二号”随时可能到达;他一旦到达,就让它立即驶入波吕裴摩斯小岛附近的法里戈里奥尼海面。假如计划进展顺利,如果萨卡尼被俘(起码齐罗纳、卡尔佩纳被俘),快艇就必须随时待命,准备把俘虏押回安泰基特,听侯大夫发落。嘱咐完毕之后,大夫便和皮埃尔登上了小艇。
  那小艇离开了大船,只消几分钟就到了卡塔尼亚码头的台阶前。身着登山服的大夫和皮埃尔立刻就受到了气温的考验:这里温差悬殊,海边的气温三十多度,而到了山上,就要降至零下七八度了。他们从林肯路十七号阿尔卑斯山俱乐部请来的一名向导,牵着马匹在那儿等待着。他们打算,到了尼科洛西镇的时候再换乘骡子:一种走起路来既稳当又不知疲倦的好坐骑。
  他们很快就穿过了长条形的卡塔尼亚城,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监视和跟踪。通过高地的公路之后,山势逐渐升高,大夫和皮埃尔走上了埃特纳火山的山道。这座火山,西西里人称为“美丽的山峰”,它的直径不小于四十公里。
  山路曲曲折折,高低不平,常常因火山喷发出的熔岩而改道。早在数百万年以前,那些熔流就形成无数的熔岩和玄武岩石。路旁还有很多干涸的沟壑,春季来临,就会涌过湍急的水流。沿途郁郁葱葱,油橄榄、桔子树、角豆树、榛子树,还有攀沿在邻近树枝上的,长长的葡萄嫩树条,举目皆是。
  这里是三个火山阶梯地貌地区中,最早形成的一个。腓尼基人把埃特纳火山译作“火炉山”;而早在地理科学还未产生的时代,地理学者们把它称做“擎天巨柱”。
  两个小时过后,人困马乏,他们稍稍休息了几分钟。这时大夫和皮埃尔已经看得见出现在他们脚下的卡塔尼亚城。这座城市住有八万五千多居民,风景怡人,可与巴勒摩相媲美。它那无数秀丽如画的修道院,它那毫不逊色于十七世纪建筑风格的房屋,完全被极其美丽的绿色林带所环绕,使其他任何城市和它相比都相形见绌。再远一些,就是港口了。一六六九年埃特纳火山大爆发时,岩熔淹没了港口的一些地方,形成了一些天然的堤坝。那次火山爆发非常可怕,向火山周围倾泻了十余亿立方米的岩熔,摧毁了十四个城市,死亡人数高达一万八千余名。
  只是到了十九世纪,埃特纳火山活动没有过去那样频繁,总算才平静了少许日子。自纪元以来,它一共爆发了三十多次。可是西西里岛并没有坍塌,证明它的地质构造非常牢固,此外,埃特纳火山并没有永久性的火山口,它总是随心所欲地变更着新的火山口。火山爆发的时候,炽热燃烧的岩浆像挤破的脓疮冲破地壳,大量的熔岩物质四处漫流,堆积在山坡上,形成了很多小火山。
  一六六九年火山爆发的三个月内,喷溢出来的砂子和矿渣堆积物,竟高达一百三十七米,多出了一个大山头,形成了罗西山。这次爆发时出现的弗吕芒托,西莫尼,斯托内罗,克里森科火山口,仿佛是大教堂上的小钟楼,环绕在圆屋顶的周围。此外,还有一八○九年、一八一一年、一八一九年、一八三八年、一八五二年、一八六五年、一八七九年火山爆发时出现的火山口,仿佛蜂房一般分散在埃特纳火山的山坡上。
  穿过台地上的小村庄后,向导选择了一条较近的小径,以便去往尼科洛西镇附近的特拉迈解里大路。这里还是埃特纳火山的第一个区域——耕作区,它一直延伸到位于海拔六百四十六点三米高度的尼西洛西镇,离卡塔西尼十五公里。大约到了下午四点,他们到达该镇。一路顺利,既没有碰上野猪,也没有遇上狼。他们还得走二十公里路程,才能到达英国人的房子。
  “阁下想在这里休息多久?”向导问。
  “越少越好。”大夫答,“晚上九点以前要设法赶到。”
  “那么,休息四十分钟,怎么样?”
  “行,就四十分钟!”
  这个镇上有两家旅店,随便找一家吃一顿便饭,四十分钟便是绰绰有余的。在烹调方面这两家旅店别具特色,使西西里岛有特色的烹调术恢复了一点名气。这对一个三千居民人口而且还混杂着大量乞丐的村镇来说,可谓是一种莫大的荣誉。这顿饭非常丰盛,有一块羊羔肉,有水果——卡塔尼亚市郊的葡萄、桔子、石榴,还有桑普拉西多酒。即使是在意大利的很多规模较大的城市中,要旅店供应如此多的东西,恐怕也会使旅店老板感到十分为难的。
  下午五点之前,大夫、皮埃尔和向导改骑骡子,开始攀登埃特纳火山的第二层——森林区。这个区域的树木并不多,因为这里的樵夫和别处一样,他们滥伐树木,把茂密的原始森林给破坏了。不久的将来,这一带的林木可能被伐光,只留下一个神话般的回忆了。然而沿着熔岩的侧面,在深壑的边缘,还长出了一丛丛、一片片的山毛榉,橡树,还有叶子几乎呈黑色的无花果树。更远处有冷杉、松树、桦树。在混合着腐植土的火山灰上,有大片大片的凤尾草、白苏、锦葵,并被一层苔藓覆盖着。
  晚上八点时,大夫和皮埃尔已经登上了海拔三千米的高度,几乎到了永久的积雪线。埃特纳火山的山坡上积雪相当丰富,足够意大利和西西里灌溉用了。
  这个地带是由黑色熔岩、火山灰、矿渣构成的,一直延伸过了德尔、博弗山谷——一条巨大的椭圆形裂缝。那圆谷的悬崖高达三十点五到九一点五米,粗面岩和玄武岩的岩层裸露着,还未受到风化作用的侵蚀影响。
  真正的火山圆锥矗立在前方,锥体上处处是鲜花植物,组成了绿色的半球面。这高高隆起的中央部分自成一座山,犹如奥萨山上的贝利翁山一般,顶部呈圆形,海拔高度三千三百一十六米。
  这里,脚下的土地微微颤抖,岩浆在白雪皑皑的火山下沸腾,滚动。几缕含硫的蒸汽冉冉上升,又被风压在火山口上,呼呼作响,有时一直被吹到山脚下,好像炽热的焦炭似的矿渣,冰雹一样落在白色的雪毯上,叶叶地发着响声便熄灭了。
  此时气温很低——正是零下好几度。空气稀薄,呼吸明显困难,登山者不得不裹紧旅行大衣。寒风凛冽,顺着山坡吹过来,卷起的雪片在空中旋转。站在这里,已经能看到喷火口下忽高忽低的火焰;其他较小的火山口,或像狭窄的硫质喷气孔,或像黑暗的深井,地下的火焰在它们的底部发出呼呼的声响。接着便是连续不断的隆隆之声,像飓风般呼啸而来,声音愈来愈大,好像巨大的锅炉里的蒸汽冲开了汽阀。没有一次火山爆发能预测的,然而这种地壳内部的愤怒,只能通过火山口的嘶鸣咆哮;以及穿破锥体,形成火山爆发面喷发出来。
  正是晚上九点。火山高处空气稀薄,夜空的繁星格外璀璨夺目,一弯残月正沉落于第勒尼安海中。假如这里没有火山活动,今夜的宁静该有多么迷人啊!
  “我们应该快到了吧?”大夫问。
  “那就是英国人的房子,”向导回答。
  他用手指了指左边五十米远的一堵墙,上面有一个门和两个窗。这墙离中央锥体顶部四百二十八米,它的朝向使它免受风雪的侵袭。这所房子是英国军官在一八○○年修建的,坐落在一个叫毕雅诺·德尔·拉刚的台地上①。
  ①这个时期,在卡塔尼亚城和意大利政府的支助下,英国人的房子将改建为观测所。
  如今这也被人们称为埃特纳的房子经过地质学家杰姆拉罗的弟弟提供资金的长期维修后,刚刚由阿尔卑斯山俱乐部出资整修过。不远处,在黑暗中还隐约可见几个用哲学家名字命名的古罗马建筑遗址。传说昂佩托克勒就是投到这个火山口里自杀的。在这种地方能忍受一周的孤寂生活的人必须有一种奇特的哲学思想,因此,人们自然地就能理解这个古怪的人做出的怪异的行动了。
  安泰基特大夫,皮埃尔·巴托里,向导朝英国人的房子走去。他们敲门进去,就见到了提前守候在那里的自己人。
  这所英国人的房子里只有三个房间,配备了桌椅及炊事用具。可是对于这些攀登埃特纳火山的人们来说,登上了二千八百八十五米的高度后,完全可以使他们得到充分的休息了。
  在此之前,吕吉一直担心他的这支小小队伍的到来会引起怀疑,即使寒意逼人,也不愿生火取暖。既然齐罗纳已经得知大夫要在英国人的房子里过夜,这种担心也就没有必要了。有人从柴堆上拿了些木柴,塞进了炉灶。不一会儿,火焰就在噼啪声中燃烧起来,期盼已久的光明和温暖立刻就充满了整间屋子。
  这时大夫把吕吉单独叫到一旁,问他到达这里以后是否发生过什么事。
  “没有。”吕吉说,“我只担心,我们的行动不能够像我们所希望的那样保密了!”
  “为什么?”
  “因为过了尼科洛西镇以后,如果我没搞错的话,有一个人在跟踪我们。但是当我们快到这山脚下时,他却突然不见了。”
  “咳!坏事啦,吕吉!很可能打消了齐罗纳袭击我们的想法!天黑之后,没有人在英国人的房子周围吧?”
  “没有,大夫先生。”吕吉答。“出于谨慎,我还派人搜查了哲学家纪念塔遗址,那里空空如也。”
  “咱们等着吧,吕吉!必须派人在大门口警戒!夜色明亮,可以看得很远,重要的是要防备他们的偷袭!”
  大夫的命令传下去了。当大夫在灶前的小凳上坐下时,他的手下人已躺在他周围的草捆上睡着了。
  马提夫却来到他身边,看着他,不敢说话,大夫立刻看出了他心里的焦虑。
  “您想知道伯斯卡德现在的情况,对吗?”大夫问。“耐心点!”
  “尽管他现在处境危险,但他会回来的。”
  “我用我的头担保!”皮埃尔补充道,想令马提夫对他的小个子伙伴的安危放心。
  一个小时过去了,埃特纳火山周围依然一片寂静,在华雅诺·德尔·拉刚前面白色的斜坡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出现。这令大夫和皮埃尔万分担忧,万一齐罗纳知道有一支小队伍来到此地,他决不会冒险攻打英国人的房子的。这样,计划就落空了,但是,如果没有抓住萨卡尼,也必须抓住他的同谋齐罗纳,并且从他的嘴里撬出秘密来!
  在快接近十点时,从英国人的房子下面约半公里的地方传来一声枪响。
  大家闻声跑出去,四处察看,却未发现蛛丝马迹。
  “这的的确确是枪声!”皮埃尔说。
  “也许是打鹰和野猪的人在大山深处狩猎吧!”吕吉应道。
  “回屋去吧,”大夫说,“在这儿,很可能被发现!”
  他们又回到了屋里。
  但是,十分钟以后,一个在外面警戒的水手匆忙跑进来,报告说:
  “有情况!我觉得我看见了……”
  “几个人,是吧?”皮埃尔问。
  “不,只有一个人!”
  大夫、皮埃尔、吕吉、马提夫一齐奔出门口,小心翼翼地躲在黑影里。
  果然,有个人像羚羊似的,顺着古老的熔岩流朝台地跑过来,他一个人,跳跃着,几个箭步就冲到了马提夫向他张开的双臂里。
  是伯斯卡德。
  “快!……快!……快点躲起来,大夫先生!”伯斯卡德大声喊道。
  一瞬间,所有的人都进了屋子,并关上了门。
  “齐罗纳,他呢?”大夫问,“他现在怎么样?……你怎么会逃脱的?”
  “是的!……为了来提醒你们这里有危险!”
  “他不来了吗?”
  “再过二十分钟,他就到这里啦!”
  “太好了!”
  “不!糟透了!……我不知道他如何得知的,说在您之前有十二个人先到了!”
  “一定是那个窥视我们的山里人泄的密!”吕吉说。
  “反正他已经知道了,”伯斯卡德应道,“而且他已经知道你们给他设下了一个陷阱!”
  “就让他来吧!”皮埃尔叫道。
  “他一定会来,皮埃尔先生!可是他不光带来了那十二个帮手,还加上了今天下午才回到桑达·格洛达的那帮强盗!”
  “总共有多少强盗?”大夫问。
  “五十多个!普万特·伯斯卡德答道。
  形势对大夫和他的分队很不利。大夫的分队只有十一名水手,再加上吕吉、皮埃尔、马提夫、伯斯卡德,十六对五十众寡悬殊,齐罗纳的进攻已迫在眉睫,无论如何,必须立即拿定主意,毫不犹豫。
  但是在这以前,大夫很想知道伯斯卡德那里所发生的事情,下面就是他所了解到的:
  那天上午,齐罗纳在卡塔尼亚住了一夜后回来了。大夫就是看见他在贝厄的花园里徘徊过。当齐罗纳回到桑达·格洛达旅馆时,一个山里人向他报告说:有十二个人从不同方向而来,占领了英国人的房子。
  齐罗纳立即明白了自己所面临的环境。现在已不是他在引大夫中圈套,可是其他人在劝他,要他提防大夫在引他上钩了。然而,伯斯卡德一再坚持叫他到英国人的房子里,并且保证说新到人马一定会战胜大夫的团伙。齐罗纳仍在犹豫他到底该怎么办?伯斯卡德的态度让齐罗纳觉得很奇怪,想叫人把他监视起来。这一点伯斯卡德很快就觉察了,如果齐罗纳的强盗下午三点半钟的时候不来的话,齐罗纳很可能会放弃抓大夫——因为他毫无把握。手下有五十个喽罗,他毫不犹豫地,带着他的部队离开了桑达·格洛达客栈,奔向英国人的房子。
  伯斯卡德意识到,如果他不及时通知大夫及其手下人,让他们能逃脱,甚少使他们有所准备,大夫他们就会失败。他等着齐罗纳这帮强盗走到从英国人的房子可以看得见他的地方,因为他不清楚英国人的房子的位置。晚上将近九点钟,在离火山锥体的斜坡不到二公里的地方,照亮窗户的灯光使他能看清楚这所房子。伯斯卡德立即朝这个方向奔过来。齐罗纳朝他开了枪——这是人们在英国人的房子里听到的那一声枪响,——不过没有击中他。伯斯卡德借他当小丑的那种敏捷动作,迅速逃离了枪弹的射程。这样,他比齐罗纳一帮人提前二十分钟赶到了这里。
  伯斯卡德说完,大夫紧紧地握住这位勇敢机智的小伙子的手,感谢他所做的一切;然后,大家商讨起下一步该怎么办。
  深更半夜放弃英国人的房子,从齐罗纳及其同伙了如指掌的山路和藏身之处撤退,要冒全军覆没的危险。在这间碉堡般的房子里自卫、抵抗等到天亮,会好上一百倍。天亮以后,即使要撤走,至少也不必在漆黑的小路上冒险,跨越山坡,穿过深沟,甚至还有硫质蒸汽的威胁。因此,留下来抵抗是最后的决定。防御的准备工作立即开始了。
  首先,把窗户关起来,然后从里面把护窗板牢牢地钉在里面。大家把前墙顶上椽子之间的空隙作为射击孔之用。每个人一把快速手枪,二十发子弹。大夫、皮埃尔、吕吉也可以来助阵。马提夫仅靠他的胳膊,伯斯卡德仅用两只手,赤手空拳,应付战斗。
  将近四十分钟过去了,没有任何的进攻之举措。齐罗纳明白,伯斯卡德已通知了安泰基特大夫,已不可能对他进行突然袭击,那齐罗纳会放弃进攻计划吗?他手下有五十多人,他又熟悉环境,他获得胜利的希望是很大的,他不会放弃的。
  突然,将近十一点钟,放哨的水兵迅速奔进屋。一伙人分散着向远方靠近,企图三面围攻——第四面靠山坡,没有任何退路。
  弄清了他们的用意,大家封好大门,各就各位靠在椽子之间的空隙处,并按照大夫的嘱咐,有把握时才开枪。
  齐罗纳和他的手下躲在岩石后面,小心而缓慢地前进着,向毕雅诺·德尔·拉刚台地靠近。这个由很多粗石岩和玄武岩构成的台地,是用来保护英国人的房子的,以防冬季暴风雨的袭击。攻上这个台地,冲击房子,摧毁门窗,再加上人多势众,战胜大夫和他的小分队就易如反掌了。
  突然,一声枪响,一缕青烟从椽子之间冒了出去。一个人中了致命的一枪,倒下了。小分队向后退了几步,躲在岩石后。齐罗纳利用地形起伏,又逐渐把他的队伍拉到了毕雅诺·德尔·拉刚台地的脚下。
  英国人的房顶上又响起了十二枪,又有两个进攻者倒在了雪地里。
  齐罗纳发出了冲锋的号令。除了几个人受了伤,大家都冲进了英国人的房子。门上弹洞累累,门内有两名水手,受了伤,但不严重,不得不闪在一边。
  战斗激烈地进行着。进攻者用镐头、斧头劈开了大门和窗户。不得不在枪林弹雨中冲出去,把进攻者击退。吕吉的帽子被子弹打穿了。而皮埃尔,要不是马提夫的帮助,恐怕早已成了这帮强盗的枪下鬼了。马提夫夺过那人的镐,一下子就把他解决了。
  在这次突围中,马提夫可真是勇猛异常。甚少二十次被瞄准,但都未被射中。如果齐罗纳胜利了,伯斯卡德就会提前处死。一想到这点,他就怒不可遏,奋勇扑杀。
  在这样顽固的的抵抗下,进攻者不得不再次后退。大夫和他的水手于是回到了英国人房子,商讨对策。
  “还剩多少子弹?”大夫问。
  “每人十发或十二发。”吕吉答道。
  “几点了?”
  “差不多零点!”
  离天亮还有四小时,现在必须节省弹药,以备天亮时撤退之用。
  如果齐罗纳这帮强盗再次向他们发起进攻,怎样才能抵抗他们的进攻,阻止他们进入英国人房子。
  这是他们面临的,迫在眉睫的问题。喘息了一刻钟,强盗们把伤员拖到后方,躲藏在熔岩流所形成的壕堑里。
  强盗们被如此顽强的抵抗逼疯了,他们的五、六个同伴又倒下了,他们沿着熔岩向上爬,冲过玄武岩护墙下的开阔地,攻上了台地上。
  他们攻上台地上,未受任何枪支射击,奇罗纳毫无疑问地断定,被围者所剩弹药不多了。
  齐罗纳鼓动强盗,捉拿这个比百万富翁还富百倍的人。
  这一次,他们疯狂地强行攻破了门窗。要不是又一次短距离射击,击中了他们五六个同伙,他们早已攻取了英国人房子。他们又一次退到了台地的脚下。这时屋内的两名水手也受了重伤,不得不放弃战斗。
  英国人的房子的守卫者只有四五发子弹了。在如此的形势下,即使白天撤退也变得不可能了。他们感到,如果没有救援,他们就完了,但救援在哪儿呢?
  不幸的是,乔罗纳一伙不可能放弃他们的进攻。他们还有四十个身强力壮,全副武装的精兵。他们知道大夫和他的水手很快就会支持不住了。于是他们又会再次发起攻击。
  突然,巨石像雪崩似的从台地的斜坡上滚了下来,三个强盗还未来得及躲闪就送了命。
  马提夫推倒了玄武岩石墙,大块的石头从毕雅带·德尔·拉刚台地上滚了下来。
  当然,仅这种抵抗方法是不够的。况且,石头不久也快用完了。所以要么就地等死,耍么想尽办法冲到外面寻求援军。
  这时,伯斯卡德想到了一个主意。但他没有告诉大夫。大夫很可能不会同意。伯斯卡德把他的想法告诉了马提夫。
  伯斯卡德在桑达·格洛达客栈里得知,有一支宪兵分队在卡索纳。可是去卡索纳,来回都得一个小时。还有可能去通知宪兵分队吗?有。只要能从敌人中冲过去,然后再奔向西面火山。
  “因此,我必须冲出去,一定要冲出去!”伯斯卡德自言自语地说着。“嗨!见鬼!是小丑也好,不是小丑也好,豁出去了。”
  于是他告诉马提夫,他设法冲出去寻求援兵。
  “可是……”马提夫说,“会很危险的……”
  “我不怕!”
  伯斯卡德如此的坚决,马提夫不敢加以阻拦。
  说完,两人走到了英国人的房子的右边,那儿有大量的积雪。
  十分钟过后,双方都进行着激烈的交战。马提夫出现了,推着一个大雪球。趁着水手们不断地推石下山,砸围攻者之际,马提夫儿猛推雪球,雪球顺者斜坡下滚,从齐罗纳一伙中间穿过去,停在了他们身后五十米远的洼地上。
  由于碰撞,雪球半裂开来,从雪球里走出一个机智的人。这人有点“狡猾”,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
  这就是伯斯卡德。他把自己裹在雪球里,冒着坠入深渊的危险,让人把他从斜坡上滚了下来。现在,他逃了出来,沿着火山的羊肠小道,向卡索纳奔去。
  夜里十二点三十分。
  这时,大夫没有看见伯斯卡德,担心他受了伤。他开始叫伯斯卡德的名字。
  “他走了!”马提夫说。
  “走了?”
  “是的!……找援兵去了!”
  “怎么走的?”
  “躲在雪球里滚下去的!”
  马提夫告诉了大夫伯斯卡德所做的一切。
  “啊!勇敢的小伙子!……”大夫说道。“拿出勇气来,我的朋友们,要有信心!……这帮强盗不会抓到我们的。”
  大石头继续向围攻者滚去。但这新的武器,像枪弹一样,眼看就要耗尽了。
  凌晨三点,大夫、皮埃尔、吕吉、马提夫以及水手们,抬着他们的伤员,撤离了很快就要落入齐罗纳手里的英国人的房子,齐罗纳手下又死了二十个,可人数还是占优势。大夫的分队只能一边撤退,一边还击,向中央锥体上面跑。这中央锥体由熔岸、矿渣、火山灰堆成,锥体顶上是火山口,也就是火的深渊。
  大家抬着伤员,朝山坡上跑去,锥体高三百米,他们冒着大风刮来的硫蒸汽攀登了二百五十米。
  天微微亮了。墨西那海峡东岸的加拉勃利亚山顶上已经出现鱼肚白。
  但是就目前的形势,即使天亮了,他们也没有得救的希望。他们只能一边还击,一边撤退,向山顶上爬去。他们用尽了他们所有的子弹,直到马提夫以非凡的力量把最后的大石头推下去,就在他们认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锥体底部响起了枪声。
  强盗队伍里立即引起了一阵骚动。一会儿,他们就开始四处逃窜。
  他们认出了来者是卡索纳的宪兵,走在最前面的是伯斯卡德。
  这勇敢的小伙子没有跑到卡索纳,就和宪兵相遇了。原来,宪兵们早已听到了枪声上路了。于是,伯斯卡德带着他们,直奔英国人的房子来。
  这时,大夫的势力占了上风。马提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离他最近的一群匪徒,顿时击毙了两个来不及逃命的家伙,然后向齐罗纳扑去。
  “好样的,马提夫。”伯斯卡德赶到时喊道。“他把摔倒!……叫他肩膀着地!……”
  齐罗纳听出是伯斯卡德的声音。趁着一只手未被扣住,他抽出手枪,朝伯斯卡德开了枪。
  伯斯卡德应声倒在了地上。
  这时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马提夫掐住了齐罗纳的脖子,只一下就把他弄了个半死。齐罗纳未来得及抵抗,就被拖走了。
  大夫想活捉齐罗纳,朝马提夫大叫放开齐罗纳,但无计于是。皮埃尔和吕吉也赶了上去,也白费!马提夫只有一个念头:齐罗纳打死了伯斯卡德。他失去了控制,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甚至连看都不看他拉着的人。
  最后,他跳到了喷着硫磺蒸汽的大洞口,把齐罗纳扔进了这口火井里。
  伯斯卡德的伤势很严重。他靠在大夫的膝上,大夫为他检查伤口,并包扎。马提夫来到伯斯卡德身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别怕,我的马提夫,不用担心!这没有什么!”伯斯卡德喃喃地说。
  马提夫像抱小孩似的,把他抱在怀里,下山坡了。其他人跟在马提夫后面。这时,宪兵们正追赶齐罗纳的残兵败将。
  六个小时以后,大夫和同伴们回到了卡塔尼亚,登上了“费哈托”号汽艇。
  伯斯卡德在船舱里养伤。有安泰基特当医生,马提夫作护士,伯斯卡德的伤怎么能好得不快呢!再说,子弹只击中了他的肩窝,并不致命,伤势痊愈,只是时间问题。当他想睡觉的时候,马提夫就给重复那老生常谈的故事,伯斯卡德很快就酣然入睡了。
  事实上,大夫一开始就处于不利之势。他险些落入齐罗纳之手,也未能活捉萨卡尼的同伙齐罗纳,更不用说逼他说出秘密来,——那是马提夫的过错。但能怪罪于他吗?
  再说,尽管大夫坚持在卡塔尼亚多住八天,但他们仍得不到萨卡尼的任何音信。如果他想来西西里和齐罗纳见面的话,那么当他得知齐罗纳因暗算安泰基特大夫已丧命死时,他的计划一定会改变。于是,“费哈托”号九月八日开足马力,出海了。经过连续的高速行驶,他们顺利返回了安泰基特。
  大夫、皮埃尔、吕吉又开始商讨他们新的计划,并全力以赴去实现它。只要能找到卡尔佩纳,就会知道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的下落。
  卡尔佩纳因留在了桑达·格洛达旅馆,而幸免与齐罗纳一起完蛋。不过,这个西班牙人的命也不长了。
  不出所料,大夫的一个情报人员报告说。卡尔佩纳在锡拉库扎被抓获。而他的罪名是他十五年前在马拉加省的阿梅亚特犯的凶杀案,并非由于齐罗纳的同谋。他是畏罪潜逃到罗维尼奥去的。
  三个星期之后,卡尔佩纳被带回判处终身苦役,押往西班牙的主要监狱之一,摩洛哥海岸的休达要塞里。
  “终于有一个坏蛋被送进了监狱,并且是无期徒刑!终身苦役!”皮埃尔恨恨地说道。
  “终身!……不!……”大夫回答。“安德烈·费哈托是死在了狱中,但卡尔佩纳却不应该!”

  【第四部】

  第一章 休达要塞
  卡塔尼亚省一系列事件结束三个星期之后,九月二十一日,“费哈托”号,一艘疾速的汽艇,正乘着强劲的东北风,航行在欧罗巴角和阿勒米纳角之间。欧罗巴角虽处在西班牙的土地上,然而却属英国人所有;阿勒米纳角虽在摩洛哥的土地上,却是西班牙的领地。两个岬角相距十六公里。传说,是莱赛普期先生的先辈赫刺克勒斯,一棒劈开了这一带的山石,沟通了地中海通往大西洋的航道。
  如果这时候伯斯卡德也在船上,他一定不会忘了指着北面的直布罗陀悬崖和南面的哈肖山,把这些渊源细细地道与马提夫。因为在南北两面的卡尔佩纳和阿比拉石柱,到现在仍沿用着马提夫的著名祖先赫刺克勒斯的名字。马提夫可能不假思索,就能对这种“壮举”给以应有的评价,这个普罗旺斯的赫刺克勒斯,会对宙斯和阿尔克墨涅的儿子顶礼膜拜的。
  然而,遗憾的是,船上的乘客中,却不见马提夫和伯斯卡德的踪影。他们留在了安泰基特,马提夫正在那儿看护着伯斯卡德。不久之后,如果用得上他们的话,大夫会通知他们,并指派一艘电力快艇把他俩接来的。
  船长科斯特里克和大副吕吉指挥的“费哈托”号船上只有两位乘客: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上次为了寻找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的踪迹,他们到了西西里,结果齐罗纳一命呜呼,远征也就自然一无所获。如今只有迫使卡尔佩纳说出他所知道的关于萨卡尼和同谋的情况,才能重新找到他们的行踪。然而这个终身苦役犯西班牙人已被投进了休达要塞的监狱。所以必须赶到那里去,找到他,接近他。
  休达是一座位于直布罗陀要塞的小城,建在哈肖山的东坡上。这天早上快九点的时候,从休达港便可以看到,“费哈托”号汽艇驶到了离岸近五公里的海面上。
  这个闻名遐迩的直布罗陀海峡热闹非凡,简直就是地中海与大西洋之间的咽喉。大西洋的海水从这里涌入,数于艘来自北欧、南北美洲的船只从这里驶入地中海沿岸的数百个港口。这些具有强大动力的邮船,这些军舰,进进出出,络绎不绝,而正是法国人的天赋为他们敞开了通往印度洋和南部海洋的大门。直布罗陀海峡看上去就像一条运河,环抱于婀娜多姿的群山之间,景色如画,秀丽无比。北岸,安达卢西亚山脉群峰的轮廓清晰可辨;南岸,从斯巴代角到阿勒米纳角沿岸,布洛纳黑山峰、猴子山、七兄峰峰峦叠嶂,奇妙无比。右岸和左岸的小湾深处,高山下的低处沙滩上、山坡上,出现许多秀丽的城市:塔黎法,阿耳黑西拉斯,丹吉尔,休达。海面上汽船疾驰,乘风破浪。有时,成百条的帆船,被西风滞留在海峡西端的入口处。海峡中水波荡漾,泛起不同的的色彩,这里呈现灰色,波滔澎湃,那里却碧波盈盈,安宁祥和。远处逆流激起的小小浪峰,绵延开去,刹为壮观。直布罗陀海峡使欧洲和非洲隔海相望,展现了两个大陆的异地风情,在这些奇异壮丽的美景面前,还有谁能不心旷神怡呢?
  “费哈托”号迅速地靠近非洲大陆。那个深入陆地的小海湾很快地消失在汽艇后面,而休达悬岩却渐渐地进入视野,比那向南弯成钩状的海岸线更加清晰,那悬岩也显得越来越大,好像海角之下显现的一个较大的小岛,借助窄窄的地铁与大陆相接。临近哈肖山顶的地方,一座小堡垒矗立在一个古罗马城的旧址上。海岸哨兵在那里不停地观察着海峡,尤其留意着摩洛哥领土上的动静。休达只是摩洛哥领土上的一块外国属地,它的山势地形,酷似于法国领土上的小小摩纳哥公国。
  上午十点,“费哈托”号在港内靠岸停泊。因为波涛来势汹涌,它只好停靠在距卸货码头四百米的地方。这里只有一个敞露于风浪中的锚地,常常受到地中海狂浪的冲击。非常幸运的是,当休达西面不能停泊的时候,船只便可在悬岩的东面找到第二个锚地,以躲避西风吹袭。
  海关人员登上“费哈托”号,进行了免费的验证。快到一点的时候,大夫在皮埃尔的陪同下靠岸,登上了城墙脚下一个小小的码头。大夫一心寻思着将卡尔佩纳弄到手,这一点是再清楚不过了。可是通过什么手段,他才可能达到这个目的呢?只有做一番实地考察之后,根据实际情况而定:要么把这个西班牙人从狱中给劫出来,要么为他提供方便,助他逃离休达要塞。
  这次,大夫不刻意封锁自己来的消息,相反他倒希望把风声透露出去。船上的情报人员早已把这位名声显赫的大人物到来的消息张扬出去了。从苏伊士运河到斯巴代角的整个阿拉伯地区,哪个不知,谁人不晓这个隐退到锡尔特湾深处的,安泰基特岛上的小亚细亚的名医呢?所以,无论是西班牙人,还是摩洛哥人,都热情洋溢地迎接他。他呢,也不拒绝外人登船参观。不一会儿,就有许多小船停靠在“费哈托”号旁边。
  这种传播消息的做法,显然是大夫计划的一部分,他打算利用他的名气来帮助他实现自己的目的。皮埃尔和他毫不回避公众欢迎他们的热闹场面。他们首先是乘坐休达市内最大一家旅馆的一辆四轮马车,参观市容。市内街道狭窄,两旁房屋古朴,既缺乏建筑特色,又缺少明丽的色调。举目便是小小的练兵场,周围是低矮的树木。一片树木后面,是一个令人厌恶的小酒馆,和一两处看起来仿佛是兵营的民用建筑——除了摩尔人居住的街道,房的颜色没有褪尽外,其余的建筑都毫无特色。
  接近下午两点,大夫让车夫把他送往总督的官邸,他想拜访休达的总督,当然,这仅仅是一个尊贵的外国人对总督的礼节性访问。
  显然,这里的总督不是一个民政官员,因为首先这是一个军事殖民地。休达大约有十万居民,包括军官、士兵、商贩、渔民和海轮水手,分散在市内以及向东延伸的一块狭长地带上。这块地带是西班牙这片殖民地的补充。
  休达当时处在古亚尔上校的管辖下,这位高级军官指挥着三个步兵营,一个长期驻扎在这个小小的殖民地上的惩罚队,两个炮兵连,一个架桥连。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摩尔人连队,他们的家属单独住一个区。而犯人,则大约有二千人左右。
  大夫乘坐马车出了城,然后沿着一条直接通往休达东部尽头的碎石马路,向总督的官邸驶去。
  道路两旁,山脚与海滩之间的狭长地段都是农田。居民们辛勤耕作,艰难地与贫瘠的土地抗争,这些农田也居然生长出了各种蔬菜和果树。
  国家不仅利用流放犯做工,修筑堡垒,筑路,不间断地维修路面。而且当他们表现良好时,还让他们充当城市警察,他们在监视别人的同时,又受到别人的监视。这些被送到休达要塞的犯人,都判了二十年以上,甚至是无期徒刑。在政府规定的某些条件下,私人也可以雇佣他们劳动。
  大夫游览城市时,就遇到了几十个在大街上自由走动的犯人。他们可能就属于那一类受雇于私人的犯人。然而在筑有堡垒的城墙外面,他将看到更多的犯人在马路上或田野里做工。
  首先必须弄清楚的是,卡尔佩纳在要塞里究竟也于哪一类犯人,这是至关重要的。他是在坐牢呢,还是自由了?他是在私人家里干活,还是为国家服劳役?大夫必须根据卡尔佩纳的具体情况,灵活地实施自己的计划。
  “但是,”大夫对皮埃尔说道,“由于是最近判的刑,大概他还不能享受对表现良好的老犯人的优待。”
  “要是他在牢房里,我们该怎么办?”皮埃尔问道。
  “那难度就更大了。”大夫回答,“可是必须得把他弄出来,也一定要把他弄出来。”
  车,缓缓地行进在大路上。城堡外面二百米处,一批犯人正在休达警察的监视下修筑碎石马路。那里有五十多个犯人,有的在捣石子,有的则在往路上铺,还有的在用压路机轧路面。大夫的马车只得沿着大路的一侧,即还没有翻修的那一侧通过。
  突然,大夫抓住皮埃尔·巴托里的一只胳膊,低声说道:“他!”
