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者罗比尔》

  第一章 无论是有学问的还是没有学问的,全都感到迷惑不解
  “砰!……砰!……”
  两位对手几乎同时开枪。50米开外,一头从那里经过的母牛脊梁上白白地挨了一枪。它与事情毫不相干。
  两位对手都没有击中对方。
  这两位决斗的绅士是谁?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说不定他们的名字从此就会留传后世呢。唯一知道的是,他们中年纪较大的那位是英国人,年纪较轻的那位是美国人。不过,如果需要把那头无辜的反刍动物刚才吃最后一簇青草的地点标出来,这倒是容易,就在尼亚加拉瀑布的右岸,离美国和加拿大之间的那座悬索桥不远,在瀑布下游3英里①的地方。
  ①1英里=1.609公里。
  那英国人朝美国人走过去,说:
  “我还是认为那是《大英之治》①。”
  ①英国歌曲。
  “不!是《杨基歌》①!”对方反驳说。
  ①美国流行歌曲。
  眼看一场争吵又将发生,有位决斗证人,或许是为了牲口的安全吧,忙插话:
  “就算是《之治歌》和《大英杨基》好了,吃我们的午饭去吧。”
  这种把美国和大不列颠两国歌曲的歌名搅和到一起的做法,大家都一致表示愿意接受。于是美国人和英国人又回到尼亚加拉瀑布的左岸,到位于两段瀑布之间的中立地带的山羊岛①上的一家饭店去共进午餐。他们面前已经摆好了传统的煮鸡蛋、火腿肉、用味道鲜美的泡菜调味的冷烤牛肉。香茶也都一一地摆上了他们的餐桌,香茶浓郁的飘香连飞流直下的举世闻名的尼亚加拉大瀑布也会嫉妒。既然如此,我们就别去打搅他们了。再说,本故事中,再谈及他们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①瀑布中一小岛,分瀑布为两段:左属加拿大,称马蹄瀑布;右属美国,称亚美利加瀑布。
  是那个英国人说得对,还是那个美国人说得对?很难说。无论怎样,这场决斗表明:无论是新大陆的人,还是旧大陆的人,对那个难以释然的现象都感到着迷。差不多一个月了,它已弄得所有的人神魂颠倒,就像奥维德①赞颂人类的那句话所说的:“抬起脸来望着天。”是的,自从地球上出现人类以来,人们可能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仔细地去观察过天空。
  ①奥维德(约前43—17或18),古罗马诗人。
  前一天的夜里,位于安大略湖与伊利湖之间的这片加拿大土地的上空,确实有过一支铜号演奏的乐曲回荡。那些听到乐曲的人有的说是《杨基歌》,有的说是《大英之治》。前面盎格鲁一撒克逊人①的争吵正是由此引起的。也许它根本就不是这两首爱国歌曲中的任何一首,可是竟没有一个人对这种奇怪声音的那不合常理之处表示怀疑:它怎么像是从大上传到地上来的?
  ①盎格鲁和撒克逊是古代日耳曼人中的两个部落集团,7—10世纪期间结合成为盎格鲁—撒克逊人。近代常用来泛指英吉利人、苏格兰人以及他们在北美、澳大利亚、南非等地的移民。
  是不是某个小天使或大大使在吹奏一只天堂的号角?……该不会是某个快乐的气球飞行家在吹奏那种被名声女神①吹得那么响的声音洪亮的乐器吧?
  ①法国寓意画中象征名声的人物,肋生双翼,口吹铜号。
  不可能!当时天上既没有气球,也没有气球飞行家。苍穹下出现的是一个异乎寻常的现象,人们既不了解其性质,也不知道其来源。今天它出现在美洲上空,48小时后它又飞到了欧洲上空,再过八天,它又飞到亚洲,飞到了中国天朝的上空。这只走到哪里吹到哪里的铜号,如果吹的不是最后审判日的号角,又会是什么呢?
  地球上的所有国度,不论是王国,还是共和国,都为此而感到某种程度的不安。尽快让大家放下心来已变得相当重要。要是在你自己的家中听到一些离奇而又无法解释的响声,难道你不会立刻去想方设法查明原因?要是你查了半天还查不出原因,你不会离开你的这座房子,而搬到另一座房子里去吗?会的,肯定会的!可是现在这房子却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球,我们没有任何办法离开它而搬到月球上、火星上、金星上、木星上或是太阳系中任何别的行星上去住。所以只能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然是指发生在大气层中的事,而不是指在没有空气的辽阔的太空中所发生的事,因为没有空气,就不会有声音。既然有声音(还是那只铜号!),那就说明这个现象发生在大气层里;高度越高,大气密度就越小,它覆盖在地球表面的厚度不超过2法里①。
  ①法国从前的长度单位,1法里约合4公里。
  成千上万的报刊都立即抓住了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也立即成为了众多报刊的焦点,它们从不同的侧面对其进行了探讨,或是澄清了一些事实,但这让人更加迷茫。报导或真或假的消息,恐吓或安慰各自的读者。这样,它们就既扩大了发行量,又可以使已经神魂颠倒的人们更加如痴如醉。其结果是政治一败涂地,但生意却令人满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所措的人们纷纷向世界上所有的天文台求教。天文台如果无法解释,那它还有什么作用呢?如果那些能把即使是100万亿法里以外的星球也能分成两部分或者三部分的天文学家却说不出几公里范围以内的宇宙现象的起因是什么,这样的天文学家还有什么用?
  所以,在这些美丽的夏夜里,无数只各式各样的——大的、小的、单筒的。双筒的望远镜都在对准天空,有多少只眼睛贴在这些强度不一、规格不一的望远镜的目镜后面?实在是无法估计。少说也有几十万。苍穹上看到的星星恐怕比平时用肉眼看多出了10倍,甚至20倍。
  这种盛况空前的景象,恐怕连在地球上所有地点同一时刻观察某次日蚀或月蚀也不曾有过。
  很多天文台作出了回答,但都非常简单,各不相同。于是就引发了4月后几周和5月头几周学术界的那场内战。
  巴黎天文台的态度非常审慎,它下属的所有部门都没发表意见。他们很坦率地承认:数学天文室根本就不屑于观测,子午线观测室什么都没发现,物理观测室什么也没见到,大地测量室什么也没见着,气象室什么也没瞧见,计算室什么也没看到。蒙苏里天文台、圣摩尔地磁站也都同样坦率。经度局也同样尊重真理。没说的,法国人就是“坦率①”。
  ①法语中,“法国人”(Francais)和“坦率”(franc)词根相同。
  外省的态度则更肯定些。也许在5月6日—7日的夜空,确曾出现过一种由电产生、持续未超过20秒的亮光。类似的亮光在南部山峰晚上9点一10点之间也曾出现过;凌晨1点一2点之间比依·德·多姆气象台见到过这种亮光;凌晨2点一3点,普罗旺斯省的旺都峰观察到过这种亮光;这种亮光出现在尼斯时已是凌晨三四点了;位于安纳西、布尔热潮和莱蒙湖之间的莱诺瓦—阿尔卑斯,则是在黎明天色泛白的时候才看到这种亮光。
  显然,人们无法否定所有这些观测结果。可以肯定,就在这短暂的几小时内,不同的站台肯定都先后观察到过这种亮光。这也许是由穿过地球大气层的几个光源发出的。如果是同一个光源的话,这个光源必须能以每小时近200公里的速度移动。
  那么,白天就没有人在空中见过什么异乎寻常的东西?
  从来没有。
  那穿过大气层的号角的声音总该有人听见吧?
  从清晨到傍晚,那只铜号根本就没叫唤过。
  在联合王国,人们众说纷结。各天文台之间的看法无法达成一致。虽然格林威治天文台和牛津天文台一致认为,“事实是什么也没有”,可他们的看法却是大相径庭。
  一个说:“这肯定是视觉错误造成的。”
  另一个却说:“那肯定是听觉错误造成的”。
  于是他们又喋喋不休地争论起来。但不管怎样,这一定是个错觉。
  柏林天文台和维也纳天文台之间的争论差一点使他们两国关系复杂化。俄国借彼尔科瓦天文台台长之口,向他们证明:双方都有道理;对这个现象的本质进行判断之所以出现不同,完全是由于各人观点的不同。理论上不可能发生的事,实践中却可能出现。
  在瑞士的阿彭策尔州、萨于提斯天文台、里吉高原、加布里施区。圣戈增尔观测站、圣贝尔纳尔观测站、瑞利埃观测站、桑普龙观测站、苏黎世观测站、蒂罗尔、阿尔卑斯山区的松布利克观测站,对这个大家没法验证的现象都保留各自的看法,这无疑是明智之举。
  但是,在意大利的维苏威气象站、设在从前的卡萨英格莱斯的埃特纳观测站和卡沃峰的观察家们则毫不犹豫地断定这是一种物质现象,因为他们曾在某个白天见到它像一团旋涡状气体,在某个夜里又像一颗流星。至于它到底是什么,他们根本就不知道。
  事实上,科学家们已经开始对这个神秘的东西感到厌倦了,然而那些卑贱无知的人们仍然为它痴迷、恐惧。按照最明智的自然规律,无论是在过去、现在还是将来,这类人都会占世人的绝大多数。要不是26日到27日的夜间,在挪威芬马克的康托凯诺天文台,28日到29日夜里,在斯匹次卑尔根群岛的伊斯弗若尔天文台,挪威人和瑞典人双方不约而同地证实了,在北极光中,曾出现过像一只巨鸟一样的空中怪物,天文学家和气象学家们早就大可不必操心这件事了。当时其结构虽难以确定,但至少有一点不容置疑:它曾像炸弹爆炸那样喷射出许多微粒。
  在欧洲,人们非常乐意相信芬马克和斯匹次卑尔根天文台以上的观察结果。但是,瑞典人和挪威人居然能在一个那么平常的问题上达成共识,却是这件事情的最不同寻常之处。
  在南美洲,从巴西、秘鲁到拉普拉塔;在澳大利亚,从悉尼、阿德莱德到墨尔本,所有的天文台,尤其是澳大利亚人,都在嘲笑这个所谓的发现。
  总之,只有一个气象台长对这个问题持肯定态度,尽管对这个问题作出解答可能会招致各种挖苦讥讽。这是个中国人,徐家汇天文台的台长。这个天文台建立在离大海不到10法里的平原上,那里视野宽广,空气纯净。
  他说:“大家所说的东西很可能只是一种航空器,一种会飞的机器。”
  这简直是开玩笑!
  如果说在旧大陆的争论已经是够激烈的了,那么,在这个美国拥有最大面积的新大陆上的情景如何,实在也就不难想象了。
  谁都知道,美国人做事从来就是直来直去,一条道走到底,直抵目标。所以美联邦的所有天文台都毫不犹豫地相互道出了各自的见解。他们之所以没有朝对方的脑袋相互扔望远镜,那是因为怕等到要用望远镜时还得去找新望远镜的缘故。
  哥伦比亚特区的华盛顿天文台、马萨诸塞州的坎布里奇天文台同康涅狄格州的达特默思大学天文台、密执安州的昂·阿勃天文台在这个问题上争论得很激烈,相持不下。他们争论的问题并不是被观察物体的性质,而是观察到那物体时的精确时间。虽然这个神秘的运动物体的飞行轨迹距离地平线并不高,但是他们全都认为他们是在同夜、同时、同分、同秒见到它的。从康涅狄格州到密执安州、从马萨诸塞州到哥伦比亚特区有那么远的距离,两地同时观察到这个物体实在让人觉得不可能。
  纽约州阿尔巴尼的达德利和西点军校的维斯特·布恩特公布了一份关于该物体的经纬度坐标的记录,从而否定了他们同行的意见。
  后来又发现这些观察家们都搞错了,他们看到的是一颗穿过中层大气的小行星,不可能是大家谈论的那个飞行物。而且,小行星怎么可能吹号呢?
  至于那个号角,如果硬要把亲耳听到的嘹亮的号声当作是听力的错觉,那就是枉费心机。在这种情况下,耳朵并不见得比眼睛更易出错。人们肯定是看到了,听到了。在12日一13日那个昏黑的夜晚,谢菲尔德科技大学耶鲁分校的观察者们记下了乐曲的一个短句,R大调,四节拍,每个音符、每个拍子都和《出征歌》①完全相同。
  ①法国著名爱国歌曲。
  “好哇!”那些爱开玩笑的人说道,“法国的哪个乐队怎么跑到空中演奏来了?”
  开开玩笑并不等于问题有了答案。大西洋钢铁公司创办的波士顿天文台这样说。在学术界,这个天文台在天文学和气象学方面的意见已开始变得举足轻重。
  这时发话的还有辛辛那提天文台。这个天文台设在路考特峰上,1870年由基古尔先生慷慨捐资建立,它以双星测微技术著称于世。它的台长郑重宣称,肯定是某个物体、某个运动体在相当接近的时间内出现在大气层的不同地点,但这个运动物体的性质、体积、速度、轨道暂时还无从断定。
  就在这时,《纽约先驱报》——一家发行量极大的报纸,收到了一封匿名读者的来信:
  “人们应当记得,几年前,美国俄勒冈州的南部,拉贝甘·德·拉格日那拉的两位继承人,弗朗斯维尔市的法籍博士萨拉然和斯塔勒斯塔特市的德籍工程师舒尔茨先生之间发生的争斗。
  “人们该不会忘记舒尔茨先生为了摧毁弗朗斯维尔而发射的那枚可怕的飞弹吧。这枚飞弹一旦命中,这个法青城市肯定会被夷为平地。
  “人们应该记得,由于这枚飞弹飞出巨型大炮的炮口时的初速度末计算好,竟以高出普通炮弹16倍之多的速度;即每小时150法里的速度飞出,以至于它不能坠回地面而成了一颗绕着地球永无休止地飞行的流星。
  “为什么大家谈论的那个物体不是那枚客观存在的飞弹呢?”
  《纽约先驱报》的这位读者真是太聪明了!那么铜号又是怎么回事呢?……舒尔茨先生的飞弹上可没有铜号啊!
  所以,所有这些解释都什么也解释不了,所有这些观察家们的观察都不准确。
  徐家汇天文台台长的假设倒是一直未被否定。可这是一个中同人的观点!……
  千万别以为新旧两大陆的公众对此已经谈腻了。不!争论越来越热烈,根本就无法取得一致意见。不过,过期间也曾出现过一段时间的平息。一连过了几天,那东西,也不知是颗流星,还是什么别的玩意儿,竟再也没有听说有人看见或是听见空中响起号声。难道那东西会掉到地球上一个难以发观其踪迹的地方去了,比如说掉进大海里了?那么它是躺在大西洋的海底,还是躺在太平洋或是印度洋的海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从6月2日一9日又接连出现了一系列新的情况,仅仅以这是一种宇宙现象来解释是绝对站不住脚的。
  八天之内,汉堡圣米歇尔塔的尖顶上,土耳其圣索菲清真寺的最高塔尖上,鲁昂大教堂钟楼的金属顶端,斯特拉斯堡人蒙斯特谷的尽头,美国人赫德森河口的自由女神的头上和波土顿市的华盛顿纪念碑上,中国人广州500罗汉殿的屋顶上,印度人但殊尔庙的第17层塔顶上,罗马圣彼得教堂的十字架上,英国的伦敦圣保罗教堂的十字架上,埃及的吉载大金字塔的尖角上,巴黎1889年博览会时建立起来的300米大铁塔①的避雷针上,所有这些难以攀登的顶端都出现了一面飘扬着的旗帜。
  ①即埃菲尔铁塔。
  旗帜是一块黑色的薄纱做的,上面有星星作点缀,中央是一个金色的太阳。

  第二章 韦尔顿学会的会员们争论不休,各执一辞
  “只要有哪个说个不字!……”
  “是吗?……该说的时候,就要说!”
  “不怕你威胁!……”
  “你说话注意点,巴特·芬!”
  “普吕当大叔,您自己说话倒是应该注意点!”
  “我就是认为,螺旋桨不应当装在尾部!”
  “我们也是这个意见!……”50个嗓门异口同声。
  “不对!应该装在前部!”另外50个嗓门也不甘示弱地大声响应。
  “这样,永远不会有一致意见!”
  “永远不可能!”
  “那么争论又有什么用处?”
  “这不是争论!……这是讨论!”
  整整一刻钟,会场上唇枪舌剑、指责谩骂。谁听到了,能相信这是在讨论?