  一个男人手扶着铁镐把,站在离他的同伴们约二十米远的地方。他就是卡尔佩纳。
  就像玛丽亚在曼德拉乔的小巷里一下子认出了身着马耳它服装的卡尔佩纳一样,大夫刚才认出了这个身着囚服的,十五年前的伊斯的利亚盐工。这家伙既懒惰又没有任何手艺,即使要塞里的工厂也无法用他。所以就只能让他干些碎石修路之类的笨重话儿了。
  大夫认出了卡尔佩纳,可卡尔佩纳却无法从大夫身上辨认出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来。想当初卡尔佩纳把警察带到渔夫费哈托家里时,他只是隐隐约约地看到了桑道夫伯爵。现在他也像其他犯人一样,才得知安泰基特大夫来到休达。卡尔佩纳心里明白,这个著名的大夫,就是齐罗纳在西西里海岸的波吕裴摩斯洞附近对他提到过的那个人,就是萨卡尼百般叮嘱齐罗纳要小心的那个人。这个大夫是个亿万富翁,齐罗纳曾为了抓住他,去袭击英国人的宅子。结果是枉费心机,还搭上了小命。这一切,他都清楚。
  当大夫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头脑里想到了什么呢?在这瞬间,他的脑子里留下了什么印象呢?很难揣测。不过,那西班牙人突然感到大夫强大的精神威力攫住了他的全身的每一根神经,他在大夫面前浑身瘫软,一种外来的意志压倒了他自己的意志,完完全全地征服了他。抗拒也是枉然,他只能屈从于这种意志。
  这时大夫却吩咐马车停下来,继续用一种穿透灵魂的目光凝视卡尔佩纳。大夫目光如炬,对他的头脑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不可抗拒的影响。那西班牙人的知觉由迟钝渐渐丧失。他先是不住地眨着眼睛,接着合上了双眼,只是眼皮还在颤动。最后这种麻木扩散到全身,以致跌倒在路旁,而他的同伴们却丝毫没有察觉。他睡着了,进入了磁气催眠沉睡状态。他的同伴们,将没有一个人可以把他唤醒。
  这时大夫叫马车继续赶路,直奔总督官邸而去。刚才的场面只耽搁了他半分钟。除了皮埃尔·巴托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了卡尔佩纳和大夫之间发生的一切。
  “现在,这个人属于我了,”大夫胸有成竹地对皮埃尔说,“而且我能迫使他……”
  “告诉我们他所知道的一切?”皮埃尔问道。
  “不,而是迫使他做我想让他做的一切事情,并让他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达到目的。当我的第一道目光投向那可怜虫的时候,我就感到能够成为他的主人,能够用我的意志代替他的意志。”
  “但这个人根本就没有病呀?”
  “啊!你是否以为这种催眠术只对精神病患者管用呢?不是的,皮埃尔,最难接受这种催眠作用的,反而是那些精神错乱的人。接受这种催眠作用的人,需要具备一种意志。这一次我正好是遇到时机,发现卡尔佩纳这家伙刚好有接受我的影响力的条件。所以,只要我不把他唤醒,他将一直睡下去。”
  “那好哇,”皮埃尔应道,“但是,即便像他目前这种状况,沉睡不醒,不能让他说出我们所关心的事情来,又有什么用呢?”
  “当然,”大夫答道,“我不能让他说出每件我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我力所能及的,就是迫使他按我的意志行事,一旦时机成熟,让他的意志无法抵抗我的命令。比如说,明天、后天、一周以后,半年以后,甚至当他醒着的时候,只要我想让他离开休达要塞,他就一定得离开!”
  “离开要塞?从要塞里自由地走出来?”皮埃尔反问。“那还得有看守门的允许才行得通吧!恐怕这种暗示作用的影响不会大到使他挣断锁链,撞破牢门,越过一堵不可逾越的墙壁……”
  “不,皮埃尔,”大夫答道,“我不能让他做出连我自己也无能为力的事情,而且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要去拜访休达的总督!”
  安泰基特大夫没有夸张。这种催眠状态的暗示作用现在已得到了广泛的公认。查科、布朗、塞卡尔、阿扎姆、黎歇、杜蒙巴利埃、莫德利、伯恩海姆、哈克、杜克、黎埃热及其许多其他学者的著作和观察报告,使他们不会对此再产生任何怀疑。大夫在旅居东方期间,曾研究过暗示催眠方面的一些最奇特的现象,从而为生理学这门学科补充了极为丰富的新见解。所以他非常了解这些现象,非常熟悉人们利用这些现象所取得的成果。大夫本人具有一种强大的暗示力,这种暗示力他在小亚细亚时就经常施展。现在,他打算运用这种威力来支配卡尔佩纳,既然偶然的机会已使这个西班牙人无法摆脱他的影响了。
  可是,即使以后大夫成了支配卡尔佩纳的主人,能在适当的时机用自己的意志去暗示他,让他做出想让他做的事情,也必须使这个囚犯在机会到来时有行动的自由,去做那件事情。为此目的,就必须征得总督的同意。而大夫是多么希望从古亚尔上校那里得到这种许可,使卡尔佩纳成功越狱啊!
  十分钟以后,马车就到了几乎矗立在休达边界的大兵营门口,最后慢慢地停在了总督的官邸前面。
  古亚尔上校早已得知安泰基特大夫来到休达的消息。大夫是个著名人物,他的才华和财富使他名声大噪,家喻户晓,他的来访就好像一位出游领主的大驾光临。当大夫和他年轻的同伴皮埃尔被引进官邸的客厅时,总督一再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欢迎。总督首先希望,亲自陪同他们游览休达市,参观这块小小的,幸运地嵌在摩洛哥岸边的,美丽的西班牙领地。
  “总督先生,我们很荣幸地接受您的邀请。”大夫操着西班牙语回答。这种语言,皮埃尔不仅懂得,而且能够讲得像大夫一样流利。“但是,恕我直言,恐怕我们没有时间来领略阁下的盛情了。”
  “啊!这块殖民地不大,安泰基特大夫,”总督答道。“半天之内,我们就可以绕它一圈,对吧?再说,你们不是打算在此逗留一段日子吗?”
  “最多不过四五个小时,”大夫说,“我今天晚上就要动身去直布罗陀,明天一早还有人在那里等我。”
  “今晚就得启程啊!”总督嚷到。“请允许我声明几句!我向您保证,安泰基特大夫,我们的军事殖民地也是值得花上一番工夫研究一下的!你到过许多地方,无疑见多识广。可是,我不是吹嘘,仅就监狱实行的制度来看,休达也无愧于是个引起学者及经济学家们注目的地方。”
  显然是出于某种自尊心,总督对自己管理的殖民地流露出了洋洋得意的神情,然而他的确没有妄自菲薄。休达要塞的行政制度,无论是犯人的物质待遇方面,还是精神感化方面,都和塞维尔要塞一样,被称为是欧洲大陆最好的。因此总督一再地挽留大夫,希望借助安泰基特大夫的赫赫之名为监狱的各部门增添荣光。
  “总督先生,我不能推迟行期了。不过,今天我完全听从您的安排,而且如果您愿意的话……”
  “现在是下午四点,”古亚尔上校接过话头,“您看,我们剩下的时间已不多了……”
  “的确,”大夫答道,“特别使我过意不去的,是您在贵国的殖民地上盛情款待我,而我却没有机会在我的游艇上招待您!”
  “安泰基特大夫,您去直布罗陀的行期一天也不能推迟吗?”
  “我再重复一遍,总督先生,我今晚一定得动身。假如不是明天的约会迫使我今晚一定要出海的话,我当然可以推迟一天了!”大夫很客气地说。
  “实在遗憾,”总督应道,“不能挽留住您多逗留一些时候,将是我终生遗憾的事!可是您要当心哪!您的游艇就在我的堡垒的炮口之下,只要我一声令下,它就会就地沉没的!”
  “可总督先生,您可要当心报复的!”大夫笑着说。“你是否要与强大的安泰基特为敌呢?”
  “我知道,这样做要冒很大的风险!”总督以同样的开玩笑的口吻答道。“可是多留您二十四小时,不会担什么风险吧?”
  皮埃尔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他心里在捉摸着,大夫是不是在向着他预定的目标前进?当天晚上就要离开休达的决心使皮埃尔感到有些吃惊。在这样仓促的时间内,怎么可能把各种必不可少的措施和环节协调起来,达到使卡尔佩纳越狱的目的呢?再过几个小时,犯人们都将回到要塞,进牢房里过夜。在这种条件下,要想使卡尔佩纳越狱,怕更是难上加难了。
  可是,当大夫回答总督时,皮埃尔顿时明白过来:大夫正在按照一个明确的既定计划行事。
  “总督先生,我实在抱歉,今天不能满足您的要求了!不过我想,若是通盘调整一下,还是可能的,对吧?”
  “请说,安泰基特大夫,请说吧!”
  “既然我明天应当在直布罗陀,我今晚就必须前往。但是你估计在这块英国悬岩上停留的时间不应该超过两至三天。今天星期四。我打算取消我的地中海之行了。星期天早上回来时路过休达,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儿了……”
  “对您来说,的确是再容易不过了,”总督应声说道,“可是对我而言,却实在是荣幸之至!也许我有点爱面子吧!唉!在这个世界上,谁不爱点面子呢?安泰基特大夫,咱们一言为定,星期天再见,好吗?”
  “好。不过得附加一个条件!”
  “不管是什么条件,我都接受!”
  “就是想请您带着副官光临‘费哈托’号,共进午餐。”
  “我答应,安泰基特大夫,我答应……但也有个条件!”
  “总督先生,我跟您一样,不论是什么条件,我都提前接受了!”
  “就是巴托里先生和您要光临我的官邸共进晚餐。”
  “一言为定,”大夫说,“在午餐和晚餐之间……”
  “我将充分行使我的权力,让你们尽情欣赏一番我这壮丽辉煌的王国!”古亚尔上校紧握住大夫的手,答道。
  皮埃尔也接受了邀请,并向十分殷情,十分得意的休达总督躬身致谢。
  此时大夫准备辞行。皮埃尔从大夫欣喜的眼光里发现他已达到了目的。而总督还陪送自己未来的客人,把他们一直送到城里,三个人于是登车启程,沿着连接官邸和休达的唯一大路前进。
  总督趁这机会让他们欣赏这块小小殖民地上多多少少存在争议的美景,谈到他将在这里进行的军事、民政方面的改善措施,补充说明古老的阿比拉的地位至少不逊于海峡对岸的卡尔佩,保证要将休达变成真正的直布罗陀,就像那块英国属地一样坚不可摧。总督对福特先生蛮不讲理的讲话进行了抨击:“休达理应属于英国,因为西班牙人什么也不会做,甚至无法守住它。”最后他对那些走到何处都赖着不走的,顽固不化的英国人表示了强烈的愤慨。总督的这番话,作为一个西班牙人来说,是不足为奇的。
  “他们不是想夺取休达吗?”他大声嚷到,“我看,他们还是先设法守住直布罗陀吧!那里有座山,总有一天西班牙会撼山动岳,砸到他们的头上!”
  大夫没有询问西班牙人将如何行动,也不愿对这个贵族的慷慨陈词提出异议。再说那马车,突然停住了,打断了谈话。有五十来个犯人聚集在大路中间,挡住了马车的去路。车夫只好拉住马,让车子停了下来。
  总督立即向警察队长示意,要他过来报告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人立刻迈着军人步伐,向马车走来,然后双脚并拢,打个立正姿势,把手举至帽檐处,像个军人似的等候发问。
  其余的人,犯人和看守们,都站到了大路两边。
  “怎么回事?”总督问。
  “阁下,”警察队长回答道,“我们在路旁的斜坡外发现了这个犯人,他好像睡着了,可是,怎么也弄不醒他。”
  “这种情况持续有多久了?”
  “大约一个小时。”
  “他一直酣睡吗?”
  “是的,阁下,他失去了知觉,像死了似的,摇晃他,用针刺他,甚至在他耳朵放了一枪,他都毫无感觉,好像根本没听见!”
  “为什么不请个医生来?”
  “我派人去了,阁下。但是去请医生的人走后,我们就不知拿他该怎么办好了。”
  “那就把他送到医院去!”
  警察队长就要派人执行总督的命令时,大夫突然开了腔:
  “总督先生,请允许我以医生的身份给这个顽固的贪睡者检查一下,好吗?我乐意给他仔细检查检查!”
  “噢!这是您作医生的份内事嘛!”总督答道,“一个坏蛋接受安泰基特大夫的治疗!……他决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他们三人下了车。大夫走到躺在路边斜坡上的那个犯人耳边。那人沉沉地睡着,只有稍带喘息的呼吸声和脉搏的跳动,流露着生命的痕迹。
  大夫示意让众人向后退,然后他俯身到这毫无生气的身体上,低声地对他说话,长久地注视他,仿佛要把自己的意志注入在他的头脑里。
  最后大夫站起身,说道:
  “不要紧的!这个人不过是得了磁气催眠沉睡症!”
  “真的?”总督说,“真奇怪!您能唤醒他吗?”
  “再容易不过了!”大夫答。
  大夫摸了摸卡尔佩纳的额头,又轻轻地翻起他的眼皮,说道:
  “醒醒!我想让你醒来!”
  卡尔佩纳动了动身子,慢慢地睁开了惺松的睡眼。大夫的手在他的脸前方左右晃动,搅动着空气。卡尔佩纳身上的麻木感渐渐消失,他立刻站了起来,回到自己的同伴中间,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刚发生的事情。
  总督、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则重新登上马车,朝城市方向赶去。
  “总而言之,”总督问,“这个家伙大概是喝了一点酒吧?”
  “不,”大夫答道,“这只不过是梦游症的一种常见症状罢了。”
  “可它是怎样产生的呢?”
  “这个,我就答不上来了,总督先生。也许此人以前患过这种病?但他现在没事儿了,不会再犯病了!”
  车子不久就到达了城堡的墙下,进了城。接着,斜穿城市,停在了一个小广场上。广场下面就是靠岸的码头了。
  于是,大夫和总督非常亲切地相互话别:
  “瞧,这就是‘费哈托’号,”大夫指着港外随波颠簸的汽艇说。“总督先生,您可别忘了,您已经答应星期天上午来我的船上共进午餐!”
  “您也不要忘记,安泰基特大夫,星期天晚上您得到我的官邸进晚餐!”
  “不会忘记的!”大夫回答。
  两人道了别。直到小船离岸,总督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码头。
  回汽艇的途中,皮埃尔问大夫,是否一切顺利,如愿以偿。大夫对他说:
  “是的!星期天晚上,得到休达总督的许可,卡尔佩纳将来到‘费哈托’号船上!”
  晚上八点时分,汽艇离开了锚地,向北航行,不久之后,哈肖山便隐没在夜晚的雾霭中。

  第二章 大夫的试验
  如果事先不宣布航行的目的地是直布罗陀,乘客们就无法猜到他们在哪里登陆。
  下了船,首先跃入眼帘的是,是被一些小船坞分割开的码头,专供小船靠岸;其次是一堵城墙,中间有个毫无特色的城门,上面都是碉堡;然后是位于山上的一个不规则的广场,四周矗立着层层叠叠的高大营房;最后是狭长而曲折的“大街”入口。
  无论天气好坏,这条街路面始终潮湿。“大街口,挑夫、走私贩、擦靴子的、雪茄和火柴小贩来往于酒桶大车、运货大车、蔬菜及其水果车之间,人群中混杂着各国来的人。他们当中,主要是马耳他人、摩洛哥人、西班牙人、意大利人、阿拉伯人、法国人、葡萄牙人、德国人。其中甚至还有联合国的公民:身穿红上衣的步兵和身着蓝上衣的炮兵,炮兵们都戴着糕点铺小伙计戴的那种豆饼形圆帽子,架在两耳上,端正得有些让人惊讶。
  这里就是直布罗陀。大街四通八达,港口的城门直到阿拉美达与整个城市相连。这条街从阿拉美门开始,一直延伸到欧洲的南端。街道上大树荫翳,两旁是五光十色的别墅以及郁郁葱葱的小公园,它穿行在花坛、弹药台之间,穿行在有各种类型大炮的炮台和生长着各种气候带植物的葱茏的地带之间。这段路长达四千三百米,几乎等于直布罗陀岩的长度。这岩石的形状像是一匹没有头的独峰驼,昂立在圣罗格沙滩上,尾巴拖进了地中海。
  这块巨大的悬岩耸立在大陆旁,高达四百二十五米。在悬岩山坡的无数地堡中,露出七百多门大炮的炮口威胁着大陆。这些炮口参差不齐,被西班牙人称作“老太婆的牙齿”!直布罗陀有六千人的卫戍部队,二千名居民,聚居在临近海湾的山坡上。——那些被人们称作“莫诺”的四手动物,即没有尾巴的猴子还不包括在内。自古以来,那些猴子就定居在这里,它们是这块土地的真正主人,至今还在这古老的卡尔佩山上,站在山顶眺望,远处人们可以俯视直布罗陀海峡,观察整个摩洛哥海岸,捕捉到海峡两端的地中海和大西洋上的动静。用英国的望远镜观察,在二百公里的视野之内,可以发现极小的目标。事实上,英国人在监视着这个海峡。
  假设费加托号走运,能提前两天抵达直布罗陀小海湾,倘若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能在白天之内,即日出和日落之间的这一段时间内登上小码头,穿过海港城门,沿着“大街”前进,然后越过阿拉美达门,到达位于左边半山腰上那些美丽的花园,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这个故事里讲述的事件,也许会以截然不同的形式更快地发展了。
  就在九月十九日下午,在树荫的英国小公园里,有两个人坐在又高又长的木凳上,背对着与海湾水面平行的炮台谨慎地在聊天,留心着不让散步的人们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这俩人就是萨卡尼和娜米尔。
  大家应该还记得,以搭上小命为代价的齐罗纳正攻打英国人的宅子时,萨卡尼就要在西西里和娜米尔见面了。他及时地得到了有关齐罗纳的消息,改变原来既定计划,致使大夫在卡塔尼亚逗留了八天没有等到他。按照指示,娜米尔马上离开西西里,回到了她当时的住地得土安。后来,她又从得土安来到直布罗陀,和萨卡尼刚刚会面。萨卡尼是头天晚上才到的,打算明天就离开。
  娜米尔是萨卡尼忠心耿耿的女伴。就是这个娜米尔,像母亲一样,在的黎波里塔尼亚游牧部落的帐篷里把他抚养成人。娜米尔从来不离开他,甚至摄政时期他当中介入时也不例外。当时萨卡尼和萨努西教团的信徒表面上有着频繁的往来。如前所述,这个教团的计划威胁着安泰基特。娜米尔的思想和行动,有一半是出于对萨卡尼的母爱。她对萨卡尼的感情,远非萨卡尼的患难之交齐罗纳可以相比,只要萨卡尼一示意,娜米尔就乐意去干罪恶的勾当;即使萨卡尼要她死,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听从命令。所以,萨卡尼对她是绝对信任的。这一次萨卡尼把她叫到直布罗陀来,是想和她谈谈有关卡尔佩纳的事。这个西班牙人现在的境况着实叫他担心,这是他来到直布罗陀后他们俩的第一次谈话,也许是唯一的一次了。谈话是用阿拉伯语进行的。
  “莎娃呢?”
  “她在得士安,很保险,”娜米尔答,“这件事,你尽管放心好了!”
  “可你不在得士安的这段时间,她……”
  “这期间,我把房子委托给一个犹太老太婆看管,她是寸步不离开房子一步的!那房子像一座牢房,没人会进去,也没人进得去!再说,莎娃也不知道她在得士安,不知道我是谁,甚至不知道她就攥在你的手掌心里。”
  “你一直在跟她谈这桩婚事吗?……”
  “对呀,萨卡尼。”娜米尔答。“她应该做你的妻子,一定得做你的妻子,我一个劲儿地让她习惯这种想法!”
  “应该这样,娜米尔,应该这样啊!尤其是现在,多龙塔的财产已经所剩无几了!这一回,可怜的西拉斯输定了!”
  “萨卡尼,你不用靠他,也会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富有!”
  “这个,我明白,娜米尔。但我和莎娃结婚的最后期限临近了!我还没有得到她的同意,我要她自愿的情况下与我成亲,若是她拒绝的话……”
  “我就逼迫她服从!”娜米尔答。“我一定要从她嘴里得到‘同意’这个答复!你尽管信任我,萨卡尼!”
  那摩洛哥女人说这些话时,她那信心百倍的神气,她那副凶相,简直不可思议。
  “好哇,娜米尔!”萨卡尼应道。“继续严密地看守他吧!不久后我会去找你!”
  “你该不会打算让我马上离开得土安吧?”摩洛哥女人问。
  “不,除非是迫不得已。由于现在没有人知道,也不可能有人知道莎娃在何处!如果由于事态的发展,你非得要离开的话,我会及时通知你。”
  “那么你现在该告诉我了吧,萨卡尼,为什么你把我叫到直布罗陀来?”
  “因为我有些重要事情要告诉你,而这些事情当面说比在信中说更为妥当。”
  “说吧,萨卡尼。如果是命令,我不顾一切去执行。”
  “我现在的处境是,”萨卡尼说,“巴托里夫人失踪了,她的儿子也死掉了!所以这么一家子人里,再也没有谁叫我害怕了!多龙塔夫人不在了,莎娃在我手里!这方面我也没有什么顾虑,至于其他两个了解我底细的人吧,西拉斯·多龙塔我的同谋,在我的绝对控制之下;而齐罗纳早已在西酉里的最后一次行动中丧了命。所以,凡是我刚才提到的人,他们现在不能,将来也休想讲话了!”
  “那么你究竟还害怕谁呢?”娜米尔问。
  “只有两个人会阻碍我计划的实现,其中一个了解我过去的一段历史,另一个好像要过多地干预我的行动!”
  “一个是卡尔佩纳,对吧?”娜米尔问。
  “对!”萨卡尼答道,“而另一个,则是安泰基特大夫。我一直有这么一种感觉,他在拉居兹时就和巴托里一家的关系非常可疑!此外,我从桑达·格洛达客栈老贝尼托那里得知,大夫是个百万富翁,他让手下一个名叫白佳多尔的人为齐罗纳埋下陷阱。而他设下陷阱的目的,肯定是想在抓不到我的情况下抓到齐罗纳,最后逼迫齐罗纳透露出我们的秘密来,然后再顺藤摸瓜。”
  “这一切再清楚不过了,”娜米尔回答到,“你一定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小心这个安泰基特大夫!”
  “并且尽可能地提防他,不管怎样要随时打听到他在做什么,尤其是他在什么地方!”
  “这很难哪,萨卡尼!”娜米尔回答道,“他太狡猾了。因为,我在拉古扎听说,头一天他还在地中海的这头,第二天却跑到地中海的另一头去了!”
  “是啊!这个家伙好像有分身术!”萨卡尼嚷道。“但这并不是说,我会让他随心所欲地干涉我的行动,而且如果时机成熟,我会去他的安泰基特岛上找他算帐,那时我会教他知道……”
  “一旦成了亲,你就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既不用怕他,也不用怕别人!”
  “当然,娜米尔……但是从现在直到那个时候……”
  “我们将自始至终保持警惕!再说,我们一直有优势:我们会知道他在哪里,而他却无法知道我们在哪里!现在来谈谈卡尔佩纳吧,萨卡尼,你为什么怕这个人?”
  “卡尔佩纳了解我和齐罗纳过去的关系!几年来,他多次参加了由我组织领导的抢劫,他能说出……”
  “哦,是这样,”娜米尔若有所悟,“不过,卡尔佩纳被判了终身苦役,现在还关在休达要塞的牢房里呢!”
  “娜米尔,正是因为他在那儿,我才担心呢!……是的!为了改善处境,为了减轻罪行,他可能把我们的一些秘密泄露出去!我们知道他被关在休达要塞里,别人同样也可以知道,甚至一些人本来就认识他,白佳多尔就是其中之一。正是他,在马耳他很巧妙地把他戏弄了一番。正是通过这个人,安泰基特大夫很有可能打听到卡尔佩纳的身边!他能用高价钱买到卡尔佩纳的秘密!甚至能设法使卡尔佩纳从要塞里逃出来!真的,娜米尔,这是十分明显的,我心里纳闷儿,他为什么还不动手呢!”
  萨卡尼的确聪明,洞察入微。他准确无误地猜到了大夫对卡尔佩纳采取的计划,他对威胁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现在娜米尔也承认,就萨卡尼当前所处的形势来说,卡尔佩纳可能是一个特别危险的人。
  “你说到底是为什么,”萨卡尼叫嚷道,“那边丧命的不是他,而是齐罗纳!”
  “在西西里没办成的事,难道不能在休达办成吗?”娜米尔冷静地回答。
  娜米尔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并对萨卡尼解释说,从得土安到休安达,两城相距很近,至多三十多公里,可以经常去。土安在从监狱殖民地休达沿摩洛哥海岸南拐不远的地方。既然休达的犯人在公路上干活,或者在城里来往。去和认识她的卡尔佩纳接上头,使卡尔佩纳相信萨卡尼正为他的越狱而奔走,甚至给他一点钱或吃的东西改善一下他在狱中的生活,这些都是很容易的,如果他吃了带毒的面包或水果并送命,有谁会为他的死着急呢?有谁会去追究原因呢?
  要塞里少了一个坏蛋,这总不会引起休达总督的过分不安吧!那时,萨卡尼既不怕卡尔佩纳泄密,也不怕一心想知道他秘密的安泰基特大夫的什么花样了。
  总之,这次谈话后出现了这样的结果:一些人为了卡尔佩纳逃出要塞而奔走,而另一些人妄图破坏,试图早早地把卡尔佩纳送进天国,叫他再也逃不成!
  主意拿定后,萨卡尼和娜米尔进了城就分手了。当晚,萨卡尼就离开了西班牙,赶回去和西拉斯·多龙塔会合,第二天,娜米尔渡过直布罗陀小海湾到阿尔黑西拉斯港口,搭上了来往于欧、非两洲之间的班轮。
  就在这条班轮出港之时,从侧面驶来了一条游艇,那艘游艇在英国海域停泊之前,正游大于直布罗陀湾里。
  原来是“费哈托”号游艇,在卡塔尼亚港见过这艘汽艇的娜米尔,一眼就认出了它。
  “原来安泰基特大夫在这儿!”她自言自语道。“萨卡尼说得对,存在着危险,而且危险就在眼前!”
  几小时后,这个摩洛哥女人在休达下了船。回得土安以前,她采取了必要的措施,要和那个西班牙人联系上。她的计划很简单,如果有充足的时间来执行的话,肯定会成功。
  可是出乎她意料的事情却发生了。在大夫首次访问了休达并干预了卡尔佩纳一事后,卡尔佩纳变成了病号,尽管他的病微不足道,可他却被获准在监狱的医院住几天,娜米尔无计可施。只有在医院周围徘徊,却无法接近卡尔佩纳,然而,令她放心的是,既然她不能看到卡尔佩纳,当然安泰基特大夫和他的情报人员也是如此。于是,她想这样拖着不会有麻烦,事实上,只要这个犯人不再次在这块殖民地上修马路,就无需担心越狱这件事。
  不过娜米尔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卡尔佩纳住进监狱的医院,恰恰有利于大夫的计划,并且很有可能一举成功。
  九月二十二日晚上,“费哈托”号在直布罗陀湾处抛锚,这里常受到东风和东南风的吹袭,而汽艇只在这儿停一天,即二十三日星期六一整天。于是大夫和皮埃尔都在上午下船到大街的邮局去了一趟。那里的邮局自取出有一些等着他们去取的信件。
  一封信是给大夫的,西西里的情报人员报告说,自从“费哈托”号离开以后,萨卡尼在卡塔尼亚、锡拉库扎和墨西那都没有露过面。
  另一封信是给皮埃尔·巴托里的,伯斯卡德在信中说,他的伤愈合得很快,一点儿伤疤也没有留下,只要安泰基特大夫需要他,就可让他在马提夫的陪同下重新工作,马提夫,这个正在休息的赫刺克勒斯,向大夫和皮埃尔两人表示他崇高的敬意。
  还有一封信是玛丽亚给吕吉的信。信中充满了母亲般的温情,远远超出了姐弟之间的感情。
  如果再早三十六小时,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在公园散步的话,他们就会在那儿撞上萨卡尼和娜米尔。
  这一天“费哈托”号上煤。在小拨船的帮助下,停在海湾的浮动仓库里的煤被源源不断地远过来,把“费哈托”号的煤仓装得满满的,蒸汽机锅炉、蓄水箱和内库所用的淡水也更换一新。大夫和皮埃尔在一家广场商业饭店用过晚餐再回到船上时,一切已准备就绪,这时第一炮响宣告各城门关闭,秩序井然得犹如诺福克和卡晏的监狱。
  但当晚“费哈托”号并没有立即启航。它只需两个小时便能横渡海峡,所以第二天早上八点才启航。英国人正在进行射击练习,“费哈托”号被迫在炮火之下航行,炮手们认真地修正射击方位,不让炮弹击中汽艇,在通过了炮火射击的海区之后,“费哈托”号就开足马力,朝休达驶去,九点半就到了哈肖山下,由于海风从西北吹来,这个锚地不像三天前停泊时那样风平浪静了。因此船长下令,到城市另一面的一个小湾下碇,这个小海湾面向东南,不受西风的影响,“费哈托”号驶进了小海湾后,在离岸四百米处下锚。
  一刻钟之后,大夫登上小堤,窥探着大夫的娜米尔,又把汽艇的行踪看在眼里,至于大夫曾经在科托尔市场阴暗处瞥见过她,可脸没看清楚,所以不可能认出她来。可她在格拉沃萨和拉古所都碰到过大夫,因而马上就认出大夫来,这女人下了决心,在“费哈托”号停泊期间要比以往更加倍警惕。
  大夫上岸时发觉那位殖民地总督和一位副官正在岸上等着他。
  “您好,我亲爱的安人!欢迎您!”总督大声说道。“你是个守信的人!就请……”
  “您还是先当我的座上客吧,然后我才能接受你的邀请呢!别忘了,‘费哈托’号一顿午餐正等着您呢!”
  “那好哇,安泰基特大夫,既然午餐在等我,老让你们等候就显得有些失礼了!”
  小船把大夫和客人都接到汽艇上。餐厅的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席间,话题主要是关于这块殖民地的行政管理、风土人情和西班牙居民和当地居民的关系。最后,大夫将话题一转,谈起了两三天以前,去总督官邸的路上,他从磁气催眠沉睡中唤醒的那个犯人。
  “那件事,他一点儿也不记得了吗?”大夫问道。
  “丝毫不记得了,”总督答。“不过,现在他不干铺石子马路的活了。”
  “那么他去哪儿了呢?”大夫有些不安地问道。他的这种不安,只有皮埃尔一人觉察了出来。
  “在医院,”总督回答道:“好像那次打击损害了他宝贵的健康!”
  “这个人是什么样的?”
  “一个名叫卡尔佩纳的西班牙人,一个普通杀人犯,不值得关心,安泰基特大夫,请放心,如果他偶然死去,也没什么的,对要塞来说也决不是什么损失!”
  后来,话题就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很明显,对于大夫来说,过多地谈论这个犯人的情况是不太适宜的,再说,这个犯人在医院住几天,就会恢复健康的。
  午餐过后,宾主又在船尾的帐篷下喝咖啡,抽香烟,接着大夫就主动提出登岸,不要过多地耽搁时间。他现在该做总督的客人了,并且准备好了去参观西班牙殖民地的各个部门。
  总督欣然接受了提议。他将用晚餐之前所有的时间盛情接待他的著名的客人。
  于是大夫和皮埃尔开始有意识地游览整个殖民地,包括城市和乡村。他们可以参观任何地方,甚至监狱和地堡,那一天是一个星期日,犯人们没有日常的劳动,所以大夫能够在新的条件下观察他们,至于卡尔佩纳,大夫只是在经过医院的一个大厅时看到了他,但是并没有引起卡尔佩纳的注意。
  当晚大夫就打算回到安泰基特,但他依然将自己晚上大部分的时间交给了总督来安排,接近六点的时候,他回到了住所,一顿同样丰盛的晚餐等着他,这肯定是对他午餐的答谢了。
  不用说,在这次“城里城外”的游览中,大夫已被娜米尔跟踪了,他丝毫没有想到他已成了这个嗅觉灵敏的间谍的猎物了。
  晚餐的气氛很欢乐,殖民地的要人,包括几名军官及夫人,两三位富商,都应邀前来,他们都丝毫不掩饰见到大夫和听到他讲话时的喜悦。大夫非常乐意地讲述了他去东方的叙利亚,阿拉伯、北非旅游见闻。接着他把话题转到了休达,称赞总督治理西班牙功绩卓越。
  “但是,”他又补充道,“犯人的看守一定常常令你们忧心忡忡吧!”
  “为什么呢,我亲爱的大夫?”
  “因为他们总是想方设法地逃跑,所有的犯人都想逃跑,所有的看守都想设法阻止,由于犯人比看守想得更多,因此优势必然在犯人一边,我想晚点名时偶尔发现少了几个犯人不会感到意外吧?”
  “从来没有,”总督答道,“没有!这些逃跑者能去哪儿呢?从海上逃跑,这不可能!从陆上逃,遇上野蛮的摩洛哥人,那更是危险!所以我们的犯人都呆在要塞里!如果他们不是自愿,起码是出于谨慎。”
  “原来是这样,”大夫应答,“那么应该祝贺您,总督先生。因为恐怕将来看管犯人的工作会愈来愈难了!”
  “请问,这是为什么呢?”一个对刚才的谈话尤为感兴趣的宾客问道,原来他是监狱长。
  “啊!先生,”大夫回答道,“因为磁学现象的研究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因为它的方法可以为任何人所使用,也因为暗示催眠的应用日益频繁,并且它应用的趋势是以一个人的意志代替另一个人的意志。”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呢?”总督问。
  “在这种状况下,我想,如果目前监视犯人是有用的话,或许将来监视看守更为明智,总督先生,我在东方旅行所见到的奇异的事情使我相信这样的事完全有可能。因此,为了您的利益,不要忽略,如果一个犯人受了一个陌生人意志的影响能够无意识地逃跑,那么一个看守,在同样的影响下,也能够无意识地让犯人逃跑的。”
  “您可以给我们解释一下这种现象吗?”监狱长说道。
  “好的,先生。举个例子您便明白了。假设一个看守有接受磁力或催眠作用影响的特性,又假设一个犯人给他施加了这种影响……那么,从这时开始,这个犯人就成了这个看守的主人,他让看守做他想做的事;他想去那里,他就让他去那里,他示意看守打开监狱大门,看守就会顺从地去打开大门。”
  “可能吧,先生,”监狱长说,“但有个条件,事先必须让看守睡着……”
  “您错了,先生。所有这些行动,都可以在醒着的状态下进行,无需这个看守意识到自己的行为!”
  “什么,您说什么?”……
  “我认为而且很肯定地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犯人可以对他的看守说,某日某时做某事,看守就会去做这件事!说某日把牢房钥匙带来,他就带来!说某日打开要塞的城门,他就会去打开!说某日走过你面前并且你看不见我!”
  “在醒着的时候?”……
  “完全醒着!”……
  对于大夫如此肯定的回答,大家半信半疑,席间一阵骚动。
  “确有此事,”皮埃尔·巴托里说,“我本人就是这种事的见证人。”
  “如此说来,”总督问:“一个人的正常性,可以在另一个人的眼里被破坏吗?”
  “完全可以,”大夫回答,“正如可以在某些人身上引起官能的变化,如把盐当糖,把奶当醋,把普通水当催泻水,并且喝后泻肚!当他们的大脑接受这种磁力影响时,产生错觉或幻觉是完全可能的。”
  “安泰基特大夫,”总督接着说,“我想迎合在座诸位的普通心理,对您说一句:‘眼见为实哟!’”
  “恐怕不能吧!……”一位客人脱口而出,表示异议。
  “因此遗憾的是,您在我们休达停留的时间有限,不允许您用实验来说服我们。”
  “行啊!……我可以……”大夫回答说。
  “现在吗?”
  “如果你们愿意,我现在就做!”
  “当然可以!……你只须说说做法!”
  “您一定没有忘记,总督先生,”大夫说道,“三天前要塞的一个犯人在通往官邸的大路上沉睡。我曾对您说过,这种沉睡就正是磁气催眠沉睡。”
  “确实如此,”监狱长说道,“那个人现在还在医院里。”
  “您同样也还记得当时看守们都束手无策,是我把他给叫醒了的?”
  “完全正确。”
  “好啦,这就足以使我和这个犯人之间建立一种暗示联系,这个犯人叫什么名字?”
  “卡尔佩纳。”
  “我和卡尔佩纳之间建立的暗示联系使得他绝对服从我的支配。”
  “当他出现在您的面前时吗?……”
  “不!甚至我们互相分开!”
  “您在此处——官邸,而他在那边——医院?”总督问。
  “是的。如果您下令,给他行动自由,让人给他打开医院和监狱的大门,您猜他会做些什么呢?”
  “啊!他当然逃跑了!”总督笑着说。
  应该承认,他的笑很有感染力,于是一阵哄堂大笑。
  “不,先生们,”安泰基特大夫颇为严肃地说,“这个卡尔佩纳,只有我想让他逃跑的时候才会逃,只做我想让他做的事情!”
  “请问什么事情呢?”
  “比如,一旦他出了监狱,我能暗示让他走上通往官邸的大路,总督先生。”
  “并且来这儿?”
  “到这儿来,并且坚持请求和您讲话,如果我想让他这么做的话。”
  “和我讲话?”
  “对,和您。既然他服从我的暗示,如果您没有什么不便的情况下,我将授意让他把您当成另一个大人物……比方说,当成阿尔封索十二世。”
  “当成西班牙国王陛下?”
  “对,总督先生,并且他还将会请求您……”
  “赦免他?”
  “赦免。并且,如果您没有什么不便的话,他还会求您赏赐一个伊丽白娜十字架呢!”
  又一阵捧腹大笑,客人们对安泰基特大夫的最后几句话觉得可笑。
  “这个人醒着做这些事吗?”监狱长补充问道。
  “和我们一样清醒!”
  “不!……不!……这不可信,也不可能!”总督大声说。
  “那就做实验吧!……请您下令给卡尔佩纳行动自由!……为了以防万一,当他离开监狱以后,您可以派一两个看守远远地跟着他……他会照办所有我刚才说过的事情!”
  “一言为定,那么您想什么时候?……”
  “马上就到八点了,”大夫看了看表,说道:“九点钟开始,好吗?”
  “好的。实验结束以后呢?”
  “实验完后,卡尔佩纳将安静地回医院,而对之前发生过的事毫无记忆。我再说一次,这是我对这种现象所能做出的唯一解释:卡尔佩纳将受控于我的暗示影响之下,其实,并不是他做这些事,而是我!”
  对此种种现象持明显怀疑态度的总督,写了一张纸条,命令要塞的看守长给予卡尔佩纳的所有的行动自由,只需派人远远地跟在他身后。接着,这张纸条立刻被官邸的骑兵送到了监狱去。
  晚餐结束后,在总督的提议下,大家来到了大客厅。
  自然,大家谈论的主题依然是磁学或催眠现象,并且引起了激烈的争论,结果相信者与怀疑者的数目相当。在西班牙女人都喜爱抽用的雪茄和香烟的烟雾中,咖啡穿梭其间,利用这个时间,安泰基特大夫反复讲述他在行医期间见证和运用过这些现象,无可辩驳,但似乎没有说服一个人。
  他补充说,这种暗示能力会使得立法者、弄法学者和法官忧虑不安,因为它可以被运用于犯罪,毋庸置疑,由于这种现象,许多犯罪活动将发生,而真正的罪犯却难以找到。
  突然,在九点差二十七分的时候,大夫中断了谈话,说道:“此刻卡尔佩纳离开医院了!”
  一分钟以后,他又说:“他刚刚通过了监狱的大门!”
  他说话语气之肯定令官邸内所有的宾客都惊叹不已,只有总督一个人,继续摇头。
  接着谈话又重新开始,大家各抒己见,赞成还是反对,谈了一阵,一直到九点差五分时,大夫最后一次打断谈话,说道:“卡尔佩纳在官邸的大门了!”
  几乎在同时,一个仆人进了大厅,通报总督,说有个身穿囚服的人坚持请求,要和总督讲话。
  “让他进来,”总督说道,在明显的事实面前,他开始不再那么怀疑了。
  当钟敲九点的时候,卡尔佩纳出现在大厅门前。虽然他两眼圆睁,但却好像没有看见在场的任何其他人,他径直走到总督跟前,并且跪下。
  “陛下,”他说道,“我请求您赦免!”
  总督,完全目瞪口呆,就好像自己也受控于幻觉,不知所措。
  “您可以赦免他,”大夫微笑着说,“他对此将不会有丝毫的记忆!”
  “我赦免你!”总督俨然西班牙国王般威严。
  “陛下,除了赦免以外,”卡尔佩纳一直跪在地上,继续说道:“我还请求您赐予我伊莎白娜十字架……”
  “我赐予你!”
  于是卡尔佩纳伸出手去接总督本该赐给他的十字架,并把他想象的十字架别在衣服上,而后起身后退着出了门。
  这一次,所有在场的宾客都不得不服了,跟着卡尔佩纳一直走到官邸的门口。
  “我想跟着他,我想看着他回到医院!”总督大声说道,强装镇定,似乎在事实面前还不肯服输。
  “您去好啦!”大夫回答。
  于是总督、皮埃尔·巴托里、大夫,在其他几个人的陪同下,一起走上了卡尔佩纳走的那条大路。卡尔佩纳已经朝城市方向走去。自从他出了监狱,娜米尔就跟踪着他,而后又躲在暗处,密切注视着他的行踪。
  夜色已很昏暗。卡尔佩纳毫无犹豫、不快不慢地走在大路上。总督及其随从们跟在后面,并始终和他保持约三百步的距离,另外两名警察奉命盯住卡尔佩纳。
  这条大路在接近城市的地方,绕过休达悬岩这面第二海港形成一个小海湾。海面上平静、黑暗,微微颤动着两三道灯光。这是“费哈托”号的舷窗和舷灯反射的光线,船体形状隐约可辨,在黑暗处看起来很大。
  到了这个地方,卡尔佩纳离开了大路,向右边拐去,那边是一片三米多高的岩石,濒临海湾,也许是大夫悄悄地做了一个动作,也许是他的意志的暗示作用,迫使卡尔佩纳改变了方向。
  这时警察们想加快步伐,赶上卡尔佩纳,以便使他回到大路上来;但总督知道,这一边没有任何逃跑的可能,于是他命令警察们让卡尔佩纳自由行动。
  然而卡尔佩纳在一块岩石上停了下来,好像被一种不可抗力固定了似的,他想抬脚挪腿,却无能为力。大夫的意志,在他身上支配着他,使他钉在那里动弹不得。
  总督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对客人说:“好了,我亲爱的大夫,无论如何,我不得不在事实面前认输了!……”
  “您现在服了,真的服了,总督先生?”
  “是的,真的信服了,有些事情,就应该像没有头脑的人一样去相信!现在,安泰基特大夫,就请您暗示这个人,让他立刻回要塞去吧!阿尔封索十二世命令您这么做呢!”
  总督话还没完,卡尔佩纳突然跳进了港湾之中,毫无声息,这是一起意外事故吗?还是卡尔佩纳自愿的行为?是由于某种偶然的机会,卡尔佩纳摆脱了大夫的控制吗?谁也不知道。
  立刻,人们向岩石奔去,警察们顺着岩石而下。跑到了靠海面的一个小沙滩上……卡尔佩纳已无影无踪。好几艘渔船,还有几艘汽艇小船都匆匆赶来搜寻……结果还是白费功夫,最后连犯人的尸体也没找到,大概是水流将尸体卷入大海中了。
  “总督先生”,安泰基特大夫说道:“我们的实验导致了一个令人意外、令人可悲的结局,对此我深表遗憾!”
  “但您对刚才所发生的事做何解释呢?”总督问道。
  “这是因为,在这种连您也无法否认其效果的暗示能力的实验中,还存在着间歇的缘故。”大夫回答,“不容置疑,或者是他摆脱了我的控制,或者是他头晕目眩,或者由于别的什么原因,他从这些岩石上跌了下去!非常遗憾,我们失去了一个非常宝贵的人!”
  “我们失去的,只不过是个坏蛋罢了!”总督平淡地答道。
  这就是对卡尔佩纳的所有的祷告。
  这时,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向总督告辞,他们要在天亮之前动身回安泰基特,他们再三感谢主人在西班牙殖民地上对他们的盛情款待。
  在大夫接受了再次到休达来做客的总督的邀请之后,总督和大夫握手告别并祝他旅途顺利,接着顺着原路回官邸去了。
  也许人们会认为,刚才安泰基特大夫过分地利用了休达总督的诚意,由此人们评判并觉得他的行为应受指责。不!不应该忘记,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终生所从事的事业,以及他某一天曾说过的一句话:“千条道路,一个目的!”
  他刚才所走的这条道路,就是其中之一。
  过了一会儿,“费哈托”号的一条小船将大夫和皮埃尔接上了船,吕吉在船舷门口等着他们。
  “那个人呢?……”大夫问。
  “按照您的命令,”吕吉答,“我们的小船在岩石脚下等着,他一落水,我们就把他捞上来并让人把他关在船头的一间舱房里。”
  “他没说什么吗?”皮埃尔问。
  “他怎么能说话呢?……他像睡着了似的,一点儿也未意识到自己的行为。”
  “好哇!”大夫说,“我当时想让他从岩石上跳下去,他就跳了!……我想让他睡着,他就睡着了!……我想让他醒过来,他一定会醒过来的!……现在,吕吉,拔锚启航!”
  蒸汽锅上足了气压,汽艇立刻启航了。几分钟以后,“费哈托”号进入了公海,然后掉转了船头。朝安泰基特驶去。

  第三章 十七次
  “十七次?”
  “十七次!”
  “是的!……红的十七次!”
  “这怎么可能呢!”
  “这或许不可能,然而却是事实!”
  “赌客是否都输得够惨的?”
  “庄家一笔赌注就赢了九十多万法郎!”
  “十七次……十七次……!”
  “轮盘还是三十——四十点?”
  “三十——四十点。”
  “这种情形,十五年都没有见过了!”
  “十五年零三个月十四天!”一个出身高贵、输光赌本的老赌徒冷冷地应道,“是的,先生,奇怪得很,那是一八六七年的盛夏,六月十六日……我知道那件事!”
  这是卡尔佩纳从西班牙监狱逃跑后的第八天,也就是十月三日的晚上,人们在蒙特卡洛的外国人俱乐部的前厅直至宽敞的过道上一段对话,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段惊叹对白!
  这些来自各民族、各阶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赌徒们,欢呼红的,简直就像在跑马场欢呼一匹拿了大奖的跑马一样!天天都有来自新、旧大陆的人群涌入这摩纳哥小公园,对于他们而言,这次“十七次出现红的”的赌博,其重要性并不亚于一次可能打破欧洲均衡势力的政治事件了。
  人们相信,红色的这种持续,势必使许多人输得好惨,而庄家在这场有点出奇的赌博中赢得了一笔可观的数目。有人说,庄家赢了将近一百万,于是这份难以令人置信的赌注,引起了几乎所有的赌徒的强烈反对。
  在这些赌徒中,有两个外国人在这场“恶运”中赔了一大笔钱,一个虽然脸色苍白,略微不安,却显得非常镇静;另一个头发蓬乱,面容扭曲,两眼发直,像神经错乱或心灰意冷,他们两人刚走下到柱廊的台阶,不久就在打鸟台的阴影处不见了。
  “真倒霉透了,我们输了四十多万法郎!”老赌徒叫嚷道。
  “您可以说是四十一万三千!”年轻的赌徒以一个计算总帐的出纳员的口吻反驳说。
  “现在我只剩……只剩二万法郎了!”第一个赌徒又说。
  “只剩十九万七千法郎了!”第二个赌徒依然镇静地回答。
  “是啊!……只剩……当你逼迫我跟你走的时候,我还有差不多二百法郎呢!”
  “是一百七十七万五千法郎!”
  “但不到两个月,就……”
  “是一个月零十六天!”
  “萨卡尼!……”老赌徒大声嚷道。同伴的冷静沉着和嘲讽的口吻令他恼羞成怒。
  “怎么样,多龙塔!”
  这是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的对话。自从离开拉居兹后,在这短短的三个月中,他们就破了产或者说濒临破产的边缘。告密的赏金被挥霍一空之后,萨卡尼又一直追到拉居兹,纠缠住他的同谋。而后,两人和莎娃,离开了这座城市,于是西拉斯·多龙塔被萨卡尼引上了赌博和吃喝玩乐的道路,财产很快便挥霍而光,应该说,萨卡尼没费什么功夫,就把过去的银行家、多次靠运气扭转了经济危机的金融冒险家变成了一个赌徒。一个赌博俱乐部的常客,最后成了赌场上的赌棍。
  再说,酉拉斯·多龙塔怎么能够抵抗萨卡尼的意志呢?难道他没有受到过塔尼亚老中介入前所未有的控制吗?他也曾愤怒过、反抗过,然而却被萨卡尼强大的威势所压倒,可怜的他像是被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再也无力爬起来了,因此萨卡尼甚至不再担心自己的同谋有想摆脱他控制的念头。粗暴的态度,振振有词的道理,萨卡尼很快就把他制得服服贴贴。
  大家不会忘记,两个同伙是什么情况下出走的。在离开拉居兹时,他们首先考虑的是将莎娃送到一个可靠处,让娜米尔看守。而现在,莎娃被送到荒凉的摩洛哥海岸上的得士安,并被藏了起来,在那里,一般人很难,甚至不可能发现她。在那里,萨卡尼的女伴冷酷无情,负责追迫这年轻的姑娘,同意这门亲事。而莎娃对萨卡尼厌恶之极,一心只想着皮埃尔,一直到现在,她始终不肯屈服,但是,她能永远坚持下去吗?
  在此期间,尽管萨卡尼已将钱财输得分文不剩,他却怂恿银行家疯狂赌钱,在法国、意大利、德国和各大赌博中心的赌场,在交易所、跑马场和各大首都的俱乐部、在海水浴疗养地和海滨浴场,都有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的身影,因此很快,他便只剩几十万法郎了。由于在赌场上,银行家用自己的钱冒险,萨卡尼用银行家的钱赌博,两个双管齐下,破产的速度因此也加快了一倍,另一方面,赌徒们所谓的“恶运”——借助这个词,他们掩饰自己羞于出口的愚蠢——偏偏降临到他们头上,和他们做对,尽管他们尝试了种种努力,力图扭转败局,结果却是枉然。结果,他们在斗牌中输掉了来自桑道夫伯爵的数百万法郎之中的大部分,所以被迫卖掉了拉古扎的斯特拉顿公馆。
  最后,输得一塌糊涂的赌徒们埋怨起赌场来,并用伯罗奔尼撒方言咒骂赌场的“克鲁皮埃”是“戏弄人的高手”。他们不甘心,寄希望于轮盘赌和二十四点上,妄想着能捞回点什么。结果,他们输了,而且输得很惨。这只能“归功”于他们的执迷不悟。
  这就是他们来蒙特卡洛的缘由。三个星期以来,他俩就一直呆在蒙特卡洛,寸步不离赌桌,一赌输后就下双倍赌注,企图用这种既有效但冒险的方法赢钱;他们潜心捉摸象牙球旋转的规律,观察轮盘轴转动的情形;当皮鲁埃尔最后一次转动轮盘轴累得抬不起手时,他俩仍然绞尽脑汁,精心计算,连数学上的无复组合,有复组合都用上了派场,尽量把宝押在那些一直没有出现过的号码上;他们听取在赌场中身经百战,由过去的输家变成现在的师傅的老赌鬼的意见;他们甚至还作了各种愚蠢的尝试,使用了种种痴呆的小动作。谁看见了他们这副模样,都会把他们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儿,或者是永远失去理智的痴呆。如果他们只想靠运气来赌博,就不会因绞尽脑汁想象一些荒谬的数字组合而变得疯疯癫癫,丧失人格。自然,这种情形会降临到那些嗜赌为命的赌棍上的。
  总之,这一夜对他俩来说,是蒙特卡洛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他俩顽固地参加了十四点的赌博。由于接近十七次的红牌失败,他俩所剩之财还不到二十万法郎。短期的拮据日子开始了。
  虽然他们几乎已经破产,但他们还没有丧失理智。当他们坐在露天座上闲谈时,看见一个赌徒,神经错乱,穿过花园喊着:
  “它老是那样转着!……它老是那样转着!”
  那个可怜的家伙想像着自己刚刚下了赌注,等着号码揭晓。可是轮盘轴老是转呀,转呀,似乎要转到数百年后才会停下来!……他疯了。
  “你终于冷静下来了吧,多龙塔?”萨卡尼问他刚才还怒不可遏的同伴。“别像这个疯子,完全丧失理智。我们没有成功,对,但好运会来的,因为它应该来,而且我们不用费任何力气!……别老想着改善目前的处境!这样做很危险,况且也是徒劳!我们不可能把恶运转变成好运,如果是好运,任何力量也改变不了!……等着瞧吧,好运一旦降临,我们就可以毫无畏惧地驰骋在赌场上,杀它个鸡犬不留。
  对于这种凭运气的赌博,这些劝告就如同赌场上的辩解一样荒谬绝伦,西拉斯·多龙塔能听进去吗?不!他受够了,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摆脱萨卡尼的控制,远走他乡,走得越远越好,让过去永远过去。但这样的决心不可能在这个萎靡不振的人身上持续很久。何况,他早也受到同谋的监视了。萨卡尼和莎娃完婚后,他才抛弃西拉斯·多龙塔,摆脱他,遗忘他。萨卡尼甚至不会想起这个家伙曾经存在过,他们还合伙干过。到时候,他还要把银行家捏在手心里。
  “多龙塔,”萨卡尼又说,“因为我们今天实在是太倒霉了,好运不会来的!……明天,好运一定会来!”
  “如果我输掉仅有的一点钱怎么办?”西拉斯·多龙塔徒劳地抗议着这些坏透的劝告。
  “我们还有莎娃·多龙塔!”萨卡尼抢答道。“这是我们的一张王牌。任何人都不可能战胜他!”
  “对,对。明天!……明天!……银行家已陷入了随时掉老袋的境地。
  两人回旅馆去了。那旅馆正好坐落在蒙特卡洛和孔达米纳之间下山半路上。
  摩纳哥港包括福西纳纳角和安东尼堡之间的一片水域,形成一个开口很大的小海港,受到东北风和东南风的吹拂。港口在悬岩和高地之间,呈圆形。悬崖上,坐落着摩纳哥公国的首都。高地上,矗立着旅馆、别墅和蒙特卡洛的公共建筑。港口正好在雄伟壮丽的阿热尔山脚下。阿热尔山高达一千一百米,从山上可以俯看到风景如画的利古里亚海岸。拥有一千二百人口的摩纳哥城,像装饰品一样,放置在摩纳哥悬岩的桌面上。那是岩三角濒海,隐现在郁郁葱葱,四季常青的丛林里。棕榈树、石榴树、枫树、胡椒树、桔子树、柠檬树、郁加利树和由天竺葵、芦荟、香桃木、乳香黄连木、蓖麻组成的荆棘树丛遍山都是,奇妙地混杂在一起。
  港口的对面是蒙特卡洛,和小小的首都隔水相望。奇特的房屋建筑矗立在山冈的圆顶上。狭窄的街道蜿蜒曲折,盘旋到科尼什公路上。它的许多棋盘形的花园里,百花盛开,争奇斗艳;各种样式的农舍,各种风格的别墅环绕在它周围。有几处别墅,坐落在伸向海面的岩石上,俯视着这个地中海小湾中清澈的海水。
  在摩纳哥和蒙特卡洛两城之间,海港深处,从海滩直至将群山隔开的那条曲折峡谷的隘口,发展着新建的第三座城市:孔达米纳。
  右上方,突兀起一座雄伟壮观的大山。它侧面濒海,形似狗头,故名为狗头山。在这个高达五百四十二米的山顶上,现在还巍然屹立着一座名副其实的牢不可攻的堡垒——法国人的骄傲。山头的这面,就是摩纳哥公国的边境了。
  从孔达米纳出发,汽车能够沿着秀丽的山坡,直达蒙特卡洛。别墅和旅馆就坐落在山坡的上半腰上。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就住在其中的一家旅馆里。凭窗眺望,从孔达米纳直到蒙特卡洛城上方的狗头山,这一带景色一览无遗。那狗面宛如利比亚沙漠中的狮身人面像一般,仿佛在探询着地中海。
  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回到了房间。他们分析了形势,各持己见,互不相让。财富的变迁会不会导致他们十五年来因利害关系联系在一起的纽带的断裂?
  萨卡尼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发现一封从得士安发来的信。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
  仅有短短的几行字,娜米尔告知了两条对他至关重要的消息,第一,卡尔佩纳死了,淹死于休达港,而且是在一些相当离奇的事件之后。第二,安泰基特大夫出现在摩洛哥海岸的这个地方。但和卡尔佩纳有所接触后,就消失了。
  读完这封信,萨卡尼打开房间的窗户。他靠在窗台上,无心观赏风光,沉思起来。
  “卡尔佩纳死了?……死得正逢时!……现在,秘密连同他一起葬身于海里了!……这下我可就放心了,什么也不用怕了!”
  接着,他又仔细研究起第二段来。
  “至于安泰基特大夫在休达的出现,这倒是十分严重的事情!……这个人究竟是谁!这对于我关系倒不大。不过,我近来老觉得他已经或多或少地干预了与我有关的事?……在卡塔尼亚,他与巴托里一家有来往!……在卡塔尼亚,他为齐罗纳设下陷阱!……在休达,他的介入使卡尔佩纳丧了命!……他离得土安近在咫尺,却似乎从没有到过那里,也不知道莎娃的下落。如果他去过得土安,知道莎娃的下落,将会产生多么可怕的后果!是否有必要防备一下,不只为了将来,也为现在!萨努西教团很快就要控制整个昔兰尼加。他们只需穿过一条窄窄的海港,就能扑向安泰基特!……是否需要鼓动他们进攻该岛……我会更好地去……”
  所有的这些对萨卡尼来说都是疑点,这是毫无疑问的。现在,他对朝着自己的阴谋步步迈进。眼看就要达到目的了,但最小的绊脚石都会将他绊倒在地,而他有可能从此一蹶不振。如今,不但安泰基特大夫的介入使他忧虑重重,而且西拉斯·多龙塔目前的状况也令他担心。
  “是啊,”他自言自语道,“我和他都走投无路了!……明天,我们就要孤注一掷了!……要么庄家输得精光,要么我们输得精光!……我能跟银行家一起破产也好。我,我会东山再起。但是西拉斯就不一样了。他是个危险人物,他随时会说,泄露秘密。要真是那样,我的前途全完了。总之,他现在被我控制着。到那时,他就会反过来牢牢地把我抓在手心里。”
  处境确实如同萨卡尼所分析的那样。他不能对同谋的品德抱有好的幻想。他曾经教过西拉斯·多龙塔:可一旦西拉斯·多龙塔输得一无所有时,他根本就不会按计划行事。
  萨卡尼盘算着怎样对付目前的形势。于是他完全陷入了沉思。至于他身下数百英尺处摩纳哥港入口处所发生的一切,他根本就一无所知。
  离公海半锚链处,一条既无桅杆又无烟囱的船,宛如一个长长的纺锤,在海面上滑行,其船体微微露出水面,大约三至五公尺高。这艘船渐渐驶近蒙特卡洛打鸟台下的福西纳纳角,然后便寻觅更加平静的水面,以避恶浪。
  这时,船邦上的一条薄钢板离开了那条船,船上有三个人。不一会儿,小艇驶到了一处小海滩。两人下了船,另外一个人驾着小船回到大船边,随即,那只神秘的船无光亮、无声响,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没有撇下任何痕迹。
  下船的两个人,绕过小海滩,沿着岩石的边缘,径直向火车站奔去。他们沿着环绕蒙特卡洛花园的斯普鲁克向上攀行。
  萨卡尼什么也没有看见。此时他的思绪把他带向了远方,离摩纳哥、得土安越来越远……同时,他的同伴也被他的思绪带走了。
  “西拉斯,你要控制我?”萨卡尼重复着说,“你的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我成功的绊脚石!……不,决不!……如果明天我们赢不回输掉的钱,我就逼着他跟我一块儿走!……对!跟我一道去得土安。在那里的摩洛哥海岸上,如果他死了,没有谁会替他担忧的!”
  谁都知道,萨卡尼是个作恶多端的家伙。尤其是在远离城镇,未开化的野蛮地区,无法寻找,也难以找到罪犯的地方,下手是最容易不过了。
  主意一定,萨卡尼关好窗子,躺在床上立刻就进入了梦乡,没有感到丝毫内疚。
  然而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就不一样了。他熬过了一个十分可怕的夜晚。过去那么多的财产,顷刻间几乎化为灰烬。赌博所剩的二十万法郎也不再为他所有!这可是最后一笔赌注啊!他的同谋要那样行事,他自己也愿意下这样一笔赌注。他的头脑昏昏沉沉,胡思乱想,已无法冷静,正确地进行思考判断。他甚至不能像萨卡尼那样清醒地估计自己目前的处境。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地位已经发生了变化,那个长期支配他的人如今该由他支配了。他只看到了眼下面临着破产的境地,只想着第二天的事;要么旗开得胜,从此逍遥自在,要么丢盔弃甲,从此穷困潦倒。
  这就是那一夜两个同伙的情形:一个毫不在乎,安然入睡,另一个则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第二天,将近十点,萨卡尼来到西拉斯·多龙塔的房间,银行家坐在桌子前,忙着在他的小本子上写呀,算呀。整个本子都写得密密麻麻。
  “怎么样,西拉斯,”萨卡尼冷漠地问道,仿佛他对这世上的痛苦和不幸不屑一顾。“怎么样,在你的梦中,你喜欢红的,还是黑的?”
  “梦中?我根本就没入睡!整整一夜!”西拉斯回答。
  “算了,西拉斯,算了!……不过,今天你必须冷静,昨晚好好地休息上几个小时对你是多么的重要!瞧我,一觉睡到天亮。精力充沛才能够碰运气!运气嘛,就像一个女人,喜欢那些能够驾驭她的人。”
  “然而她却背叛了我们!”西拉斯·多龙塔说。
  “不!仅一时的叛逆嘛!过了那阵子,她保证会回到我们身边来的。”
  西拉斯·多龙塔一句话也没有说,眼睛一直盯着他那个写满了毫无用处的演算公式的小本子。至于萨卡尼对他说了些什么,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到底干了些什么,西拉斯?”萨卡尼问,“算,算赌输了怎样下双倍的赌注?……见鬼去吧!……你是不是撞鬼了,我亲爱的多龙塔!……靠计算是制服不了运气的。今天,只好靠运气来决定我们的命运了。”
  “那好吧!”西拉斯·多龙塔合上了他的小本子。
  “嗨!没问题,多龙塔!……我只知道一种操纵命运的方法,”萨卡尼又说道。“不过,要知道这种方式,可得受过专门教育的人才行……我们嘛,在这方面还不行!所以我们只好凭运气了!昨天,运气属于庄家!今天,运气可就要将他们抛弃!……真要是那样,多龙塔,赌这一场,会把我们输掉的钱统统赢回来!”
  “统统赢回来?”多龙塔眼中充满了希望。
  “对,统统赢回来!多龙塔,别泄气!恰恰相反,要大胆,要沉着!”
  “但是,如果今晚我们输了,怎么办?”西拉斯·多龙塔走近萨卡尼,盯着他。
  “那我们就离开摩纳哥!”