  “这个礼堂确实是韦尔顿学会最大的礼堂。它设在美利坚合。国宾夕法尼亚州费城的沃尔纳特路,沃尔纳特路在所有的俱乐部中最负盛名。
  前一天,因需选举一名点路灯的工人,这个城市曾发生过游行示威。集会上吵吵嚷嚷,而且还动了拳脚,沸腾的情绪到现在还没有平息。刚才韦尔顿学会的会员们显得那么激动,也许就是这个原因。虽说这不过是“气球主义者”的一次普通会议,讨论的是一个即使在那个时候也算是激动人心的问题:气球的驾驭问题。
  这就是发生在美国的一个城市的事。这个城市的发展速度超过了纽约、芝加哥、辛辛那提和旧金山。这个城市既非港口又非煤矿或石油基地,既非制造业中心又非铁路枢纽,可它比柏林。曼彻斯特、爱丁堡、利物浦、维也纳、都柏林、圣彼得堡都要大;这个城市的公园比英国首都七大公园的总面积还要大。目前,该市有120万人口,号称是继伦敦、巴黎、纽约之后的世界第四大都市。
  费城建筑风格宏伟,公共设施举世无双,简直像是一座大理石城。新大陆最好的学校——吉林德学校,在费城。世界上最大的铁桥——舒依基尔河大铁桥,在费城。共济会最漂亮的教堂——共济堂,在费城。就连航空事业信徒们最大的俱乐部也在费城。如果有谁愿意于6月12日这天晚上前去参观,或许真的能从中得到不少乐趣。
  大礼堂里,这一百来名头戴礼帽、激动、骚乱、指手画脚、高谈阔论、争吵不休的气球主义者,全归俱乐部主席一人领导,他有一位秘书和一位司库作其助手。这些人并不是职业的工程师,根本不是,他们只是些气球爱好者,但这是些非常狂热的爱好者,他们与那些想以“重于空气”的机器,比如飞行器啦、飞船啦或其它什么东西来取代气球的人不共戴天。这些好汉或许可以找到驾驭气球的办法,但无论如何,他们的主席要驾驭他们却很有点难度。
  这位主席,就是费城的名人、大名鼎鼎的普吕当大叔——普吕当是他的姓。至于大叔这个称呼,在美国这个地方可没有什么稀奇的,用不着有侄子或侄女,照样可以当大叔。这里叫大叔,就像别处称那些从没有当过父亲的人作老爹一样。
  普吕当大叔可是个显赫的人物,他虽姓普吕当①,但却以大胆闻名。他极其富有,即使是在美国,钱多也没有任何坏处。尼亚加拉瀑布的大部分股票都属于他,所以他又怎能不富呢?当时,布法罗市成立了一个瀑布开发工程公司,这确实是一个一本万利的买卖!尼亚加拉瀑布每秒流量7,500立方米,产生的能量达700万马力。将这股巨大的能量分配给方圆500公里以内的工厂,每年能有15亿法郎的赚头,其中一部分就流进了公司的钱柜和普吕当大叔的口袋中。而且他还是个单身,生活简朴。他唯一的仆人就是他的听差弗里科兰。这位仆人与主人的大胆确实不怎么配得上。世上就有这种反常的现象。
  ①普吕当,“prudent”,谨慎的意思。
  普吕当大叔有钱,当然也就有朋友,这是自然而然的事;但是他也有对头,原因就是他是学会主席,这其中包括所有想得到主席宝座的人。在反对他最起劲的人中间,有一人倒值得一提,这就是韦尔顿学会的秘书。
  这个人叫菲尔·埃文思。他也非常富有,是沃尔顿钟表公司的老板。这是家大型钟表厂,采用机械化生产,日产500只机芯,其质量足可与瑞士最好的产品媲美。要是没有普吕当大叔这个人,菲尔·埃文思本可算是全美国、甚至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他们俩同龄,都是45岁,也同样地身强力壮,经得起任何摔打;他们有同样的胆量,同样是不愿意以独身生活的确实而牢靠的好处去换取婚后生活那难以预卜的幸福。他们本该是一对天生的知己,可他们却互相不理解,而且,两个人又都极有个性:普吕当大叔脾气火爆,而菲尔·埃文思则藏而不露。
  为什么菲尔·埃文思没有当上学会主席呢?他和普吕当大叔的得票总是旗鼓相当,投了20次票,就有20次得票相等,谁也没有赢得多数。这种令人为难的局面,弄不好要等到两位候选人都死了还不一定见分晓。
  于是有一位学会的会员想出了一个裁决的办法,这个人就是韦尔顿学会的司库杰姆·西普。杰姆·西普是个坚定的素食主义者,不食荤腥,滴酒不沾,一个半婆罗门半穆斯林式的人物,足可以与这个不与人为害的半神经病宗派中的著名人物皮特曼、瓦尔德、戴维之辈相匹敌。
  在这件事上,杰姆·西普还得到了另一位会员威廉·特·福布斯的支持。他是一家用硫酸处理破布制取葡萄糖的大工厂的厂主,他那里制糖用的是旧衣服。这个威廉·特·福布斯是个非常稳重的人,他有两个迷人的女儿,一个叫多萝丝,人称多尔小姐;另一个叫玛尔莎,人称玛特小姐。这两个老小姐在费城的上流社会颇有影响。
  根据杰姆·西普的这个已经获得威廉·特·福布斯及其他几个人支持的建议,学会的主席人选应采用“中点”法来决胜负。
  实际上,这种选举方式适用于任何需要选举最称职的人的场合,许多有远见的美国人已经在考虑用这种方式来选举美国总统了。
  在两张洁白无瑕的白色板子上各画一条黑线,两条黑线的长度要严格相等,要像在三角测量时确定第一个三角形的底边的位置那么精确。然后,把板子架起来,放在礼堂中央光线明亮度相同的地方,两位竞争者各拿一根细针同时向各自的白色板子走去。两个人谁能把针插得更接近黑线的中点,谁就当选为韦尔顿学会的主席。
  不用说,这个动作必须是一下子完成,不能做标记,不能来回摸索,全靠自己的眼力,就像俗话说的,要眼中有尺,胜败在此一举。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同时将针插了进去。接着,人们便进行测量,以确定两个竞争者谁离中点最近。
  简直是奇迹!两人的动作都是那么准,简直量不出差别。两根针虽然都没有准确地插在正中,但两根针的偏差单凭感觉是感觉不出来的,仿佛偏差也是一模一样。
  这下子可把与会的会员们给难住了。
  幸好有个叫特鲁克·米尔纳的会员坚持要用另一种尺重新测量,这就是佩罗先生的机械微米尺。这种尺能将1毫米分成1,500等份,尺子上画出的一千五百分之一毫米的刻度闪耀着钻石的亮光。借助显微镜读出刻度以后,得到的结果如下:
  普吕当大叔距中点约为一千五百分之六毫米,菲尔·埃文思则约为一千五百分之九毫米。
  就这样,菲尔·埃文思只好当韦尔顿学会的秘书,而普吕当大叔则被宣布当选为该会主席。
  仅仅一千五百分之三毫米之差!用不着更多的理由,菲尔·埃文思开始恨起普吕当大叔来。这种怨恨虽没有表露出来,但却十分强烈。
  那时候,经过自19世纪的最后四分之一世纪所进行的一系列试验,气球的导向问题还是取得了一些进展。1852年亨利·吉法尔、1872年迪皮·德·罗姆、1883年蒂桑迪埃兄弟以及1884年克莱勃船长和勒纳尔船长的挂着装有螺旋桨推进器吊舱的椭圆形气球都曾取得过一些不容忽视的成功。然而,这些飞行虽然曾在比它们重的大气中,靠着螺旋桨的推动,斜顶着风、甚至逆着微风前进,而且后来又回到原来的出发地点,从而进行了真正的“有方向飞行”,但所有这些成功都是在极端有利的气候条件下进行的。在高大宽广的有顶场地,非常成功!在平静的大气里,很好!在每秒五六米的小风中,还过得去!但是,所有这些进步都没有多少实际意义。遇到能吹动风车的风,即风速为每秒8米的时候,这种飞行工具就几乎寸步难移了;遇到稍强的和风,即风速为每秒10米的时候,它们就得倒退;遇到暴风雨,即风速为每秒25—30米的时候,它们就会像羽毛似的被风吹着走;遇到飓风,即风速为每秒45米的时候,它们也许会变得粉身碎骨;要是遇上了风速为每秒100米的龙卷风,可能就连飞行器的影子也休想找到了。
  也就是说,即使是有了克莱勃船长和勒纳尔船长那轰动一时的试验,尽管飞艇的速度有所提高,它终究只能抵挡微风。所以直到那时,这种空中机车始终无法实际应用。
  不管怎样,与气球导向问题,即怎样使气球获得一个静速度的问题相比,发动机问题倒是进展得无比迅速。亨利·吉法尔发明的蒸汽机和迪皮·德·罗姆发明的人力发动机已逐渐被电动机取代。使用蒂桑迪埃兄弟的高能铬钾电池,气球速度可以达到每秒4米,用克莱勃船长和勒纳尔船长的12马力的电动机可以使气球的平均速度达到每秒6.5米。
  于是工程师和电气技师们便开始寻求让电动机能越来越接近“每一只手表大小的体积可以产生1马力”这样的理想目标。克莱勃船长和勒纳尔船长一直不愿吐露秘密的那种电池的功能已被超越,继他们之后,气球飞行家们使用的电动机重量越来越小,而马力却越来越大。
  对于那些确信飞艇有实用价值的信徒们,这确实令人鼓舞。可是,又有多少有识之士拒绝这种工具投入使用!是的,飞艇是可以从大气那里得到支撑,但是同时它也受治于这个它所置身的环境。只要它为自己所置身的环境所左右,即使它的推进器再强大,它那极为招风的艇身又怎能顶得住哪怕是中等强度的风呢?
  这始终是个问题。不过,人们希望通过让机械动力部分大型化的办法来使问题得以解决。
  在这场追求发动机既轻巧而又马力大的发明角逐中,美国人最为接近目标。从波士顿一位当时尚默默无闻的化学家那里已经可以买到一种以新电池(电池的组成当时还是个秘密)作动力的电动机。经过精心计算和精确图形演示后表明,用这种机器作动力带动适当大小的螺旋桨,便可获得每秒18—20米的速度。
  果然如此,确实了不起!
  “而且价格不高!”普吕当大叔补充说。他一边说,一边从那位发明家手中接过手续齐备的收据,并把购买发明权的最后一叠美钞给了他。
  韦尔顿学会立即开始干起来。只要某项试验稍有实际意义,美国人是愿意掏钱的。用不着成立什么股份公司,资金就会源源而来。号召一发出,相当于15万法郎的30万美金,就源源不断地堆进了学会的钱柜里。由美国最有名的气球飞行家哈里·乌·廷德领导,开始了制造飞艇。他曾成千次上过天,其中有三次飞行足可以使他名垂后世:一次是他上升的高度达12,000米,远远超过了盖·吕萨克、考克斯韦尔、赛维尔、克罗塞·斯皮奈利、蒂桑迪埃和格莱歇尔等人飞行的高度;另一次,是他从纽约飞到旧金山,横越整个美国,飞行距离比纳达尔、戈达尔和其他许多人,其中包括曾经从圣路易斯到杰斐逊飞越1,150英里的约翰·怀斯,都要远几百法里;第三次是他从1,500尺的高度摔下来,仅仅是右手腕有点轻微扭伤。像皮拉特尔·德·罗济埃就没有他那么幸运,从700尺的高度摔下来,一下子就给摔死了。
  当本故事开始的时候,可以说:韦尔顿学会的事情相当顺手。一只巨大的飞艇已躺在费城的特纳工地上,正准备用充压缩空气的方法对其牢度进行检查。和其它所有的气球相比,这个气球确实可以称得上是庞然大物。
  是的,纳达尔的“巨人号”体积有多大?6,000立方米。约翰·怀斯的气球呢?2万立方米。1878年博览会上吉法尔的气球有多大?2.5万立方米,有18米的半径。要是拿这三个飞艇去和韦尔顿学会的那个体积达4万立方米的飞行工具相比,就能理解为什么普吕当大叔和它的同事们有权利那么趾高气扬。
  由于这个气球不是用来探索最高大气层的,所以也就没有用“Excelsior”这个形容词为其命名,尽管这个形容词在美国公民中非常吃香。不!就随便把它叫作“Go ahead”好了,意思就是:“前进”。现在,只要它能按驾驶员的意愿去动作,就可以证明它无愧于这个名字。
  当时,按照韦尔顿学会买了发明权的那套系统的图纸制造的电动机器也已接近完工。预计不出六个星期,“前进”号就可飞上天空。
  然而,正如大家所看到的,并不是所有技术难题都已解决。他们已经多次举行会议,不是为了讨论螺旋桨的形状或大小,而是为了讨论螺旋桨是应当像蒂桑迪埃兄弟那样安在飞艇后部,还是像克莱勃船长和勒纳尔船长那样装在飞艇前部。无需多说,反正在讨论过程中,两种方案的支持者甚至还打了起来。“前部派”和“后部派”的人数不相上下。按理说,在两派意见有分歧、正相持不下的情况下,普吕当大叔的意见应该起关键作用。而普吕当大叔弄不好可能真的是比里当教授①的门徒,到了这个时候,他竟什么意见也说不出来了。
  ①比里当(Jean Buridan,1300-1366),法国经院派哲学家,以其对驴的论证而著名。有一头又饿又渴的驴,发现离它距离相等的两个地方分别有一捆草和一桶水,因它无法决定是先吃草还是先喝水而活活死去。人们常用“像比里当的驴一样”来形容在两者之间犹豫不决。
  所以,意见没有办法统一,螺旋桨也就没有办法安装。这种情形,除非政府出面于预,否则会旷日持久地拖下去。可是,正如大家所知,美国政府不喜欢在私人事务中插手或是被卷入与它无关的事情。这点它做得对。
  事情的进展就是这样。6月13日那天的会议差点无法收场,或者更确切地说,会议是在可怕的吵闹中收场的。大家互相谩骂,由谩骂发展到动拳头,由动拳头发展到挥舞手杖,由挥舞手杖发展到开枪……就在这时,8点37分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韦尔顿学会的看门人,冷漠、泰然,像一位出现在暴风骤雨般的会场上的警官一样,走到了主席台前,递上了一张名片,然后站在一边恭候普吕当大叔的指示。
  普吕当大叔没有使用铃铛来让会场安静,他用的是汽笛,因为在这里,就是克里姆林宫的大钟也会嫌不够响!他拉响了汽笛。……可是喧哗声仍有增无减。于是主席“脱帽”向大家致礼。采用了这样的极端措施,会场才稍稍安静了些。
  “有个通知!”普吕当大叔从随时都带在身边的鼻烟壶里吸了一大口鼻烟,说道。
  “说吧!说吧!”99个嗓子一齐叫道,能在这一点上取得了一致,真是难得。
  “亲爱的同事们,有个陌生人,想进我们的会场。”
  “绝对不行2”所有的人同声答道。
  “他是想向我们大家证明:哪个相信气球能被驾驭,哪个就是在相信最荒谬绝伦的乌托邦。”普吕当大叔又说。
  接着便是一阵吵嚷声。
  “让他进来!……让他进来……!”
  “这个怪人叫什么名字?”俱乐部秘书菲尔·埃文思问。
  “罗比尔。”普吕当大权说。
  “罗比尔!……罗比尔!……罗比尔!”所有到会的人都大声地叫着这个名字。
  在韦尔顿学会,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对这个奇特的名字采取一致的态度,是因为大家都想把那些还没发完的火气发泄到叫这个名字的人身上去。
  暴风雨得到了片刻的平息——至少表面如此。对于这样一个每月都要以大发雷霆的方式向欧洲送去两三个风暴的民族,暴风雨能平息得下来吗?

  第三章 来了个新人物,无须介绍,因为他会自我介绍
  “美利坚合众国的公民们,我姓罗比尔,我无愧于这个姓氏。别看我样子还不像有30岁,其实我今年已经40岁了。我的这副筋骨像铁打的一样,肌肉坚强有力,身体可经得起任何考验。而且,我还有即使在鸵鸟世界也堪称首屈一指的胃口。我的身体状况大致如此。”
  大家都停下来听他说话。面对这出人意外、劈面而来的演讲,所有那些吵吵嚷嚷的人都一下子愣住了。这个人是神经病,还是在那里故意卖关子?管他是干什么的,他那咄咄逼人的举止倒是令人折服。刚才还是暴风骤雨的会场现在却变得一丝风也没有,滔天的巨澜已风平浪静。
  而且,看上去罗比尔确实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中等身材,几何形状的肩膀,上身呈等腰梯形状,较长的那条底边就是肩膀。肩膀上面是粗壮的脖子连接着的滚圆的大脑袋。如果“仿生论”有道理,那么这颗脑袋像什么兽类的脑袋呢?像个公牛脑袋,一个长着聪明的面孔的公牛脑袋。他还有一双稍不如意就会冒火的眼睛,一对显得毅力过人、永远紧皱着的眉毛,铁丝般短而略卷、闪耀着金属一样的光泽的头发,像铁匠的风箱一样起伏着的宽阔的胸膛以及与身躯相称的手臂。巴掌、腿和双脚。
  他没有留小胡子,也没有髯须,只是在下巴上留着一付美国式的水手短胡子——看得出,他的颌部有着力量惊人的咀嚼肌。有人曾计算过——还有什么没有被计算过的东西吗?——一只普通鳄鱼的颌部可以有400个大气压的力量,而一只大猎犬却只有100个大气压的力量。人们甚至还算出了下面这些有趣的数字:每1克猎狗有8克的咬力,而每1克鳄鱼则有12克咬力。估计这个罗比尔起码每克能有10克咬力,介于猎狗和鳄鱼之间。
  这个非同寻常的家伙是从哪儿来的?说不清楚。不管怎样,他那一口流利的英语,可没有新英格兰的杨基们所惯有的那种拖腔。
  他继续说道:
  “尊敬的公民们,再说说我的精神方面。我是位工程师,我的精神方面毫不逊色于我的肉体。我不怕天,不怕地,也不怕人。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屈服过。如果我认定了一个目标,即使全美洲、全世界联合起来,也阻止不了我去实现这个目标。当我有了什么主意,我就希望得到大家的赞同,我无法忍受异议。我之所以强调这些细节,尊敬的公民们,仅仅是为了让你们对我有比较彻底的了解。你们也许会觉得我谈论自己谈得过多了?不过,没什么!现在,就请你们思考一下,是不是现在就让我停下来,因为下面我要讲的事也许会不对你们的胃口。”
  会议厅前排已经出现了激浪拍击礁石般的声音——这是大海即将咆哮的信号。
  “讲吧,尊敬的陌生人。”普吕当大叔答道,他也在努力地克制着自己。
  罗比尔并没有更多地去注意听众会有什么想法,和刚才一样继续说了下去。
  “是的!我知道!经过了一个世纪毫无结果的试验、尝试之后,仍然存在着一些头脑不健全的人,他们还在顽固地相信气球是能够驾驭的,仍然在想把电动机或是什么别的发动机装到他们那些自以为了不起的、在空气中所受的阻力那么大的皮囊上去,以为这样就能像在海上驾驭轮船一样去驾驭气球了。难道因为有那么几个发明家在晴朗或基本晴朗的日子里斜顶着风或是逆着一阵微风成功地飞行过,就能证明驾驶这种比空气轻的航空器切实可行吗?算了吧!你们这一百来号人,自以为这样的梦想会成为现实,可这是把成千上万的美元,当然不是往水里丢,而是往天上丢。这实在是勉为其难!”