  “去哪儿?”西拉斯·多龙塔嚷叫起来。“唉!可恨可恶,那一天我认识你,萨卡尼,求你帮了忙!……要不然的话,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现在发牢骚为时已晚吧?亲爱的西拉斯!”萨卡尼厚颜无耻地说,“如此利用朋友,也未免太过份了吧!”
  “小心!”银行家喊道。
  “我知道!……我小心着呢!”萨卡尼嘟囔着说。
  西拉斯·多龙塔的这种威胁,使得萨卡尼更加坚定了实施置银行家于死地的计划。
  他接着又说道:
  “别发火,我亲爱的多龙塔,发火管什么用呢!……动肝火伤神,今天可不能动肝火啊!……拿出信心来,你可不要比我更绝望呀!……要真有不幸,恶运继续与我们作对的话,我们不还有好几百万法郎吗?况且你也有份呢!”
  “对!……对!……我得把老本捞回来!”西拉斯·多龙塔说。他的赌博的本性一下子又显现出来。“对,昨天庄家运气好得几乎有点儿过份,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我们会赢的,会富起来,”萨卡尼叫起来,“我保证,从今以后,我们决不会再输掉我们赢回来的钱!无论什么事发生,明天,我们一定离开蒙特卡洛!……咱们将动身……”
  “动身去哪儿?”
  “去得土安,我们还有最后一场,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第四章 最后的决斗
  工人俱乐部(俗称游乐场)的各个大厅,从十一点钟就已经开放了。大厅里的人尚还不多,但已有好几个轮盘台开始转了起来。
  这些轮盘事先都经过校正,转动起来特别平稳,这很重要,因为台面略有倾斜,就会影响投到轮盘上的小球的滚动,很快被赌徒发觉和利用,使庄家吃亏。
  六个轮盘赌桌的每个桌面上,分别放好了六万法郎,有金币、银币和钞票;在两张二十四点赌桌上,分别放上了十五万法郎。这是庄家通常的赌本,以等待赌博高涨的到来。只要开盘以后一次次地赌下去,小球没有落到没有数字的空格中,老板总是赢。既然赌博是在如此不平等的条件下进行,它本身就是不道德的,甚至是愚蠢荒谬的。
  每个轮盘赌桌都围着八个皮鲁埃尔,手里拿着收钱的小耙子,早已就座于各自的位子上。在他们的旁边,是赌徒或围观者,有的坐着,有的站着。监察员在大厅里踱来踱去,监督着克鲁皮埃以及对庄家下赌注的人。伙计们也忙来忙去,为公众和赌场的管理人员提供服务。这样的管理人员不少于一百五十人。
  将近中午,尼斯来的火车把常客带到了游乐场。这一天,来的人似乎比平常多。连续十七次红牌的出现,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轰动效应。它好像有一种新的吸引力,使所有的赌徒们以加倍的热情来追逐赌场上的奇迹。
  一小时以后,各个大厅便挤满了人,人人都在低声说话议论纷纷,特别是这不同寻常的十七次红牌的出现,尽管这里金碧辉煌,陈设豪华,有许多发出耀眼光芒的多棱形煤气吊灯,悬在长长吊绳上,还有绿色灯罩,专门为赌桌照明的油灯;但大厅却被一种阴森的气氛笼罩着。这里赌徒麇集,听到的不是谈话的声音,而是赌桌上钞票的沙沙声,金币、银币的叮当声。赌博主持人不断叫道:“红色的,赢,或者十七,黑的,单数,输。”好一幅凄惨的景象。
  然而,头天晚上输得最惨的两个人还没有在大厅里出现。一些赌徒已经开始竭力追逐运气,企图将好运抓在手。一些人在轮盘赌桌上,一些人在二十四点赌桌上。好运,恶运交替出现,头一天晚上的“奇迹”似乎销声匿迹了。
  将近下午三点,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走进了游乐场。进入赌博大厅之前,两人在门厅转来转去,引起了公众的好奇心。大家瞧着他们,窥视他们,猜疑着他们是否再次跟运气搏斗,他俩已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要是他们容易接近的话,几个老手一定会趁此机会向他们推销赌输后下双倍赌注的有效方法,银行家神情恍惚,几乎没有看清周围发生的一切。萨卡尼则比以往更加沉着,冷静,在这最后一战之际,他们俩凝神沉思着。
  这些好奇的,看热闹的人像观看手术病人和囚犯似的,盯着他俩。其中有一个外国人,似乎下定决心,一刻都不离开。
  这是个二十二、三的年轻人,面目清秀,鼻子尖尖的,看样子是个机灵人。一双敏锐的眼睛,隐藏在一副夹鼻保护镜后面。他似乎天生好动,双手插在大衣袋内,两脚并拢,以免自己动手动脚,离了位置。他穿着很讲究,但却不像某些那样追求奇装异服。他也不想那样,或许现在的打扮已经使他浑身不自在了。
  毫无疑问,这个年轻人就是伯斯卡德。
  大厅外,花园里,马提夫在等着他。
  他俩来干什么呢?原来是安泰基特大夫派他俩来到这个摩纳哥公国的天堂或者说地狱里,执行一项特殊的使命。
  他们俩于头天晚上乘“安泰基特”电力二号,在蒙特洛南上了岸。
  卡尔佩纳在“费哈托”号关押了两天之后,才被押送上岸,抗议是徒劳的,他最终还是被囚禁在岛上的一个地堡里。他只知道自己从一个监牢转到了另一个监牢,却没有意识到他不再是总督手下的犯人,而是安泰基特的阶下囚了。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他的命运会因这次转动而改变吗?他焦急地问自己。他决定,只要能改变自己的处境,他豁出去了。
  因此,当大夫第一次问他时,他毫不犹豫地,坦率地作出了回答。
  “他认识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吗?”
  “他不认识西拉斯·多龙塔,但认识萨卡尼,不过也只见了几次面。”
  “自从齐罗纳强盗在卡塔尼亚郊区活动以来,萨卡尼和齐罗纳强盗还有来往吗?”
  “是的。他们已经约好了在西西里碰头。要不是齐罗纳在那次不幸的抢劫活动中丧了命,萨卡尼肯定会去西西里。”
  “那萨卡尼现在在哪儿?”
  “在蒙特卡洛,除非他最近离开了那里。他在那个城市呆了好一段日子了,而且西拉斯·多龙塔很有可能和他在一起。”
  至于其他的,卡尔佩纳就不知道了。不过,他所交代的已足以让大夫继续深入调查了。
  不用说,卡尔佩纳并不清楚大夫帮助他逃出休达,然后又抓住他的用意,也不知道审讯他的人对他叛变安德烈·费哈托的事了解得一清二楚,甚至没有想到吕吉就是罗给尼奥渔夫的儿子。囚犯被关押在这里,比在休达监狱的时候看得更紧。他不能够和任何人交往,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他死在地堡里。目前的情形是,三个造成底里雅斯特谋反起义流血结局的叛变者中,一个已落在了大夫的手里,另外两个逃走了。而卡尔佩纳刚刚透露了可能抓到他们的地方。
  可是,由于西拉斯·多龙塔认识大夫,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都认得皮埃尔,所以只有在极其有把握的情况下,大夫和皮埃尔才适合露面。现在既然已经弄清了他们的行踪,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他俩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一有机会就抓他们。这就是伯斯卡德和马提夫被派到摩纳哥的原因。伯斯卡德紧盯萨卡尼和银行家,马提夫则随时接应伯斯卡德。一旦机会到来,大夫、皮埃尔和吕吉就塔乘“费哈托”号奔往摩纳哥。
  两个朋友一到达那里,当夜就行动起来。他俩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下榻的旅馆。当马提夫在旅馆附近散步以待天黑时,伯斯卡德窥视着,将近下午一点钟,两个同伙离开了旅馆。但银行家似乎很颓废。闭口不言,而萨卡尼却主动地和他说着话。上午,伯斯卡德已经听说了头天夜里在游乐场所发生的一切,许多人都输了,其中输得最多的就是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因此,他断定他们的谈话一定与头天夜里的不幸有关。另外,他已得知这两个家伙失利损财已有一段时间了。因此他至少可以确信,他们的财源已经近乎枯竭,大夫乘机行动的时刻临近了。伯斯卡德将这些情报立即写成一份电报,一大清早,发往马耳他的瓦莱塔中转站(电报没有署名),以便通过专线迅速地传到安泰基特。
  当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走进游乐大厅时,伯斯卡德紧跟其后,后来,两人进了轮盘赌和二十四点赌厅,伯斯卡德也紧紧地跟了上去。
  下午三点,赌场热闹起来,银行家和萨卡尼先在大厅内转了一圈。接着在各个赌桌前停留一会儿,观看其他人下赌注,自己却没有参加。
  伯斯卡德仿佛是个爱看热闹的人,在大厅里走来走去,眼睛却紧紧盯着他们,害怕他们从视野里消失,为了不引起其他人注意,伯斯卡德觉得应该拿出几枚五法郎的钱币,在二十四点上和轮盘赌桌上冒冒险,不出所料,他输了,但他的沉着、冷静却令人叹为观止。一位名师刚刚指点他:“小伙子,要想赢钱,就得输小赌注,赢大钱。诀窍就在这里!”
  四点的钟声敲响了。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认为试探运气的时刻到了。一张轮盘赌桌旁,空了,好几个位置。两人面对面地坐下,赌徒和围观者凑热闹似的立即围在了桌旁,贪婪地看着这两个昨晚输得出了名的家伙,看他俩如何捞回老本。
  自然,伯斯卡德站在了围观者的最前面,因为他对这场输赢极为关注。
  头一个小时有输有赢。为了更多的赢钱,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没有联合下赌注。他俩就轮盘上出现的无复组合、有复组合,或者同时出现的数个有复组合,分别下了相当大的赌注。运气如何,尚不知晓。
  但是从四点钟到六点钟的时候,他们财来运转了。六千法郎是每次下的最大赌注,他们已中了好几次满号,把钱统统赢了过来。
  当西拉斯·多龙塔伸向桌子下赌注,或者在克鲁皮埃的小耙底下抓住金币和钞票时,手开始颤抖起来。
  萨卡尼却显得镇定自若,脸上未流露出任何局促不安的神色。他不时地望望他的同伴,以示鼓励。西拉斯·多龙塔此时运气也不错,连连赢钱。
  伯斯卡德被赌桌上来回移动的金币和钞票弄得眼花缭乱。但他仍然不忘时刻盯着他俩。“钱又回到了他们手里,他们会不会因此而小心行事,保住这笔钱,不再赌了。”伯斯卡德心想。
  但他转念一想,“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如果真的谨慎行事——当然他对此表示怀疑——他俩就会企图离开蒙特卡洛,逃往欧洲的某个角落,他就不得不追踪到那里去。他们手中一旦有了钱,就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受安泰基特的摆布了。”
  “很明显,”他想,“总而言之,他们还是破产的好,我就不信萨卡尼这家伙在如此好的运气面前会洗手不干。”
  不管伯斯卡德怎样考虑和希望,好运仍然未抛弃这两个家伙。事实上,要不是庄家又押上二万法郎,他们就会三次端掉庄家的老本。
  这场赌博已在围观者中引起了轰动,而且大部分都已心向这两个家伙。他们难道不该翻回老本吗?前夜里,他俩在那次耻辱性的十七次红牌失利中,已输掉了很大一笔钱。
  六点三十分,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停止了赌博。这时,他们已赢了二万多金路易。两人站起身,离开了赌桌。西拉斯·多龙塔似乎有点陶醉了,大概是极度兴奋的原因吧!但极度的紧张又使大脑有些疲劳,走路一颠一跛。他的同伴却不动声色,时刻提防着他,害怕他卷着费九牛二虎之力赢回来的钱逃之夭夭,从手心里溜走。
  两个人一声不吭,穿过门厅,下了廊柱,径直向旅馆走去。
  伯斯卡德远远地跟着他俩,走出游乐场,看见马提夫坐在花园一个凉亭附近的一条长凳上。
  伯斯卡德走了过去。
  “是时候了吧?”马提夫问,似乎有点着急。
  “什么时候?”……
  “出……出……”
  “出场?……不,我的马提夫!……还不到时候呢!……安静地呆在幕后吧!你吃晚饭了吧?”
  “是的,我吃过了,伯斯卡德。”
  “好极了!我还没吃呢!我已饿得不知哪儿是胃了!要有时间,我就吃饭去!……我回来以前,你千万不能走开!”
  说着,伯斯卡德便沿着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下山的山坡奔过去。
  当他确信那两个家伙已在他们的房里共进晚餐的时候,伯斯卡德才在餐桌旁坐了下来。半个小时,他就吃饱喝足了。
  然后他走出餐厅,嘴里叼着一支上等雪茄烟,在旅馆门前观察动静。
  “显然,”他自言自语,“我生来就是当哨兵的料,可偏偏没有当成。”
  他不断地问自己,“这两个家伙今晚还会去游乐场吗?”
  将近八点,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出现在旅馆门口,伯斯卡德好像听到了,也明白了他们争议的话题。
  从表面上看,银行家似乎试图作最后一次反抗,抵制同谋的纠缠和命令。萨卡尼以命令的口吻说:
  “多龙塔,非得这么办不可!……我命令你这样做!”说着,两人又沿着山坡往上行,向蒙特卡洛花园赶去。伯斯卡德远远跟随着,但却无法听到他们的谈话。
  萨卡尼以一种不容置辩的口吻交谈着,银行家的反抗态度渐渐软了下来。
  “西拉斯,好运到来的时候,我们却停手不干了,岂不成了傻瓜!……你是不是昏头了……怎么,在交恶运的时候,我们不要命似地赌,如今,交好运了,我们反倒乖乖的,不赌了?……怎么,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主宰我们命运的机会,这带给我们财富的机会,我们却要因一时的糊涂,让它从我们身边溜走!……西拉斯,你难道没有觉得好运已经来到了我们身边?”
  “如果还有好运,或许……”西拉斯·多龙塔喃喃地说。
  “不可能,一百个不可能!”萨卡尼回答说,“好运气不会自我表白,但你可以感觉到,它已不知不觉,深深地渗透到你的骨子里面去了!今天晚上,有一百万在游乐场的赌桌上架着我们呢!……对,一百万,我决不让这一百万从手中溜走。”
  “那你就赌吧,萨卡尼!”
  “我!……我一个人赌?……不可能!我们一块儿去赌,多龙塔!……对!……如果在我们两人之间作出选择的话,那应该我让位才对!……好运是属于个人的。很明显,它已经属于你了!去吧,多龙塔,你会赢的!……我要你这么办!”
  总之,萨卡尼决不愿意西拉斯仅仅满足于这几十万法郎,否则就可能摆脱他的控制。萨卡尼希望的是,他的同伴要么重新成为百万富翁,像以前那样,要么沦为穷光蛋。有了钱,他俩还可以继续过以前的生活。破产了,多龙塔就必须跟随萨卡尼,萨卡尼到哪儿,他就到哪儿。这两种情况萨卡尼都不怕。
  再说,尽管西拉斯·多龙塔试图抗拒,但是一提起赌博他就心里发痒,赌欲蠢蠢而动。这又使他陷入了屈从萨卡尼的可悲境地。他一方面想去赌,另一方面又对游乐场赌厅有种恐惧感。萨卡尼的话又激发了他赌博的欲望。他的心在燃烧着,既然他走了红运,连连赢钱。如果停而不赌,坐失良机,是不可原谅的!
  疯子!像所有的赌徒一样,银行家把过去的经历当作了现实!他没有说:我曾经有过好运,这是真的,——他说:我有好运气——这不是真的!然而,所有靠运气发财的人都是不具有推理的头脑的。他们早已把法国一位最伟大的数学家最近说过的一句话忘得干干净净:“运气变幻莫测,并非指日可待。”
  萨卡尼和西拉斯终于又来到了赌场,伯斯卡德仍然紧跟着。两人在那儿停留了片刻。
  “多龙塔,”萨卡尼说,“别犹豫!……你已决定去赌了,是吗?”
  “是的!……决定要孤注一掷了!”银行家回答说。他一登上柱廊的台阶,便打定了主意。
  “这可不是我拉你来赌的。”萨卡尼又说,“现在,全靠你自己的运气了!用不着我在一旁给你鼓劲儿了!没错,你会走运的!你是否该去玩轮盘赌……”
  “不!去玩三十——四十点!”西拉斯·多龙塔回答着,走进了门厅。
  “你说得对。多龙塔!照你的想法去干!刚才的轮盘赌差点儿让你大发一笔!……二十四点会让你发一笔更大的财!”
  两人走进了赌厅,先在里面四处荡悠了一会儿。十分钟后,伯斯卡德看见他俩在一张二十四点赌桌旁坐下来。
  在这里,可以更加大胆地下注,输赢会更大,一次最多能赢一万二千法郎。如果赌运好,每盘都赢,要不了几盘,就可赢得可观的一笔。这是那些大赌棍们经常光顾的地方,因为在这里发财或破产。其速度之快令人难以想象,就连巴黎、纽约、伦敦的交易所也为之眼红三分!
  西拉斯·多龙塔坐在二十四点赌桌前,将所有顾虑都置之脑后。现在,他不再“提心吊胆”地赌,而是更加果敢,更确切地说,就像一个即将被捕的罪犯一样孤注一掷。能不能说他精于此术,“下注有方”?显然不能,因为不管赌棍们如何吹嘘,他们总是要受运气的左右。银行家就这样在萨卡尼的眼皮底下赌着。在这最后一盘赌博中,不论是银行家赢得巨额金钱,亦或是输个精光,萨卡尼始终怀着极大的兴趣。
  头一个小时,西拉斯·多龙塔输了又赢。赢了又输,输赢相当。但后来,银行家赢尽了优势。
  萨卡尼和他都以为胜利在望。他们越赌越上劲儿,恨不得下最大的赌注。但优势很快转向庄家一方。庄家沉着冷静,不受发狂的赌徒们的干扰,用最大的赌本,竭力维护着自己的最大利益。
  西拉斯·多龙塔连输几盘,遭到可怕的打击。下午才赢回的钱又渐渐“飞”了出去。这时庄家一反常态,露出一副狞狰面目:脸色发紫,怒目圆睁。他的手时而抓住桌缘和椅子,时而抓住成捆的钞票和成把的金币不放。他挣扎着,心惊胆颤,浑身痉挛,像一个溺水的人!他已走到了深渊的边缘,却没有谁去阻止他!没有谁伸手去拉他一把!甚至在他输光之前,在他被破产的波涛吞噬之时,连萨卡尼都没有想法拉他一把,使他脱离绝境。
  晚上十点,西拉斯·多龙塔冒了最后一次风险,下了最后一笔大赌注。他赢了这笔钱,后来又输了出去。从赌桌旁边站起来,他觉得天旋地转,恨不得游乐场的所有赌厅顷刻坍倒,将自己连同各赌厅内的赌徒统统压死。他已不名一文了,——他的银行,靠桑道夫伯爵的数百万法郎得以复兴重振,给他留下了数以百万财富的银行,现在都一无所有了。
  萨卡尼像监狱看守似地陪西拉斯·多龙塔离开了赌博大厅,穿过门厅,急匆匆地奔出了游乐场。随后他们穿过小公园,向着沿山而上的通往杜比小城的羊肠小道跑去。
  伯斯卡德紧紧地跟着他们。途中,他顺便跑到马提夫身边,把睡意朦胧的大力士从长凳上拉起来,冲他嚷道:
  “当心啊!……盯住,快追上去!”
  马提夫和他奔向了那条山间小道,紧紧地尾随在后面。
  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继续并肩而行,沿着左拐右拐的山路,在长满油橄榄、桔子树的“花园”之间慢慢前行。这些“之”字形的山道,使伯斯卡德和马提夫能看到他们,却无法听到他们谈话的声音。
  “回旅馆去,多龙塔!”萨卡尼用命令的口气重复叫着。“回去……你得冷静下来!……”
  “不!……我们破产了!……我们分手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再也不想……”萨卡尼答道。
  “分手?……为什么呢?……跟我一起走吧,多龙塔!……明天我们就离开摩洛哥!……我们还有一笔钱,足够去得安土用的了。到了那里,一定能完成我们的事业!”
  “不!……不!……留下我,萨卡尼,你走你的吧!”西拉斯·多龙塔应道。
  当萨卡尼想抓住他的时候,他竟然一下子推开了萨卡尼,飞快地奔过来。他跑得飞快,连萨卡尼也难以追上他。他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了,下意识地顺着羊肠小道奔跑。几乎每跑一步都有跌入道旁陡峭山岩的危险。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支配着他,萦绕在他的脑际:逃离这个使他破产的鬼地方——蒙特卡洛,躲开怂恿他赌博,使他落到如此地步的萨卡尼,总之得逃走!他毫无目的,不知自己将何去何从,不知道自己日后的命运如何,也要逃!也要逃!
  萨卡尼感到实在不能再支配自己的同谋了,眼看着他马上就要从自己的手中溜走了!假如银行家不知道萨卡尼在利用他最后一次赌博中遭受不可挽回的破产的动机。萨卡尼根本不必担心已被自己逼到了深渊边缘的西拉斯!但如今,西拉斯·多龙塔在坠入深渊之前会发出最后的呼喊,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发出来!
  当时萨卡尼下了决心,要对西拉斯·多龙塔下毒手。只有一步之遥了,他毫不迟疑地要跨出这一步。原先计划在去得土安的途中,在摩纳哥的荒漠旷野中干的事,难道不能在这渺无人迹的地带趁夜就干了吗?
  但这个时候,还有些晚归的路人沿着蒙特卡洛和杜比之间的山坡上上下下。西拉斯·多龙塔的一声呼喊,准会把他们招引过来救援。而凶手希望在寂无行人的时候下手,使自己以后不受怀疑和牵连,所以有必要等待一下。在更高的地方,在杜比和摩纳哥边界的那一边,高达二千英尺,这条陡坡道挂在阿尔卑斯滨海省靠边界的几道山梁的山坡上,到了那里,萨卡尼一定动手,把银行家推下去。那时候,还有谁会去援救受害者?人们又如何能在路旁的深沟里找到西拉斯·多龙塔的尸体?
  然而,萨卡尼仍作最后一次努力试图阻止他的同谋,并试图把他带回蒙特卡洛。
  “回来,多龙塔,回来!”萨卡尼抓住西拉斯的一只胳膊,喊道,“咱们明天再去赌!……我这儿还有点儿钱……”
  “不!……你走吧!……你走你的吧!”西拉斯·多龙塔愤怒地叫道。
  如果他有足够的力量同萨卡尼搏斗,如果他带有武器。大概他会毫不犹豫地干掉的黎波里塔尼亚的中介入,以报他加害给自己的仇恨。
  西拉斯·多龙塔越想越气,他用一只手愤怒而有力地推开了萨卡尼;然后向小道的最后一个弯道处跑去。他跨过了几个位于梯台式小花园之间,凿在山岩上的粗糙石阶,很快到了隘口上杜比城的一条主要街道,隘口就在狗头山和过去的法意边界线阿热尔山之间。
  “你走吧,多龙塔!”萨卡尼最后一次吼道,“你走吧,但你走不了多远!”
  萨卡尼接着向右边跑去,跳过一小堆子石块障碍物,敏捷地爬过一个梯田式花园,向前跑去,想跑到西拉斯·多龙塔的前面,在路上推住他。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虽然没有能听到他们说些什么,却看到了银行家猛推萨卡尼,看到了萨卡尼消失在阴影中。
  “唉!这里面有鬼!”伯斯卡德说,“也许逃掉的是最有用的一个!……要是另一个也逃掉,那可就麻烦了!……无论如何,得抓住多龙塔这家伙!……再说,我们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了!……追上去,马提夫,追上去!”
  两人迈开大步,飞快地追上去,接近了西拉斯·多龙塔。
  西拉斯·多龙塔快步沿着杜比城的街道上行,把俯瞰奥古斯都塔的小山岗抛在左后方,从关着门的屋前跑过,到达了陡坡道。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紧跟着他,相隔不到五十步。
  但萨卡尼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可能沿着右边的山坡爬到了山顶,也可能最后抛弃了同谋,独自下山回蒙特卡洛去了。
  陡坡道是罗马古栈道的旧址,从杜比城开始下行,通往尼斯。尼斯城位于半山腰,四周多雄奇的岩石,锥形小山丘,及一直延伸到铁路的悬崖峭壁。夜空中星光闪烁,月牙儿从东方升起,月光下,六个海湾依稀可见:圣奥皮斯岛、旺尔河口、加鲁普半岛,安的贝斯角,汝昂湾,莱兰群岛、拉纳普勒湾,还有更远处的埃劳动保护德莱山。到处有港口的灯火闪耀:帕蒂——阿弗利悬岩下的得立约港灯塔,勒比山俯瞰下的维尔法郎士灯塔,还有映在平静海面上的一些渔船灯火。
  当时子夜已过,西拉斯·多龙塔几乎跑出了杜比城。他放弃了陡坡道,奔出了一条羊肠小道,小道直通埃扎镇,那里的居民还处于半开化,人们把它比作“鹰窝”,傲然高居于自己的悬岩之上。悬岩下边的高地上长着松树。
  小道上渺无人迹,一片荒凉。失去理智的银行家并没有放慢脚步、连头也不回,沿着小路跑了一阵。然后突然转向左边靠海悬崖边的一条小道。那里悬崖高峻,铁路和马路都从它底下的隧道中穿过。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紧紧尾随在西拉斯身后。
  西拉斯终于在百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刚刚跑到位于绝壁之上,向前外突的一块悬岩上。数百英尺之下,汹涌的浪涛撞击着绝壁的底部。
  西拉斯想干什么?自杀?跳下悬崖去了结自己卑鄙的一生吗?
  “见鬼去吧!”伯斯卡德说,“我们必须抓个活的!……抓住他,马提夫,别让他跑了!”
  可是他俩还未跑出二十步,就看见小道的右边闪出一个人,悄悄地摸到乳香黄莲树丛间的斜坡上,朝西拉斯·多龙塔的岩石上爬了过去。
  此人正是萨卡尼。
  “哎哟,老天爷!”伯斯卡德说,“他准是想去揍他的同伙一拳,把他往天国里送!……马提夫,你抓一个……我抓一个!”
  突然萨卡尼停住了……他认了出来……
  最后他骂了一声“该死的!”然后,没等伯斯卡德赶上他,他就奔向了右边,消失在荆棘丛中了。
  一会儿,当西拉斯·多龙塔就要纵身往下跳的时候,马提夫抓住了他,并把他拉回了路上。
  “放开我!”……他叫道,“放开我!……”
  “让你走上歧途,多龙塔先生?没门!”伯斯卡德回答道。
  聪明的小伙子对这次偶发事件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因为事先什么也没预料到,虽然萨卡尼刚才逃掉了,却抓到了西拉斯·多龙塔,现在只需将他押送到安泰基特去。在那里,他有权得到的都会得到的。
  “少给点钱,把这位先生送回去,可以吗?”伯斯卡德问马提夫。
  “十分愿意效劳!”
  伯斯卡德在前面走,马提夫后面跟着。由于西拉斯·多龙塔对所发生的事毫无心里准备,所以没进行反抗。走上了一段又长又陡的下坡道之后,马提夫就不得不时而拖着。时而背着这个毫无生气的躯体。这条山道通往海滩,海滩环抱着绝壁。
  下山困难极了。假如不是伯斯卡德敏捷非凡,要不是他的同伴有超人的力量,他们或许早就跌入深谷,摔得粉身碎骨了。
  在历尽千辛万苦之后,他们终于下到与海平面相平的岩石上。在这里,千奇百怪,嵌在砂岩群山里的无数小湾形成了海岸,这些小湾的后面,是高高的浅红色绝壁,小湾边上,是把拍岸细浪染成红色的含铁质的暗礁。
  黎明时分,伯斯卡德在一些岩石的深四处找到了一处藏身之地。这些深凹是由地质变动的时代的绝壁形成的。他们可以把西拉斯·多龙塔放在里面,让马提夫看着他。
  马提夫把银行家担了进去,而银行家却好像没有发觉,对此也并不感到意外不安。
  接着伯斯卡德走到马提夫身边,耳语道:
  “你就留在这儿吧,我的马提夫!”
  “我会时刻守在这儿的!”
  “甚至十二小时,一刻都不离开?”
  “对!十二小时一刻都不离开!”
  “你不吃饭吗?……”
  “我可以不吃午饭,把午饭留到晚上,同晚饭两顿凑合在一起吃。”
  “假如你晚也吃不上,那就四顿凑在一起吃!”
  说罢,马提夫坐在岩石上,守着多龙塔。至于伯斯卡德,他开始顺着海边的一个小湾一个小湾地朝前走,渐渐地走近摩纳哥。
  伯斯卡德很快就会回来,用不着他想像中那样长的时间。不到两个钟头,他就找到了停在一个偏僻小海湾中的电动快艇。小海湾有岩石的保护,不受大海的冲击。一个小时以后,那快艇到达了一处狭窄的小湾前:从海上望去,马提夫坐在岩石上,像希腊神话中为海神牧羊的普洛透斯一样。
  过了一会儿,西拉斯·多龙塔和马提夫已到了船上。然后小船悄然离去,甚至连海关人员沿岸的渔夫都未发觉。它全速前进,朝安泰基特方向开去。

  第五章 麻烦上帝
  现在,请看看安泰基特岛上的移民的大体情况吧。
  西拉斯·多龙塔和卡尔佩纳两人已落入大夫的手中。大夫只是在等徒时机,再次跟踪萨卡尼。至于那些奉命继续搜寻巴托里夫人消息的情报人员,至今还没有得到她的消息。皮埃尔的母亲一直由老仆人鲍立克陪伴和侍候,如今也杳无音讯。这对皮埃尔说来。是何等痛苦啊!大夫怎样安慰这个受了两次创伤的心呢?皮埃尔对大夫谈起自己的母亲时从不提及莎娃的名字,然而大夫不是也感受到他心里在想莎娃吗?
  在安泰基特的首都,在这座小城里,离市政大厅不远的地方,有一所最漂亮的阿特纳克房舍。里面住着玛丽亚·费哈托。为了感恩,大夫向她提供了种种舒适的生活条件。她的弟弟就住在身边,不出海的时候,他便在岛上负责一些航运或守卫事务,这时,姐弟俩天天去拜访大夫,大夫也每天都来看望他们。通过交往,大夫更加了解罗维尼奥渔夫的儿子,并日益加深了对他们的感情。
  “我们多么幸福啊!”玛丽亚常说,“要是皮埃尔也同我们一样,那该多好!”
  “只有找到了他母亲的那一天,他才会感到幸福!”吕吉回答道,“可是我并没有对此丧失信心,玛丽亚!大夫拥有的一切手段,将来准能发现她。鲍立克离开拉居兹以后究竟把巴托里夫人带到哪里去了?”
  “我也一样,我一直抱有这种希望的,吕吉!但皮埃尔即使找到了他的母亲,他是否就能得到安慰了?……”
  “不会的,玛丽亚,因为皮埃尔再也不可能娶莎娃作妻子了!”
  “吕吉,”玛丽亚应道,“人束手无策的事情,难道上帝也不能办到吗?”
  皮埃尔曾经对吕吉谈起过,说愿与他结为兄弟,当时皮埃尔还不认识玛丽亚·费哈托,不知道她是一个多么宽容而忠实的大姐姐!所以当他了解到玛丽亚的这种品质时,就毫不隐瞒地向她倾诉了内心的种种苦衷。他们一起谈心后,皮埃尔会得到一点安慰。他不想告诉大夫的话,他竭力隐瞒的隐私,全都给玛丽亚和盘端去,细细说给她听。他发觉玛丽亚是个有吸引力的人,一个富于同情心的、一个了解他、安慰他的人、一个信仰上帝的人、一个永远对生活不丧失信心的人。每当皮埃尔痛苦不堪时,每当他心中有抑制不住的感情需要倾吐的时候,他就会来到玛丽亚身边寻求精神安慰。有多少次,在玛丽亚的安慰下,他终于对前途有了信心!
  而现在,有个人就关在安泰基特的地堡里,他应该知道莎娃的下落,知道莎娃是否一直在萨卡尼手中,这人就是那个把莎娃当做自己女儿的人,西拉斯·多龙塔。但皮埃尔出于对自己父亲的怀念和敬意,永远不想让银行家谈及这件事。
  何况自西拉斯·多龙塔被抓获以后,他的精神状态很坏,体力不支,思想颓废;纵然说出这事对他有好处,他也不可能说出什么。再说,总的看来,既然他不知道自己已是安泰基特大夫的阶下囚,也不知道皮埃尔·巴托里还活着,还生活在这个安泰基特岛上,现在,连此岛的名字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在这种情况下,他透露莎娃的下落更无充分的理由了。
  所以正如玛丽亚·费哈托所说的那样,只有上帝才能出来了解这种局面。
  谈论岛上的人员时,如果不说起伯斯卡德和马提夫,那就不能全面反映岛上居民的现状。
  尽管萨卡尼逃掉了,尽管又一次失去了他的踪迹,但是西拉斯·多龙塔总是被抓到了,这十分重要,大家再三地感谢伯斯卡德。在当时,这个正直的小伙子机智果断、见机行事,做了他应该做的事情,当大夫对这两位朋友的所为表示满意和夸奖时,他们都认为自己受之有愧。所以,他们只得回到自己漂亮的住所,再一次期待着大夫需要效劳的命令,希望对正义的事业继续尽力。
  一回到安泰基特,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就拜访了玛丽亚和吕吉,随后又拜访了阿特纳克的几位知名人物。他们俩所到之处无不受到热情款待。因为人们喜爱他们,在正式的场合,马提夫总为自己高大的个子感到局促不安,他一个人就充塞了一个会客室!