  奇怪,韦尔顿学会的会员们竟然一动不动地在听他说。难道他们都变得既聋又哑,而且有耐心?还是在克制自己,好看看这个大胆的反对派会闹到什么地步?
  罗比尔又说:
  “还什么气球!……要用1立方米的氢气才能得到1,000克的浮力!想让一个气球凭借机器的力量来抵抗风的力量吗?知道吧?吹在船帆上推动一艘船舰前进的大风已不下400马力;泰湾大桥事件中,风的压强已达到每平方米440千克!气球!气球!无论是长着翅膀的鸟类,还是某些长着肉膜的鱼类或哺乳动物,大自然还从来没有创造过一个有这种构造的会飞的动物……”
  “哺乳动物?……”一个会员叫起来。
  “是的!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蝙蝠是会飞的!难道打断我的话的人不知道这种会飞的动物是一种哺乳动物?难道他见到过炒蝙蝠蛋吗?”
  于是,那个人只好把自己打断别人话头的本事暂时收了起来。罗比尔又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这是不是等于说,人类既然有了那么好的使用火车的条件,就应当放弃征服空间,就不要改造旧世界的民风政习了呢?绝对不是!人类借助船桨、船帆、齿轮或螺旋桨,用船舶使自己成为海洋的主人,人类同样可以用比空气重的机器使自己成为大气空间的主人。因为只有比空气重,才能不受空气的摆布。”
  这下子会场又炸开了。简直像是枪炮齐鸣,所有的嘴巴都对准罗比尔吼了起来。这不等于是在向气球主义者们公开挑战吗,“比空气轻”派和“比空气重”派两派之间不是又要重新开战吗?
  罗比尔的眉头连皱也没皱一下。他双手交叉在胸前,勇气十足地等待会场重新平静下来。
  普吕当大叔做了个手势,下令停火。
  于是罗比尔又接着说:“是的,未来是属于飞行机器的。空气就是它可靠的支撑。如果以每秒45米的速度向上喷射气流,这股气流就足可以把一个人托起来,只要他的鞋底面积有八分之一平方米就可以了。如果气流速度达到9,000米,他就可以光着脚在气流上面行走。当螺旋桨的叶片以这个速度排开空气时,也可得到同样的效果。”
  罗比尔的这番话,全是从前飞行事业的拥护者们曾经说过的。虽然实施起来没有那么快,但问题终将得到可靠的解决。像德·篷通·达梅库尔先生、德·拉朗代勒先生、纳达尔先生、德·吕济先生、德·卢夫里埃先生、利埃先生、贝莱吉克先生、莫罗先生。理查德兄弟、巴比内先生、若贝尔先生、迪·当普勒先生、萨利弗先生、帕诺先生、德·维勒纳弗先生\戈绍先生和塔坦先生、米歇尔·洛先生、爱迪生先生、普拉纳维尔涅先生,还有许许多多的其他人,传播这些如此简单明了的观点的荣誉应当属于他们。这些观点,虽然几度被人摈弃又几度被重新提出,但是它终归会在某一天取得胜利。对于那些飞行事业的敌人,即那些认为鸟只需将体腔内的空气加热就能在空中停留的人,他们毫不犹豫地给予了回击,并曾证明一只5公斤重的老鹰,仅仅是为了能在空中停留就得要50立方米的热空气作支撑。
  在这一片吵嚷声中,罗比尔以不可辩驳的逻辑所证明的正是这些一下面这段话就是在他演讲结束时朝气球主义者们劈头盖脸地扔过去的几句话:
  “就凭你们那飞艇,你们什么也于不了,什么也于不成,什么也不敢干!你们气球飞行家中最大胆的人要算是约翰·怀斯了吧,他虽然在美洲大陆上飞行了1,200英里,可他却不得不放弃飞越大西洋的计划!从那以后,你们在这条道路上连一步,哪怕是一小步,也没能迈出!”
  “先生,”这时主席实在是按捺不住,发话说,“您忘了我们不朽的富兰克林在第一个热空气气球出现,即现代气球行将诞生时所说的话:‘这还只是个婴孩,但他会长大成人的。’它现在已经长大了……”
  “没有,主席,它还没有长大成人!……它只是发胖了……这不是一回事!”
  这是对韦尔顿学会计划的直接攻击:学会确曾决定支持并资助制造一个硕大无朋的气球。于是会场上立刻响起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建议:
  “打倒不速之客!”
  “把他扔下讲台!……”
  “这样好向他证明他比空气重!”
  还有一些别的诸如此类的话。
  大家还只是停留在口头上,并未付诸行动,所以罗比尔还可以镇定自若地大声叫道:
  “气球主义者公民们,进步绝不属于飞艇,而是属于飞行机器。鸟类飞行,根本就不是像气球那样地飘,而是靠机械式地扇动翅膀!”
  “是的,它是会飞,但却是违反一切力学原理式的飞行!”火气十足的巴特·芬嚷道。
  “真的?”罗比尔说道,轻蔑地耸了耸肩膀。
  接着,他又说:
  “自从人们对大大小小能飞的生物进行研究后,这样一个简单的思想就占了上风,即只要模仿大自然就行,因为大自然从来就不错。从每分钟扇动翅膀不到10下的信天翁,到每分钟扇动刀)下翅膀的鹈鹕……”
  “71下!”一个嘲讽的声音说。
  “到每秒扇动翅膀192下的蜜蜂……”
  “193下!……”又有人嘲弄地114道。
  “到330下的普通苍蝇……”
  “330.5下!”
  “到几百万下的蚊子……”
  “不对!……是几十亿下!”
  虽然一再有人打断,罗比尔却没有中断自己的论证。
  “在这种种差异之中……”他继续说。
  “有一个伟人!”一个声音接上去说。
  “……存在着找到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的可能。当德·吕西先生发现鹿角锹甲这种仅重两克的飞虫竟能提起400克,即比自身重200倍的物体时,这就说明飞行的问题就已经得到解决。此外,业已证明,动物的体积和重量越大,其翅膀面积相对地就越小。从那以后,人们设想或制造了六十多种飞行器……”
  “一架也没飞起来!”学会秘书菲尔·埃文思叫道。
  “飞起来了,或即将飞起来,”罗比尔不慌不忙地答道,“有人把这种机器称作航空机,有人称它是螺旋桨机,有人称它是翅膀机,还有人照着船这个名字称它作飞船,但终归还是同一个机器。它的发明使人类可以成为天空的主人。”
  “哦!又是螺旋桨!”菲尔·埃文思顶他道,“据我所知,鸟类是没有螺旋桨的!”
  “有!”罗比尔答道,“帕诺先生已经证明,鸟类实际上就是个螺旋桨,其飞行就是螺旋式的。因此,未来的推进器应当是螺旋桨式的……”
              “这样的斜门歪道,
              圣爱利丝①啊,
  ①圣爱利丝(Saint-Hence),Hence为螺旋桨。这里是故意加一个“圣”字在前面,让它像圣人的名字以表嘲讽。
              请别让我们碰到!……”
  碰巧会场上有人想起了哈罗德的《赞柏》里的这段歌词,于是便唱了起来。
  所有的人都跟着一齐唱了起来,那种腔调简直可以使这个法国作曲家的在天之灵听了发抖。
  最后那几个音节完全被淹没在一阵可怕的喧嚣和嘲骂声中。接着普吕当大叔抓住片刻的安静,对罗比尔说:
  “陌生的公民,直到现在我们可一直没有打断您的发言……”
  对韦尔顿学会的主席来说,好像那些顶撞、叫嚷,那些驴唇不对马嘴的插话都算不上打断,仅仅是交换意见而已。
  他接着说道:“不过我要提醒您,飞行理论已宣告破产,它遭到美国和外国大多数工程师的唾弃。虽然伊卡洛斯①之死是神话中的传说,但这种神话的理论所造的孽,数得出的,已经有萨拉冉·沃朗在康士坦丁堡的遇难,沃阿道尔在里斯本的死亡,勒蒂尔在1852年和格鲁夫在1864年的丧生,还没有算那些我不记得名字的牺牲者……”
  ①伊卡洛斯(Icare),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建筑师代达罗斯之子。他身上插着用羽毛和蜡制的双翼逃出克里持,由于忘记父亲的嘱咐飞近太阳,蜡翼遇热融化,坠海而死。
  “这种理论并不见得应比另一种理论更应该受到指责,”罗比尔反驳道,“因另一种理论而殉难的人的名单也不见得短,有加莱的皮拉特尔·德·罗济埃、巴黎的布朗莎尔太太、掉到密执安湖里的唐纳森和格里姆伍德,还有西韦勒、克罗塞—斯皮内利、埃卢凡,以及许多大家难以忘怀的其他人!”
  这可真是“以牙还牙”!
  “况且,”罗比尔又说,“你们的气球即便是再完善,也难以达到实际应用的速度。你们环游地球得花10年的时间,而飞行机器只要八天就够了!”
  这句话招来的抗议和喊叫声让菲尔·埃文思足足等了三分钟,然后才得以发言。
  “飞行家先生,”他说,“您刚才一直在夸耀飞行的好处,那您自己飞过吗?”
  “飞过!”
  “您征服了空气?”
  “也许是吧,先生!”
  “征服者罗比尔万岁!”一个嘲弄的声音叫道。
  “行!征服者罗比尔,我接受这个名字,我以后就用这个名字,我有这个权利!”
  “我们也有怀疑的权利!”杰姆·西普嚷道。
  “先生们,”罗比尔的眉头皱了起来,“当我严肃认真地前来讨论一件严肃的事情时,我不能接受别人给我的答复就是断然否定我的观点,我很想请教方才打断我的话的那位的尊姓大名……”
  “我叫杰姆·西普……素食主义者……”
  “杰姆·西普公民,”罗比尔答道,“我知道,素食主义者一般说来肠子比别人的长一些,起码要长互尺。回民已经够多的了……请不要逼我拉您的耳朵,结果是把您的肠子给拉得更长……”
  “滚出去!”
  “滚到街上去!”
  “把他大卸八块!”
  “处死他!”
  “把他扭成螺旋桨!”
  气球主义者们愤怒极了,他们站起来,把讲台团团围住。罗比尔在举起的手臂丛中消失了,仿佛有狂风在吹动似的,手臂丛在一齐摇动着。即便是汽笛齐鸣对整个会场也无济于事!那天晚上,费城的居民们说不定真的会以为城里有整整一个街区都起了火,倾舒依基尔河之水都难以扑灭呢。
  突然,吵嚷的人群在往后退,罗比尔从口袋里抽出手来,朝最前面几排发狂的人群打了过去。
  他的双手戴着美国式的铁手扣,同时还可以当手枪用,手指一动就能打响——袖珍连发手枪。
  于是,进攻者不仅在往后退,而且也随之安静下来。他趁机又说:
  “倒也是的,发现新大陆的人不是亚美利克·维斯皮斯①,而是塞巴斯蒂安·卡博②,所以,气球主义者公民们,你们不应该被称作亚美利克③,而应被称作卡搏④……”
  ①亚美利克·维斯皮斯(Americ Vespuce,1454—1512,意大利航海家、曾四次远征哥伦布发现的新大陆。德国地理学家瓦尔德西姆里耶(1470—1518)在他的《宇宙志》一书中,误把发现新大陆归功于亚美利克·维斯皮斯,从此美洲有了亚美利克(Americ)这个命名。
  ②塞巴斯蒂安·卜博(Sebastien Cabot,1476—1557),意大利航海家。除了和其父一起发现发纽芬兰岛,还对南美洲的几条大河进行过勘测。
  ③即美国人。
  ④卡博(Cabe)是法语“Cabotin”(拙劣的戏子)一词去词尾后的读音,在这里是双关语。
  这时候,响起了四五声枪响。枪是朝空中放的,没伤着任何人。工程师消失在硝烟中,等到硝烟消散之后,连他的影踪也找不到了。征服者罗比尔飞走了,很像是被某种飞行机器带上了天空。

  第四章 当谈到听差弗里科兰的时候,作者力图为月亮恢复名誉
  韦尔顿学会的会员们经过激烈的争论离开会场,弄得沃尔纳特路及邻近几条马路都能听到他们的喧嚣声,这种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所以这一带的居民已经不止一次有理由抱怨这些闹得家家户户不得安宁的吵吵嚷嚷和没有休止的争论声。为了保证大多数对航空问题不感兴趣的行人过往畅通,警察们也已不止一次地出面进行于预。而那天晚上,喧哗声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所以居民们的抱怨理由也从来没有这么充足,警察们的于预也从来没有显得如此必要。
  这一次韦尔顿学会的会员们的激烈情绪的确是情有可原的:有人打上门来了,一个同样狂热的“比空气重”派居然跑上门来对这些狂热的“比空气轻”派说三道四。而当大家正要给予他应得的惩罚时,他却消失得不见踪影了。
  这岂能善罢甘休!除非血管里流的不是美国人的血,否则不可能对这种侮辱不予惩治。亚美利克的后裔居然被人称作卡博的子孙!这种侮辱怎能容忍?尤其不可原谅的是:这种侮辱,从历史上看,正是痛处。
  于是韦尔顿学会的会员们成群结队地涌上了沃尔纳特路,涌向邻近几条街,走遍了整个街区。他们叫醒居民,强行进行搜查。在盎格鲁一撒克逊的后裔中,私生活权是极受尊重的,所以他们甘愿冒日后因侵犯人权而付出赔偿的风险。白白地折腾。搜寻了一气,到处都找了,就是没有罗比尔的踪迹,一点痕迹也没有。即使是乘坐韦尔顿学会的气球“前进号”逃跑也不至于那么难找。经过个把小时的搜索后,他们只得作罢。但在分手前他们都发誓要把搜索范围扩大到包括南北美洲在内的整个新大陆的所有地方。
  将近11点,街上基本恢复了宁静,费城又将重新进入甜蜜的梦乡。大凡有未变成工业城市这种福气的市镇都有这种令人羡慕的特权。学会的会员们现在都在考虑回家去了。其中最显赫的那几位,威廉·特·福布斯正在朝他的以破布为原料的大糖厂走去,多尔小姐和玛特小姐早已为他准备好了加了他们自己出产的葡萄糖的夜茶;特鲁克·米尔纳也正走在通往他坐落在最偏僻郊镇、鼓风机日夜喘着粗气的工厂的路上;那位被当众说成肚肠比别人长一尺的司库杰姆·西普也已回到餐厅,他的蔬菜夜宵正等着他呢。
  在这些地位显赫的气球主义者中,有两人——也只有这两个人——似乎还不想就这么回家去,他们还要利用这个机会进行一场更加尖刻的谈话。这两个人就是势不两立的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
  听差弗里科兰一直在学会门口等着自己的主人——,普吕当大叔。
  他跟在后面。至那两位同事在争论什么问题,他毫不关心。
  把学会主席和秘书的这一共同行动说成“谈话”,这确实是一种委婉的说法。其实他们争吵得很激烈,起因当然还是他们由来已久的竞争。
  “不,先生,不!”菲尔·埃文思反复说道,“如果当初我有幸担任了韦尔顿学会的主席,这样的丑事永远永远也不会发生。”
  “要是您真的有幸担任了主席,您又能怎么办?”普吕当大叔问。
  “我不等他张开口,就把这个侮辱全体公众的人的话头给打断。”
  “我觉得,好像只有等人开口讲话了,您才有打断他的可能。”
  “在美国可不是这样,先生,在美国可不是这样!”
  这两个人一边酸溜溜地互相回敬,一边穿街走巷地往前走,走过了好几个街区,离他们的住处越来越远。要绕一个大圈才能回到家里。
  弗里科兰一直跟在后边。看到主人走到了这么荒僻的地方,他汗始感到担心。听差弗里科兰可不喜欢这些地方,尤其是现在已是夜半时分。是的,夜色浓重,夜空中只有一弯新月,新的一轮“连续28天的工作日”才刚刚开始。
  弗里科兰左右张望着,看看是不是有可疑的人在窥伺他们。果然,他发现那五六个彪形大汉好像一直在盯着他们。
  弗里科兰本能地向主人靠近。可他又没有胆量去打断他们的谈话,生怕他们怪罪于他。
  总之,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朝费尔蒙公园方向走过来纯属偶然。他们根本就没意识到这是在往哪里走,在激烈的争论中,他们走上了那座著名的大铁桥,走过了舒依基尔河,一路上只遇到几个晚归的行人,最后来到一片开阔地。这片开阔地,一边是宽广的草地,一边是成荫的嘉木,也正因为如此才使这个公园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去处。
  到了这种地方,本来就让听差弗里科兰吓得心惊肉跳,而现在那五六个人影也跟在他身后过了舒依基尔河大桥。他睁大眼睛,瞳孔已大到虹膜的边缘了,而两条腿却发软,身子也越缩越小、仿佛他有软体动物和某些节肢动物所特有的收缩本领。
  听差弗里科兰是个地地道道的胆小鬼。
  这是一个真正的南卡罗莱纳州①黑人,长着一个愚蠢的脑袋,一副矮弱瘦小的身子,刚满21岁。也就是说,他从来没有当过奴隶,甚至连奴隶家庭出身也算不上,可他却并不因此而更加有出息。他既馋又懒,喜欢装腔作势,且胆小得出奇。他给普吕当大叔当差已经三年了,有上百次差点被撵走,把他留下来仅仅是因为怕再找一个说不定会比他更糟。既然被卷进一个时刻准备去冒险的主人的生活中,他就必须随时准备面对无数个会对他如鼠的胆子进行严重考验的机会。不过也有些补偿:大家都不太挑剔他的嘴馋,也不挑剔他的懒惰。唉!听差弗里科兰,要是你能未卜先知就好啦!……
  ①美国东部的一个州。
  弗里科兰当初为什么不留在波士顿姓斯内福的那家人那里替他们干呢?他们本来是打算去瑞士旅行的,可是就在他们要动身时,却听说那边有塌方,于是就放弃了旅行计划。难道对弗里科兰最合适的不就是这种人家吗?哪里是普吕当大叔那样的胆大包天的人家啊!
  不管怎样,他呆了下来。主人也终于习惯了他的毛病。而且他也并非一无是处:虽然他出身黑奴,讲话却不像黑奴——可别小看这一点,什么也没有那种滥用主有代词和动词不定式的可恶而莫名其妙的语言更令人讨厌。
  总之,弗里科兰是个胆小鬼,铁证如山。他确定像俗话所说的那样,“如月亮一般胆小”。
  说起这个,如果有人要对强加给这位金发的费贝①、温柔的塞莱娜②、光辉灿烂的阿波罗的纯洁的妹妹所作的如此侮辱性的比喻提出抗议,那是再有理由不过的。人们有什么权利指责这颗卫星怯懦呢?自从盘古开天地她就一直正面直视着地球,从未背过脸去。
  ①费贝(Phoibe),即希腊神话中的阿尔忒密斯(Artemis),宙斯之女,太阳神阿波罗的妹妹,月亮女神。
  ②塞莱娜(Selene),希腊神话中太阳神赫里奥斯(Helios)的妹妹,月亮女神。
  不管怎样,这时——马上就到午夜了——那一弯“苍白的。备受诬蔑的”新月已经开始西沉,消失各公园高高的枝梢后面。月光透过树枝在地面投下一些七零八落的斑点,使树林下面倒显得不那么黑暗。
  这样反倒更便于弗里科兰用目光搜索四周。
  “啊哟!这帮坏蛋!他们一直在那儿,而且他们还越来越靠近了。”
  他沉不住气了,于是走近主人说:
  “主人大叔。”
  他是这样叫他主人的,韦尔顿学会的这位主席要他这么叫。
  这时两位对头的争论正值高潮,双方都在说让对方“到一边儿呆着去吧”,于是弗里科兰就这么粗暴地被打发到一边呆着去!”
  他们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越说普吕当大叔就越往前走。说着说着,他们穿过了费尔蒙公园空无一人的草地,越走离舒依基尔河和回城必走的那座铁桥越远。
  这时,三个人已经来到了一片高大的乔木林中;司,树梢上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月光。林间是一块宽阔的空地,椭圆形,是进行赛马、竞技的绝妙场所:没有一处凹凸不平的地方会妨碍马跑,几英里长的圆形跑道上,一丛遮挡周围观众的视线的树木也没有。
  要是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不那么全神贯注地忙于他们的争论,只要稍稍留心朝周围看看,他们就会发现这块空地与平时的不同。难道是前一天晚上刚建起了一个面粉厂?瞧那一应俱全的风车,那些停着不转、在昏暗中张牙舞爪的风车翼子,谁会说那不是个面粉厂呢!
  然而,无论是韦尔顿学会的主席还是秘书,都没有发现费尔蒙公园风景中的这一奇怪变化。弗里科兰也什么都没看到。他只是觉得那几个在他们周围逛来逛去的人越走越近,越靠越紧,似乎是要干坏事。他吓得四肢抽筋,全身瘫软,毛发直坚——总之是恐惧到了极点。
  尽管他两腿发软,却还是鼓足力气最后一次叫道:“主人大叔!……主人大叔!”
  “哎!你到底有什么事?”普吕当大叔应道。
  菲尔·埃文思和普吕当大叔两人也许都不反对把这个倒霉的仆人拉过来揍一顿,好发泄发泄自己的怒气。可是他们没来得及这么做,那仆人也没来得及答话。
  这时,林子里响起了一声口哨,随即在空地中央亮起一颗似乎是用电的星。
  肯定是某种信号!这就是说,采取某种暴力行动的时刻到了。
  说时迟,那时快,六条汉子从树林里窜了出来,两个扑向普吕当大叔,两个扑向菲尔·埃文思,两个扑向跟班弗里科兰。显然,最后这两个人是多余的,因为黑人早已没有还手之力。
  猛然间,遭到这种突如其来的袭击,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本来还想进行抵抗呢。可他们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力量。只几秒钟,他们就被人堵住嘴巴,蒙住了眼睛,既喊不出声音,也看不见东西,被人按着捆住了手脚,然后又立即被抬着穿过了林间空地。他们猜想:除了是了那帮专在树林深处掳掠晚归行人的无法无天的歹徒,还会是什么人?然而根本不像。尽管普吕当大叔有随身带着几千美元纸币的习惯,可那些人连他们的身子也没搜。
  袭击者互相之间没说一句话。一分钟后,普吕当大叔、菲尔·埃文思和弗里科兰都感到自已被人抬起来,轻轻地放到了一个地方,不像是放到空地的草地上,而像是放到了一个似乎是地板的东西上。他们身子的重量压得那地板吱吱作响。他们一个挨着一个地躺在那里。一扇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接着,锁舌在铁锁横头里刺耳的响声告诉他们:他们已经成了俘虏。
  这时,一个声音持续不断地响了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震动,呼噜呼噜地毫无休止地响着。在这如此宁静的夜晚,除了这声音,别的什么也听不见。
  第二天,费城里的人群情激奋!因为,一大早人们就都知道了前一天晚上在韦尔顿学会的会场上发生的事:来了个神秘人物,一个叫做罗比尔——征服者罗比尔!——的工程师;知道他好像是故意来找气球主义者们的岔子;知道他难以解释地消失了。
  而当全城得知学会的主席和秘书也于6月12日—13日夜间大踪的时候,整个事情就是另一回事了。
  城里城外都找遍了!仍然一无所获。费城的地方报纸,整个宾夕法尼亚州的报纸,再后来是全美国的报纸都抓住这个事件,各家有各家不相同的解释,却没有一种说法真实可信。许多广告、招贴都许下了大笔赏钱,不但找回可敬的失踪者的人有赏,而且任何能为寻找他们提供线索的人都有赏。没有任何结果。即使是大地张开大口将他们吞了下去,也不见得能比他们就这么从地球的表面消失了来得更彻底。
  于是官方的报纸马上要求大量增加警察编制,因为这一类谋害行为可能还会危及美国最优秀的公民——这样说有其道理。
  反对派的报纸则要求将警方人员作为废物予以遣返,居然发生了这样的谋害行为,而已连个作案者也找不到——也许他们并没有说错。
  总之,在这个最好的但并不完美、而且也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社会里,警方原来是什么样子现在就是什么样子,而且将来永远是这个样子。

  第五章 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同意言归于好
  普吕当大叔、菲尔·埃文思、听差弗里科兰眼睛上被人蒙着布条,嘴里堵着东西,手腕上、脚上捆着绳子,看不能看,说不能说,动不能动。这样做可不是为了使他们更好地接受他们当时的处境。况且,谁是这次绑架的主谋,把他们像扔行李车里的邮政包裹似的扔的这个地方是什么地方,他们一无所知。现在到了哪里、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恐怕连最有耐性的羔羊也要忍耐不住面发怒了。众所周知,韦尔顿学会的会员们恰恰不是会忍耐的羔羊。像普吕当大叔这样性情暴躁的人,不难想像他当时是什么模样。
  不管怎么样,他和菲尔·埃文思应该想到他们很难在第二天晚上去学会的办公室了。
  至于弗里科兰,他眼睛被蒙起来了,嘴巴被堵起来了,早已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根本就不可能再想什么。
  一个小时过去了,被囚禁的处境没有任何改变。没有人来看他们,也没有任何人来给他们恢复行动和说话的自由,而他们又是多么需要这种自由啊!他们只能发出窒息的叹气,只能透过塞在口里的破布哼上几声,像离开鱼池的鲤鱼一样扭动几下身子。不难理解,这一切意味着何等无言的愤怒和强压下去的(不如说被绳索捆绑住的)火气啊。经过了一系列徒劳的努力之后,他们安静了一会。既然视觉派不上用场,就只好靠听觉来获取某些线索以明白这个令人不安的事态的真相。但他们是白费气力,除了那无休止的、难以解释的、像是把他们包围在一种震颤的空气中的呼呼声外,其余的什么也听不到。
  不过这时出现了新的情况:菲尔·埃文思试着试着,终于把捆住他手腕的绳索弄松了,后来绳扣也渐渐地被弄开了,手指一个一个地滑脱出来。他的手又像平时一样活动自如了。
  经过一番摩擦,被捆绑而受阻的血液循环又恢复了。又过了一会儿,菲尔·埃文思解开蒙住眼睛的带子,掏出了塞在嘴里的东西,用他那把小猎刀的锋利刀刃割断了绳索。不随时随地带着小猎刀的美国人不是真正的美国人。
  菲尔·埃文思现在虽然可以活动了,可以说话了,但仅此而已。他的眼睛一时还用不上——至少此刻不能:房间里漆黑一团。不过壁上六六尺高的地方开着一个类似枪眼的洞口,从那里能透过来一点点光亮。
  不说大家也想得到,菲尔·埃文思没有丝毫犹疑便立刻去给他的那位死对头松绑。用他的小猎刀几下就把捆住普吕当大叔手脚的绳子给割断了。气得快要发疯的普吕当大叔用双膝立起身来,扯掉蒙在眼睛上的带子和堵嘴巴的东西,然后用刚刚缓过气来的声音说道:
  “谢谢!”
  “不!……不用谢。”另一位答道。
  “菲尔·埃文思?”
  “普吕当大叔?”
  “在这儿,可别再分什么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啦,谁也不是谁的竞争对手!”
  “有道理,”菲尔·埃文思答道,“目前的首要任务就是两个人一起去报复那个第三者,应该对他的谋害行为予以严厉的报复。这个第三者就是……”
  “就是罗比尔!……”
  “就是罗比尔!”
  在这点上,两位往日的竞争对手意见完全一致。这种问题,用不着担心会有什么争执。
  “你的听差怎么办?”菲尔·埃文思指着像海豹一样喘着气的弗里科兰说,“给他松一松绑吧?”
  “先别急,”普吕当大叔说,“我们会被他的抱怨给烦死的,可我们除了要教训他还有别的事要干呢!”
  “您指的是什么事?普吕当大叔。”
  “逃跑,如果有可能的话。”
  “哪怕是不可能也要逃。”
  “说得对,菲尔·埃文思,哪怕是不可能也要逃。”
  至于这次遭绑架是否应当算在怪人罗比尔的头上,主席和他的同人的脑子里一刻也不曾犹疑过的。是的,如果是那些普通的。道道地地的强盗所为,那他们首先就会夺走他们的怀表、珠宝、大小钱包,然后再在他们的胸口上好好地插上一刀,把他们扔进舒依基尔河里,而不是把他们关在……关在什么里面?这确实是个严重问题,不管逃跑成功的把握有多大,逃跑之前应该弄明白。
  “菲尔·埃文思,”普吕当大叔又说,“开完会出来,我们要是不那么你一言我一语地唇枪舌剑(现在无须再提了),我们可能不会这么心不在焉。如果我们待在费城的大街上,这样的事根本就不会发生。这个罗比尔,显然是早已料到俱乐部里要发生的事,已经想到他的挑衅态度会激起大伙儿的愤怒,所以事先在门口布置了他的几名歹徒做他的帮手。当我们离开沃尔纳特路时,这伙打手一直在盯梢、跟随着我们,而当看到我们不小心走进费尔蒙公园的林荫道时,他们也就赢定了。”
  “完全是这么回事,”菲尔·埃文思说,“我们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直接回家。
  “错就错在没有理由这么做。”普吕当大叔答道。
  这时,从小屋昏暗的角落里传来了一声长叹。
  “怎么回事?”菲尔·埃文思问道。
  “没什么!……是弗里科兰在说梦话。”
  普吕当大叔又说:
  “我们在离林间空地几步远的地方遭人绑架,到被人扔在这个囚室里,整个时间不到两分钟。显然,这些人没把我们弄出费尔蒙公园去。”
  “如果真的把我们弄出了公园,我们应该有被转移的感觉。”
  “对,”普吕当大叔答道,“所以,毫无疑问,我们肯定是被关在什么车子的车厢里——要么是西部草原的那种长货车,要么是江湖艺人的大车。”
  “显然如此!如果这是艘停在舒依基尔河边的船,水流会使船舷的左右摇晃,我们应当能辨认出来。”
  “对,您说得非常对!”普吕当大叔连声说,“所以我觉得,既然我们还在林间空地上,这就是说我们有了千载难逢的逃跑的良机,反正以后我们什么时候都可以找这个罗比尔……”
  “让他为侵犯两个美利坚合众国公民自由的行为付出代价!”
  “高昂的……非常高昂的代价!”
  “这个人是干什么的?……是哪国人?……英国人?德国人?还是法国人?……”
  “知道他是无赖就行了,”普吕当大叔说,“现在,开始行动吧!”
  两人伸出双手,张开十指,开始在小房间的壁上到处摸,寻找接头或是缝隙处。没有。门上也什么都没有。门关得严严实实,根本就不存在撬锁的可能。看来得挖个洞,从洞里逃出去。问题是小猎刀能否挖得动这墙壁,刀刃会不会因此而变钝或是被折断。
  “这轰隆轰隆的嗡嗡声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呢?”菲尔·埃文思问道,这种一直响个不停的轰隆声让他感到迷惑不解。
  “大概是风吧?”普吕当大叔答道。
  “风?……可我觉得,今天晚上,直到半夜,一直是一丝风也没有的。”
  “菲尔·埃文思,这可是明摆着的事。如果不是风,那你说是什么?”
  菲尔·埃文思抽出刀,准备去挖门旁边的墙壁。要是门只是从外面上了插销,或者钥匙还留在锁眼里,也许只要挖一个洞就能从外面把门打开。
  挖了几分钟,除了刀子被弄得缺口断尖,变成一把千齿锯以外,没有任何结果。
  “挖不动?”
  “挖不动。”
  “我们呆的这间房子该不会是一间铁板舱房吧?”
  “不像,这些墙,敲起来根本就没有金属声。”
  “要么是铁木的?”
  “既不是铁也不是木!”
  “那是什么呢?”
  “说不上来。不管怎么说,这是一种连钢刀也划不动的东西。”
  普出当大叔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口里骂着,脚使劲地顿着地板,手里扼住想像中的罗比尔的脖子。
  “冷静些,普吕当大叔,”菲尔·埃文思劝道,“冷静些!你也来试试。”
  普吕当大叔试了试,可是,即使是用他小猎刀最锋利的刃日也划个出一道印子,更别说把墙壁挖穿了,简直就像用普通的刀子去划水晶。
  所以,即便是只要打开门就能逃走,现在也没有这种可能了。
  听天由命,这可不对美国佬的脾气。而且,一切都顺从于偶然,这也是具有高度实践精神的人所厌恶的。对这个罗比尔,他们可没少骂:什么粗话。骂人的话都出来了——如果罗比尔在私生活方面也有他在韦尔顿学会所表现的那种气概的话,估计他不会在乎这些。
  这时弗里科兰又发出几个含义明确。表示难受的信号。要么是胃痉挛,要么是四肢抽筋,他可怜地在地板上翻滚着。
  普吕当大叔觉得这样的形体操练该告一段落了,于是便割断了捆黑人的绳索。
  他大概立刻就开始后侮了,因为那黑人,恐惧的折磨再加上饥饿的苦痛,马上喋喋不休地唠叨起来。弗里科兰这人,肚子的感觉和大脑的感觉都可以左右他,很难说他的感觉跟他的哪个器官更有关系。
  “弗里科兰!”
  “主人大叔!……主人大叔!……”黑人一边哀号一边应道。
  “我们有可能会被饿死在这个牢房里,所以我们决定等到一切能延长我们生命、可以食用的东西都吃完后再死。”
  “要把我吃掉?”