  “幸亏我这么瘦小,要不然哪能容得下咱们俩!”伯斯卡德开玩笑似地说。
  伯斯卡德走到哪里就给哪里带来欢乐,他总是以自己愉快的心情感染岛上的移民,以自己的聪明才智为众人服务。唉!如果事业发展得使人人满意,皆大欢喜,他会组织起多么丰富的联欢活动,在市内外演出多么精彩的娱乐节目和各种各样的小节目啊!是啊!如果有必要,伯斯卡德和马提夫会毫不犹豫地重操旧业,演出杂技,使安泰基特的居民赞叹不已!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一边期待着这幸福一天的到来,一边忙于整修他们自己的浓荫覆盖,百花斗艳的花园。他们的整个别墅隐没下鲜花之中,他们修筑的小池塘已初具雏形。看到马提夫在铲除和搬运巨石,就知道这个普罗旺斯大力士的神力丝毫未减。
  然而此时大夫派出去寻找巴托里夫人的情报人员们仍一无所获,寻找萨卡尼的工作仍然毫无进展。大夫的情报人员四处打探,却没有一人能发现逃离蒙特卡洛的那个坏蛋的藏身之地。
  西拉斯·多龙塔是否知道萨卡尼的去处。由于他们在尼斯大路上分手时的情况,这一点最起码是值得怀疑的。此外,即使他知道萨卡尼的去向,是否愿意说出来?
  大夫焦急地等待着时机的到来,一旦银行家愿意回答,他就立刻进行试探。
  西拉斯·多龙塔和卡尔佩纳非常秘密地被关在阿特纳克西北角上的一个小小堡垒里。他们两个不很熟,仅仅知道对方的名字罢了,因为银行家从来没有直接参与萨卡尼在西西里的勾当。因此明确规定,不准让他们知道被关在这个小小的堡垒里。他们分别监禁在两个地堡里。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只有在放风的时候才走到隔开的院子里。
  一切西拉斯·多龙塔和卡尔佩纳提出的有关监禁地点的问题,过去和现在都不予回答。所以没有任何东西能使犯人猜到。他们落入了神秘的安泰基特大夫手里。对安泰基特大夫,银行家曾在拉居兹同他碰过多次面,因此非常熟悉。
  大夫一直忧虑的,是怎样重新找到萨卡尼,并像捉拿他的两个同谋那样把他捉拿归案。因此临近十月六日时,大夫觉得西拉斯·多龙塔可能回答他提出的问题,于是决定提审他。
  首先讨论开会,与会者有大夫。皮埃尔、吕吉、也请了伯斯卡德到会,因为他的意见是不容忽视的。
  大夫把自己的意图告诉了大家,让大家陈述自己的看法。
  “可是,”吕吉说,“我们把打听萨卡尼去处一事告诉西拉斯·多龙塔,不会使他怀疑要抓他的同谋吗?”
  “那么,”大夫回答,“西拉斯·多龙塔知道了,又会做什么呢?他现在休想逃出我的手心了!永远是我笼中的鸟。”
  “不行,大夫先生,”吕吉答道,“西拉斯·多龙塔会想,只有不说有损于萨卡尼的话,才符合他的利益呢。”
  “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有损于萨卡尼,就等于加害于自己。”
  “我可以发表一个意见吗?”伯斯卡德问。出于谦虚,他坐在离大家稍远的地方。
  “当然,我的朋友!”大夫答道。
  “先生们,”伯斯卡德说,“在这两个家伙互相分开的特殊情况下,我认为,他们用不着互相庇护的。萨卡尼使西拉斯·多龙塔破了产,西拉斯·多龙塔当然对他深恶痛绝。如果西拉斯·多龙塔知道萨卡尼现在在哪里,他会不假思索地说出来,起码我是这么想,如果他什么也不说,那是因为他确实没有什么可说的。”
  此话有理,如果银行家知道萨卡尼的藏身之处,而且说出来对他本人并无伤害,他何必要守口如瓶呢?他自己会觉得没有必要这么做。
  “究竟情况怎样。我们今天就要审问一下以见分晓。”大夫说道。“或者多龙塔一无所知,或者他什么也不想说,我想无非有这两种可能。由于他不知道自己落入安泰基特大夫手中,也不知道皮埃尔还活着,就由吕吉负责审问他。”
  “我完全听命,大夫先生”年轻人回答道。
  吕吉到了小堡垒,被领进关押多龙塔的地堡里。
  银行家坐在一个角落的桌子旁,刚刚起床。显然他的精神状态并没有明显好转,他现在反而不想自己破产的事,连萨卡尼也不想。他顾虑重重,急于想知道被关在何处,急于想知道为何被关在此,急于想知道是哪个对自己感兴趣的权势非得把他抓来不可,他心乱如麻。什么都害怕。
  看到吕吉进来,他急忙站起,吕吉打一个手势,他又立即坐下,这次对他的审讯很短,经过如下:
  “你是西拉斯·多龙塔,底里雅斯原来的银行家,最后定居在拉居兹,对吗?”
  “这个问题,我用不着回答,抓我的人完全知道我是谁。”
  “他们是知道的。”
  “他们是谁?”
  “以后你会知道的。”
  “那么你是谁?”
  “奉命审问你的人。”
  “受命于谁?”
  “受命于你应该向他们交代的人。”
  “我再问一遍,他们是谁?”
  “不必告诉你。”
  “既然这样,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回答你的。”
  “那好吧!你在蒙特卡洛曾经长期跟一个人厮混在一起,你和他早就相识,而且离开拉古扎以后你们俩始终没分开过。这个人的原籍是的黎波里塔尼亚,名叫萨卡尼。当你在尼斯的大路上被捕时,他却逃脱了。而我要问你的是:你是否知道他现在在哪里?知道的话,你想交待出来吗?”
  西拉斯·多龙塔小心地提防着,不肯回答。他心想,他们之所以要了解萨卡尼的下落,显而易见是为了像抓他那样抓到萨卡尼。然而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追究他和萨卡尼过去共同干下的事情吗?尤其是那一件与特里埃斯特谋反案有关的阴谋吗?但这些事,他们是怎样知道的呢?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和他的两个朋友已经死了十多年了,为他们报仇还会对谁有利呢?银行家首先考虑着这些问题,不管怎样,他有理由认为,他没有受到法庭的正式的审判,而提交法庭这一行动正威胁着他和他的同盟,这事只能使他更为不安了。所以,虽然他肯定萨卡尼逃到了他本应马上去赌最后一次的得土安,躲进了娜米尔的家里,他却决定对此只字不提。如果以后关系到他的利益,那时再说也不晚,但在那之前,一定得守口如瓶。
  “怎么样?”吕吉让银行家思考了一会儿问道。
  “先生,”西拉斯·多龙塔回答说,“我可以向你担保,我知道你对我所谈到的那个萨卡尼在哪里,但我可以告诉您,我不想说!”
  “这是你的唯一答案吗?”
  “唯一的,也是坦白的回答。”
  审问到此为止,吕吉走出了地堡,回去向大夫汇报他跟西拉斯·多龙塔的对话。很显然银行家的回答无半点可取之处,只好就此而止了。所以,为了寻找萨卡尼的去向,只能不惜金钱不辞劳苦,进行多方寻找了。
  大夫一面等待着能够再次行动的信息,一面忙于解决与岛上安全有重大利害关系的一些问题。
  一些神秘的情报最近从昔兰尼加省发了回来,建议更加严密地监视锡尔特海湾的水域。据大夫的情报人员说,那个可怕的萨努西教团近来好像在的黎波里塔尼亚边境集结力量,向着锡尔特海岸行动,他们利用兄弟会首领的特快邮车,在北非的扎威亚之间交换信件。国外发送给兄弟会的武器已交接完毕。显而易见,教团的力量集结于班加西省,而且靠近了安泰基特。
  无疑,这是对安泰基特的一种威胁。为了对付这种迫在眉睫的危险,大夫必须忙于采取种种措施,以防不测。十月份的最后三个星期内。皮埃尔、吕吉积极协助大夫,准备各项工作。所有的移民都支持大夫。伯斯卡德多次被秘密派往昔兰尼加海岸,通过与情报人员联系,证实了威胁着安泰基特的危险并非假想。班加西省的海盗们,由于全省的萨努西教徒的动员而得到了加强,他们正准备进行一次以安泰基特为目标的出征行动。
  出征的日子是不是迫近了?无法知道。不管怎样,萨努西教团的首领们还在南方各省,如果没有他们前来领导出征作战,就不会有重大的作战行动。因此,安泰基特的电动快艇受命游弋于锡尔特海域,监视昔兰尼加、的黎波里塔尼亚的海岸,并监视直到阿达尔角的突尼斯海岸。
  大家知道,岛上的防御部署还没有完全就绪,但是,虽然在规定的时间内不可能完成这项工作,安泰基特的军火库内的各种军需品起码是充足的。
  安泰基特离昔兰尼加海岸二十多公里。如果不是它的东南角外近四公里处有个名叫肯克拉弗的周长三百米的小岛,它将是海湾深处的一个孤岛。大夫想把这小岛作为流放地点。如果有一天哪个犯人,需要流放的话,就把他流放到那里去。然而这种情况至今还没有发生,所以仅仅在小岛上搭了几个供流放用的木棚子。
  总的说来,肯克拉弗没有设防,在敌人船队进攻安泰基特的情况下,就小岛的地理位置而言,足以构成一种严重的威胁,因为,只要敌人在小岛上登陆,就能把它变成一个坚固的作战基地,可以修筑炮台;可以作为进攻者的可靠据点。所以既然来不及在小岛上修筑堡垒,把它炸毁也许更好。
  肯克拉弗的位置,以及敌人进攻中可能占有的一些优势,都使大夫感到忧虑。因此在权衡所有的利弊之后,他决定炸毁这个小岛。
  这个计划即将付诸实施;不久,小岛上挖满炸药坑,埋设满炸药,小岛就要变成一个巨大的炸药库,再用一根海底电线与安泰基特相连,只要接通电源,小岛就会在一声巨响之后立即消失在海中,烟消灰灭。
  实际上,在这次威力巨大的爆炸中,大夫将使用的既不是普通炸药,又不是火棉炸药,也不会是硝化甘油炸药。他要用一种最新发明的烈性炸药。这种炸药的爆炸当量非常强大,远远超过硝化甘油炸药,好比当初硝化甘油炸药远远超过普通炸药一样。这种新炸药,在运输和使用方面都比硝化甘油炸药方便,只是在使用时才把两种单独存放的液体加在一起。它还能抗低温,零下二十℃时才凝固,而硝化甘油炸药零下五六度时就凝固了。并且这种新炸药像用雷酸盐制成的雷管一样,只有在受到猛烈撞击之下才爆炸,使用起来方便且威力强大。
  这种炸药怎样配制呢?其实很简单:使纯净的无水液态一氧化二氮和各种碳化物矿物油、植物油、动物油发生作用,或与油脂的其化衍生物相作用即可制得。这两种液体单独存放时没有任何危险,可以像水和酒一样以任意的比例相溶解,操作时毫无危险。这就是“Pandlastite”炸药,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摧毁一切”,其果真能够摧毁一切的。
  用这种新炸药制成许多地雷埋在小岛地下。每个地雷上装有一个雷管,所有雷管都用电线和通往安泰基特的海底电线相连。一连通电源,地雷就马上引爆。同时考虑到可能出现导线失灵的情况,为了保险又在小岛的高地埋设了一定数量的引爆器。只要轻碰那些引爆器上露出地面的小金属片,就能接通电路。引起爆炸。当袭击者蜂拥入岛时,小岛几然彻底毁灭。
  在十一月的头几天,工程进度十分迅速。可是不久发生了一起意外事情。大夫不得不暂离安泰基特岛,外出几天。
  十一月三日早晨,去加的夫运煤的汽船回到安泰基特港。归途中因遇上坏天气,汽船被迫停在直布罗陀。船长在那里的邮件自取处发现了一封写给大夫的信,——这封信在地中海沿岸各邮局中长期反复转寄,一直未到收信人的手中。
  大夫接过这封信,信封上盖着马耳他、卡塔尼亚、拉古扎、休达、奥特朗托、马拉加和直布罗陀等地的邮戳。
  信封上的粗体字,看得出是由一只不常写字的手或是因无力而颤抖的手写下的。信封上只有一句感人的嘱托和大夫的名字:
  烦上帝转交
  安泰基特大夫
  大夫拆开信封,打开信纸——一张已经发黄的信纸——上面写道:
  大夫先生:
  但愿上帝能把这封信转交到您的手中!……我实太老了!……我快要死了!……她将孤苦地活在世上!……她过着痛苦、忧伤的晚年生活,请您可怜可怜巴托里夫人吧!快来帮助她!快来吧!
   您谦卑的仆人
   鲍立克
  然后在信的一角写着“迦太基”,下面是“突尼斯摄政区”几个字样。
  大夫一个人在会客室读着这封信,心中禁不住悲喜交集地高叫一声。喜的是他终于找到了巴托里夫人的踪迹了,悲,确切说担心的是从信封上的邮戳表明,此信从发出到现在足有一个多月了。
  吕吉被立即召唤来了。
  “吕吉”,大夫说道,“马上通知科斯特里克船长作好一切准备,费哈托号两个小时后启航!”
  “是,它两小时以后出海。”吕吉答道,“是你要外出吗,大夫?”
  “是的。”
  “是远航吗?”
  “只三四天时间。”
  “只您一个人去吗?”
  “不!你立即去找皮埃尔,告诉他准备好陪我一起去。”
  “皮埃尔现在不在这里,但一小时后他准能从肯克拉弗工地赶来的。”
  “吕吉,我还希望你姐姐能跟我们一同去,让她也立即作好准备出发。”
  吕吉立即出来派人去执行他刚才接到的命令。
  一个小时后,皮埃尔回到了市政厅。
  “看看吧”大夫说道。他把鲍立克来的那封信递给了皮埃尔。

  第六章 显灵
  快到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在船长科斯特里克和大副吕吉·费哈托的指挥下,汽船拔锚启航了。船上只有三名乘客:大夫、皮埃尔和玛丽亚。如果找到巴托里夫人,而又不能把她立即从迦太基送回安泰基特时,将由玛丽亚来照料她,因此大夫也把玛丽亚带去了。
  不用多说,大家都明白,皮埃尔·巴托里是多么的焦急不安。他得知了母亲的下落,马上就要和她团聚!……可鲍立克为什么急匆匆地把她带出了拉居兹?为什么把她带到了这么遥远的突尼斯海岸上?他的母亲和鲍立克,他们俩是在多么贫困之中期待着能见到他们啊!
  玛丽亚听着皮埃尔倾诉苦衷,听着皮埃尔用充满希望的话不断回答她,她一再地感谢上帝,她感觉到这是由于上帝成全的结果,那封信才能到大夫的手里。
  “费哈托”号汽船以最高速度前进。在过热器的作用下,平均时速已超过二十四公里。从锡尔特海湾深处到突尼斯海峡东北端的阿达尔贝,最多只有一千公里;从阿达尔贝到突尼斯港的古累特,快速汽船只要一个半小时就可以到达。除非遇到恶劣天气或意外事故,“费哈托”号持续航行三十个小时,就能达到目的地。
  锡尔特海湾外风平浪静,而湾内却刮着西北风,虽然目前看不出风力有增强的迹象。科斯特克船长下令汽船向靠近阿达尔贝的地方进发。以便在风力增大时,迅速靠岸,找到避风处,既然打算尽可能地靠岸航行,也就没有必要寻找位于马耳他和阿达尔贝中间的班泰雷利亚岛了。
  锡尔特湾外的西部海岸成半圆形。构成了一条半径很长的弧线,向西一直通向杰尔巴岛和斯法克斯城之间的加贝海湾。从斯法克斯城开始,海岸稍向东拆,向迪尼亚角延伸,构成了哈马梅特海湾。这时的海岸由南向北,一直延伸到阿达尔贝。
  “费哈托”号汽船正朝着哈马梅特湾方向前进。它将先在那儿靠近海岸,并且一直沿岸航行到古累特。
  十一月三日这天,风浪明显增大。锡尔特湾是个无风也有三尺浪的海域。这里波浪汹涌,汇集了地中海中各种神秘莫测的海流。可次日八点左右,在迪尼亚神秘角附近,“费哈托”号前面出现了陆地,和一些高峻的海岸,汽船航行迅速,特别顺利。
  “费哈托”号一直在离岸不到两海里的海中航行,在船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岸上的详细情况。出了哈马梅特湾,到了与克利亚城同纬度的地方,该船更靠近海岸了。那里是西迪·优素福小海湾,北面一段漫长的海岸上布满了岩石。
  海湾南面,是一片美丽的大沙滩,沙滩后面,是一片连绵的小山丘,山丘上长满了矮小的灌木丛。那里到处是石块,腐殖土极少。远处,高高的山岗和内地的大山连成一片。到处可见被遗弃的隐士墓,像白色的斑点,隐没在圆形山顶上青草翠木之中,有座小堡垒的废墟矗立在远处,更远处是一座完好的堡垒,立在一个圆形山顶上,封锁着西迪·优素福海湾的北部。
  可是这个地方并不荒凉。在岩石的护卫下,几只来自地中海东岸的三桅小帆船和三桅商船停泊在离岸半锚链处。这里的海水碧绿,清澈见底,可以清楚地看到海底的黑石和有浅沟的沙地。
  沙滩边,在长满乳香黄连木和罗望子树的山丘脚下有一个小村庄。有二十来间简陋小屋。以及带有黄色横格的,退了色的帆布篷,就像一件宽大的阿拉伯大衣,纷乱地扔到了这个海岸上。在“大衣”皱褶外面,绵羊、山羊在远处吃草,只要一声枪响,就会把它们惊得四散逃窜。有十来只骆驼在沙滩上反刍,有的卧着,有的站立不动,在那里发愣。
  汽船通过西迪·优素福海湾时,大夫看到有人正在往岸上搬运枪支弹药,甚至还有几门小型野战炮。由于这一带位置偏僻,远离突尼斯摄政区的边境线,最适合于在这一带搞武器走私了。
  吕吉提醒大夫,有人往码头上卸武器。
  “是啊,吕吉,”大夫回答说,“如果我没搞错的话,这是阿拉伯人在提取武器。这些武器是否要送到那些山里人手中,用以对付刚在突尼斯登陆的法国部队,我还搞不清楚!不过现在有很多萨努西教告诫——陆上和海上的强盗正在昔兰尼加集结,难道这些武器是要运送给他们吗?不过我看得出来,这些阿拉伯人,说他们是突尼斯外省人,还不如说他们是非洲内陆的人。”
  “但是,”吕吉问道,“突尼斯当局,起码说法国当局,他们怎么不想办法阻止呢?”
  “在突尼斯城里,人们并不了解阿达尔贝角后面发生的事情,”大夫回答说。“一旦法国人成了整个突尼斯的主人,恐怕整个山地东部还将长期失控。无论如何,我觉得卸武器这件事很可疑。要不是我们的汽船航行迅速,我想那支船队会毫不犹豫地攻击我们。”
  事实果真如此的话,即使阿拉伯人有这种想法,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汽船不到半小时就驶过了西迪·优素福湾的小锚地,它到达突尼斯高原伸向大海的阿达尔贝之后,又很快绕过照耀北端的灯塔。整个北端岩石林立,景色壮观。
  全速行驶的“费哈托”号汽船从阿达尔贝角和迦太基角之间的突尼斯湾通过。左面,帮一卡宁山、罗萨山和扎古安山连续从眼前晃过,有几处村落隐没在山口里面。右面,阿拉伯式的宫殿金碧辉煌,圣城西迪·布·塞德光彩耀眼。那里,很可能是古代迦太基城的一个郊区。后面是突尼斯城,在阳光照耀下呈现一片白色,屹立在巴伊哈湖之上,古累特港就在突尼斯城前面不远的地方。所有从欧洲邮船上下来的游客都在此登陆。
  在离港两三海里的海上,有一支法国舰队,再近些是几艘商船,一字排开,随波摇荡。船上挂着各色旗子,为锚地增添了许多景致。
  “费哈托”号于古累特港外三锚链处停泊时,已是下午一点了。办完海关检疫手续后,汽船上的乘客可以自由行动了。安泰基特大夫、皮埃尔、吕吉和他的姐姐都下了汽船,登上小艇。小艇离开汽船,绕过防波堤,进入那条狭窄的两岸停满小船的运河,然后驶到一个四周参差不齐的广场前面。那广场位于古累特主街的入口处,周围有树木、别墅、办事处、咖啡馆,广场上挤满了马耳他人、犹太人、阿拉伯人,法国士兵和当地人。
  鲍立克的信来自迦太基。迦太基这个名字和它地面上残存的古迹遗址,便是汉尼拔城所遗留下来的全部东西了。
  古累特港和突尼斯之间,有一条绕过巴伊哈湖的意大利小铁路。可到迦太基沙滩去,并不一定要乘坐火车。人们或沿海滨过去,一路均是细沙路面,质地坚硬,特别适合散步;或者穿过平原,沿着一条多尘的马路走去。也可轻易到达。路上绕过一个小山岗,山上有圣路易教堂和阿尔及利亚传教士修道院。
  大夫和同伴们登岸时,几辆套有小马的车子停在广场上。他们立即登上一辆马车,命令车夫向迦太基快速前进。马车在古累特主街上疾驰,穿行于突尼斯商人居住的豪华别墅之中,穿行于凯莱迪宫和穆斯塔发宫之间。这些宫殿矗立在迦太基古老的海港岸边。两千多年前,迦太基曾是罗马的劲敌,他们占领了从古累特到迦太基角的整个海岸。
  圣路易小教堂耸立在一个高约六十米的小山岗上,据说一二七○年法国国王就死在这里。那教堂在一片围地的中央。在这片围地上有许多古代建筑物的残骸:古雕像、容器、短石柱、圆柱、石碑。这些残留物遍地都是,比围地内的树木和灌木多得多。教堂后面是传教士修道院,考古学家德拉特尔神父是现任院长。在这个小山岗上,可以尽览自迦太基角至古累特港口的建筑和海滩的全貌。
  山脚下,有几座阿拉伯式宫殿,还有英国式码头,在海中清晰显出护堤,可供小船靠岸用。码头外面,就是美丽的海湾,它的每个岬角,每一座山岗,虽无废墟可寻,却起码有一处古迹。
  绵延到古老军港、商港旧址的岸边也有一些宫殿和别墅,山沟里,坍塌下来的乱石中,在几乎无法耕种的浅灰色土地上,当地贫苦人居住的简陋小屋随处可见。这些穷人大多没有职业,只靠寻找迦太基时代遗留下来的古物为生。他们在地面或土地的浅层寻找当年的钟表、铜器、宝石、陶器、圣牌、钱币,再卖给修道院。修道院为充实自己的古物陈列室收购这些东西,——与其说是需要,倒不如说出于怜悯。
  有些小屋只剩下两三堵干墙,好像是虚弃的隐士墓,在这充满阳光的海岸泛着白色。
  可惜,大夫和他的同伴们无暇顾及这美丽的一切。他们在寻找巴托里夫人的住处,心中只想着巴托里夫人在痛苦地受着煎熬。
  马车突然在一处断壁残垣前停住:那门只是一个洞,开在墙上,墙壁上一半被野草遮没。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前,身披一件浅黑色的短斗篷。
  皮埃尔认出了她!……皮埃尔喊了一声!……这就是他的妈妈!……他奔上前去,跪在她的前面,然后把她搂在怀里!……但她毫无反应,似乎并没有认出儿子来!
  “妈妈!……妈妈!”皮埃尔喊道。大夫、吕吉和玛丽亚也围在老妇人身边。
  这时从断墙的一角走出一个老头,是鲍立克。
  他先认出安泰基特大夫,立刻跪倒在地。他又瞥见了皮埃尔,看见了他为之送葬的人!……啊!皮埃尔,他一直伴送他的灵柩到拉居兹公墓去的啊!……他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他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不知不觉地说出了这句话:“她精神失常了。”
  就这样,皮埃尔找到母亲了,可母亲已经精神失常了,成了一个痴呆人!虽然她认为早已离她而去的儿子出现在眼前,可仍不能唤起她对往事的回忆!
  巴托里夫人慢慢站起身来。她神情恍惚,目光依然如矩。她好像啥也没看到。一声不吭地回到了隐士墓里,大夫作了个手势,玛丽亚跟了进去。
  皮埃尔呆立在门前,他不敢也不能够移动一步。
  在大夫的治疗下,鲍立克很快恢复了知觉。他喊道:“你,皮埃尔先生!……你!……还活着!”
  “是啊!”皮埃尔答道,“是啊!……活着!……那个家伙希望我死的时候,我并没有死!”
  大夫寥寥数语,就把拉古扎发生的事说给了鲍立克,随后,老仆人也一五一十地把两个月来的贫困生活讲给大夫听。
  “但是,”大夫问道,“巴托里夫人是否因失去儿子而精神失常了呢?”
  “不,先生,不是的!”鲍立克答道。接着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巴托里夫人孤苦伶仃。举目无亲,想离开拉居兹。于是她搬进了万蒂塞罗村,那儿有她的几个本家。她忙着将她那所简陋房舍中仅有的一些东西都变卖了,她再也不想去那里居住了。
  六个星期后,她在鲍立克的陪伴下回到了拉居兹。以便了结变卖东西的事,回到玛瓦内拉胡同的家里时,她发现信箱里有封信。
  读过信之后,她仿佛受什么巨大刺激,大喊了一声就冲到门外,奔向斯特拉顿大街,穿过大街,跑到多龙塔公馆大门前敲门,大门随即打开了。
  “多龙塔公馆?”皮埃尔大声问道。
  “对!”鲍立克回答说。“当我赶上巴托里夫人时,她已经认不出我了!……她的精神已经……”
  “可我母亲为什么要到多龙塔公馆去呢?……是啊!……为什么呢?”皮埃尔望着老仆人,重复着,好像他根本无法理解。
  “她可能想找多龙塔先生说什么吧。”鲍立克答道,“但多龙塔先生带着他的女儿离开公馆已经两天了,并且没人知道他们的去向。”
  “那姑娘呢?……那封信?……”
  “我本能找到那封信,皮埃尔先生,”老人回答说,“或许巴托里夫人把它弄丢了。或许有人把信抢走了。我没能了解信中的内容!”
  信中究竟写了些什么?这是一个迷。大夫听后沉默不语,无法理解巴托里夫人的举动。是什么原因使她如此急不可待地奔向斯特拉顿公馆呢?她对这个地方该是咬牙切齿的痛恨呀!为什么她听到西拉斯·多龙塔失踪的消息后会受如此强烈的震动,以致精神失常呢?
  老仆人的叙述结束了。他没把巴托里夫人精神错乱的事传出去。他急忙将仅剩的一点财产变卖掉。可怜的寡妇虽然疯了,但却很安静,很温和,使鲍立克能采取行动而没有引起人们的任何怀疑。离开拉居兹,不管逃难到何处,只须远离这该死的城市就行。几天后,他带着巴托里夫人登上了一艘地中海沿岸的班轮,他们流浪到了突尼斯城,更准确地说,是来到了古累特。他下定决心,就在这里住下来。
  在这座没人看管的隐士墓里,老仆人悉心尽力,竭力照料着既疯又哑的巴托里夫人。可他手中的钱所剩无几,眼看着两人就要开始挨饿了。
  这时,老仆人想起了安泰基特大夫,想起了大夫一贯对巴托里一家很关心。他想写信,可又不知道大夫的地址。他还是给大夫写了那封绝望的呼救信,并劳烦上帝转交。仿佛上帝真的大发慈悲呢,那封信居然寄到了大夫手中!
  现在要做的事都很明确了。巴托里夫人被顺从地扶上了马车。车上还有皮埃尔,鲍立克,玛丽亚。玛丽亚从此就要看护夫人了,马车又驶向回古累特的大路,大夫和吕吉沿着海滨的小路走回去。
  一小时后,大家都登上了待命出发的汽船,“费哈托”号汽船即刻拔锚启航。汽船绕过阿达尔贝角之后,就看到了班泰雷利亚岛上的灯塔。第三天凌晨,“费哈托”号汽船回到了安泰基特港。
  巴托里夫人上岸后,立即被领到阿特纳克,在市政厅的一间房子里安顿下来。玛丽亚也搬过来和巴托里夫人住在一起。
  对皮埃尔·巴托里而言,这又是一个多么巨大的痛苦啊!他的母亲丧失了理智,精神错乱了,并且她的发病原因一时还搞不清楚!如果能了解病因,或许能够进行行之有效的治疗!可是对病因一无所知,也无法知道任何情况呀!
  “一定要把她治好!……对!……必须把她治好!”大夫默默念叨。他要全力以赴,完成这项任务。
  然而这项任务太艰巨了,因为巴托里夫人一直处于完全无意识状态中,根本不清楚自己的行动,也丝毫不能回忆以前的事情。
  可大夫有高度的暗示能力。效果已无容置疑,不正好可以在巴托里夫人身上验证,来治好她的精神病吗?难道不可以运用磁性感应,并连续施加这种作用以唤醒她的理智,让她恢复正常吗?
  皮埃尔·巴托里恳求大夫使用这种方法,尽力让他的母亲恢复正常。
  “不行。这种方法很不妥当。”大夫回答说,“暗示的方法也不能成功啊!这种暗示作用,对精神病患者而言完全无效!皮埃尔,要接受这种作用,还需要你母亲先有自己的意志,我的意志才能发挥作用,否则,我再跟你说一遍,将会毫无作用的!”
  “不!……我并不这么认为!”皮埃尔说道,他仍然不服。“虽然我母亲认为我早已死去,但也要让她有朝一日认出自己的儿子来!”
  “是呀!……她认为你已经死去了!”大夫说道,“但要让她认为你活着……或者把她带到你的坟前……让她看着你从坟里走出来……”
  大夫这样思考着,创造一个近似的环境,让她精神产生震动,不是有利于巴托里夫人康复吗?为什么不呢?
  “我定要试试!”大夫说。
  他希望能通过这种试验;能够将皮埃尔母亲的病治好。当他把这种想法告诉皮埃尔,皮埃尔激动得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
  为了使这次试验能够成功,从这天起,他们开始了各种准备工作。一切都围绕能使巴托里夫人摆脱目前的无意识状态,使她能够唤起对往事的回忆。只有把当初那场墓葬仪式生动而真实的再现出来,才能引起她精神上的有效反应。
  于是大夫要求鲍立克和伯斯卡德协助,尽可能生动地再现拉居兹公墓以及巴托里一家的坟墓。
  岛上的公墓建在离阿特纳克一公里处的乡下。在一片葱绿的树下,修起了一个小教堂,其样式和拉居兹公墓那个小教堂一模一样。经过精心布置,两个坟墓也极为相似。然后又在小教堂里面的墙上,嵌上一块黑色的大理石板,上面写着埃蒂安·巴托里的名字以及其去世的年代:一八五七年。
  十一月三日,进行预备性试验的时刻已经来临:要用一种不知不觉的渐进方式,来唤醒巴托里夫人的理智。
  晚上七点钟左右,在鲍立克的陪同下,玛丽亚搀着巴托里夫人走出市政厅,他们穿过郊野,向墓地走去,到了墓地,巴托里夫人在小教堂门口停下来。教堂里只有一盏灯,她仍可以看清刻在大理石上的埃蒂安·巴托里的名字,可她却和往常一样,沉默而无神,只是当玛丽亚和老仆人鲍立克跪在台阶上的时候,她的眼中突然闪出一束光芒,但又马上消失了。
  一个小时以后,巴托里夫人又被送回到住所,在初次试验中,所有随同去墓地的人都分别站在或近或远的地方,仔细观察巴托里夫人的一举一动。
  以后几天里,又连续重复同样的试验,始终不见任何成效。皮埃尔怀着激动的心情观察了这一系列的试验,一直不见他的母亲的任何异常反应。尽管大夫反复强调说,慢慢观察,时间久了,就会见成效了,他却由于试验无效而有些失望了。大夫认为,只有巴托里夫人在精神上有了足够的准备,能够承受起认出儿子时的剧烈震动时,再让皮埃尔出场才是最适宜的。
  无可否认,每次去墓地,都会在巴托里夫人心理上引起一些震动。一天晚上,当鲍立克和玛丽亚又跪在小教堂的门口时,站在后面的巴托里夫人缓缓走近门口,把手放在铁栅栏上,当她看到灯光照射下的教堂内壁上的大理石,她又匆忙向后退了退。
  玛丽亚赶快过来搀扶着她,忽然听到她自言自语起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个名字。
  很久以来,这是巴托里夫人第一次开口说话啊!