  “就像在这种场合大家都会做的那样……所以,弗里科兰,你最好还是不要总让人想起你的存在……”
  “要么就把你打……成……肉……泥!”菲尔·埃文思补充说。
  弗里科兰当真害怕被用来延长两条显然比自己珍贵的生命,因此他只好把呻吟憋在心里。
  时间在一点点地过去,任何打开房门或墙壁的尝试都没有结果。这墙壁是用什么做的,根本就无法辨认出。不是金属、不是木材、也不是石头。而且,小房间的地板好像用的也是同样的材料。用脚去顿地板,发出的声音很特别,普吕当大叔很难把这种声音归入任何一种已知的声音中去。另外还有一点引人注目,这就是从地板发出的声音看,下面好像是空的,好像并没有直接搁在林中的空地上。对!那种难以解释的轰隆声好像就在地板下面。这一切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普吕当大叔!”菲尔·埃文思说。
  “什么事,菲尔·埃文思?”普吕当大叔答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的房间在移动?”
  “一点也没有。”
  “我们刚被关进来的时候,我分明闻到了青草的清香和公园里树脂的气味。可是现在,我怎么使劲闻也闻不到了,好像一切都消失了……”
  “的确如此。”
  “这该如何解释?”
  “菲尔·埃文思,除了说我们的牢房已经挪了地方的那种假设以外,你随便怎么解释都行。我再说一遍,如果我们是在前进着的车子上或航行中的船只上,我们应当能感觉到。”
  这时,弗里科兰长长地呻吟了一声。要不是他接着又呻吟了几声,大家还真的以为他第一声呻吟之后就咽气了呢。
  “我猜测,这个罗比尔过会儿就会叫我们去的。”
  “但愿如此,”普吕当大叔嚷道,“那我就要对他说……”
  “说什么?”
  “说他原先还只是个狂妄之徒,而现在却是个恶棍!”
  这时,菲尔·埃文思发现天色已放亮。房门对面的墙壁上方有个狭窄的窗口,一道朦胧的光线正从那里射进来。这说明已是早晨四点的光景了。6月份,在这个纬度上,费城的地平线正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被晨曦照亮。
  当普吕当大叔弄响他的打簧表——正是他这位同事的工厂的杰作——的时候,听铃声还只有3点差15分,可那表并不曾停过。
  “怪事!”菲尔·埃文思说道,“3点差15分,天应该还是黑的。”
  “要么就是我的表慢了……”普吕当大叔说。
  “沃尔顿钟表公司的表会有走慢的时候!”菲尔·埃文思叫道。
  不管怎样,天确实开始亮起来了。在房间浓重的黑暗中,小窗渐渐显出了白色的轮廓。费城处于北纬40度,拂晓不该来得这么早,但也不该像低纬度地区那样来得这么快。
  普吕当大叔的这一新发现又成了一个难以解释的现象。
  “我们是不是爬到窗口那儿,看看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菲尔·埃文思说。
  “好的。”普吕当大叔答道。
  接着他又转向弗里科兰,说:“好了,弗里,站起来吧!”
  黑人站了起来。
  “背靠墙站着,”普吕当大叔又说,“菲尔·埃文思,你嘛,就请你爬到这孩子的肩上,我扶住他,免得他坚持不住的时候摔着你。”
  “遵命。”菲尔·埃文思答道。
  一下子,他便跪到弗里科兰的肩上,眼睛到了窗口那儿。
  窗子没有像船上的舷窗那样装透镜玻璃,而只装了一块普普通通的玻璃。玻璃虽然不厚,但妨碍着菲尔·埃文思的视线,使他的视野极为有限。
  “那就把玻璃打碎,这样,或许你可以看得清楚些?”普吕当大叔说。
  菲尔·埃文思用猎刀的刀把使劲地击了一下玻璃。玻璃发出银铃似的响声,但没有破。
  他更加用力地敲了一下。结果还是一样。
  “好哇!”菲尔·埃文思叫道,“还用了玻璃钢!”
  这肯定是根据发明家西蒙斯的方法淬制的玻璃钢。不管你怎么砸,玻璃钢完好无损。
  不过,现在外面已经相当亮了,已可以极目远眺——至少在窗框有限的范围内可以如此。
  “看到什么没有?”普吕当大叔问。
  “什么也没有。”
  “怎么?没有一丛树?”
  “没有。”
  “连树梢顶也没有?”
  “没有。”
  “那我们不是在林间空地?”
  “既不在林间空地,也不在公园里。”
  “你至少可以看到屋顶或别的什么建筑物的顶端吧?”普吕当大叔说,他越发感到失望、恼怒。
  “没有屋顶,也没有任何东西的顶端。”
  “怎么!连一根竖在楼阁顶上的旗杆、一座教堂的钟楼、一根工厂的烟囱也没有?”
  “只有无尽的空间。”
  正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打开了。一个人出现在门口。是罗比尔。
  “尊敬的气球主义者们,”他声音庄重地说,“现在你们可以自由行动了……”
  “自由行动!”普吕当大叔叫道。
  “是的……在‘信天翁号’上有限的范围内!”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冲出房间。
  他们看到了什么?
  脚下一千两三百米的地方,对他们来说完全是块陌生地。

  第六章 工程师、机械师以及别的学者们最好跳过不读本章
  “人类什么时候才可以不在地上爬行,才可以生活在湛蓝的天上,享受太空的宁静?”
  关于卡米耶·弗拉玛里翁①的这个问题,答案非常简单:等到机器的进步到了可以使人类解决飞行问题的时候。近几年来,随着电的越来越实用化,人们预计,问题终将会得到解决。
  ①卡米耶·弗拉玛里翁(Camille Flammarion,1842—1925),法国天文学家。
  1783年,蒙戈尔菲埃兄弟①造出世界上第一个蒙戈尔菲埃式热空气气球、物理学家查尔斯造出第一个氢气球。而远在此之前,就有一些富于冒险精神的人幻想借助机械来征服空间。也就是说,最早的发明家们并没有考虑要使用比空气轻的装置——他们那个时代的物理学水平还不允许有此想像。他们所想的是怎样惜助比空气重的工具或对鸟类的模仿来实现空中运输。
  ①即约瑟夫·蒙戈尔菲埃(Joseph Montgolfier,1740—1810)和艾蒂安·蒙戈尔菲埃(Etienne Montgolfier,1745一1799)兄弟两人,法国发明家。一般认为热空气气球为此兄弟二人于1783年发明。
  代达罗斯的儿子、狂妄的伊卡洛斯①就是这么做的,只是他那用腊粘起来的翅膀在飞近太阳的时候被融化了。
  ①希腊神话中的人物。见第三章注释。
  无须追溯到神话传说中的年代,也用不着说塔兰托·德·阿希塔斯①,即使是但丁·德·贝卢兹。列奥纳多·达·芬奇、吉多提等人的作品中,都可以找到关于在大气中航行的机器的设想。两个半世纪之后,发明家开始大批涌现。1742年,巴克维尔侯爵制作了一套翅膀系统;他在塞纳河上进行试飞,把胳膊摔折了。1768年,波克东设计了一种有提升螺旋桨和推进螺旋桨的装置。1781年,巴登亲王的建筑师密尔威恩造出了一种模仿直翅昆虫动作的机器,来与当时刚刚发明的飞艇相抗衡。1784年,罗诺瓦和比安沃尼试飞了一种用发条发动的螺旋桨机器。1808年,奥地利人雅克·德根进行过飞行试验。1810年,南特的德尼奥发表了一本小册子,提出了“比空气重”的原理。后来,从1811年到1840年,又有贝林格。维迦勒、萨尔蒂、迪博谢和卡尼阿尔·德·拉图尔等人的一系列研究和发明。1842年,英国人亨森发明了斜翼和用蒸汽推动的螺旋桨机;1845年,科叙发明了直升螺旋桨机;1847年,卡米耶·维尔发明了鸟羽螺旋桨;1852年,勒蒂尔发明了可控降落伞系统,他本人也在试验中丧生,同年,米歇尔·鲁发明了带四个旋转翼的滑翔机;1853年,贝蕾尼克发明了由牵引式螺旋桨推进的飞机,沃桑—沙尔达纳发明了可控风筝,乔治·戈荣提出了装有煤气发动机的飞行机器方案。1854年到1863年间,又出现了像约瑟夫·波利纳(他有好几项航空发明获得专利)、布莱昂、卡林福德、勒·布里、迪·当普勒。布莱特(他发明的提升螺旋桨可按相反的方向分别旋转)、史密斯、巴拿菲厄、克罗斯尼埃等人。1863年,由于纳达尔的努力,“比空气重”者协会终于在巴黎成立。发明家们在那里试验他们的机器,有些已获得专利:如蓬通·达美库尔的蒸汽螺旋桨机。拉朗代勒的斜翼带伞螺旋桨组合系统、卢弗利埃的飞舟。埃斯泰尔诺的机械鸟、格鲁弗的杠杆牵引翼。所有人的热情都被调动起来了:发明家们大搞发明,计算家们计算着怎样能使空中运输成为现实的所有数据。布尔卡尔、勒·布里、戈夫曼、史密斯、斯特体费洛、普里让。当雅尔。波梅和德·拉波兹、穆瓦。贝诺。若贝尔、于罗·德·维尔纳弗、阿申巴赫。加拉蓬、迪舍斯纳、当迪朗、巴利泽尔、迪厄埃德、梅勒基期夫。福尔拉尼尼。布瑞尔里、塔坦、唐德里厄、爱迪生等,他们有的用翅膀,有的用螺旋桨或斜翼,在想像、创造、研制、完善着他们的飞行机器。等到哪一天,某位发明家发明了一种可装到这些飞行机器上的威力强大而重量极小的发动机,这些飞行器就会真的飞起来了。
  ①塔兰托·德·阿希塔斯(约前430—前348),意大利数学家、天文学家。传说是他发明了螺丝、滑轮,制作了许多自动木偶,其中包括一只可以飞的鸽子。
  请读者原谅这张冗长的名单。难道不应当把征服者罗比尔到达顶峰之前的飞行机器发展的各个阶段介绍一下吗?没有这些先驱者的摸索和试验,这位工程师能设计出如此完善的飞行器吗?肯定不能!尽管他非常瞧不起那些顽固地一心只想着制造飞艇的人,但他对那些持飞行器应“比空气重”主张的人,如英国人。美国人、意大利人、奥地利人、法国人,他是高度尊敬的。特别是法国人,正是在他们的劳动成果的基础上,经他改进,最终发明并制造出了这个“信天翁号”飞行机器,使他得以在天空中邀游。
  “是鸽子就应该在天上飞!”一位飞行事业的坚决的拥护者喊道。
  “应该像脚踩大地一样踩着大气前进!”另一名飞行事业的热烈拥护者应和。
  “有在地上跑的火车,就该有在天上跑的火车!”一个叫嚷得最凶、拿着广告喇叭呼唤新、旧大陆的人说道。
  确实,无论是试验还是计算,都非常清楚地证明,空气是一种非常可靠的支撑体。一个直径1米的圆形降落伞不但能使降8的速度减缓,而且会使降落失去加速度。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同样众所周知的是,在高速运动中,重力由于其作用基本上与速度的平方成反比而变得微不足道。
  而且人们还知道,飞行动物的体重越大(尽管这类动物的飞行速度不快),支持它们的必要的翼翅面积相应地会越小。
  所以,飞行工具应当利用这些自然规律,去模仿飞鸟——这个被法兰西科学院的马雷博士称之为“空中运动的令人赞叹的物种”一
  概括地说,解决该问题的机器可分为三类:
  1.螺旋桨机,或曰螺旋机:实际上,这只是些轴向垂直的螺旋桨。
  2.蚱蜢机即尽力照着鸟类自然飞行的样子去飞行的机器。
  3.飞行机,实际上,这不过是一些有斜度的平面,很像风筝,只是在水平方向有螺旋桨牵引或推动。
  所有这几种系统都是过去有、甚至现在依然还有一些决心捍卫其到底的拥护者。
  而罗比尔经考虑再三,决定抛弃前两种系统。
  蚱蜢机——机械飞鸟,无疑有其长处。1884年雷诺先生的试验证明了这一点。但也正如有人指出的那样,总不能原封不动地照着自然去模仿。火车头并非兔子的翻版,蒸汽轮船亦非游鱼的拷贝。前者安的是轮子而不是腿,后者装的是螺旋桨而不是鳍,但它们都走得不错。况巨鸟类飞行的动作是那么复杂,怎么弄清它的飞行机制?马雷博士不是曾经猜测说乌翼在上举时羽毛会张开让空气通过吗?这样的运动,要人工造一部机器去模仿,少说也是困难重重。
  再说,飞行机方面已经有不少好的记录,这已是无可怀疑的事实。螺旋桨的斜面作用于大气层,这种方式可以产生上升的动力。小型装置的试验证明,其载重量——即除机器自身的重量之外人可以支配的载重量——随速度的平方递增。这一点极为有利,其益处甚至超过作匀速运动的长艇。
  罗比尔觉得,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所以,螺旋桨——即被韦尔顿学会的人戏称为“圣爱利丝”①而加以指责的东西——已足以解决他的飞行机器的全部需要,用一部分螺旋桨来使机器悬在空中,用另一部分螺旋桨来快捷安全地推动机器前进。
  ①见第三章注释。
  是的,从理论上说,用一个螺距短但叶面积却很大的螺旋桨,就可以像维克多·塔坦先生所说的那样,“以最小的力来提升无限重量的物体”。
  如果说蚱蜢机一般是通过模仿鸟儿扇动翅膀的动作向下压迫空气从而得以上升的话,螺旋桨机则是通过其螺旋桨的叶片斜切空气而得以升高,就像是通过斜面升高一样。实际上,这是一些螺旋状的,而不是涡轮式的叶片,螺旋桨的旋转会使螺旋桨轴向移动。轴是垂直的,它就会垂直移动;轴是水平的,它就会水平移动。
  罗比尔工程师的整个飞行机器也只有这两种功能。
  准确地说,它可以分成三个主要部分:平台、提升和推进机构、机房。
  平台——这是个长30米、宽4米的框架结构,就像一个带有踢马刺状尖头的道道地地的轮船甲板。甲板下面,是一个筋骨坚实的圆形壳体,里面包括生产动力的机器、辎重舱、操纵装置、工具,还包括机上淡水箱在内的各类物资杂品总库。平台四周是一些小柱子,由铁丝网连着,上面装着栏杆以作扶手。平台上面有三个舱楼,舱楼内的小房间有些用作寝室,有些用作机房。中间舱楼里装的是驱动全部提升装置的机器,前部舱楼装的是前推进装置驱动器,后部舱楼装的是后推进装置驱动器。三部机器均有自己独特的启动方式。前部的第一舱楼里,还包括配餐室、厨房和船员舱。船尾的后舱楼里还有几间舱房,一个是工程师房,一个作餐厅;上面的玻璃舱里,舵手通过一个强有力的舵轮来操纵飞行器。舱楼的舷窗都装着钢化玻璃,比普通玻璃要结实10倍。虽说工程师操纵机器已十分得心应手,着陆时完全可以做到平缓、轻柔,壳体下面还是装了一套弹簧系统,以便着陆时起缓冲作用。
  提升装置和推进装置——平台上,每边垂直安放15根轴,两边共30根,中间还另外有七根更高些的,样子就像是一艘37根桅杆的轮船,只是桅杆上不是船帆,而是螺旋桨。每根轴上水平安放的螺旋桨为两个,桨距和直径都比较短,可作速度惊人的高速旋转。每根轴的运动都独立于其它轴。每两根轴的转动方向相反,这样设计是为了防止飞行器打旋而采取的必要措施。这样既可以使螺旋桨连续不断地沿着垂直的空气柱上升,又不致于在水平方向上失去平衡。结果就是整个飞行器上总共有74个提升螺旋桨。每个螺旋桨的三个叶片由一个能起飞轮作用的金属环固定,以节省动力。船体前部和后部各有两个装在水平轴上的四叶推进螺旋桨,方向相反,桨距极长,各自朝不同方向转动,以产生推进力量。两个螺旋桨的直径都比提升螺旋桨的长,但同样能以极高的速度旋转。
  总之,这个飞行机器同时继承了科叙、拉朗代勒和蓬通·达美库尔等人的各体系的特点,经过罗比尔的改进而更加完善。尤其是在动力的选择和应用上,罗比尔无愧于“发明家”的称号。
  动力部分——罗比尔既不用水蒸气或其它液体蒸汽,也不用压缩空气或其它弹性气体来生产他的飞行器上升和前进的动力,也不是将不同物质混合后产生爆发机械力进而获得其飞行机所需的动力。他用的是电,是有朝一日会成为工业世界的灵魂的原动力。而且,他没有用任何发电机来生产电力,只用干电池和蓄电池。但是,这些于电池的构成成分是什么?使之产生电流的酸是什么酸?这是罗比尔的秘密。至于蓄电池,其阴极板和阳极板属于何种性质?这些均不得而知。工程师故意不去申请专利,这其中的道理自是不言而喻的。总之,无可否认的结果就是:于电池的效力非同寻常,蓄电池用的酸几乎完全不会蒸发、不会结冰。其性能已把富尔一赛隆一沃克马尔蓄电池远远抛到了后面。一句话,电流强度之大是当时从未见过的。其产生的电力简直可以说是无限的,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它都可以为螺旋桨提供动力,使飞行机器得到足够的提升力和推动力。
  有必要在此再重复一次:所有这一切全都是罗比尔一个人做的。不过他本人对此守口如瓶。如果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不能揭开这其中的秘密,说不定这秘密会永远不为世人所知。
  由于其重心位置低,飞行器的稳定自不消说,在水平方向,它不会倾斜到令人担惊受怕的程度,用不着担心它会翻船。
  最后要说的就是罗比尔的这个飞行器(飞行器这个称呼对于“信天翁号”来说真是再好不过了)是用什么材料造的。这种连菲尔·埃文思的小刀也划不破,连普吕当大叔也无法说出是属于什么性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材料做成的?——是纸。
  多年来,造纸业已取得了长足的进步。无胶纸经糊精和淀粉浸泡,然后再经水压机压,就可以成为一种像钢铁一样坚硬的物质。用这种材料可以做滑轮,做铁轨,做火车的车轮。这种轮子甚至比金属轮子还坚固,而且重量轻。罗比尔制造他的空中机车所需要的恰恰就是这种坚固轻巧的物质。船壳、框架、舱楼、舱房,全是以稻草为原料的纸做成的,这种纸经过高压处理就变得像金属似的,甚至变得不可燃了。对于一个要在高空飞行的机器来说,这后一点绝不应该低估。至于提升和推进装置的各不同部分,如螺旋桨的轴和叶片,就是使用涂了明胶,即一种既结实又柔韧的纤维作原材料制成的。这种物质既便于成型,又不会在大多数气体和液体(酸或汽油)中分解,更不用说其绝缘性能是如何优越了。所以,在“信天翁号”的电气部分使用它,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工程师罗比尔、工头汤姆·特纳、一名机械师和两名助手。两个舵手、一个厨师,总共八人,这就是机组的全部成员,这已足以应付这个空中机车的全部操作。飞行器上的装备有打猎的武器。打仗的武器、渔具、电灯、观测仪器、测定航向的罗盘和六分仪。了解气温的温度计、各种气压表(有的是用来测量飞行的高度,有的是用来测量大气压的变化)、一个预测风暴的气候变化预测管、一个小书柜、一个便携式印刷机、一门安放在甲板中央(能绕轴旋转、由炮尾装炮弹、口径60毫米)的大炮、一个存放火药、炮弹和雷管的仓库、一个以蓄电池作电源的取暖炉。一批放在专用贮藏室内的食品(包括罐头、猪肉、蔬菜,外加几桶白兰地、威士忌和杜松子酒),总之,是足够作几个月不着陆的飞行的了。飞行器上的全部物资和食品就是这些,当然还要算上那有名的喇叭。
  另外,机舱内还有一条重量轻、不会沉没的橡皮艇,可供八个在河流、湖泊或平静的海面上的人乘坐。
  罗比尔是否也配置了遇险时用的降落伞呢?没有。他认为不会发生这类事故。所有螺旋桨的轴都是互相独立的。即使有一些螺旋桨停转,其他螺旋桨还会照样转。只要有一半螺旋桨在转动,就足可以使“信天翁号”的飞行得到维持。
  正如征服者罗比尔后来对他的几位新客人们(不情愿的客人)所说的:
  “有了它,我就成了世界第七部分的主人。这个第七部分,它比澳大利亚、大洋洲、亚洲、美洲和欧洲都要大,将来会有成千上万的伊卡里亚人到这个空中的伊卡里亚①来居住的。”
  ①位于希腊爱琴海中。传说伊卡洛斯(见第三章注)坠落于此,故因此得名。

  第七章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依然不肯信服
  韦尔顿学会的主席感到惊讶,他的同伴也感到愕然。可是两个人又谁也不愿意让这种显然是十分自然的惊诧心情流露出来。
  听差弗里科兰可不掩饰自已被这样的机器带着在空中飞翔的恐惧心情,他一点也不想掩饰。
  这期间,提升螺旋桨一直在他们头顶急速旋转着。尽管转速已经很快,但是,如果“信天翁号”想飞到更高的区域去的话,转速还可以提高到现在的三倍。
  至于推进螺旋桨则转得较慢,仅以每小时20公里的速度推动飞行器往前飞。
  “信天翁号”上的这两位乘客俯身看着平台外面,眼帘下是一条长长的、弯弯曲曲的水带,很像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小溪。在一片地势起伏不平、满是阳光斜照下的波光粼粼的泻湖之间,小溪蜿蜒蛇行。这条小溪实际上是一条大江,而且是这个国家最大的河流之一。河的左岸,是一条连绵不绝的山脉。
  “你告不告诉我们这是什么地方?”普吕当大叔用气得发抖的声音说。
  “我没有必要告诉您,”罗比尔答道。
  “你告不告诉我们这是往哪儿去?”菲尔·埃文思也说。
  “穿过天空。”
  “多长时间?……”
  “需要多长时间就多长时间。”
  “这是在周游世界吧?”菲尔·埃文思嘲讽地问。
  “不仅如此,”罗比尔答道。
  “要是我们不愿意做这番旅行呢?……”普吕当大叔问。
  “你们必须同意!”
  这就是“信天翁号”上主人和客人(免得说:他的俘虏们)间未来关系的预演。但是看样子他是想先给他们一点时间,让他们恢复恢复体力,欣赏一下载着他们在太空邀游的这台令人赞叹的飞行机器,或许还会称赞一番这部机器的发明者,于是他装作是从平台这头到平台那头来回踱步的样子,好让他们随意观看飞行器上的机器设备和配置,或尽情俯瞰展现在他们身下的高低起伏的景色。
  “普吕当大叔,”菲尔·埃文思说,“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我们现在应该是在加拿大中部的上空。西北方的那条河是劳伦斯河。我们身后的那座城,是魁北克市。”
  确实是香普兰老城,城内的白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就像反射镜一样闪闪发光。这么说来,“信天翁号”已经飞到了北纬46度——难怪天亮得那么早,黎明又那么不同寻常地长。
  “对,”菲尔·埃文思又说,“正是那个圆形剧场式的城市,瞧那上面有城堡的小山,还有北美的直布罗陀海峡!那儿是英国式、法国式的大教堂!那儿,圆屋顶上插着英国旗的,是海关!”
  菲尔·埃文思还没说完,这座加拿大的重镇已渐渐远去。飞行器开始进入层云区,俯瞰大地的视线也随之被挡住了。
  见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信天翁号”的外部结构上,罗比尔走过来问道:
  “喂,先生们,现在你们总该相信比空气重的机器是能够飞行的了吧?”
  很难让人否认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然而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却不答话。
  “你们不说话?”工程师又说,“肯定是饿得说不出话了!……不过,既然我负责带你们上天,请相信我是不会用这种没多大营养的大气来招待你们的。你们的第一顿午餐已经在等着你们啦。”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正感到饥肠辘辘呢,现在可不是讲客套的时候。吃顿饭,又不要承担什么义务,等到罗比尔把他们重新放回地面,他们照样可以对他完全保持行动自由。
  两人被领到甲板尾部舱楼里的一间小餐厅,餐厅里已经摆好了一桌干净的饭菜。这次旅行,他们将单独在此用餐。菜是各种各样的罐头。其中有一种像馒头一样的东西,面粉和肉末各占一半,里面还掺有一些用来提味的肥肉。把这种东西加水煮沸后,便成为一种极为可口的汤。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煎好的一片片的火腿以及沏好的茶。
  弗里科兰也没有被遗忘。在甲板前部他也得到一份用这种馒头做的浓汤。他肯定是饿得不行了,不然给他吃他也吃不下去:他已经被吓得上下颌骨直打颤,根本就不听使唤了。
  “要是飞船破了怎么办!……要是飞船破了怎么办!……”倒霉的黑人反复说个不停。
  这一点让他恐惧万分。想想看!从1,500米的高度摔下去,岂个要把人摔成肉酱!
  一小时后,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又来到平台上。罗比尔个在。尾部的玻璃舱里,舵手两眼盯着罗盘,从容不迫地严格按照工程师指定的航线前进。
  其他人大概都在舱里吃午饭吧。只有一位负责看管机器的机械师助手从一个舱楼走到另一个舱楼,来回巡视着。
  “信天翁号”已经飞出云区,在他们身下1,500米处的大地又重现了。虽然知道飞行器飞行的速度很快,但到底有多快两位同行却只能做一些大概的猜测。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菲尔·埃文思说。
  “咱们别信。”普吕当大叔答道。
  他们走到前部,向西方的地平线望去。
  “呵!又是一座城市!”菲尔·埃文思说。
  “能认出来吗?”
  “能!我觉得很像蒙特利尔。”
  “蒙特利尔?……可是我们离开魁北克最多才两小时啊!”
  “这说明这个飞行器的飞行速度少说也有每小时25法里①。”
  ①1法里约合4公里。
  “信天翁号”的速度的确有这么高。乘客们之所以没有感到什么不舒服,是因为当时在顺风飞行。要是在无风的天气中飞行这种速度就会使他们感到非常不舒服,因为这已差不多相当于特快列车的速度。要是在逆风的条件下飞行,那就更加受不了。
  菲尔·埃文思没有错。“信天翁号”下方出现的正是蒙特利尔,看到维多利亚桥就可以毫不费力地认出来。和威尼斯的泻湖上的高架铁路桥一样,这是圣劳伦斯河上的一座管状桥。接看,他们又认出了蒙特利尔那宽阔的马路、巨大的商店、银行大楼和那座模仿罗马圣彼得教堂风格的新近落成的大教堂。后来,他们还认出了能俯视全城、如今已被建成了一座美丽的公园的皇家峰。
  幸好菲尔·埃文思曾经到加拿大的主要城市游览过,这样无须去问罗比尔他也能认出其中一些城市来。蒙特利尔之后,下午一点半左右,他们又来到了渥太华上空。从上面看下去,瀑布群就像一锅正在沸腾着的开水,翻滚着往外溢,蔚为壮观。
  “那是议会大厦。”菲尔·埃文思说。
  他用手指着山顶上一个纽伦堡玩具似的东西。这个五颜六色的玩具似的建筑很像伦敦的议会大厦,正如蒙特利尔的大教堂很像罗马的圣彼得教堂一样。不过这无关紧要,它是握太华,这是尤可辩驳的事实。
  没多会,握太华又开始在地平线上变得越来越小,很快就变成了大地上的一个亮斑。
  罗比尔又一次出现时已差不多2点钟了。工头汤姆·特纳陪着他。罗比尔只对他说了三个字,他又把话传给在前部和尾舱里的两位助手。舵手收到指示便改变“信天翁号”的航向,朝西南偏两度的方向飞去。与此同时,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发现飞行器的推进螺旋桨转速也比原来快。
  事实上,飞行器的速度还可再提高一倍,可以超过地球上最快的动力机器前进的速度。
  大家可以想一想嘛!鱼雷可以达到的速度是每小时22海里,即40公里;英、法铁路的火车的时速为100公里;美国冰河上的冰橇时速为115公里;帕特森工厂制造的一个用齿轮转动的机车,在伊利湖线路上的速度是每小时130公里;特伦顿与泽西城之间的机车的时速是137公里。
  而如果“信天翁号”的螺旋桨推进器达到最大功率,它可以以每小时200公里,即接近每秒50米的速度飞行。
  这个速度相当于能把大树连根拔起的飓风的速度,相当于1881年9月21日卡奥尔①的那场风暴中每小时194公里的大风的速度,和信鸽的飞行速度相当,只有燕子(每秒可飞67米)和雨燕(每秒可飞89米)的飞行速度超过它。
  ①卡奥尔(Cahors),法国南部小城。
  就是说,正如罗比尔所言,要是“信天翁号”发挥出它的螺旋桨的全部潜力,它可以在200小时,也就是八天之内环绕地球。
  地球上当时铁路的长度是45万公里——相当于沿赤道绕地球11周的长度——但是,管它多长,这跟飞行机器有什么关系呢?整个大气层就是它的支撑!
  现在,还有必要再多说吗?那个曾经使新、旧大陆的公众们大为迷惑不解的奇异现象,就是工程师罗比尔的飞行器;那个响彻云霄的喇叭,就是工头汤姆·特纳的喇叭;那些插在欧洲、亚洲和美洲的重要建筑上的旗帜,就是征服者罗比尔和他的“信天翁号”的旗帜。
  以前,为了不让人认出来,工程师采取了一些谨慎的措施:尽量在夜间航行,偶尔才用舷灯照一下路;到了白天,便隐迹于云层之上。现在,他好像不再想严守自己的成功的秘密了。他到费城来,在韦尔顿学会的会议厅露面,如果不是为了将他的惊人发明公之于众,以事实本身来说服那些最不信服的人,又是什么?
  大家已经知道他受到了怎样的接待,现在我们来看看他会怎样报复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
  罗比尔走近两位同行。两位都装出一副对自己所见到的和身不由己地体验到的一切毫不吃惊的样子。显然,这两个盎格鲁一撒克逊脑壳里依然是那么根深蒂固的顽固。
  罗比尔根本不让自己流露出一点有所察觉的神色。虽然他们的谈话已中断两个多小时了,他好像在继续一场从未中断的谈话一样,说道。
  “先生们,你们肯定在想,这个如此善于空中飞行的机器,是否能经受得住更高的速度?要是它啃不动空间,它就不配征服空间了。我曾希望大气层是一个牢固的支点,事实也确实如此。我明白,要和风作斗争,就只有比风更强大才行,我做到了。我不需要任何风帆推动,也不需借助木桨或车轮,更不需要铺设铁轨来让自己跑得更快。有大气就足够了。我周围的大气就如同包围在潜水艇周围的水,我的推进器在空气中的旋转和汽船的螺旋桨在水中旋转是一个道理。这就是我解决飞行问题的办法。这是气球或别的比空气轻的装置永远无法做到的。”
  两位同行一言不发。工程师并不在意,他只是微微笑了笑,接着又问道:
  “你们也许在想,‘信天翁号’除了这种水平移动的能力以外,是否在垂直移动方面具备同样的能力?也就是说,到了高层大气时,它还能不能和飞艇进行较量?这个嘛,我可不想劝你们拿‘前进号’来和它比赛。”
  两位同行耸了耸肩膀。这也许正是他们想胜过工程师的地方;
  罗比尔做了个手势,推进螺旋桨立即停了下来。“信天翁号”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前飞了一千多米,然后就一动不动地停了下来。
  罗比尔又做了个手势,提升螺旋桨的旋转一下子便快了起来,桨叶发出的响声简直像正在进行试验的警报器。轰鸣声基本上等于升高了8度,但因空气稀薄其强度却反而变小了。飞行器像只尖叫着的云雀,直插云霄。
  “主人!……主人!……它可别散架了!”弗里科兰一再叫道
  罗比尔只是轻蔑地笑了笑。只几分钟,“信天翁号”便升到了2,700米的高度,他们的视野也一下子扩展到70英里开外的地方。接着,他们又升到了4,000米的高空,气压计降到了480毫米就是证明。
  试验完了,“信天翁号”又重新降了下来。高层大气压低,空气里的含氧量少,血液中的氧气也会随之减少。有些气球飞行家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出的事。罗比尔觉得没有必要冒这个险。
  于是“信天翁号”又降到了平日的高度。推进器又转了起来,以更快的速度带着他们朝西南方向飞去。
  “先生们,如果这就是你们刚才所想的问题,那么现在你们自己可以作出回答了。”工程师说。
  接着,他凭栏俯视着下面,沉浸于遐想之中。
  当他重新抬起头时,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罗比尔工程师,”普吕当大叔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你以为我们在想的问题,我们根本就没有想过。不过我们倒想问你一个问题,并希望你回答。”
  “说吧。”
  “你有什么权力在费城费尔蒙公园对我们进行突然袭击?有什么权力把我们关到你的舱房里?有什么权力违背我们的意愿把我们劫持到这个飞行器上?”
  “那你们又有什么权力?气球主义者先生们,”罗比尔反问道,‘你们有什么权力在你们的学会里对我进行侮辱、起哄、威胁?那种阵势,我能够活着出来,我自己都感到吃惊。”
  “反问不等于回答,”菲尔·埃文思说,“我再问你一次,你有什么权力……?”
  “你们想知道?……”
  “请讲!”
  “那好!这就是强者的权力!”
  “真是厚颜无耻!”
  “事实就是如此!”
  “那你到底还要多久,工程师公民,”普吕当大叔终于忍耐不住了,“你的这种权力到底还要行使多长时间?”
  “怎么,先生们,”罗比尔用嘲讽的口吻答道,“当你们只要眼睛向下一瞥就能欣赏到举世无双的景致时,还能向我提出这样的问题?”