  太令人震惊了,——的确令人吃惊,——所有听到的人都惊呆了……
  她说的既不是她儿子的名字,也不是皮埃尔的名字呀!她说出的是莎娃的名字!
  皮埃尔此时此刻心中也是万分激动。可是,当大夫出乎意料地听到她说出莎娃·多龙塔这个名字时,有谁能够描绘大夫此时的心情呢?但他仍保持沉默不语,不让自己的感受有丝毫的流露。
  第二天晚上,继续进行试验。这一次,巴托里夫人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自己就走到小教堂门口跪下来。她低下了头,连连发出叹息声,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地往下掉。可是这天晚上她没有说出任何名字,也许是她把莎娃的名字又给忘记了。
  回到市政厅后,巴托里夫人表现出心烦意乱,焦躁不安的样子。这是她得病以来从不曾存过的。安静。一直是她的精神病的特征,可现在却由一种离奇的兴奋状态所代替。显然,这是她的大脑正在恢复,看来治好她的病是很有希望的。
  果然当夜巴托里夫人一直都不很安宁。玛丽亚似乎听到巴托里夫人多次说出一些含混不清的话。可以肯定她在做梦。如果说她真是在做梦的话,表明她开始恢复了理智了,也说明她的理智已经苏醒了,看来她的精神病就快要治好了!
  所以大夫决定,第二天就进行新的尝试,来导演一幕更为动人,更为逼真的戏。
  十八日一整天,巴托里夫人一直都处于亢奋状态中,这使玛丽亚感到十分惊异。皮埃尔几乎整天都守候在他母亲的身边。他预感到这是最为吉祥的征兆。
  在这个低纬度的安泰基特岛上,经过一个炎热的白天,夜幕已经降临了,夜晚一团漆黑,四周一丝儿风也没有。大约晚上八点半左右,在鲍立克和玛丽亚的陪同下,巴托里夫人又离开住处来到小教堂。大夫、吕吉和伯斯卡德跟在后面,与他们稍微保持一段距离。
  在整个小移民岛上,人们都在焦急地盼望着,期盼着可能发生的奇迹。小教堂的周围,一些大树底下,几支火把冒着黑烟,火光一闪一闪的,远处,不时传来阿特纳克教堂的钟声,仿佛丧钟一般。
  一行人穿过郊野,向墓地缓缓走去。皮埃尔·巴托里不在其中,他已经提前到小教堂里去了,只有在这最后一次试验结束时他才能露面。
  大概九点钟的时候,巴托里夫人来到了墓地。突然,巴托里夫人挣脱玛丽亚的手臂,快步向小教堂走去。
  一种新的感情好像突然完全支配了她。玛丽亚让她自由行动。
  墓地死一般的沉寂,只是不时传来的钟声才打破这份安静。巴托里夫人突然停下来,站着一动也不动。随后她跪在第一个台阶之上,俯下身子。大家听到她轻轻的哭泣声……
  这时,小教堂的栅栏缓缓打开,皮埃尔身披白色的裹尸布,仿佛是刚从坟墓里走出来一样,出现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
  “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巴托里夫人大声喊道。她真想上去抱住他,可她跌倒在地上,昏厥了过去。
  昏厥过去并不可怕!因为她刚刚才恢复了记忆和思维!她表示出了自己是母亲的身份!她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大夫立即进行紧急治疗,巴托里夫人马上苏醒过来,她的目光和儿子的目光不由得碰到一起来:
  “活着!……我的皮埃尔……你还活着!……”她喃喃地说道。
  “对!……活着,为了你呀,妈妈!为了爱你而活着!也是为了爱她,她……”
  “她?”
  “对,她!……莎娃!……”
  “莎娃·多龙塔?……”大夫补充说道。
  “不!……莎娃·桑道夫!”
  同时,巴托里夫人从衣服口袋中摸出一封已经揉皱的信,递给了大夫。这就是多龙塔夫人临终前留下的遗言。
  短短数语,准确地道出了莎娃的出身!……莎娃,就是那个在阿特纳克城堡被人拐走的孩子!……莎娃就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的女儿!

  【第五部】

  第一章 真情流露
  正如大家所知,在这个移民岛上,除了皮埃尔知道大夫的真名实姓外,其余的人只知道他叫安泰基特大夫。他想把自己的真实身份一直隐匿到自己的事业全部完成。所以,当巴托里夫人突然吐出他女儿名字时,大夫极力地控制自己的激动情绪。然而他的心脏一度停止了跳动,身不由己地瘫倒在小教堂的门边,仿佛遭到晴空霹雳。
  原来女儿活着!原来女儿和皮埃尔热恋着!而正是他自己,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千方百计地阻挠他们的相爱!如果不是巴托里夫人奇迹般地恢复了理智,这个秘密也许永远不会被揭晓。
  十五年前在阿特纳克城堡发生的一切,现在真相大白!这个女孩是桑道夫伯爵财产的唯一继承人。她的死一直未能确认。先被拐走,又落入西拉斯·多龙塔手中;不久后,银行家搬家到了拉居兹,多龙塔夫人像待亲生女儿一般,把她养育成人。
  这一切是萨卡尼的阴谋,由他的同伙娜米尔动手干的,萨卡尼知道莎娃十八岁时将拥有一笔巨额财产。如果娶她为妻,又设法使人相信莎娃是桑道夫家的继承人,这样,他的罪恶生涯就有了光辉的结局,将成为阿特纳克领地的主人。
  到现在为止,这个罪恶的计划是否已失败?当然,无疑是失败了。如果已经成婚的话,萨卡尼肯定早已捞到各种好处。
  而现在,安泰基特大夫该感到多么懊悔啊!难道不是他导致地这一切吗?最初拒绝帮助皮埃尔,后来又让萨卡尼阴谋得逞。当初在科托尔和萨卡尼相遇时,他本来可以抓住萨卡尼,让他不再犯罪!最后,他还没有把死而复活的皮埃尔交给巴托里夫人。这一切难道不是他吗?事实上,如果多龙塔的信寄到玛丽内拉胡同的家中时,皮埃尔在他母亲身边,那么这么多不幸都不会发生了。如果皮埃尔知道萨娃是桑道夫伯爵的女儿,他难道不会设法使萨娃免受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的折磨吗?
  现在,莎娃·桑道夫在哪儿?肯定在萨卡尼手中!但他会把她藏在哪儿?如何从萨卡尼手中救出莎娃呢?几周后,伯爵的女儿就要满十八周岁了——她将获得继承权。而这种情况会促使萨卡尼为了强迫莎娃接受这可耻的婚姻而用尽最后一招。
  瞬间,一连串的事情从大夫的脑海中闪过。巴托里夫人和皮埃尔也一样。大夫以为埃蒂安·巴托里夫人和儿子会指责他。当然,这种指责是没有根据的,因为他怎么会赞成皮埃尔和莎娃相爱呢?那时众人都以为莎娃是多龙塔的女儿啊!
  现在,应该不惜一切代价找回他的女儿莎娃——这个名字已和他的爱妻蕾娜的名字紧紧相联,正如“费哈托”成为汽船的名字一样,“莎娃蕾娜”早已成为一条帆船的名字。
  巴托里夫人被送回市政厅了。大夫由悲喜交加的皮埃尔陪着回去了,一言不发。
  被刚才发生的一切强烈震动而显得衰弱的巴托里夫人完全好了,她的精神病治愈了。当大夫和他儿子一起看她时,她正坐在房间里。
  玛丽亚明白应该让他们单独谈谈,她离开房间到了市政厅的大厅。
  安泰基特大夫走到巴托里夫人身边,一手搭在皮埃尔肩上,说道:
  “巴托里夫人,我已把您儿子当作我的儿子了。但这不只是出于友情,我将竭尽全力,让他娶我的女儿……这完全出于父爱!”
  “您的女儿?……”巴托里夫人叫道。
  “我就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
  巴托里夫人突然站起来,伸出双手想抓住伯爵,但由于衰弱倒在她儿子的怀中。她一时不能言语,但能听得清楚。皮埃尔简洁地告诉了她她所不知道的一切,马蒂亚斯·柔道夫伯爵是如何被安德烈·费哈托渔夫所救:为什么这十五年间,他一直隐瞒身份;他又如何化名安泰基特出现在拉居兹。皮埃尔讲述了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出卖特里埃斯起义者的卑劣行为;又谈到了由于卡尔佩纳的背叛,而使父亲和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受害。最后他讲到大夫怎样把他从拉居兹基地救出,使他加入到大夫即将完成的正义事业。皮埃尔结束时说这些恶人中,有两个——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和西班牙人卡尔佩纳已落入他们手中。但第三个,萨卡尼还在逍遥法外,而正是这个萨卡尼想娶莎娃为妻!
  共同的命运和前途使大夫、巴拉里母子紧紧相连,在一小时间,他们回想了和不幸的年轻姑娘有关的种种细节。很显然,萨卡尼会不顾一切逼莎娃成婚,以确保他得到桑道夫伯爵的财产。这一点他们考虑到了,但是如果说阴谋在过去被挫败的话,那现在它更具威胁性。因此,首要的就是找到莎娃,无论海角天涯,也要找到她!
  他们首先决定,不让其他人知道安泰基特大夫是桑道夫伯爵。如果暴露了这个秘密,就暴露了莎娃是他的女儿。因此,为了利于将进行的寻找工作,务必严守秘密。
  “但莎娃在哪里?……上哪儿找她去?……”巴托里夫人问道。
  “我们会知道的!”皮埃尔答道。在他身上,绝望已无影无踪,有的只是永不衰竭的活力。
  “对,我们会知道!”大夫说道,“即使西拉斯·多龙塔不知道萨卡尼躲在哪里,至少他知道这个坏蛋把我女儿藏在什么地方……”
  “他若知道,定叫他说出来。”皮埃尔大声叫道。
  “对!叫他说!”大夫应声道。
  “马上就去!”
  “马上!”
  安泰基特大夫,巴托里夫人和皮埃尔在这种焦虑中再也呆不下去了。
  吕吉、伯斯卡德,马提夫和玛丽亚这时都在市政厅的大厅中。吕吉立即被叫走,他受命由马提夫陪同去小堡垒把西拉斯·多龙塔押来。
  一刻钟后,银行家被带出了作为牢房的地堡,走到了阿特纳克大街上,手腕被马提夫紧紧抓住。他问吕吉要把他带到哪里,吕吉不理他,由于被捕后不知落入谁的手中,银行家更加惶恐不安。
  西拉斯·多龙塔跟着吕吉走进大厅,手腕一直被马提夫抓着,他一眼看到了伯斯卡德,却没看到退在一旁的巴托里母子。突然大夫出现了,他就是自己路过拉居兹时候徒劳联系的那个人啊!
  “您!……您!……”他叫道。
  随后,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
  “啊!”他说,“原来是安泰基特大夫指使人把我从法兰西领土上抓起来!……是你违法关押了我……”
  “可是并不违法!”大夫应道。
  “我和你无冤无仇!”银行家叫嚷道。显然大夫的出现使他有了几分信心。“是呀,我和你有什么冤仇?”
  “和我有什么冤仇?……你很快就明白了,”大夫回答说。“但是西拉斯·多龙塔你还是先扪心自问你给这位不幸女人造成的罪孽吧!……”
  “巴托里夫人!”银行家叫道。巴托里夫人向他走近,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还有您给她的儿子的不幸呢!”大夫补充道。
  “皮埃尔!……皮埃尔!”西拉斯·多龙塔结结巴巴地叫着。
  若不是马提夫把他架在那儿,银行家肯定瘫倒在地了。
  他本以为皮埃尔已死了,他亲眼看到送葬队伍从街上走过,并且把皮埃尔安葬在拉尼兹公墓,但是此刻皮埃尔就在这里,就在他面前,仿佛从坟墓中钻出来的幽灵!面对皮埃尔,西拉斯·多龙塔恐惧万分。他开始明白自己难逃罪孽的惩罚了……他感到自己完蛋了。
  “莎娃在哪里?”大夫突然问他。
  “我女儿?……”
  “莎娃不是你女儿!……她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的女儿。由于你和萨卡尼两个人卑鄙的告密,才把伯爵和他的两个同伴:埃蒂安·巴托里、拉迪斯拉·扎特马尔置于死地!”
  在铁的事实面前,银行家惊讶极了。原来安泰基特大夫不仅知道莎娃不是他的女儿,还知道莎娃是马蒂亚斯·桑道夫的女儿!他还了解特里埃斯特的谋反者是被谁,怎样出卖的。西拉斯·多龙塔罪恶的过去无法遮掩了。
  “莎娃在哪里?”大夫又忍无可忍地喝道。“在你犯下的所有罪恶中,你的同伙萨卡尼十五年前派人从阿特纳克城堡拐走了莎娃。莎娃现在在哪里……你一定知道那个坏蛋藏莎娃的地方……你一定知道他逼迫莎娃同意这可惜的婚姻!……最后问你一次,莎娃在哪里?”
  尽管大夫的态度坚硬,话语咄咄逼人,但西拉斯·多龙塔就是一言不发。他知道莎娃目前的处境是他安全的保障,只要不说出最后的秘密,他觉得自己还是安全的。
  “听着,”大夫冷静下来,“听我说,西拉斯·多龙塔!你也许自以为该包庇你的同伙!也许你害怕说出来会牵累了他!好吧,你要知道,西拉斯·多龙塔,为了杀人灭口,萨卡尼在使你破产后,曾企图行凶杀人,就像你当初残害皮埃尔那样……是的,杀掉你!……当我手下人在尼斯的大街抓住你时,萨卡尼正要对你下毒手呢!而现在,你还要固执地包庇他?”
  西拉斯·多龙塔始终一言不发,他想沉默会迫使别人妥协,所以他守口如瓶。
  “莎娃在哪里?……她在哪里?……”大夫愤怒极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西拉斯·多龙塔决定死守秘密。
  突然他嚎叫一声,痛得蜷曲着身子,企图推开马提夫,他这是枉费徒劳。
  “饶了我,烧了我吧!”他叫道。
  原来是马提夫不经意紧捏了一下他的手,几乎把骨头捏碎了。
  “饶命!”他又叫道。
  “你说吗?”
  “说,我说……,莎娃……莎娃,”西拉斯·多龙塔结结巴巴,“莎娃……在萨卡尼的密探……娜米尔家中……在得土安!”
  马提夫刚放下西拉斯·多龙塔的胳膊,这只胳膊立即耷拉下来,动弹不得了。
  “把犯人带回去,”大夫命令道,“我们知道了想知道的东西。”
  吕吉押着西拉斯·多龙塔走出市政厅,把他带回地堡。
  莎娃在得土安!一个多月前,安泰基特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在休达要塞抓卡尔佩纳时,被那个摩洛哥女人囚禁的女儿就在几公里外啊!
  “今晚,皮埃尔,我们就动身去得土安!”大夫果断地说。
  那时,还没有从突尼斯到摩洛哥边境的直通列车。要尽快赶到得土安,最好的办法就是搭乘安泰基特船队的最快的船只。
  午夜时分,“电力二号”船启航了,驰骋在锡尔特海面上。
  船上只有大夫、皮埃尔,吕吉,伯斯卡德和马提夫。萨卡尼只认识皮埃尔。到了得土安,是智救还是强夺呢?怎样更适宜行动就要看摩洛哥城市得土安的地理位置,娜米尔家的设防情况,以及她家中手下人数量。不管怎么说,先到得土安再说!
  从锡尔特湾深处到摩洛哥边境,大约二千五百公里,相当于一千三百五十海里。而“电力二号”时速可达二十七海里。这是火车不能比的!这种仿锤形钢甲船航行时受风阻力小,能乘风破浪,所以不到五十小时,就能到达目的地。
  第二天黎明,“电力二号”绕过好望角。它从这里开始,渡过突尼斯海湾,几小时就把比粤大角远远抛在身后。加勒、安纳巴、铁角(据说这里的金属块干扰罗盘指针的指向),阿尔及利亚海岸、斯托拉湾、贝雷亚、德利斯、阿尔及尔、谢尔谢勒、莫斯塔加内姆、瓦赫兰、奈穆尔,接着是里夫海岸、梅利利亚角(它和休达一样,属于西班牙)、伊雷——福加(从这里至内格罗角,海岸呈半圆形)——非洲海岸的全景在十一月二十至二十一日这两天中展现在他们眼前。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机器运转良好,蓄电池的效率前所未有。“电力二号”时而沿岸航行,时而横穿海湾,绕过了一个又一个海角。即使沿岸的信号台发现了它,也会以为这是一条快速的船只,或者认为这是一只庞大的鲸鱼,因为在地中海内,没有一条汽船达到这样的高速。
  近晚上八点,快艇在得土安小河口停泊,安泰基特大夫,皮埃尔,吕吉,伯斯卡德和马提夫下船上岸。离岸不远处一个沙漠旅行队客店中,他们找到了几匹骡子和一个阿拉伯向导。向导愿意带他们去四公里外的城里。要价被爽快地接受了,于是这只小小的队伍立即出发了。
  这一带是里夫山区,欧洲人一点儿也不怕当地人,甚至也不怕这地区流动的游牧民。这里人烟稀少,几乎没有什么农作物。道路穿过平原,两旁长满了灌木林一这条路不是人工修的,而是由乘骑踩踏出来的。路的左边是一条两岸泥泞的小河,青蛙和蟋蟀争相鸣唱,汇成一片。几条小渔船,或泊在水中,或搁在岸上。道路的右边是些光秃秃的山丘,向着南方的高山峻岭延伸。
  夜色迷人,明月当空,月光洒满整个乡间。静静的河面如镜子倒映着北方天际模糊的高物。远处,得土安城如亮点般出现在霭霭雾色中。
  队伍在阿拉伯导游的带领下快速行军,有两三次,他们不得不停下来,因为走到了孤立的哨卡前。昏黄的灯光从哨卡窗户射出,照亮月光未照到的黑暗处。一两个摩洛哥人,手里晃动着暗淡的提灯,走出哨卡前来盘问。阿拉伯向导和他们交谈了一会儿,打听一些情况后,又继续赶路了。
  一路上大家都未说话,陷入了深思,任凭骡子顺着平原上这条道路前进。平原上沟沟壑壑,处处是石块和树根,但这些骡子已走惯了,能避开它们,稳步前进,其中最健壮的一匹骡子却落在最后,不是因为它懒,而是由于它驮着马提夫。于是伯斯卡德开玩笑地说道:“也许应该叫马提夫扛骡子,这样更快些。”
  近九点半,向导在一堵白色高墙前停下来。那城墙筑有炮楼和城堞,保卫城市。墙下方有一扇低矮的门,上面刻着摩洛哥式的装饰图案。城门上方,有许多炮口从炮眼里伸出来,好像许多凯门鳄在月光中懒洋洋地睡着。
  城门紧闭着,向导拿钱去交涉,才开了门。进城后,是狭窄而曲折的街巷。入口多数有拱顶,并有铁皮门把关,于是又使用同样的办法,使看门人开门放行。
  终于在一刻钟后,一行人到达当地唯一一个小旅馆,店主是个犹太女人,服务员是个独眼姑娘。
  客栈的房间排列在内院的周围,屋内陈设简陋。只有几个外国人在得土安。城里仅一个西班牙领事,成了欧洲各国的代表。他混杂在当地居民中,并不显眼。
  安泰基特大夫多么希望马上就打听到娜米尔的住处,找到那里去啊!但是他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他知道必须谨慎行事,就目前莎娃所处的情形,要把她救出狼穴会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难。一切行动都要多加权衡。如果有必要,可以不惜代价,用赎买的办法救出莎娃。但大夫和皮埃尔必须小心行事,以免被认出——萨卡尼有可能就在得土安。莎娃在他手中,是他发财的保证,他不会轻易罢休的。何况这里不是司法警察能有效干涉的文明之地,而是未开化的地区。怎样能证明莎娃是被那个摩洛哥女人非法关押的?如何证明她是桑道夫伯爵的女儿,仅凭那封多龙塔夫人的信吗?这些阿拉伯居民的大门都紧闭着,难于接近,难于进入。即使请来法官怕也无济于事。
  所以他们决定先监视娜米尔的住处,以免打草惊蛇。天一亮,伯斯卡德和吕吉将出去探听消息。吕吉在马耳他国际性海岛上居留过一段时间,学会了一点阿拉伯语,他俩设法去打听到娜米尔所在居住区和街名,估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一旦了解清楚,可以见机行事。
  在这期间,“电力二号”藏在得土安河入口处海岸的一个狭窄小湾中,随时待命出发。
  夜里,皮埃尔和大夫在旅店辗转反侧度夜如年。至于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如果说他们曾梦想过要在嵌有彩陶器的床上睡觉的话,这一夜对他们应该说是心落意足了。
  第二天天亮,吕吉和伯斯卡德去了市场,得土安的一部分居民已经涌在那里了。伯斯卡德认识娜米尔,因为娜米尔在拉居兹给萨卡尼当侦探时,伯斯卡德曾多次在街上见过她。这次有可能遇到她。不过因为娜米尔不认识他,所以不妨事,只须跟踪就可以了。
  得土安的大市场是由大大小小的货棚和陋屋组成的。其中一些小屋低矮肮脏。几条湿漉漉的小道和市场连接,几块花色的帆布搭在市场上方,使其免受烈日曝晒。到处是阴暗的商店,出售刺绣的丝织物。鲜艳的花边,拖鞋,系在腰间的钱袋。阿拉伯男子穿的呢斗篷,陶瓷品、首饰、项链、手镯、戒指,出售各种铜、铁饰品、吊灯、香、提灯等。总之,欧洲大城市的特殊商店的日用品,这里应有尽有。
  市场上已人头攒动,早晨天气凉爽,大家都利用这个时间来赶集。人群中,有戴着面纱只露眼睛的摩尔女人,有不戴面纱的犹太女人,有阿拉伯人、卡尔人、摩洛哥人,他们和外国人摩肩接踵。吕吉和伯斯卡德出现在人群之中,不会引起注意。
  他们在人群人寻找了一个钟头,然而未果。娜米尔没有露面,萨卡尼更是无影无踪。
  于是吕吉想问问几个赤着上身的少年——他们是里夫山区至撒哈拉沙漠边缘各种非洲民族杂居地带的混血儿,成群地聚集在摩洛哥的市场上。
  先问到的几个少年都不知道。最后有个卡比尔族少年,约十二三岁,一副巴黎顽童模样,担保说他知道娜米尔的住处,只要几个零钱,两个欧洲人就可以被带去那里。
  给了钱之后,三个人就走上纵横交错、条条都通向城墙堡垒的街道,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一个冷清的居住区,这里房屋低矮,稀稀落落,看不到窗子。
  而这时大夫和皮埃尔心急如焚,盼望着吕吉和伯斯卡德早点回来。很多次,他们想溜出客栈亲自去找寻,但萨卡尼和那个摩洛哥女人都认识他们,万一相遇,便会打草惊蛇,而不能达到目的了。他们只有在焦虑中等待。九点时,吕吉和伯斯卡德回到客栈。
  他俩愁眉苦脸,显然没有什么好消息。
  的确,五个星期前,萨卡尼和娜米尔和一个无人认识的姑娘一同离开了得土安,留下一座空屋,由一个老妇人看着。
  这消息犹如当头一棒,皮埃尔和大夫都惊呆了。
  “他们出走的原因很清楚!”吕吉说,“大概萨卡尼怕多龙塔由于报复或其他原因,把他的藏身之地暴露了。”
  以前,安泰基特大夫从来没有对追踪叛徒,完成正义事情而灰心过,但现在要从萨卡尼手中拯救自己女儿时,他感到信心不足了!
  皮埃尔和大夫还是决定去看看娜米尔的住所,也许在那里会找到莎娃留下的一些东西,也许能从某种迹象中找出莎娃的下落。也许那个看房子的犹太老妇会告诉他们,更确切地说会出卖给他们一些有利于寻找莎娃的重要线索。
  吕吉马上带他们去了。大夫用阿拉伯语和老妇人说话,仿佛他在沙漠地区长大。大夫自称是萨卡尼的一位朋友,路过得土安,想来看望萨卡尼。
  开始时,老妇人故意刁难,百般阻拦,不让进屋。但是一摞钱塞到她手里,她就客气多了。大夫装出一副非常关心房主的样子再向老妇人提问,她就不再拒绝回答了。
  老妇人说,那摩洛哥女人带回的姑娘将成为萨卡尼的妻子,这是早就定好的。要不是这次走得急,恐怕在得土安就结婚了。姑娘在这里三个月期间从未出过门。他们说她是阿拉伯人,而犹太老女人认为他是欧洲人。然而,除非摩洛哥女人不在时,老女人平常很难看见那姑娘。她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至于问到萨卡尼带莎娃和娜米尔去哪里了,老女人一概不知。她只知道,大约五个星期之前,他们随一个沙漠商队向东走了。之后,这座房子由她看管了,直到萨卡尼找到合适机会把房子卖掉为止——这表明,萨卡尼再也不准备回得土安来了。
  大夫冷静地听着老女人的答话,不时翻译给皮埃尔听。
  总之有一点是肯定的,萨卡尼并不那么着急,他既没有搭乘去丹吉尔的班轮,又未乘坐起点站在瓦赫兰的火车。而是加入一个沙漠商队,离开得土安,他们去哪里了?是否朝沙漠的几个绿洲,或者向更遥远的半开化区走去,使莎娃彻底处在他的支配下?如何知道这一切?在北非的大路上,找到一个商队的踪迹并不比找到单独一个人更容易啊!
  因此,大夫仔细询问老妇人,并说明自己得到了有关萨卡尼的重要情况,确切地说是知道了萨卡尼想卖掉房子的事。但是再没有更进一步的情况了,萨卡尼究竟逃往何处去实现他的阴谋,这个老妇人一无所知。
  大夫、皮埃尔、吕吉要求看一看房子。这是一座阿拉伯式的建筑,房间的窗户都开向内院,内院的四周则是长方形的走廊。
  他们很快找到莎娃的房间——十足就是单人牢房,不幸的姑娘孤身无援地度过了多少个绝望的日日夜夜!皮埃尔和大夫都沉默不语,搜寻着蛛丝马迹,希望找到一些线索。
  忽然,大夫匆忙走向房间的一个角落。一个三脚架上小小的铜火盒中,几片尚未完全烧毁的纸片在微微颤动。
  莎娃写过信?是否在离开得土安之前,突然得知要急忙动身,下决心烧了这封信,还是萨卡尼或娜米尔发现这封信把它烧了,但未烧尽?各种想法从大夫脑海中冒出。
  大夫趴在盆上,皮埃尔也随着大夫的目光观察,纸片上究竟写着什么?
  在一口气就能吹成灰的纸屑上,清楚写着几个字,只是已经不完整了:“巴……托……”
  莎娃大概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巴托里夫人在拉居兹已经失踪。她是否向巴托里夫人——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救她的人求援?
  在巴托里夫人名字后面,还有一个依稀可辨的名字——她儿子的名字……
  皮埃尔,屏住呼吸试图再找到几个可辨认的字,但是他的眼睛却逐渐模糊起来,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大夫又发现了一个能使他们追踪莎娃,几乎保持原样的地名——
  “的黎波里塔尼亚!”他叫了起来。
  萨卡尼可能是到的黎波里摄政权那里寻求避难去了!他在那里应该是绝对安全的呀!原来五周前,他们随着商队去的黎波里塔尼亚省了……
  “到的黎波里去!”大夫说道。
  当夜,全体成员又出发了,如果说萨卡尼很快就能到达的黎波里的话,他们希望最迟在他到达几天后赶到那里。

  第二章 鹳节
  十一月二十三日,的黎波里城外的松-伊德拉泰平原上一派奇异的景象。谁能说这里是肥田沃土还是贫瘠荒凉。地面上,五颜六色的帐篷,插着羽毛,挂着鲜艳夺目的彩旗;房屋简陋,看上去寒酸极了。褪了色、缝补过的粗布难以保护它们的主人免遭凛冽干冷的南风吹袭;成群的骏马,安着富丽的东方鞍辔;成群的单峰驼,耷拉着头躺在沙上,仿佛一个半空的盛水羊皮袋;小个的驴像大个的狗,大个的狗又像小驴;备着阿拉伯式大马鞍的骡子其前后鞍桥就像骆驼峰。骑手们斜挎着枪,腰间佩着两把马刀,双膝抵胸,两脚套在马镫里,在人群中穿梭。一点也不担心马蹄会踩死人,当地人穿着几乎相同的柏柏尔人的“裹身衣”,若不是男人用一颗铜钉把缠绕胸前的布连在一起,若不是妇女将遮身布的上角绕过头顶,斜遮容颜,只露左眼,简直分不出男女来。当然,他们的服装却大相径庭,穷人只穿毛料的裹身衣,里面是赤裸的;稍富的人身着上装和宽松的阿拉伯短裤;富翁们则衣着华丽;饰着闪亮金属片的衬衫外,穿着一件蓝白方格的大衣,大衣里面还衬着一件有毛料般暗色的、闪着丝光的薄纱大衣。
  在这平原上是否只有的黎波里塔尼亚人呢?不是的。在首都的黎波里郊区穿梭不息的人群中,还有带着黑奴押送队的加达未斯和苏克纳商人,本省的犹太人。脸部未遮的犹太女人和当地妇人一般胖,可她们身穿短裤,不太雅观。此外,还有来自附近村庄的黑人,他们走出那些简陋的灯芯草茅屋,赶来参加节日活动。他们衣着简朴,然而戴着冗多的装饰品,粗大的铜手镯,贝壳项圈,兽牙项链,耳垂和耳环。大锡尔特湾沿岸的柏努里埃人和阿瓦吉尔人也来到这里。在这些成群结队的摩尔人,柏柏尔人,土耳其人,贝都因人以及原籍欧洲的穆萨菲尔中,耀武扬威的便是帕夏、酋长、伊斯兰法官,司法行政长官及当地所有的贵族老爷了。当土耳其帝国在这个非洲省的总督(帕夏)趾高气扬,威风凛凛地通过时,在士兵的铁骑和宪兵的警棍前,“拉埃雅斯”们谦卑而谨慎地闪开,让出一条道来。
  的黎波里塔尼亚有人口一百五十多万,军人六千(其中一千左右驻扎山区,五千驻在昔兰尼加)。如果只算首府的黎波里,该市的居民不过二万至二万五千人。可是这一天,该城的人数肯定翻了至少一番,好奇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拥来,诚然,这些“乡下人”并不报希望在摄政权的首府寻找到住处,在筑有堡垒的牢固的城墙里面,无论是那些由于建筑材料质量低劣而很快就要倒塌的房屋,还是那些狭窄、曲折、没有铺石路面,甚至可以说是不见天日的街巷;无论是邻近码头的领事馆区,挤满犹太人的西城区,还是穆斯林居住的其他市区,都容纳不下如此众多,蜂拥而来的人群。
  但松-伊德拉泰平原十分广阔,足以容纳成千上万的人赶来过鹳节(关于鹳的传说,一直流传于东非各国)。这片平原是撒哈拉沙漠的一部分。黄沙漫布,有时强烈的东风使海水漫到这里。小城三面是平原,大约有一公里宽。相反,平原南部边缘的曼希埃绿洲和这里鲜明对照。那里房屋墙壁雪白,光亮,瘦弱的母牛拉着皮戽斗水车灌溉花园;柑桔树、柠檬树、海枣树,青绿的灌木丛和花坛,以及羚羊、郭狐和红鹳,这里都有。绿洲上聚居着不少于三万人。往南,便是沙漠了,离地中海最近的沙漠。不断流动的沙丘,犹如一块无边的沙毯。正如克拉夫特男爵所说:“这里犹如海面,稍有风起便沙浪滔滔。”在这个利比亚沙海上,甚至蒙蒙尘雾也屡见不鲜。
  的黎波里塔尼亚的领土同法国差不多。它位于突尼斯、埃及和撒哈拉沙漠之间。它北临地中海,海岸线长达三百公里。
  萨卡尼离开得土安之后,逃到了这个偏僻的北非省,希望长期躲藏,逃避寻找,的黎波里塔尼亚是他的原籍,也是他当初起家的地方。所以他径自回到老家。人们不会忘记,这个萨努西教徒,在北非有个非常可怕的教团为他撑腰,提供援助。他一直在国外为这个教团活动,以获取武器弹药,所以一到的黎波里,他立即住进该地区的教徒首领西迪·哈桑上校家。
  在尼斯大街上西拉斯·多龙塔被抓后——萨卡尼至今觉得这事不可理解——他就离开了蒙特卡洛。他从最后几次赢得的钱中拿出几千法郎,小心翼翼保存,决不孤注一掷。这笔钱支付旅费,应付不测。他害怕绝望中的西拉斯·多龙塔会报复他:说出他的过去或泄露莎娃的情况。因为银行家知道那个年轻姑娘在得土安娜米尔手中,所以萨卡尼立即决定尽早离开摩洛哥。
  这的确是狡猾之举,因为西拉斯·多龙塔很快就要供出年轻姑娘在某国某城被一个摩洛哥女人看守着。
  萨卡尼下定决心去的黎波里避难。只要到了那里,就有了行动和自卫的手段了。但要到达那里,或搭乘沿海的客轮,或乘阿尔及利亚的火车——就像大夫所想的——这样定会冒很大风险。他宁愿加入一个去昔兰尼加的萨努西教徒商队,因为这队伍在摩洛哥、阿尔及利亚、突尼斯主要省份边走边吸收新教徒,途经五百个地方。该商队十月十二日出发,沿着沙漠北部边缘前进,很快就要抵达目的地。
  此时的莎娃完全处于劫持者的支配下,但她的决心毫不动摇,不管是娜米尔的威胁,还是萨卡尼的恼怒,都不能动摇她的意志!
  从得土安出发时,商队已经有五十来个教徒了。领队伊玛目用军队方式把商队编成班排。他们不敢穿过法国统治的省区,怕招惹麻烦。
  阿尔及利亚、突尼斯北部的海岸线和大锡尔特湾西岸急转南下的海岸相连,使非洲大陆形成了弓形。弓形西端相连可划出一道弦,这条弦就是得土安到的黎波里的一条捷径及北上的最远点,不超过法国在撒哈拉边缘新建的城市之一格拉瓦特。
  商队走出摩洛哥帝国后,先沿着阿尔及利亚最富的省份边界前行。阿尔及利亚曾被提议称为新法国,比起新喀里多尼亚叫作苏格兰,印度尼西亚称为新荷兰,新斯科舍称为喀里多尼亚来说,阿尔及利亚高法国本土仅三十小时的海路,更配称为新法国了。
  从贝尼-马当,奥拉-纳伊,沙发特-哈梅尔三地商队又吸收了一些新教徒。所以抵达大锡尔特湾的突尼斯海岸时,商队人数已达三百多,商队只沿海行走,在省内各村落招收新员,经过六星期的旅程,十一月二十日,商队终于到达了的黎波里郊区。
  当人们就要兴高采烈地庆祝鹳节时,萨卡尼和娜米尔已经在西迪·哈桑家里作客三天了。而对莎娃·桑道夫来讲,这里是牢狱。
  住宅在又细又高的清真寺尖塔下。白色墙壁上凿有枪眼,墙上建有带雉堞的平台,外面没有窗户,房门低矮狭小,犹如一座小堡垒。在的黎波里城外的沙土平曼希埃绿洲交界处坐落的这房子实际上是地道的扎威亚。花园占据了绿洲,周围有高墙护卫着。
  住宅里面共有三个内院,全是传统的阿拉伯式布局。每个内院的周围都有一个四边形的带有拱形门的柱廊,住宅内各式各样的门窗都开向内院。其中大部门房间摆设得富丽堂皇。在第二个内院深处,上校的客人们发现有一间宽敞的大厅。西迪·哈桑已经在这里多次举行过讨论会。
  当然,这座住宅有厚厚的高墙保护着,并拥有一帮武器人员,一旦遭到柏柏尔游牧民的袭击,或者遭到企图控制全省萨努西教徒的地方当局的进攻,他们都能保证住宅的安全。这里驻有五十多个装备精良的教徒,既可守卫,又能进攻。
  整个扎威亚只有一个大门,而且门用铁皮包裹,很厚,十分结实,很难破门而入。
  萨卡尼在上校家中找到了一个安全的避难所,并且希望在这里圆满地办喜事,和莎娃结婚将会使他获得一笔巨额的财富。如有必要,他还可以直接依靠兄弟会的帮助来获得成功。
  至于那些从得土安来的,以及在沿途各省加入的教徒们,都分散在曼希埃绿洲上,随时待命集结。北非的萨努西教徒们将在松-伊德拉泰平原上接到伊斯兰教法典说明官们的命令,开往昔兰尼加集结,在哈里发的绝对控制之下,这个地方将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强盗王国。
  既然兄弟会的秘密组织在班加西和昔兰尼加的拥护者最多,时机是相当有利的。
  这一天,就在的黎波里塔尼亚快要庆祝鹳节时,三个外国人漫步于松-伊德拉泰平原的人群中。
  这三个外国人穿着阿拉伯服装,没人认出他们是欧洲人。更何况三人之中的那位长者穿了一件阿拉伯服装,神情自若,十分洒脱,显然如果不是长期养成的习惯是无法做到的。
  这位长者就是安泰基特大夫,在皮埃尔·巴托里和吕吉的陪同下,三人结伴而行。伯斯卡德和马提夫留在城里,忙着做些准备工作。无疑,只在必要时他们才会出场。
  就在前一天下午,“电力二号”在长长的岩石掩护下抛锚停泊。那些岩石正是的黎波里港的天然防波堤。
  往返的航行都十分迅速。归途中,“电力二号”只在菲利普维尔的菲尔菲拉小湾中停留了三个小时——去购买阿拉伯服装,然后又立刻启航。甚至当它出现在努米底亚湾时都未被发现。
  因此,大夫和同伴们靠岸的时候——不是在的黎波里港码头,而是在港外的岩石边——登上摄政权领土时他们已不是五个欧洲人,而是五个东方人了。他们的服装并不引人注目。但也许是不习惯这种打扮,皮埃尔和吕吉总担心会被细心的观察者看出来。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就不同了。他们毫不拘谨,因为他们早就习惯于街头艺人的种种乔装改扮了。
  至于“电力二号”,在夜幕降临后就隐藏在港口另一侧的一个无人看守的小湾里,然后日夜待命,准备随时出海。大夫和他的同伴们,一下船就登上岸边的岩石石阶,来到由整块岩石铺成的码头,然后朝临海的巴卜-巴尔城门走去。他们穿过城门,走进城内的狭窄街道,找了一家旅店。这里旅店不多,设备也简陋,幸而他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长。别说几个小时,就是住上几天,这家旅店也足够了。他们以普通的突尼斯商人的身份住进了旅店,谎称是路过的黎波里,趁机来参加鹳节的庆祝活动。
  大夫的阿拉伯话和地中海沿岸的其他方言一样讲得自然流畅。因此他不会由于语言问题而暴露自己。
  对于五位旅客的到来,旅店老板感到莫大的荣幸,殷勤地接待他们。老板胖胖的,十分健谈。在和他的交谈中,大夫很快了解到一些直接相关的事情。他首先得知,从摩洛哥来的一个商队最近刚到的黎波里塔尼亚,还知道了这个商队的一个成员,大名鼎鼎的萨卡尼已受到西迪·哈桑的接待,并且就住在他家。
  当天晚上,大夫、皮埃尔和吕吉混进了在松-伊德拉泰原野上露营的游牧民中,为了避免被人认出,他们采取了一些必要措施。他们一边散步,一边观察着位于曼希埃绿洲附近的上校的住宅。
  莎娃·桑道夫就被关在这里!自从大夫在拉古扎停留以来,父女俩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近在咫尺!但此时此刻,一堵无法逾越的墙却把他们隔开了。当然,为了救莎娃,皮埃尔会不惜一切代价,哪怕要与萨卡尼和解!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和他都做好了充分准备,打算把那笔财产让给那个贪得无厌的无耻之徒!但他们也决没有忘记,必须给告发埃蒂安·巴托里和拉迪斯拉·扎特马尔的人以应有的惩罚!
  然而要在当时的条件下抓住萨卡尼,把萨娃从西迪·哈桑的家里救出来,还会遇到一些几乎无法战胜的困难。蛮干大概不行,那么智取呢?是否可以利用第二天的鹳节呢?毫无疑问这是可行的。于是当晚在伯斯卡德的提议下,大夫、皮埃尔和吕吉拟订了计划。机智勇敢伯斯卡德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执行这个计划。他要进入上校的住宅,救出莎娃,似乎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第二天下午三点,为了执行既定计划,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准备在节日高潮时表演节目,而安泰基特大夫、皮埃尔和吕吉三人则到松-伊德拉泰平原上进行观察。
  至今还没有任何迹象使人预感到,在夜幕降临后的原野上将会出现的那种火把无数、人声嘈杂、一片欢腾的景象。
  现在只见穿戴十分简朴的萨努西教徒们穿梭于拥挤的人群中,他们只用兄弟会的一种手势,相互转告首领的命令。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东非的或者说是整个非洲的传说。传说中的主要事件将在这个对伊斯兰教徒们有着巨大吸引力的鹳节中重演。
  从前,在非洲大陆上有个金族。它占据了以布·艾哈布尔的哈马达沙漠边缘为界、的黎波里塔尼亚和费赞王国之间的一大片广阔领地。金族是一个强悍、可怕的民族。这个民族生性恶毒,残忍好斗,人性泯灭。过去,任何一个非洲国王都不能使它臣服。
  一天,苏里曼先知试图不付诸武力而使金族转变。为此,他派了一名使者去传教,规劝金族人去恶扬善,弃暗投明,结果是白费心机,这些野蛮的乌合之众抓住传教士,杀死了他。
  金族人之所以如此胆大妄为,是因为他们的国家处于偏远之地,交通不便,难以接近。他们知道没有一个邻近的国王敢派兵前来。此外,他们还认为没有一个使者能活着回去,向苏里曼先知禀告自己的遭遇。但是,他们错了。
  在金族人的国家里有大量的鹳,众所周知,这种鸟非同寻常,具有人性,具有美德,尤其通情达理。据说这种鸟从不栖息在一个把国名铸在钱币上的国家,因为钱是万恶之源,把人类引向罪恶和痛苦的深渊。
  看到金族人如此作恶多端,一天,鹳们集会商议,决定派一只鹳去给苏里曼先知报信,请他惩处凶手,为被杀的传教士报仇。
  先知立刻召来了他喜爱的信使鸡冠鸟,命令它带领地面上所有的鹳飞向非洲的高空。
  当不计其数的鹳铺天盖地飞来,聚集在苏里曼先知的面前时,传说的原文是这样的:“鹳群遮天蔽日,使墨兹达和木祖克之间的整个地区一片昏暗。”
  于是每只鹳嘴里都街上一块石头,向金族人的国家飞去。后来它们在低空盘旋,扔下石头,砸死了所有的金族人。据说,死去的金族人的灵魂至今还被禁锢在哈马达沙漠的地下深处。
  这也是鹳节这天所要表演的主要情节。松-伊德拉泰原野上张着许多大网,罩着数百只鹳。大部分鹳单脚独立,等待着被放出的时刻。有时它们的嘴上下磕碰,发出的声响在空中传送,就像咚咚的鼓声。
  一旦发出信号,鹳群将趁着火把发出的亮光,在人声鼎沸、乐器齐鸣、火枪齐放的喧闹声中腾空飞起,把衔在嘴上的由软土做成的不伤人的“石块”丢在教徒们之中。
  伯斯卡德知道鹳节的活动,这正好启发了他,让他想到自己可以扮演一个角色。在这种情况下,或许他能趁机进入西迪·哈桑的家里。
  太阳刚刚落山,的黎波里城堡上一声炮响。发出了松-伊德拉泰平原上人们翘首期盼的信号。
  大夫、皮埃尔和吕吉先是被四面八方响起的可怕声音震得两耳欲聋,接着又被原野上成千上万个火把照得头晕目眩。
  在炮声响起的时候,成群的游牧民正忙着吃晚饭。这边是土耳其人和愿意以土耳其人的形象出现的人,他们正吃着烤羊肉和鸡杂烩;那边是比较富裕的阿拉伯人,他们在吃“古斯古斯”,稍远处,是那些口袋里的铜钱比金币多的大批穷人,他们吃的是简单的“巴热纳”,一种掺合着油的大麦面糊粥。然后,到处都在饮着“拉格比”,一种用海枣汁酿成的啤酒,喝多了就会醉。
  在炮响几分钟之后,男人、女人、孩子、土耳其人,阿拉伯人和黑人再也呆不住了。于是在人群发出的阵阵喧闹声中,也响起了各种粗犷的管弦乐器所发出的刺耳的音响。烟火和炮铳像火炮一样在难以形容的喧闹声中发出轰鸣巨响。骑马人拿起马鞍上的长枪和手枪向空中鸣枪。这边火把耀眼,木鼓叮咚,在单调的舞曲旋律中,一个黑人头领,穿着古怪的服装,脸戴魔鬼面罩,腰间挂着小鼓叮当作响。带领着三十来个黑人狂舞,外面围着一圈妇女,她们浑身颤抖,为舞者鼓掌。那边,野蛮的“伊萨瓦”已酩酊大醉,沉浸在极度的宗教狂热之中。他们满脸泡沫,眼珠鼓出眼眶;啃木头,咬铁条,耍炭火,在身上划血道,让长蛇缠身,让蛇咬手腕,咬腮帮,咬嘴唇,他们甚至吞吃鲜血淋淋的蛇尾巴。
  但是很快,人群又急切地涌向西迪·哈桑的住宅,好像那里有什么新的表演吸引着他们。
  那里有两个人,一个高大,一个瘦小——两个杂技演员被观众们层层包围在中间,正在表演着臂力和手技。他们的表演赢得了的黎波里塔尼亚人的阵阵喝彩,欢声雷动。
  这就是伯斯卡德和马提夫。他们把舞台选在离西迪·哈桑的住宅仅几步远的地方。为了救莎娃,他们两人重操旧业,施展技能,以获得上校赏识。借此机会,他们也再次为演出成功而出力。
  “你的动作不会太僵硬吧?”演出前伯斯卡德问马提夫。
  “不会,伯斯卡德。”
  “为了让这些蠢货欣喜若狂,你不会被任何表演吓倒吧?”
  “我!……会被吓倒!简直是笑话!”
  “甚至咬碎石头,吞吃蛇,也吓不倒你吗?……”
  “熟的?”马提夫问。
  “不……生的!”
  “而且是活的!”
  马提夫做了一个鬼脸。但是,如果有必要,他就会决定,像一个普通的“伊萨瓦”那样吞吃活蛇。
  大夫、皮埃尔和吕吉混在人群中,注视着他们的两个伙伴。
  不!马提夫的动作并不迟钝!他的神力丝毫未减!五六个极其健壮的阿拉伯人和他较量,结果都被他摔倒在地。
  接着,他们的手技使阿拉伯人惊叹。尤其是他们对抛燃烧着的火把,在空中织成弯弯曲曲的火网,使观众们大为叹服。
  但是,这些观众是有权挑剔的。因为其中有许多半开化的图阿雷格游牧民。正如著名的布拉科马戏团在其惊人的节目前所报的那样:“这些游牧民动作敏捷,就像当地最凶猛的野兽。这些行家们为勇敢的穆斯塔发,沙漠中的桑松和马戏团里的炮人而鼓掌,而英国女王却害怕出事儿,让贴身男仆去告诉那个演员不要再演了!可是马提夫力大无穷,所有的对手都不在话下。”
  两个欧洲艺人的最后一个节目,使来自各国的观众兴奋不已。在欧洲竞技场上较量过的马提夫,似乎还没有被的黎波里塔尼亚闲逛的人们所认识哩。
  观众们拥挤不堪,为了更近地看两个演员在火把照耀下的表演,他们竞相朝前挤去。
  马提夫抓起一根约七八米长的杆子,用两手扶着把它垂直地顶在胸脯上。伯斯卡德像猴子一样,敏捷地顺杆爬到了顶端,然后以惊人的胆量摇摆起来,杆儿弯得令人担心。
  而马提夫则纹丝不动。为了保持杆子的平衡,他一点一点地移动着,然后,当他来到西迪·哈桑住宅的围墙旁边时,他伸直胳膊,把杆子高高地举起,伯斯卡德则摆出一副吹号女神的姿势,向观众送着飞吻。这一举动,赢得了观众热烈的掌声。
  阿拉伯人和黑人们完全被征服了,他们大声叫喊,鼓掌跺脚。真了不起,连最大胆的人也从未爬过这么高!
  这时,的黎波里城墙的炮台垒道上一声炮响。听到这个信号,数百只鹳立即被从许多巨网中释放出来。鹳群飞向天空,假的石块像冰雹一般砸下来。空中的鹳叫声和地上的人吼马嘶、鞭炮声、乐器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鹳节的高潮到了。就像是旧大陆疯人院中的所有疯子都跑了出来,一齐汇集在这的黎波里塔尼亚的松一伊拉泰原野上!
  但是,在这万众欢庆的时刻,上校的住宅却大门紧闭,他们好像对宅外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没有一个西迪·哈桑的亲信出现在门口或者平台上。
  可是,简直就是奇迹!就在火把熄灭,鹳群获释的瞬间,伯斯卡德在空中突然消失了,好像他和苏里曼先知的忠诚鸟群一起飞走了。
  他到哪里去了呢?至于马提夫,他并不担心伯斯卡德的失踪。他把杆子用力向空中抛去。等杠子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后,他灵巧地接住杆子的另一端,让杆子在手上旋转,仿佛是军乐队长挥动他的指挥棒一样。伯斯卡德像变戏法似的,无影无踪了。而这对马提夫来说,似乎是很平常的事儿。
  观众们如醉如痴,极度兴奋。欢笑声响彻天地。大概在绿洲的那一端也能听到。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怀疑,那个轻捷的杂技演员已穿越天空,奔向鹳的王国去了。
  最令人着迷的难道不是那些让人无法解释的事情吗?

  第三章 西迪·哈桑的住宅
  大约在晚上九点,枪声、乐器声和呼喊声戛然停止,人群开始慢慢散去。一些人返回的黎波里,其他人则赶回曼希埃绿洲和本省内邻近的村庄去了。凌晨一点之前,松-伊德拉泰平原变得寂静而空旷。黑人和柏柏尔人已经收起帐篷,拔营启程,走上了通往的黎波里塔尼亚各地的大路;而那些萨努西教徒则奔向昔兰尼加,更多的是到班加西省去。因此,哈里发的所有力量都集中在这两个地方。
  只有安泰基特大夫、皮埃尔和吕吉独自整夜呆在平原上,不能离去。自从伯斯卡德失踪后,他们已做好准备对付一切不测。很快他们各自在西迪·哈桑住宅的围墙脚下选好了位置,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再说伯斯卡德在马提夫高高举起杆子时奇迹般地腾空而起,落在了可以俯视住宅各院的那个清真寺尖塔脚下的一个平台的护墙上。
  在夜色昏暗的半夜,住宅内外,甚至在第二个内院深处的大厅里的人都没有发现伯斯卡德。那个大厅里有几个上校的亲信。一些睡着了,另一些在值班。
  大家知道,情况无法预料,变化多端,伯斯卡德不能确定一个不变的行动计划。他一点儿也不熟悉西迪·哈桑住宅的内部结构。他不知道那年轻姑娘被关在什么地方,她是被单独关着呢,还是有人看守;他也不知道是否有足够的体力逃跑。所以他只好冒一下险,然而他又想道:
  “无论如何,不管是强取还是智取,我得先找到莎娃·桑道夫。如果她不能立即跟我走。如果我今晚不能把她救出来,至少我得让她知道皮埃尔·巴托里还活着,而且就在围墙下,还要告诉她,安泰基特大夫和他的同伴们正准备营救她,即使她暂时不能逃出去,不管怎样也不能在威胁面前屈服!……说实在的,我很可能在找到莎娃之前被发现!……这也无妨,到时候再说!”
  越过了那带有雉堞的粗大环形护墙,伯斯卡德先从轻便小丑服内掏出一根带结的细绳,然后把它绑在护墙角的一个雉堞上,让它在墙外一直垂到地面。这是一个预防不测的好办法。随后伯斯卡德顺着护墙趴下,出于谨慎,他先一动不动地等着。一旦他被发现,西迪·哈桑的手下就会涌到平台上,那时他就只好利用那条本是用来营救莎娃·桑道夫的绳子了。
  上校的住宅里静悄悄的,扎威亚的大门从日出时起就一直关闭着,当然哈桑、萨卡尼和他们的亲信都没有出来参加鹳节的庆祝活动。
  伯斯卡德等了几分钟,然后便朝尖塔的另一角爬去。与尖塔上部相通的楼梯显然通向另一个内院。果然,平台上的尖塔那里有一个门,过了门就能下到内院里。
  门关着,虽没上锁,却插上了门闩。除非在门上挖个洞,再伸手进去拉开门闩,否则就不可能从外面把门打开。这件事情,伯斯卡德是肯定能做成功的,因为在他的口袋里装着一件大夫送给他的珍贵礼物——一把万能刀,现在正好可以发挥作用。但这样做不仅费时,而且还有可能弄出声来。
  但这已经没有必要了。他发现在平台上的尖塔墙上约一米高处开着一个枪眼大小的透光窗孔,他就想从那里钻进去。如果说那窗孔狭窄的话,而伯斯卡德也并不胖。何况他有猫一般的特殊本领,能把腰身伸展,钻过那似乎无法钻过的窗孔。于是他试着一钻,马上就钻进了塔里面,只不过肩膀被擦伤了一点儿皮。
  “马提夫是别想钻进来的!”伯斯卡德这样想。
  然后他又摸索着退回到门边。拉开门闩,以便他在必要时可开门从原路逃走。
  为了避免木楼梯发出的响声,伯斯卡德就顺着螺旋形楼梯往下滑。到了下面,伯斯卡德又发现了一道关闭着的门,不过一推,门就开了。
  这扇门通向第一个内院四周的小走廊,走廊又与某些房间相通。从一片漆黑的楼梯口走出来,觉得走廊里并不太黑,尽管仍然没有灯光,没有声响。
  院子中央是一个活水池,周围是一些大陶罐,罐里长着各种小灌木、胡椒树、棕榈树、欧洲夹竹桃、仙人掌。茂盛的草木环绕着水池,仿佛一片树丛。
  伯斯卡德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走了一圈,在每个房间前都稍做停留。这些房间里好像都没有人,但又不是每个房子都空着,因为在他走过其中一个房门时,听到里面传出了低语声。
  伯斯卡德先后退了几步,这是萨卡尼的声音——他在拉居兹曾多次听到过这个声音。但是尽管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倾听,也无法知道屋里究竟在说什么。
  这时传来一声较大的声响,说时迟,那时快,伯斯卡德闪身向后,躲在了水池周围的一个罐子后面。
  一个身材高大的阿拉伯人陪着萨卡尼走出了房门。他俩一边继续交谈,一边在内院的走廊里散步。
  遗憾的是,他们说的是阿拉伯语,伯斯卡德听不懂他们交谈的内容。然而他们的话语中屡次出现了西迪·哈桑和安泰基特两个名字,这使伯斯卡德大为吃惊。
  “奇怪,这起码是件怪事!”伯斯卡德心想,“为什么他们会谈到安泰基特?……西迪·哈桑、萨卡尼和的黎波里塔尼亚的所有强盗们是不是在策划,要进攻我们的海岛?真见鬼!我一点儿也听不懂这两个家伙的谈话!”
  当萨卡尼和西迪·哈桑走近水池的时候,伯斯卡德已蜷缩在长满花草的陶罐后面了。夜色黑暗,他们不可能看到伯斯卡德,于是他全神贯注,希望还能听出一两个可疑的字来。
  “要是院子里只有萨卡尼一个人,我就扑上去,掐住他的脖子,让他一命呜呼,再也不能危害我们!”伯斯卡德想道。“但这样做也救不了莎娃·桑道夫。正是为了救她我才翻墙进来!……耐心一点儿!……以后再收拾萨卡尼!”
  西迪·哈桑和萨卡尼大约交谈了二十分钟左右,他们又多次提到莎娃的名字,并用“阿鲁埃”来修饰它。伯斯卡德记得,他曾多次听到阿拉伯语中的“阿鲁埃”就是“未婚妻”的意思。显然,上校已知道萨卡尼的结婚计划,并给了他帮助。
  后来,这两个家伙从院子的一个角门走了出去。那个角门连通了走廊和住宅的其余部门。
  他们的身影一消失,伯斯卡德立刻顺着走廊溜过去,停在那个角门旁。他只轻轻一推门,就发现了一个狭窄的过道。他一闪身就进去了,摸着墙壁向前走。过道的尽头是两个相连的拱孔,中间由一个小圆柱支撑着。从拱孔里通过就到了第二个院子里。
  强烈的灯光穿过大厅的门窗射到院子里,照亮了大片地方。此时从那里经过无疑是莽撞行事。从门后不时传来嘈杂的说话声。
  伯斯卡德犹豫了一会儿。他要找的是关着莎娃的房间,现在只有凭运气来找它了。
  突然,在院子的另一端闪出一道亮光。一个女子从院子对角的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饰有铜片和丝绒的阿拉伯式提灯。她绕过了大厅门外的走廊。
  伯斯卡德认出了这个女人……她就是娜米尔。
  伯斯卡德必须想法跟踪她,因为她很可能是去那年轻姑娘的房间,要跟踪,首先得让她通过,并且不能让他察觉自己。此时此刻,伯斯卡德的一举一动对莎娃的命运将起决定作用。
  娜米尔向前走着,提灯几乎碰到地面,照得地面镶嵌的瓷砖明晃晃的,而走廊的上面却依然是一片昏黑。必须要让娜米尔从拱孔的下面通过,当一缕灯光使伯斯卡德看清拱孔的上都是由摩尔式的楼空图案构成的时候,他急中生智,一团身爬上了支撑拱孔的中央小圆柱,抓住一个镂空的装饰图案,凭借着手腕的力量攀上去,钻进中间的椭圆形空当,贴在那里不再动弹,就像壁龛里的圣徒一般。
  娜米尔从拱孔下面通过,没有看到伯斯卡德。她继续朝对面的走廊走去。一下大厅门口,她便推门进去了。
  一道灯光射入院内,当门一关上,又随即消失了。
  伯斯卡德开始思索起来,如果不是躲在这里,他还能在哪里思考呢?
  “刚才娜米尔进了这个大厅,”他想,“显然她不是到莎娃的房间去!也许她是刚从莎娃的房间出来。那么如此看来,莎娃的房间很可能就是院子角落的那间吧?……我得去查看一下!”
  伯斯卡德在离开暗处之前又等了一会儿。
  大厅里的灯光渐渐暗淡下来,喧闹声也变成了窃窃私语。显然,西迪·哈桑的手下们就要休息了。大厅里还透出最后一丝亮光,整个住宅就要陷入沉睡中,行动的良机到了,机不可失。
  伯斯卡德顺着小圆柱滑下来,趴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匍匐前进,他经过大厅门口,爬向院落的另一端,到娜米尔走出来的对角处的那个房间。
  那个房间没有上锁。伯斯卡德推开了门。借着一盏毛玻璃罩着的,阿拉伯式的守夜灯的光亮,他很快把房间审视了一番。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挂在墙上的壁毯,接着是地上的摩尔式矮凳,堆在墙角的坐垫,铺在瓷砖地面上的双层地毯,摆在一个矮桌上的残余的晚餐,最里面是一张沙发床,上面盖着一件毛织物。
  伯斯卡德走进房室,关上了门。
  一个女人躺在沙发床上,昏昏欲睡。一件阿拉伯人的斗篷遮盖着她的半身。
  她就是莎娃·桑道夫。
  伯斯卡德毫不犹豫地认出了这个他在拉古扎大街上多次碰到过的年轻姑娘,他觉得姑娘的变化太大了!她的面色,就像当初她的婚礼马车刚碰上皮埃尔的送殡队伍时那样苍白;她的姿容,流露出忧伤、痛苦甚至麻木的神情。这都表明了她至今还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情况紧急,必须马上把她救出去。
  房门没锁,难道是娜米尔很快就要回来?娜米尔是否日夜看守着她?即使这位年轻姑娘能够逃离这个房间,如果没有外援,她将如何逃出这座宅院?西迪·哈桑的住宅四周高墙耸立,简直是座监狱!
  伯斯卡德俯身在沙发床上,他惊讶地发现,莎娃长得和安泰基特大夫多么相像啊!伯斯卡德以前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年轻姑娘睁开了眼睛。
  看到面前站着一个陌生人,还穿着奇异的杂技演员服,她顿时吓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当她看见陌生人把食指放在唇边,嘘……用恳求的目光望着她时,她十分沉着冷静,猛地站起身,但却没发出喊声。
  “别作声!”帕斯卡德说道。“不要怕!……我是来救您的!在围墙外面,有些朋友等着您,他们冒着生命危险,要把您从萨卡尼的手中救出去!……皮埃尔·巴托里还活着……”
  “皮埃尔……还活着?”莎娃叫起来,她无法抑制心脏的强烈跳动。
  “请看!”伯斯卡德递给年轻姑娘一张便条,里面只有几个字:
  “莎娃,请相信这位冒着生命危险找到您的人!……
  我活着!……我就在围墙外面!……
   皮埃尔·巴托里”
  皮埃尔还活着!……他就在围墙脚下!简直让人难以相信!莎娃呆会儿就能见到他了,啊,他就在这里!
  “咱们逃吧!……”她说。
  “对!咱们逃,”伯斯卡德回答,“但是得想想办法。只问你一个问题,娜米尔通常在这个房间里过夜吗?”
  “不。”莎娃答道。
  “她离开这儿去睡觉时,是否采取防范措施,把门锁上?”
  “是的!”
  “这么说,她很快就会回来了?”
  “是的!咱们得赶快逃离这里!”
  “马上!”伯斯卡德回答。
  必须先从尖塔的楼梯上去,登上那座面对原野的平台。
  只要到了那儿,抓住那条垂至墙外地面的绳子,很快就能逃出去了。
  “走吧!”伯斯卡德说着,拉住了莎娃的手。
  正当他们准备打开房门的时候,忽然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和谈话声,口气十分强硬。伯斯卡德立在门槛上,他听出那是萨卡尼的声音。
  “是他!……就是他!”年轻姑娘低声说,“要是他发现你在这里,你就完了!”
  “他绝对不会发现我!”伯斯卡德说道。
  机灵的小伙子一躺在地上,就像在街头艺棚里经常表演的那样,把自己一下子卷进铺在地上的一层地毯里,然后便滚到了最黑暗的一个角落里。
  这时,萨卡尼和娜米尔推门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莎娃已经躺在了沙发床上。为什么这时候萨卡尼又来了呢?难道他又找到了理由想要说服她,要她答应?……但是莎娃现在有了力量!因为她知道皮埃尔还活着,正在外面等她!……
  尽管伯斯卡德藏在地毯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什么都能听到。
  “莎娃,”萨卡尼说,“明天早上我们就离开这里,搬到别处去。但是如果你不同意和我结婚,我们的婚礼还没举行,我是不愿离开这里的。现在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必须马上……”
  “现在和以后都别想!”年轻姑娘坚定沉着地回答。
  “莎娃,”萨卡尼又说,他似乎一点儿也不想听到这样的回答,“为了我们俩的利益,你必须答应,懂吗?我们俩!”
  “不仅现在,将来我们俩也永远没有共同的利益!”
  “你当心点!……别忘了,在拉居兹的时候你已经同意了……”
  “那时候你提到的理由现在不能成立!”
  “莎娃,你听着,”萨卡尼又说,他的强作镇静也难掩心头的怒火。“这是最后一次我来求你同意……”
  “只要我还有力气,我是不会同意的!”
  “那好吧,我会叫你的力气一点不剩的!别把我逼急了!当然,你用来反抗我的那点劲,必要时,娜米尔会让它化为乌有的。到那时,可就由不得你了!别反抗我了,莎娃!……伊玛现在就在这里,他已经做好准备,按照这个地方,也就是我家里的习俗为我们举行婚礼!……跟我走吧!”
  萨卡尼朝年轻姑娘走去。姑娘急忙站起来,退到房间深处。
  “无耻的东西!”姑娘喊叫起来。
  “跟我走!……跟我走!”萨卡尼不停地说。
  “办不到!”
  “嘿!……当心!”
  说着,萨卡尼一把抓住姑娘的一只胳膊,想和娜米尔一起把姑娘硬拖到大厅去。西迪·哈桑和伊玛正在那里等着。
  “救救我!……救救我!”莎娃喊道,“救救我呀……皮埃尔!”
  “皮埃尔·巴托里!……”萨卡尼嚷道,“他已经死了,你叫一个死人救你!”
  “不!……他没死!……救救我,皮埃尔!”
  这个回答对萨卡尼犹如当头一棒。即使被他杀死的人当场出现,最多也只能让他感到这么恐惧。然而他很快又恢复了镇定。皮埃尔·巴托里活着!……那个他亲手杀死,亲眼看到人们将其尸体送往拉居兹公墓的皮埃尔还活着!……看来,这只能是一个疯子的胡话罢了!很可能莎娃过于失望,失去理智了!
  刚才的谈话,伯斯卡德都听得真切。让萨卡尼知道皮埃尔·巴托里活着,莎娃简直是拿生命在冒险。因此,万一萨卡尼这个混蛋用暴力对待莎娃的话,伯斯卡德准备立刻跳出来,拔刀相助。谁要以为伯斯卡德不敢对萨卡尼下手,那他就太不了解伯斯卡德的脾气了!
  可事情并没有如此发展。突然,萨卡尼拉着娜米尔出去了,把姑娘又锁在屋子里。决定姑娘命运的时刻到了!