  这时,“信天翁号”刚好来到安大略湖的上空,平静的湖面上清晰地倒映着它的影子。它刚刚飞越库珀曾经那么富有诗意地沤歌过的地区。现在正沿着这个一望无边的大湖群的南岸,朝着那条赫赫有名的、一路瀑布飞扬并把伊利湖水带人此处的大河飞去。
  顷刻间,一股雄壮的、风暴般的怒吼声一直传到飞行器上。仿佛是有人把潮湿的水雾洒到了大气中似的,空气明显地凉爽起来。
  下面,马蹄状的水帘飞流直下。水雾在日光的折射下,形成千百道彩虹,映照着这股巨大的水晶溶流,壮观极了。
  瀑布的前面,是一座小桥,像一根绷紧的线一样将两岸紧紧地连到了一起。下游,稍远一些,3英里开外的地方,有一座悬索桥,桥上,一列火车正从加拿大向美国这边驶来。
  “尼亚加拉大瀑布!”菲尔·埃文思叫起来。
  普吕当大叔正竭尽全力不去欣赏这些奇景的时候,他却失声叫了起来。
  一分钟后,“信天翁号”越过分隔美国和英属殖民地加拿大的那条河流,来到了美国北部辽阔的疆土上空。

  第八章 罗比尔决定答复那个重要问题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被安排睡在尾舱的一个舱房里。这里有两个非常舒适的铺位,有足够的内衣、换洗衣服、大衣和旅行毛毯。即使是在横渡大西洋的客轮上也不会比这更舒服。他们之所以没有一觉睡到天亮,是因为他们有意识地不睡,至少可以说是现实的忧虑使他们难以入睡。他们被卷进的这次冒险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被“请”来参加的这一系列试验是属于什么性质的试验?这件事将如何结束?罗比尔工程师究竟想干什么?这里面确实有不少发人深思的地方。
  至于听差弗里科兰,他被安排住在前部,与“信天翁号”的厨师毗邻。这样的邻居他不会不满意,他喜欢与当今世界的大人物接近。虽然他最终还是睡着了,可是他梦见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被扔到太空中,直往下掉。这一夜竟是一些糟糕透顶的恶梦。
  随着夜晚的到来,气流平静了,没有什么比在这时的大气中旅行更宁静的了。除了螺旋桨叶的声音以外,整个夜空再也听不到一点其它声响。偶尔有地面上奔驰的火车头汽笛的一声长鸣,或是一些家畜传来的一声鸣叫。动物的这种本能真是怪!这些地面上的牲口感觉到飞行器飞临它们头顶上,于是被吓得一直叫个不停。
  第二天,7月14日早上5点,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来到平台上——即飞行器的甲板上——散步。和前一天一样:监察哨在前部,舵手在后部。
  为什么要设这样一个监察哨?难道还怕与同类型的飞行器碰撞不成?显然不是。还没有发现有罗比尔的仿效者。至于会不会碰上在空中飞翔着的什么别的飞艇,这种机会实在是微乎其微,根本用不着担心。即使真的这样,也活该飞艇倒霉,这还不是用鸡蛋去碰石头?“信天翁号”不怕这样的碰撞。
  那么,到底会不会有碰撞这样的事发生呢?会。如果遇到了大山挡道,它没有能绕过或越过去的话,跟轮船一样,飞行器也会陷入绝境。像轮船要避开海里的礁石一样,这就等于是空中暗礁,不避开是不行的。
  实际上,工程师一直像轮船的船长一样,根据要飞越的高山所需的海拔高度在发布命令。飞行器马上就要飞到多山地带了,派人值班确实是防止因偏离航线而出事的审慎做法。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俯身看着他们身下的整个地区,他们看见了一个大湖,“信天翁号”马上就要飞到湖的南端。他们断定夜里飞行器是沿着伊利湖纵向飞行的。而既然飞行器如今是朝着更加偏西的方向飞去,那它必然要飞临密执安湖的南端。
  “不可能错!”菲尔·埃文思说,“天边那片屋顶,就是芝加哥!”
  他没有错。这正是芝加哥,西部地区最大的都市,有16条铁路通到这里,它是印第安纳、俄亥俄、威斯康星、密苏里和合众国所有西部州的产品的集散地。
  普吕当大叔在舱房里找到了一副功能卓越的航海望远镜,有了它,不要费力就能辨认出这个城市的主要建筑,就能随着他的同伴的指点去看教堂,看公共建筑,看那无数个机械化谷仓,看那身躯庞大的谢尔曼旅馆了。旅馆像个正待人玩耍的大骰子,每一面上的窗户就像是数百个骰点。
  “既然已经到了芝加哥,”普吕当大叔说,“那就是说我们被带到比回费城该走的路线稍微偏西的地方了。”
  是的,“信天翁号”越飞,离宾夕法尼亚的首府就越远。
  这个时候,即使普吕当大叔有心逼迫罗比尔掉头东去,也无法做到。这天早上,工程师似乎根本就不急于走出他的舱房:要么是在忙他自己的工作,要么是在睡大觉。两位同行见他不出来,也只好先去吃早饭。
  “从前一天起,飞行器一直是按这个速度在飞。由于风是从东面吹过来的,这样的速度倒也不让人感到不舒服。而且,每升高170米,温度也才降低1度,所以气温也完全能够受得了。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只好一面在那些正在做回转运动的螺旋桨的“枝丫’下散步,一面思索。交谈着,等待工程师的到来。由于转速快,螺旋桨的叶片融成了一个个半透明的圆盘。
  不到两个半小时,他们便飞越了伊利诺斯州的北部边界,飞过了“众水之父”密西西比河。河上的双层汽轮看上去跟小船差不多大小。将近上午11点的时候,隐约见到了衣阿华市,“信天翁号”已进入衣阿华州境内。
  几条不算太高但悬崖陡峭的山脉,由南到西北,蜿蜒斜贯全州。由于其高度有限,飞行器无需提高飞行高度。况且,这些悬崖峭壁马上就会变得越来越低,最终让位于衣阿华大平原。这个大平原整个就是一片幅员辽阔的草地,包括衣阿华州的整个西部地区和内布拉斯加州,一直延伸到落基山麓的脚下。数不清的河流港汉遍布草原,它们全都是密西西比河的支流或支流的支流。河流两岸的城市、村庄疏落多了,“信天翁号’在西部地区的上空飞得更快了。
  这一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普吕当大概和菲尔·埃文思根本就没有人管。他们几乎也见不到弗里科兰:为了让自己的眼睛什么也不看见,他一直躺在前面,闭着眼睛。事实上,他并不像人们想像的那样头晕。没有参照物,不会有看高层建筑物时的那种眩晕感。当你在气球的吊篮里,或是在飞行器的平台上处于深渊的上方,你就不会有深渊将你往里吸的感觉。而且,出现在飞行器下面的不是一个深渊,而是环绕着它并随它一起上升的地平线。
  2点,“信天翁号”飞抵内布拉斯加州边界上的奥马哈市的上空。奥马哈是纽约到旧金山长达6,000公里的太平洋铁路的真正起点。有一阵子,从飞行器上还能看到密苏里河泛黄的流水,看到这座砖木结构的城市。奥马哈城市位于富饶的密苏里河流域,很像是一条束在北美腰部的金属腰带上的皮带扣。毫无疑问,当飞行器上的乘客们观看这些景致时,奥马哈的居民们肯定也看到了这个奇怪的机器。不过,他们看见这么个机器在天空翱翔所感到的惊奇,不会比已经置身于这个机器上的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的惊讶更甚。
  不管怎样,这件事联邦的报纸都会加以评论的,它们会对这一段时间以来全世界都在关注的这一奇异现象作一番解释。
  一小时后,“信天翁号”飞越奥马哈城,离开普拉特河向东飞去。太平洋铁路的走向是沿着普拉特河的河谷穿过大草原的。这样做,的确令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感到很不自在。
  “看来那个要把我们带到地球另一面去的荒谬计划是真的了。”一个说。
  “而且是不管我们愿不愿意,”另一个答道,“哼,这个罗比尔,小心点!我可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人!……”
  “我也不是!”菲尔·埃文思说,“不过,听我的话,普吕当大叔,还是先克制点!……”
  “我克制点!”
  “把你的怒气留着,到了该爆发的时候再发出来……”
  5点左右,“信天翁号”越过覆盖着苍松翠柏的黑山,来到了内布拉斯加州那块被人称作“劣地”的上空。这是一片赭石色排列无序的丘陵地带,仿佛是一座座大山从天上掉到地上摔成的碎块。远远望去,碎块块块千奇百怪。从散落其间的遗迹中,还可以窥见中世纪城镇的轮廓:防御工事。城堡主塔和带有突谍、角楼的城堡。实际上,这片“劣地”不过是一个辽阔的骸骨场,有数不清的厚皮动物、龟科动物的白骨,据说还有人骨化石,是开天辟地时某次无法知晓的灾变所造成的后果。
  天黑的时候,他们已经飞越了整个普拉特河流域。尽管“信天翁号”飞得很高,眼下的大平原还是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天际。
  夜间,再也没有机车尖锐的嘶叫或汽轮低沉的汽笛声来扰乱布满繁星的天穹的宁静。当飞行器离地面稍近时,偶尔有一声长眸传来。这是那些在草原上寻找溪流和青草的野牛的叫声。当野牛的哞叫声停下来以后,还可以听到被它们踩在脚下的青草发出的低沉的声音像洪水泛滥似的,与螺旋桨连续不断的簌簌声完全不同。
  偶尔有一两声狼嚎、狐鸣、山猫或是郊狼的叫声传来。这种野兽叫声特别洪亮,俗称“叫狗”可真是没有叫错。
  有时,还可以闻到一些沁人心脾的清香:薄荷香、鼠尾草和苦艾香,与针叶树强烈的清香混合在一起,随着夜晚清新的空气弥漫。
  当然,如果要把地面上传来的一切声音都登记下来,还有一种不祥的嚎叫声是不应该被忘记的,这种叫声与郊狼的嚎叫声不同,这是“红皮肤①”们的喊声。北美大陆的开拓者们是不会把它和野兽的叫声搞混的。
  ①白人对美洲印第安人的蔑称,而他们却自称为北美大陆的开拓者。
  第二天,即6月15日这天早晨5时的光景,菲尔·埃文思走出舱房。今天有没有可能碰上罗比尔工程师?
  不管怎样,他还是想要知道前一天罗比尔为什么没有露面,于是就和工头汤姆·特纳聊了起来。
  汤姆·特纳原籍英国,45岁左右,上身宽阔,四肢极短,有副钢筋铁骨,长着一个霍格思①式的硕大而富有特点的脑袋,与这位专门描绘撒克逊人种种丑态的画家笔下的脑袋一模一样。如果你仔细观察一下《沦落风尘记》的第四幅画,你就会发现那个监狱看守的肩膀上长着的就是汤姆·特纳的脑袋,你就会承认他的这副长相丝毫不会给人以鼓舞。
  ①霍格思(William Hogarth,1697—1764),英国画家、雕刻家。
  “我们今天能见到罗比尔工程师吗?”菲尔·埃文思问。
  “不知道。”汤姆·特纳说。
  “我并没有问你他是不是出去了。”
  “也许是吧。”
  “也没有问你他什么时候回来。”
  “看样子,要等到他逛完商店啦。”
  说完,汤姆·特纳就回舱房去了。
  只好满足于这种回答了。从罗盘上看,“信天翁号”仍在继续向西北飞。听了他这番回答越发使人放心不下。
  与黑夜一同逝去的干旱的“劣地”和眼下的景致相比,该是多么鲜明的对照!
  离开奥马哈又飞了1,000公里,飞行器来到了一个菲尔·埃文思不认识的地区的上空。他从来没到过这个地区。悬崖上几个呈堡垒状、几何线条明显、栅栏多围墙少的建筑,是印第安人住的地方。这一带村庄疏落、人烟稀少,与比它低几个纬度的科罗拉多州盛产黄金的那些地区迥然不同。
  远处,火红的朝霞映在一连绵的山脊上,显现出依然模糊的群山的侧影。
  那就是落基山脉。
  这天早上,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寒气袭人。气温的变化肯定不是天气变化引起的,因为阳光是那么明媚。
  “肯定是由于‘信天翁号’飞得太高了。”菲尔·埃文思说。
  的确,挂在中间舱门上的气压计已经跌到了540毫米,这表明他们升高了大约3,000米。可见由于地形的起伏变化,飞行器已经升到了相当的高度。
  而且,一小时前它的飞行高度肯定超过了4,000米,它身后耸立着的那几座终年积雪的高山就是证明。
  凭记忆,普吕当大叔和他的同伴怎么也想不起这是什么地方。有可能“信天翁号”在夜间又向南或向北偏离了原来的航线,而且飞行速度极高,这就足以使他们晕头转向了。
  经过一番猜测、假设,他们最后断定:这个众山环绕着的地区肯定就是1872年3月国会通过法令宣布为美国国家公园的地方。
  还真是那个奇妙的地方。它的确无愧于公园这个称呼:崇山峻岭作它的假山,湖泊作池塘,江河作溪流,冰斗作迷宫,能量超群的间歇泉作它的喷泉。
  几分钟后,“信天翁号”便将斯蒂文生峰留在右后方,来到了耶鲁斯通河的上空,到了与这条河同名的大湖边。湖岸边千姿百态,撒布在湖滩上的黑耀石和小水晶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湖面,小岛排列的那付模样是那么的千奇百怪!如镜的湖面映照着蔚蓝蔚蓝的天!在这个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湖泊之一的大湖周围,栖息着的飞禽真多啊,有鹈鹕,有天鹅,有沙鸥、野鹅、北极鹅等!湖岸上,有些陡峭地段,上面覆盖着浓密的绿树,有松树,有落叶松。陡岸底下,无数个白色的火山口在往外喷着白色的气体。那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蒸汽,仿佛是一个庞大的装满水的容器,下面有火在不停地烧着,水也不停地沸腾着。
  鳟鱼是耶鲁斯通湖的唯一大量繁殖的鱼种,对于厨师来说,这真是大捕鳟鱼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是“信天翁号”飞得太高,他们没有捕鱼的机会,不然,一定会大有收获。
  况且,只用了45分钟,湖面就飞过去了。没走多远,就到了那些堪与冰岛头等的间歇泉相媲美的间歇泉地区。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俯身于平台上,观赏着那些喷涌而出、仿佛是要给飞行器送新部件似的一个个水柱。它们有的像“扇子”,喷射出的水像一条条扁平的细柱,闪闪发光;有的像“碉堡”,在用一股股水柱护卫着自己;有的像“老信徒”,水柱上方罩着圆圆的彩虹;有的像“巨人”,在地球的内部压力下喷出一股笔直的、周长20尺、高两百多尺的巨流。
  这种无与伦比的,甚至可说是举世无双的奇景,想必罗比尔早已领略过了,不然,他为什么不到甲板上来?难道仅仅是为了他的客人他才让飞行器开到这片土地上来的吗?不管是为了什么,他看来并不想得到他们的感谢。直到早晨7点“信天翁号”到达落基山脉,开始了飞越落基山脉这一大胆的行动时,他依然不肯屈尊露面。
  众所周知,这条山脉是墨西哥安第斯山的延伸,其形状像一条宽大的脊背,从美洲的腰部一直伸展到北美的颈部。山脉绵亘3,500公里,最高的山峰詹姆斯峰,最高处有将近12,000尺。
  当然,如果像鸟儿高飞那样鼓足翅膀,“信天翁号”肯定能越过这条山脉的最高峰,一下子就可以落到俄勒冈州或犹他州境内。只是没有必要这样做,因为有现成的隘口,不用飞越山脊照样可通过这道屏障。有好几条这种宽窄不同的峡谷可以钻过去,如布里杰隘口、太平洋铁路就是由那里通过来到摩门教徒地区的。再往北、往南还有一些别的隘口。
  “信天翁号”通过的正是这样一个隘口。它放慢了速度,以防碰到两边的峭壁。舵轮异常灵敏,再加上舵手准确的动作,像在皇家泰晤士俱乐部的比赛中驾驶一艘一流的小艇一样。真是了不起!尽管两位“比空气重”派的死敌不乐意看到这样的现象,但也不能不对这种空中运输工具赞叹不已。
  不到两个半小时,就穿过了整个大山。“信天翁号”又恢复到当初每小时100公里的速度,贴近地面,斜贯犹他州朝西南方向飞去。当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为几声汽笛声所吸引的时候,它甚至已降到了只有几百米的高度。
  一列太平洋铁路的火车正向盐湖城开去。
  这时,“信天翁号”遵照一条看不到的指令仍在继续下降,跟着正在全速行驶的火车往前,马上就有人发现了它。几个脑袋从车厢门口伸出来,随后,又有许多旅客挤到了那些用来与美式“大客车”衔接的小平台上,有几个人甚至毫不犹豫地爬上了双层车厢的车顶,以便看清这个飞行器。惊叹声、“乌拉”声响彻云霄。可就这样,也没能把罗比尔引出来。
  “信天翁号”继续降低提升螺旋桨的转速,放慢了前进速度,为的是不要跑到这列它轻而易举就可超过的列车前面;它像一只巨大的金龟子在上面飞着,其实它完全可以当一只大猛禽。它一下子飞左,一下子飞右,一下子飞前,一下子飞后,骄傲地升起了它的黑底金色太阳旗。列车长也挥舞着美联邦有37颗星星的国旗作回应。
  两位俘虏很想利用这个送上门的好机会让人们知道他们的处境,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大声喊着:
  “我是费城的普吕当大叔!”
  秘书高叫:
  “我是他的同事菲尔·埃文思!”
  他们的喊声完全被旅客们热情好客的“乌拉”声淹没了。
  这时候,有三四个飞行器上的工作人员也来到了平台上。其中有一位甚至像船员们在超过一艘比自己慢的船时那样,还嘲讽地扔出了一根绳子。
  “信天箭号”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前进速度;只半小时,便把那列火车甩到了后面,不久连火车喷出的烟也看不见了。
  下午1点左右,映入眼帘的是的一面硕大无朋的大圆盘,像一面庞大的反射镜一样反射着阳光。
  “这大概就是摩门教徒的首府盐湖城。”普吕当大叔说。
  确实是盐湖城。那圆盘就是那个可以舒舒服服地装下一万个圣徒的大礼拜堂的圆顶,它像一面凸镜一样将太阳光向四面八方散射对去。
  盐湖城坐落在苍松翠柏一直覆盖到其半山腰的威萨契峰下,在那条汇犹他州众水于大盐湖的约巳河滨。和美国大多数城市一样,从飞行器上往下看,看到的也是一付大棋盘。这儿,可以说是“棋子比棋格多”,原因是摩门教徒中盛行一夫多妻制。这里纺织业发达,城市治理得非常好,农田精耕细作,遍布四野的羊群数以千计。
  可是这一切很快就像影子似的消失了。“信天翁号”朝西南方向飞得更快。速度显然是加快了很多,因为现在它已经超过了风速。
  没要多久,飞行器就飞到了内华达州,来到了银矿的上空,这儿与加利福尼亚的金矿仅有一山之隔。
  “天黑以前我们准能看到旧金山!”菲尔·埃文思说。
  “那么看完以后呢?……”普吕当大叔间。
  下午6点,他们由铁路通道——特拉基山口穿越内华达山。从那儿到旧金山或是加利福尼亚州的首府萨克拉门托便只有300公里的路程了。
  当时“信天翁号”的速度真是快,还不到8点,州议会大厦的圆顶便出现在西边的天际。没过多久,它就消失在东边的天际。
  这时,罗比尔出现在甲板上。两位同行朝他走了过去。
  “罗比尔工程师,’:普吕当大叔说,“我们已经到了美国的边境,这场玩笑也该结束了……”
  “我从来不开玩笑。”罗比尔答道。
  他做了个手势,“信天翁号”迅速地朝地面降去,而且速度之快,让人不得不往舱房里躲。
  两人刚关上房门,普吕当大叔就说:
  “我差一点要掐死他!”