  伯斯卡德展开地毯,跳了出来。
  “走!”他对莎娃说道。
  由于门锁装在里面,能干的小伙子没费多大功夫,就悄无声响。轻而易举地用万能刀上的螺丝刀把锁拆下来了。
  他们打开门走出去,并随手把门关上。伯斯卡德和姑娘一前一后,沿着走廊,摸着墙走出去。
  此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半。几丝亮光透过大厅的门窗照进院子来。所以当他们走向对角那个通往第一个院内的过道时,没有从大厅前经过,以避开亮光。
  他们走进过道,一直走到另一头,再走几步就到尖塔的楼梯。伯斯卡德突然停住了。由于他一直拉着莎娃的手,莎娃也跟着停下来了。有三个人在第一个院内的水池周围走动,其中一个就是哈桑。大概他刚刚给另外两个人下达了命令,他回侧面的一个房间去了。几乎同时,那两人走向尖塔的楼梯,转眼不见了。伯斯卡德明白了,西迪·哈桑正忙着布哨置岗,以监视住宅周围的动静。所以当他和姑娘登上平台时,说不定那里已被占领并守住了。
  “但是一定得拼一拼!”伯斯卡德说。
  “对……拼一拼!”莎娃回答。
  于是他俩穿过走廊,走到楼梯口,小心翼翼地登上了楼梯。到了楼梯上部的小平台时,伯斯卡德站住了。
  门外的平台上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脚步声。
  伯斯卡德和莎娃轻轻推开门,沿着雉堞往前走。
  突然,尖塔上面的守卫发出一声喊叫,同时另一个向伯斯卡德扑去。这时,娜米尔也冲上了平台,西迪·哈桑的手下一齐涌进院中。
  莎娃会让人重新抓住吗?不会的!如果她再次落入萨卡尼的魔掌,那就完了!……宁肯玉碎,不为瓦全!
  那无畏的姑娘,毫不犹豫地冲向护墙,纵身跳了下去。
  伯斯卡德已无暇照应莎娃,他推开那个和他厮打的人,抓住绳子,转眼就滑到了围墙脚下。
  “莎娃!……莎娃!……”他喊着。
  “在这里!”一个十分耳熟的声音答道。“她一点儿也没受伤!……我正好接住了她……”
  一声怒吼,接着是沉闷的坠地之声,打断了马提夫的话。
  原来是娜米尔为盛怒所驱使,不愿放弃从她手中逃掉的人,跟着莎娃一跳,跌在地上粉身碎骨了。
  安泰基特大夫、皮埃尔、吕吉赶上了向海岸跑去的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尽管莎娃昏迷不醒,在她的救命恩人的胳膊上却显得并不沉重。
  过了些时候,萨卡尼带着二十来个武装打手,从后面追来。
  当这帮匪徒赶到小湾时,大夫及伙伴们已登上停泊在那里的电力快艇。螺旋桨飞快地旋转起来,快艇很快驶到了射程以外,摆脱了追踪。

  第四章 安泰基特
  逃离的黎波里塔尼亚已十五个小时了,“电力二号”进入了安泰基特的海岸,并于下午进港,抛锚泊碇。
  不难想象,大夫和他的伙伴们受到了怎样的热烈欢迎。
  然而,尽管莎娃已经脱险,大夫还是决定保守秘密,不公开他与莎娃的父女关系。
  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将继续隐姓埋名,直到他的事业彻底完成。至于皮埃尔,从前被看成是医生的儿子,现在是莎娃·桑道夫的未婚夫了。这个消息就足以使市政厅和阿特纳克小城的人们喜不自禁,激动万分了。
  可以想象,当历经重重磨难的莎娃回到巴托里夫人身边时,夫人的心情是多么地激动啊!年轻的姑娘很快就会恢复生气。况且,这里的幸福生活也会治愈心灵的创伤。
  至于伯斯卡德,毫无疑问他奋不顾身地搭救了莎娃。可他觉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了,因此不愿接受哪怕是最普通的口头感谢。皮埃尔·巴托里紧紧地拥抱着他,安泰基特医生用深深感激的目光望着他,他再不愿听到任何赞扬之辞了。再说,他一直把冒险救莎娃的功劳归于马提夫。
  “应当感谢的是马提夫!”伯斯卡德说,“全是他干得好。如果我们的马提夫顶杆时没有那股子巧劲的话,我决不可能一跳就跳进坏蛋西迪·哈桑的家里,如果不是我的水手长恰好站在那儿接住莎娃,她或许当时就没命了!”
  “你……你看你……”马提夫说,“你说得有点过分吧,瞧你都想到哪儿去了……”
  “别争了,我的马提夫。”伯斯卡德又说,“够了,我简直受不了那些恭维话了,而你……咱俩还是去修理花园吧!”
  于是马提夫不再作声,回他那漂亮的别墅去了。为了不再惹他亲爱的伯斯卡德生气,最终他接受了大伙的赞扬!
  皮埃尔·巴托里和莎娃·桑道夫的婚礼决定于近期内举行。日子就定在十二月九日。与莎娃结婚以后,皮埃尔就着手使他妻子对马蒂斯·桑道夫伯爵的遗产拥有继承权的事得到承认。多龙塔夫人的信可以证明年轻姑娘的出身。如果有必要,银行家可以出面证实。当然,这要在适当的时机进行,因为莎娃·柔道夫尚未达到法定的继承遗产的年龄。其实还有六周她才满十八周岁呢。
  此外,还要看到,十五年来,政治形势大为改观,形势大为缓和,十分有利于匈牙利问题的解决。当年马蒂斯·桑道夫伯爵所从事的匈牙利独立运动,早已事异时移,为政界要员们所遗忘了。
  至于西班牙人卡尔佩纳和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只有将萨卡尼连同这两个同谋一块关进安泰基特的地堡里时,才能决定对他们的惩罚。到那时,正义的事业才完成了。
  只是大夫既要全力以赴达到目标,同时又得急切地强化防御,以保证移民岛的安全。分布在昔兰尼加和的黎波里塔尼亚的探子报告说,有大量的萨努西教徒正在集结,主要集结地点正是离安泰基特岛最近的班加西省。特别信件不断地送进特布。“这是伊斯兰世界的又一圣地,”迪韦里埃先生这样评论,“就像伊斯兰的圣地麦加。”当时的宗教首领西迪·穆罕默德·马赫迪及其在全省的副手们都住在那里。这些萨努西教徒是真正的野蛮的、正宗的老海盗们的后代。因为他们对欧洲的一切都怀有刻骨的仇恨,大夫必须加强防范,认真应付。
  事实上,二十年来,在非洲土地上的哪一宗屠杀探险家的事件,不当归咎于这些萨努西教徒呢?例如一八六三年伯尔芒死于卡涅姆,一八六五年范·代·德康及其同伴死于朱巴河上,亚历克西娜·蒂内小姐及同伴死于乌阿迪·阿布米克,一八七四年杜诺-迪佩雷和儒贝尔死于因-阿扎尔并附近,一八六七年波尔米埃、布夏尔和梅诺尔三神父死于因-卡拉,除此以外,一八八一年加达米斯传教团的神父里沙尔、莫拉、普普拉死于河兹杰北部,费拉泰尔斯上校、马松上尉,德·迪亚努上尉,居亚尔医生和贝朗热、罗朗两位工程师死于去瓦尔格拉的途中等等,不胜枚举,无一不是那些嗜血成性的教徒们在勇敢的探险者们身上实践萨努西教团教义的结果。
  关于防御问题,大夫常和皮埃尔、吕吉、船队的船长们、民兵的各级首领以及岛上的知名人士进行商议。安泰基特的防卫力量究竟能不能抵抗住那些海盗们的攻击呢?是的,可能的。尽管防御工事还未完全竣工,但在入侵者人数不多的情况下还是可以抵挡得住的。另一个问题是那些萨努西教徒是否蓄意要占领此岛呢?是的,因为该岛拥有由昔兰尼加和的黎波里塔尼亚的圆形海岸构成的整个锡尔特海湾。
  不要忘了,在安泰基特东南约二千米的肯克拉弗小岛!岛上还没来得及修筑工事。一旦有个船队盘踞其上并以此作为进攻基地,就将威胁到安泰基特的安全,因此大夫在岛上预先埋设了地雷。现在岛上的岩石下布满了这种由可怕的炸药制成的地雷。
  只需通过与安泰基特相连的海底电线,一个电火花就能够将肯克拉弗小岛连同地面上的一切化为灰烬。
  岛上还有一些其他的防范手段:在海岸炮台上架起大炮,只要民兵炮手一就位就能开炮,锥形山上的小堡垒设有远程大炮随时准备开火;航道里敷设的鱼雷守卫着小小的海港入口;“弗哈托”号和三艘电力快艇做好了一切准备,可随时伺机而出或是冲向来犯的敌船队。
  然而岛上西南海岸的防御薄弱。敌人可能从这一带登陆。因为这里可以避开火炮和远程炮弹的攻击。
  这里潜藏着危机。也许着手修筑足够的防御工事已为时太晚。
  萨努西教徒攻打安泰基特岛的事究竟是否确实?一旦发动进攻,不管怎么说,都是一次大的行动。是一次冒险的出征,要耗费大量的武器弹药。一天,当大夫、皮埃尔和吕吉视察岛上的防御工事时,吕吉就他所观察的,对敌人的入侵表示了怀疑。
  “我不这么看,”大夫说,“安泰基特是一个富饶的海岛。它控制着锡尔特海的通道。所以,就凭这几条,萨努西教徒们迟早都会来进攻的。占领此岛,对他们是大有好处的!”
  “这是不容置疑的。”皮埃尔补充道,“必须提防这种可能发生的情况。”
  “而尤其使我担心的是,这种进攻已迫在眉睫,”大夫又说,“萨卡尼是那些教徒中的骨干之一。我还了解到,他一直是以一个国外代理人的身份为他们服务的。朋友们,你们不记得伯斯卡德在西迪·哈桑家中偶尔听到的哈桑与萨卡尼的谈话了吗?他们多次提到安泰基特是为了什么呢?而且萨卡尼并非不知道此岛属于安泰基特医生,就是那个他所惧怕的人,属于他曾命令齐罗纳在埃特纳山坡上袭击的人。所以,他既然在西西里已经失败了,他就一定会企图利用在这边的有利形势取胜!”
  “尊敬的大夫,你们有私怨吗?”吕吉问,“他认识您吗?”
  “他或许在拉居兹见过我。”医生答道,“无论如何,我在城中与巴托里一家的往来他是知道的。另外,伯斯卡德到西迪·哈桑家救莎娃的时候,他会明白皮埃尔还活着。这一切,在他的头脑中肯定会联系起来,他就不难推测出皮埃尔和莎娃藏身于安泰基特。所以才鼓动萨努西匪帮倾巢而出,向我们进攻。如果他们得逞了,占领了我的岛,那时候,我们就全完了!”
  这番话十分入情入理。萨卡尼还不知道大夫就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但就他所探听到的,已足以使他有夺回阿特纳克领地的女继承人的欲望了。因此,他如果鼓动哈里发企图攻打安泰基特移民岛,是不会令人感到意外的。
  然而到了十二月三日,还没任何迹象表明进攻即将发生。
  另外,团聚的欢乐给岛上的人们一种和平的假象,只有大夫没有被迷惑。每个人都全心全意地设想着皮埃尔和莎娃将要举行的婚礼。人们都试图说服别人苦难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
  应当说,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和大家一样,认为总的来说是安全的。他们为别人的幸福而感到快乐,任何事情都使他们开心。
  “简直无法相信!”伯斯卡德不断地说。
  “什么无法相信呀?”马提夫问。
  “你成了上等人了,马提夫,说真的,我觉得你该成个家了。”
  “成家?”
  “是的,娶个娇小的漂亮老婆!”
  “为什么是要娇小的?”
  “对呀!……该娶一个高大的,高大漂亮的老婆!嗯……马提夫太太!……一定要去巴塔哥尼亚给你找一个。”
  而除了盘算着给马提夫找个合适的太太外,伯斯卡德还忙于皮埃尔和莎娃的婚事。征得大夫的同意后,他打算组织一次群众联欢节。街头杂耍,歌舞,放排炮,露天大型宴会,新婚夫妇小夜曲演奏会,提灯会,放烟火等等,一切都可交给他办理!这可是他的拿手好戏!将会多么丰富多彩啊!恐怕节日过后,人们还会不停地议论呢!
  然而好景不长。
  十二月三日夜里,漆黑、寂静。忽然市政厅安泰基特大夫的办公室里铃声大作。
  此刻,正是夜里十点。
  听到铃声,大夫和皮埃尔就离开了巴托里夫人和莎娃。晚饭后,他们一直在客厅闲聊。走进办公室,是安泰基特中央锥形山上的观察哨所打来的电话,消息立即通过问答传了过来。
  海岸哨兵透过朦胧的夜色,发现在东南海面上有一支船队正接近本岛。
  “召开紧急会议。”大夫说道。
  不到十分钟,大夫、皮埃尔、吕吉、纳尔索斯船长、特里埃斯特船长及民兵队长们都到了市政厅。每个人都得知了海岸哨兵传来的消息。一刻钟以后,他们都到了港口,在大堤的一端停了下来。此时防波堤上有灯光闪烁。
  这里只是稍高于海平面,不可能像哨兵那样清楚地看到船队。但只要用强大的电力探照灯照射东南方的水平线,就可以搞清楚船队的数量和登陆地点。
  这样做会把岛上的情况暴露给敌人吗?大夫不这么看。如果是预料的敌人,他决不会盲目而来,他对安泰基特岛的海岸情况一定很熟悉,他们一定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于是探照灯被打开了,海平面上宽阔的扇面被两束强烈的电光照得雪亮。
  海岸哨兵们一点没弄错。至少有二百来艘船,三桅小帆船、三桅商船、双桅商船、三桅大帆船,还有些小船排列整齐,直奔本岛。毫无疑问这是萨努西的船队,这些船都是从沿海诸港征集而来的海盗船。没有风,他们是划船而来的。昔兰尼加和安泰基特间的距离相对短些。以前只借助风力就可以到达。而风平浪静同样有助于他们达到目的地。因为这使登陆情况更为有利。
  这时船队还在东南面距海岸四五公里处,日出之前不可能靠岸。正如大夫推断的那样,敌人或者强行攻入港内,或从设防不足的南面海岸登陆,但无论哪一种都是轻举妄动。
  首次侦察之后,探照灯熄灭了,海面又沉入了黑暗中,一切只有等天亮了。
  尽管如此,大夫还是命令全体民兵各就各位。
  必须做好充分准备,给来犯之敌以当头一棒。或许初次交锋就决定着自卫战的成败。
  现在,敌人妄图奇袭安泰基特是毫无指望了。因为探照灯使人们将敌船的位置和数量了解得一清二楚。
  在后半夜的几个小时中,守卫者百倍警惕,他们多次打开探照灯,照亮远处的海面,以便更加准确地了解敌船船队的方位。
  无庸置疑,敌人的数量很多,而且有足够的可以摧毁安泰基特炮台的武器弹药。也许他们根本没有大炮,可他们人多势众,首领一声令下就可以同时在本岛的多处海岸登陆。由此可见萨努西教徒的进攻之可怕。
  天终于渐渐地亮了。初升的阳光驱走了天际低垂的海雾。
  保卫者们都把目光转向大海,注视着东面和南面。
  敌人的船队此时向两冀分开,仿佛一条长长的圆弧,对安泰基特岛形成了包围之势。敌船不止二百条,其中有好几条载重三十至四十吨,整个船队有约一千五百至二千人。
  早晨五点,船队到了肯克拉弗小岛附近。在直接进攻安泰基特岛前,敌人会在那里靠岸登陆吗?要是他们登陆就好了!大夫先前让人埋设的地雷就会大显神威了。即使不能全部解决问题,起码能使发起进攻的萨努西教徒们一开始就伤亡惨重。
  半小时过去了,大家显得烦躁不安,满以为敌船渐渐驶近了小岛,眼看就要登陆了……其实不然。没有一条船靠岸,敌船队列成弧形,小岛在右,而直向南展开去。现在可以确信了,敌人想直接攻击安泰基特岛,准确地说,敌人将在一小时内来犯。
  “现在唯一的出路是自卫。”大夫对民兵队长说。
  信号一发出,所有分散在农村的人都急忙赶回城里,各自奔赴预先指定的位置。
  大夫命令皮埃尔·巴托里到南面工事负责指挥,吕吉到东面。保卫本岛的至多有五百民兵,他们分布在各个敌人可能强攻的要点,准备抵抗敌人。而大夫则根据情况,哪里需要他就上哪儿去。
  巴托里夫人、莎娃·桑道夫和玛丽亚·费哈托留在市政厅的大厅里。至于其他妇女,一旦城市被占,她们就按预先安排的,带着孩子们躲入地堡里。地堡十分牢固,即使敌人有几门带上岸来的大炮,妇女们也不必担心受伤。
  肯克拉弗小岛问题解决以后——尽管这种解决办法对安泰基特十分不利——接着便是港口问题了,倘若敌船强攻进港,那两个防波堤上的小堡垒构成交叉火力,“费哈托”号上的大炮,电动鱼雷快艇及航道内的鱼雷都会给敌人以重创。如果敌人真的从这个方向来犯,那倒是正中下怀,算是安泰基特的一大幸运了。
  可是,一切并未如人所愿。萨努西教团的首领对安泰基特的种种防御手段十分了解。他很清楚从南面海岸登陆容易些。试图直接强攻港口,船队顷刻间便有覆灭之忧。他的既定计划是在南部海岸登陆。所以,他要避开通向港口的航道,就像先前避开肯克拉弗小岛那样,率领船队划桨前进,直奔安泰基特的防卫薄弱处。
  大夫一发觉这个情况,立即采取了应急措施,特里埃斯特船长和纳尔索斯船长各带了几名水手登上两条鱼雷艇,冲出了港口。
  一刻钟后,他们已冲入了敌阵,左冲右撞打乱了船队的阵容,击沉了五六条小船,撞破的船有十二条左右。但敌众我寡,在短兵相接的战斗中,两位船长险些被俘,只好暂避一下,驶回防波堤。
  而“费哈托”号也已就位开始了闪电般的攻击。但艇上的排炮和海岸炮台组成的火力网,仍不能有效地阻挡一群群的前来登陆的海盗们。
  尽管击毙了大量的敌人,击沉了二十来条船,仍有千余名敌人登上了南面海岸的岩石——在海面平静时是很容易靠岸的。
  这时可以看到萨努西教徒也有大炮。那几艘最大的三桅帆船上,载有数门有活动炮座的野战炮。敌人要把这些大炮卸到城里的炮火射程以外的海岸上,甚至是山上小堡垒的炮火射程之外。
  大夫来到离那一带海岸最近的一个棱堡的突角上,密切关注敌人登陆的全过程。如果反击的话,他兵力不够,众寡悬殊太大。但他有坚固的城墙,猛烈的炮火庇护,即使敌人再多,要破城也是困难的。
  携带轻型火炮的敌人分成两个纵队。他们怀着抢掠的欲望和对欧洲人的仇恨,表现着阿拉伯人的英勇无畏和宗教狂的冒险精神,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大摇大摆地前进,前进!
  当他们进入有效射程之内时,炮弹和霰弹齐飞,立即有百余人倒了下去。但其余的人并不马上后退,他们架起野炮,开始轰击南边城堡上两个碉堡间的护墙,护墙还未完全竣工,并立即被轰了道缺口。
  尽管周围的人纷纷倒下,敌军首领依然保持镇定,指挥作战。萨卡尼站在他身边,煽动他发起冲锋,让数百名教徒冲向突破口。
  远远地,安泰基特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他俩。
  这时成群的敌人涌向护城墙缺口处。如果让他们越过缺口,如果让他们涌进城中,抵抗者实力弱小,将不得不放弃战斗岗位。而这些嗜血成性的海盗们,就会在胜利的驱使下进行一场大屠杀。
  在突破口外,展开了可怕的肉搏战。大夫临危不惧,仿佛子弹伤不了他似的,在他的指挥下,皮埃尔和伙伴们表现出惊人的勇气和视死如归。伯斯卡德和马提夫从旁协助,表现得英勇无比,而且幸运地避开了那些射向他们的罪恶的枪弹。
  大力士一手握着刀,一手提着斧,杀得敌人近不了身前。
  “砍呀,卡普!杀呀!杀死他们。”伯斯卡德吼道,他挥舞着手枪,不停地装弹退壳,机枪似地点射着。
  可是敌人没有退却。在缺口处多次被击退以后,他们终于突破了缺口,冲进了城里。与此同时,在他们身后,却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原来是“费哈托”号在离海岸不到三链的地方,放慢船速,船上配备的大口径短炮身海军炮,长长的歼击炮,霍特基斯回转炮,还有卡特林式重机枪,全部转向船一侧,对着岸上的敌人,从背后猛轰。敌人像被割的小麦一样,纷纷倒下。“费哈托”号一边朝岸上的敌人射击,一边还摧毁停泊在岩石脚下的登陆船。
  这对萨西努教徒来说,是一次出其不意,致命的打击。这使他们不但腹背受敌,而且如果登陆船被“费哈托”号击沉,他们的退路也就断了。
  敌人在民兵们的顽强防守下停止从缺口进攻。已有五百多名敌人陈尸沙滩,而守城者的伤亡人数则较少。
  敌军首领明了必须立即撤回海上,否则他的部队将遭到重创甚至全军覆没。萨卡尼徒劳地想让教徒们继续攻城,因为已经下达了撤到岸边的命令,岸上的教徒们已开始向岸边撤去。这些萨西努教徒依令行事,如果要命令他们去敢死,他们就会厮杀到最后一个人。
  必须惩罚这些海盗们,让他们永远忘不了这次教训。
  “冲啊!朋友们!冲啊!”大夫喊道。
  在皮埃尔和吕吉的带领下,一百多名民兵冲向匆忙向海边撤败的敌人。在“费哈托”号和城里的火炮夹击之下,敌人溃不成军,抢上七八条小船,狼狈逃窜,幸好抢得顺风,一些人才死里逃生。
  在混战之中,皮埃尔和吕吉想方设法地要抓住一个人,就是萨卡尼。他们想活捉他,而这坏蛋多次举枪向他们射击,奇迹般的,他们都避开了。
  然而命运仿佛再一次愚弄了正义。
  萨卡尼和萨努西教首领终于在十多名海盗的保护下登上了一条刚刚解开缆绳的小三桅商船,匆匆从海上逃遁。“费哈托”号由于离得太远,无法命令它前去追击。眼看那条小船就要脱逃了。
  正在这时,马提夫看见一门拆掉炮座的野战炮被遗弃在沙滩上,还上着炮弹,他飞快地奔到炮旁边,以非凡的力量把它搬到一块岩石上,两手抓住炮耳,肩膀顶住炮身,声音像打雷似的:“快来呀!普万特,快点!”
  伯斯卡德已看到了马提夫的行动,又听到他的呼喊,马上就明白过来,跑到跟前,把这架以人为炮座的大炮对准那条三桅商船,猛地开炮!
  “咚!”一声巨响,炮弹击中了那条船的船壳,商船碎了……虽然大炮的后座力很大,但大力士一动也没动。
  萨努西教团首领和他的同伙全被抛进波浪中,大部分都淹死了。至于萨卡尼,当吕吉纵身跳入海中时,他还在激流中挣扎呢。
  不久,吕吉就把萨卡尼交到了马提夫手中。
  反击大获全胜,冲上海岸的二千多名敌人中,侥幸逃命回到普兰尼加海岸的只有数百人。
  可以预料在很长时期里,安泰基特将不再受这些海盗入侵的威胁了。

  第五章 正义
  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报答完了玛丽亚和吕吉·费哈托的恩情。巴托里夫人、皮埃尔和莎娃终于团聚了,在报恩之后就剩下罚恶了。
  在萨努西教徒失败逃走后的几天中,全岛的人立即开始恢复家园,这次反击战的主角们,像皮埃尔、吕吉、伯斯卡德和马提夫虽然受了伤,但并不严重,虽然历经惊险,却都安然无恙。因此,当他们在市政厅的大厅内与莎娃、玛丽亚、巴托里夫人以及老仆人鲍立克重聚时,内心该是多么快乐啊!在为战斗中牺牲的勇士们举行完葬礼后,小小的移民岛上又将恢复从前的幸福生活。再没有什么能破坏它了。萨努西教徒们遭到了惨败,唆使进攻安泰基特的萨卡尼已擒获,再也不能在那里煽风点火,散布复仇思想了。此外,大夫要在短时间内完善全岛的防御体系,不仅要使阿特纳克城能够避免任何袭击,还要让安泰基特岛不再有任何便于敌人登陆的薄弱点。此外,还要忙于吸引新的移民,要充分开发岛上的资源,使人们过上真正幸福的生活。
  当然,皮埃尔·巴托里和莎娃·桑道夫的婚事不再会有什么波折了,按原定日期,十二月九日举行婚礼。所以伯斯卡德又开始积极筹备起一度为昔兰尼加海盗的入侵而耽搁的庆祝活动。
  但是,对萨卡尼、西拉斯·多龙塔和卡尔佩纳三人的判决,决不能拖延。他们在城中的地堡里分别关押着,甚至互相之间并不知道都落在了安泰基特大夫手中。
  十二月六日,萨努西教徒溃败已有两天了。大夫要在市政厅的大厅内审判萨卡尼、多龙塔和卡尔佩纳。起诉的一方是大夫、皮埃尔和吕吉。
  在民兵小分队的押送下,三名罪犯在法庭上第一次碰了面。阿特纳克法庭由岛上的第一批法官组成。
  卡尔佩纳显得惶惶不安,但那副阴险狡诈的神气一点没变,他偷偷地东张西望,就是不敢直视法官。
  西拉斯·多龙塔则万分沮丧,耷拉着脑袋,本能地避免与他的老同谋接触。
  萨卡尼心中只有一种感觉,那是为落入安泰基特大夫手中而引起的狂怒。
  这时吕吉走到法官面前,对着那个西班牙人说道:
  “卡尔佩纳,我就是吕吉·费哈托,安德烈渔夫的儿子!正是你的告密,把我父亲送进了斯坦监狱,死在了狱中!”
  卡尔佩纳直挺挺地站了一会儿。他怒气上升,眼睛血红,原来他在马耳他的曼德拉乔小街上曾经以为认错的那个女人,正是玛丽亚。而现在站在面前控告自己的吕吉·费哈托,就是她弟弟。
  皮埃尔接着上前,首先指着银行家说道:
  “西拉斯·多龙塔,我是埃蒂安·巴托里的儿子,皮埃尔·巴托里。我父亲是匈牙利爱国志士,就是你,伙同萨卡尼,无耻地将他出卖给了底里雅斯特的奥地利警察!是你们害死了他。”
  接着,他又指着萨卡尼:
  “我就是你企图在拉古扎街巷里谋杀的那个皮埃尔·巴托里!我就是莎娃的未婚夫!而她就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的女儿,是你派人在十五年前,把她从阿特纳克城堡里拐走的。”
  西拉斯·多龙塔认出了他曾以为死了的皮埃尔·巴托里,仿佛挨了一棒似的。
  而萨卡尼,抱着双臂,除了眼皮有点微微地颤抖外,仍是一副满不在乎,无动于衷的样子。
  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一言不发。面对这似乎是从坟墓中爬出来控告他们的受害者,他们能说什么呢?
  当安泰基特大夫站起来,情况就不同了。他用深沉的声音说道:
  “我,是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和埃蒂安·巴托里的伙伴。你们的叛卖,使他们在毕西诺城堡惨遭杀害!我,是莎娃的父亲!你们为了谋夺她的财产而将她拐走!……我就是桑道夫伯爵!”
  这一次,指控产生了巨大的效力。西拉斯·多龙塔听了,两腿一软,跪在地上。而萨卡尼终于也垂下了头,仿佛在反省。
  于是三个被告一个个地受了审。他们的罪行不容抵赖,无法宽恕。首席法官还提醒萨卡尼,这次袭击本岛,完全是为了他的个人利益,而且造成了重大的伤亡,因此血债血偿。接着,是罪犯为自己进行的自由辩护。最后,首席法官按着这个正规的正义的法庭赋予他的权力,执行了判决。
  “西拉斯·多龙塔,萨卡尼,卡尔佩纳,”他说道,“你们害死了埃蒂安·巴托里、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和安德烈·费哈托。你们被判处死刑!”
  “随你们的便!”萨卡尼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饶了我吧!”卡尔佩纳怯懦地喊着。
  西拉斯·多龙塔已无力再说什么了。
  三名罪犯被带回地堡,严格地看管起来。
  如何处死这批无赖呢?在岛上找个角落枪毙他们?那不是让坏蛋的血玷污了安泰基特的土地么?所以,死刑将在肯克拉弗小岛上执行。
  当晚,在吕吉·费哈托的指挥下,数十名民兵押着三名罪犯,乘着电力快艇到了岛上。在那里,他们将结束罪恶的一生。
  萨卡尼、西拉斯·多龙塔和卡尔佩纳已认识到他们死期已到。因此,一上岸,萨卡尼就径直走向吕吉。
  “就在今晚吗?”他问道。
  吕吉什么也没说,三名死囚被单独留下。当电力号回到安泰基特时,已是晚上了。
  现在,岛上再没有叛徒了。至于说三名罪犯要从距大陆二十公里的肯克拉弗小岛逃走,是决不可能的。
  “等不到明天,他们就会自相残杀的。”普万特·伯斯卡德道。
  “呸!”马提夫厌恶地啐了一口。
  一夜过去了,而市政厅里,人们发现桑道夫伯爵一刻也未休息,他反锁着房门,直到清晨五点才离开,下楼到大厅里,要人把皮埃尔和吕吉找来。
  一个民兵行刑队等候在市政厅院子里,只要他一声令下,就登上肯克拉弗小岛行刑。
  “皮埃尔·巴托里,吕吉·费哈托,”桑道夫伯爵道,“这些叛徒被判死刑是完全公正的吗?”
  “是的,他们死有余辜!”皮埃尔回答道。
  “是的。”吕吉附和着,“不能饶了这些坏蛋!”
  “判决他们!上帝会饶恕我们,我们决不能饶过他们……”
  桑道夫伯爵语音未落,一阵可怕的爆炸声传来,仿佛地震似的,市政厅乃至全岛都震动起来。
  桑道夫伯爵、皮埃尔、吕吉立即奔出门外,受惊的安泰基特居民也奔出房舍。
  火焰、水蒸汽,混合着巨石及雹子似的石块腾空而起,直冲云天,整个天空都被遮蔽了似的,接着,石块如雨点般地落在岛周围的海面上,掀起层层的浪花,而浓云却停在空中。
  肯克拉费小岛连同三名死囚一起在爆炸中化为了灰烬。
  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要忘了,为了预防萨努西教徒在肯克拉弗登陆,不但岛上敷设了炸药,而且还埋有电动装置,如果连接在安泰基特的海底电线失灵了,只要踩上埋在地下的装置,所有的地雷就会同时爆炸。
  事情是这样的。三名死囚之一偶然踩中了其中一个电动装置,于是引爆了所有的地雷,使小岛顷刻间化为飞烟。
  “上帝免除了我们的这桩差事!”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说道。
  三天后,皮埃尔·巴托里和莎娃·桑道夫在安泰基特教堂举行了婚礼。借此机会,安泰基特大夫恢复了真名马蒂亚斯·桑道夫,并在婚书上签名,既然正义已得到伸张,就不必再隐姓埋名了。
  只需几句话就可以结束这个故事了。
  三周之后,莎娃·巴托里被确认为桑道夫伯爵遗产的继承人。多龙塔夫人的那封信,以及先前银行家就当初拐走小女孩的有关情况及目的所做的声明,都足以证明莎娃的身份。尽管莎娃还没满十八岁,那份剩下的德兰斯瓦尼亚的领地喀尔巴阡山已归她所有了。
  另外,对政治犯实行的大赦,使桑道夫伯爵可以回到自己的领地。但是,即便他重新公开了马蒂亚斯·桑道夫的身份,他还是更情愿被当作安泰基特这个大家庭的家长。在这里,他将在爱他的人中间安享晚年。
  由于人们再次努力,小小的移民岛迅速地强大起来。不到一年的工夫,人口增加了一倍。学者们、发明家们在桑道夫伯爵的号召下,来此实践他们的发明。如果没有伯爵的指点,没有他拥有的财富为后盾,这些发明也许就无法运用。而这一切,使安泰基特岛很快成为锡尔特湾中极其重要的小岛。而且随着岛上防御体系的完善,安全也绝不成问题。
  不必再说巴托里夫人、玛丽亚、吕吉、皮埃尔和莎娃了,他们的生活比我们所能描绘的更幸福。也不必再说普万特·伯斯卡德和卡普·马提夫了,他们已是安泰基特岛上受人尊敬的人物了。要是他们还有什么遗憾的话,就是感到再也没有机会报答给了他们如此幸福生活的伯爵了。
  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完成了他的事业。如果他不是那么怀念两位同伴:牺牲了的埃蒂安·巴托里和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在他传播幸福的时候,就会像这世间任何一个勇敢的人那么幸福。
  在整个地中海,在地球上其他任何海洋里,甚至在加那利群岛,都找不到一个能与安泰基特媲美的繁荣昌盛的岛屿来!……绝无仅有。
  而马提夫,只要一想到他是如此幸福,便禁不住要说:
  “事实上,我们所干的配得到这样的幸福吗?”
  “管它呢,马提夫……你又怎么啦?……让它顺其自然吧!”伯斯卡德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