  “应该想法逃走!”菲尔·埃文思说。
  “是的……不惜任何代价!”
  一阵低沉的隆隆声传到他们耳边。
  是大海拍打岸边的岩石发出的呼啸。已经到了太平洋的上空。

  第九章 “信天翁号”飞行近一万公里,最后以惊人的一跃宣告结束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决心要逃走。要不是船上和他们打交道的这八条大汉个个身材魁梧,也许他们真会动手。大胆地尝试一次说不准能使自己变成飞行器的主人,这样就可以在美国的某地降落。但就两个人——弗里科兰只能忽略不计——这种事只能想想而已。既然不能动武,那就应当智取:这些当然都要在“信天翁号”着陆时进行。菲尔·埃文思努力要让他的这位性情暴躁的同行明白这个,他一直怕普吕当大叔操之过急,把事情弄糟。
  不管怎么说,现在还不是时候。飞行器在北太平洋上空全速前进。第二天,即6月10日早晨,海岸已经无影无踪了。由于从温哥华岛到阿留申群岛①的海岸线是一条弧线,如果“信天翁号”航向不变,就很可能要与这条弧形海岸线的末端交汇。
  ①阿留申群岛曾是俄国在美洲的领土,于1867年割让给美国。
  茫茫黑夜对于这两位同行来说,是那么的漫长!他们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走出他们的舱房。这天早上,当他们来到甲板上时,东方的曙光已照亮地平线好几个小时了。临近夏至,在北半球,这一天是一年中最长的一个白天,而到了北纬60度,几乎就没有夜晚了。
  对于罗比尔工程师来说,不知是出于习惯还是故意如此,他并没有急急忙忙从舱房里出来。那天他出来后,也只是在船尾与和他相遇的两位客人打了个招呼。
  弗里科兰由于失眠而弄得两眼布满血丝,目光呆滞,两条腿直打哆嗦。他壮着胆子从舱房里走出来,那姿势很像是一个感到脚下的土地不稳的人。他的第一眼就是先看看那些正在不慌不忙地、有规律地已并不让人担心地旋转着的水平螺旋桨。
  黑人看完之后,就跌跌撞撞地朝扶手走了过去。为保持身体平衡,他双手抓住扶手,显然,他是想亲眼看一看处于“信天翁号”之下至多200米处的那片地区。
  弗里科兰肯定是非常恼火了,不然不会如此冒险,毫无疑问,将自己置于这样的考验之下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
  弗里科兰先向后仰着身子,然后才去看看扶手是否结实。接着,他站直了身子,接着又俯身下去,再将头探出去。不用多说,他是紧闭着双眼进行这一系列动作的,最后他睁开双眼。
  那叫声真是吓人!他往后缩的速度真是太快了!脑袋都快要缩进肩膀里去了!
  在深渊的底处,他看见了无边的大海。要不是因为他的头发是天生卷曲的话,肯定会被吓得一根根竖起来。
  “海,……海,……”他大声叫着。
  如果不是厨师张开手臂接住了他,他肯定会仰面倒在平台上。
  厨师是法国人。尽管名叫弗郎索瓦·塔帕日,但他仍然有可能是加斯科尼人①呢。即使不是加斯科尼人,那他也肯定在童年时期呼吸过加龙河②的空气。弗朗索瓦·塔帕日是怎样成为罗比尔工程师的人的呢?是些什么样的偶然机会使他成了“信天翁号”的一员的?一切都不得而知。总之这个滑头讲起英语来就像个地地道道的美国佬。
  ①法国旧省名,位于法国西南部。“加斯科尼”一词在法语中也指爱夸口和吹牛的人。
  ②法国西南部的一条河。原加斯科尼省位于加龙河与比利牛斯山之间。
  “喂,站直啦,站直!”他一边大声说着,一边朝黑人的腰部使劲打了一下,让他站直身子。
  “塔帕日师傅!……”可怜虫绝望地看着螺旋桨说道。
  “说吧,弗里科兰!”
  “这些有时也坏吧?”
  “没坏过,但最终会坏的。”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像我们家乡的人说的,无论什么东西,总会变旧。变坏,并破碎。”
  “可那下面是大海啊!
  “要摔,还是摔到大海里好。”
  “那肯定会淹死的!”
  “肯定会淹死,但绝不会摔得粉——身——碎——骨!”弗郎索瓦·塔帕日一字一顿地说着。
  一眨眼弗里科兰就连滚带爬地钻进他的舱房里去了。6月16日这天白天,飞行器飞的速度并不太快。它就像是贴着平静的、金光闪闪的海面在飞行,离海面只有100尺左右。
  为了不碰到罗比尔,普吕当大叔和他的同伴也都呆在舱房里。罗比尔有时独自一人,有时又和工头汤姆·特纳一起,一边抽烟,一边散步。螺旋桨只有一半在旋转,在低层大气中飞行,这已足够。
  在这种高度,要是太平洋的这一带水域鱼类资源丰富,“信天翁号”的人真可以享受一下捕鱼的快乐,改善一下他们的伙食。然而只有几条鲸鱼出没于海面。这种鱼腹部呈黄色、长达25术,它们是北方海洋鲸类中最可怕的一种,它们那惊人的力气连职业捕鲸人也不敢去惹。
  不过,如果使用普通鱼镖或是捕鲸炮箭(飞行器上就配有这种设备)的话,便可以毫无危险地去捕捉它们。
  何必要进行这种无谓的屠杀呢?但是,或许是想让韦尔顿学会的两位会员见识见识他飞行器的本领,罗比尔还是决定把这种庞大可怕的鲸鱼捉一条上来。
  听到“鲸鱼!鲸鱼!”的喊声,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走出了舱房。或许附近就有捕鲸船……要是真的如此,只要能逃出这监狱般的飞行器,他们两人宁愿纵身跳进大海,把生命交给可能会来进行搭救的船只。
  全体“信天翁号”的人员已经在甲板上排好队,等候命令。
  “就是说,我们要去碰它们一碰啦,罗比尔船长?”工头汤姆·特纳问。
  “是的,汤姆。”工程师答道。
  机房内,坚守在自己岗位的机械师和他的两位助手,只要罗比尔一打手势就会进行操作。“信天翁号”立刻朝海面降低高度,停在仅离海面约50尺的空中。
  两位同伴没有发现海上有任何船只,也没有看见任何陆地。否则,假定罗比尔不会去把他们俩抓回来,他们就可以一直游到陆上了。
  好几簇从鲸鱼鼻孔里喷出来的气雾和水柱说明鲸鱼马上就要浮出海面呼吸来了。
  由一个伙伴作帮手站在飞行器的前端的汤姆·特纳手边有一枚加利福尼亚制造的、用火枪发射的捕鲸炮箭。这是一种金属圆筒样的东西,顶端是一颗圆柱形的、配有一个尖头带倒刺金属杆的炸弹。
  罗比尔刚登上前部的值班凳,他右手指挥机械师,左手指挥舵手进行操作。这样,飞行器在垂直、水平的任何方向的移动就都在他的控制之下。这架空中机器执行他的命令是那么快速、准确,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简直可以说这是个有机的整体,而这个整体的灵魂就是罗比尔。
  “鲸鱼!……鲸鱼!”汤姆·特纳又喊了起来。
  果然,在“信天翁号”前方七八百米的地方,一条鲸鱼的脊背露了出来。
  “信天翁号”朝鲸鱼追了过去,在离鲸鱼只有60尺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汤姆·特纳将架在扶手处一个叉子上的火枪托上肩。枪一响,炸弹拖着长长的。一头系在平台上的绳子,击中了鲸鱼的身体。装满炸药的炮弹炸了开来,弹出一个双头小鱼鳔,扎进鲸鱼的肉里。
  “小心!”特纳喊道。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虽然满心不乐意,却也对眼前这个场面发生了兴趣。
  受了重伤的鲸鱼把尾巴猛地一甩,弄得海水一直溅到飞行器的前部,接着,又深深地潜入水中,人们连忙放绳子。绳子盘在一个大木桶里,木桶里装满了水,主要是为了防止摩擦起火。鲸鱼一下子又浮出海面,拼命向北逃去。
  可以想像,“信天翁号”被拖着往前跑的速度有多快!飞行器的推进螺旋桨已经关掉,任凭鲸鱼拖着往前跑,只与它保持成一条直线。汤姆·特纳则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看着,万一鲸鱼再次潜入深水中,发生危险时便把缆绳砍断。
  “信天翁号”就这么被拖着跑了半个小时,差不多有六海里远。这时已可以明显地感到,鲸鱼开始气力不支了。
  罗比尔马上做了个手势,机械师助手开始倒车,螺旋桨推进器开始给鲸鱼造成一定的阻力,使它渐渐靠拢过来。
  不一会儿,飞行器离鲸鱼的高度就只有25尺了。而鲸鱼仍在水中翻滚着,并用尾巴以难以置信的力量猛击着水面,顿时,水面上搅起了巨大的旋涡。
  突然,它一下子钻了出来,接着又一头扎人水底,其速度之快,弄得汤姆·特纳放缆绳都来不及。
  飞行器一下子被拉到了海面。鲸鱼消失的地方形成了一个旋涡。巨浪般的海水越过扶手迎面打了过来。
  幸亏汤姆·特纳一斧砍断了缆绳,“信天翁号”脱开了羁绊,靠提升螺旋桨的威力又上升到了200米的高处。
  而罗比尔镇静地指挥着整个飞行器,一点也不慌张。
  几分钟后,鲸鱼再一次浮出了海面——这一次它死了。从四面八方飞来的海鸟扑到它的尸体上,那叫声简直能把全体国会议员的耳朵震聋。
  鲸鱼的尸体对“信天翁号”毫无用处,它继续向西飞去。
  第二天,即6月17日早晨6点,一块陆地的影子出现在天边,那是阿拉斯加半岛和阿留申群岛的长串礁岩。
  “信天翁号”飞过这道障碍。这里有大量皮毛优良的海豹繁衍,阿留申人为俄美联营公司捕猎的就是这些海豹。捕捉这些六七尺长、铁锈色、300—500公斤重的两栖动物可真是一笔好买卖!数以千计的海豹呆在那里,一行行地望不到头,像是前沿阵地上排列有序的士兵。
  “信天翁号”经过时,它们倒是没有被惊动。只是那些水鸟反应迅速:它们纷纷潜往水中,嘶哑的叫声充斥天空,仿佛是受到了什么可怕的空中怪物的威胁。
  从阿留申群岛的第一批岛屿到堪察加半岛的顶端,仅花一天一夜就飞过了2,000公里的白令海。至于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的逃跑计划,它已不再具备实施的有利条件:从远东荒凉的海岸或鄂霍次克海的海域逃跑是没有多大希望的。看样子,“信天翁号”现在正朝日本或是中国飞去。尽管将自己的命运交给日本人或是中国人或许不是好办法,但这两位同事还是下了决心,只要飞行器在这两个国家的随便什么地方停留,他们就跑。
  它会停留吗?它可不像飞鸟,飞得太久了就会疲劳;也不像气球,气用完了就得降落。它的给养还够好几个星期的呢,而且它的机件异常坚固,不会有任何疲劳或衰竭。
  6月18日的白天,他们一下子便飞抵堪察加半岛的上空,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的建筑物和克留赤夫火山已依稀可见。接着,又是一纵身,便飞越了千岛群岛附近的鄂霍次克海上空。一个个小岛很像是一道被千百条沟渠截断了的鄂霍次克海的堤坝。19日早晨,“信天翁号”来到了位于日本北端与萨哈林岛①之间的拉彼鲁兹海峡,到了西伯利亚的大河阿穆尔河②入海处的那个狭窄的海峡。
  ①即库页岛。
  ②即黑龙江。
  这时天空中全是浓云密雾,飞行器只好往上飞。这并不是说要到云雾的上面才能辨清方向,在现在这个高度上,它不用担心遇到什么障碍,既没有高楼大厦挡道,也没有崇山峻岭会让它撞得粉身碎骨。这个地区地势没有多大起伏。只是这种浓雾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而且把船上的一切都给弄得湿漉漉的。
  所以,只好飞到这个厚达三四百米的浓雾上面去。螺旋桨转得更快了,“信天翁号”又到了浓雾上面阳光灿烂的天空。
  在这种条件下,即使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能离开飞行器,也难以实施他们的逃跑计划。
  那天,经过他们身边时,罗比尔停下来漫不经心地说道:
  “先生们,要是帆船或汽船钻进浓雾出不来,那就非常麻烦了,它只能是一边航行,一边鸣笛或吹着号角,而且要减低速度。哪怕是小心了再小心,还要时刻担心碰撞事故的发生。‘信天翁号’就没有这种顾虑:既然它能摆脱大雾,大雾还能拿它怎么样?整个空间都属于它!”
  说完这番话,罗比尔不等他们回答,也不要他们回答,便又继续泰然自若地散起步来,他那烟斗的缕缕青烟消失在蓝天中。
  “普吕当大叔,”菲尔·埃文思说,“看样子这个令人惊奇的‘信天翁号’好像什么都无所畏惧!”
  “那还要看看才知道!”韦尔顿学会的主席答道。
  6月19日、20日、21日,大雾一连持续了三天,顽固得令人遗憾。为避开日本的富士山,他们被迫升高。但是,当雾的帷幕被撕开后,首先是一个巨大的城市出现在他们眼前,宫殿、别墅、木屋、花园、公园历历在目。即使不用眼睛看,单凭那无数条狗的吠声、猛禽的叫声,尤其是那些受刑者的身体散发到空中的尸臭般的气味,罗比尔就能够辨认出这是哪个城市。
  工程师将这些标志记了下来,以备将来再在雾中航行时之用。这时,那两位同行也在平台上。罗比尔对他们说道:
  “先生们,我没有任何理由对你们保密:这座城市就是京都,日本的首都。”
  普吕当大叔没有答话。一见到这位工程师,他就好像肺部呼吸不够似的感到窒息。
  “这京都的景致可真是有趣。”罗比尔又说。
  “即使这景致再有趣……”菲尔·埃文思反驳道。
  “也没法与北京比,对吗?”工程师回击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用不着多久,你们就会有评说的机会。”
  真是没法比这更殷勤了!
  “信天翁号”一直是朝东南飞,这时转了一个大圈,要找一条向东去的路。
  夜里,雾散了。种种迹象表明,不远处有台风经过。气压计迅速下降,雾气消失了,一朵朵椭球状的云彩飘浮在紫铜色的天空中;几抹胭脂红清晰地、长长地划破了西边青灰色的天空;北边却是一大块十分明亮的天空;波平如镜的海水在夕照下呈猩红色。
  幸运的是台风只是在更往南的地区肆虐。除了三天以来堆积的大雾被它扫除外并无别的影响。
  他们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飞越了200公里宽的朝鲜海峡。接着,又飞过朝鲜半岛的南端。当中国东南沿海遭到台风袭击的时候,“信天翁号”已飞行在黄海的上空;22日、23日,它飞抵勃海湾上空;24日,沿北运河上溯,它又飞到了大朝的京城。
  两位同行俯身在平台外面。正如罗比尔向他们说过的那样,他们清楚地看到了这个辽阔的都市:将整个城市分隔为满、汉两部分的城墙,城市四周的12郊镇,从市中心向四周辐射的宽阔的马路,阳光照耀下呈黄绿色屋顶的庙宇,达官贵人宅内的花园;满人城区中心面积达668公顷的黄城;黄城内的白塔、御花园、人工湖及俯瞰全城的景山。位于黄城中央的红城,即皇宫,其出神人化、巧夺天工的建筑就像一块七巧板嵌在另一块七巧板里一样。
  这时,在“信天翁号”下面,空气中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和声,仿佛是正在举行一场空中竖琴音乐会。有上百只各式各样的风筝在空中飞舞着,有棕榈叶状的,有露兜树叶状的,上部是由轻质木料做成的像弓一样的东西,弓下绷着一块薄竹片。在风的吹奏下,这些竹片像口琴的琴簧一样,发出音调不同的、忧郁的低吟一在这种环境里,人们所呼吸的空气也仿佛被音乐化了。
  罗比尔忽发奇想,飞近那个空中乐团。于是“信天翁号”便在由风筝借助空气所发出的音波中缓缓泛舟。
  这样做,立即在那无穷无尽的人群中产生了异乎寻常的效果。鼓声和中国乐器中其它莫名其妙的乐器声,成百上千的枪声。炮声一齐响了起来,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把飞行机器赶走。即使那天中国的天文学家辨认出这个飞行器正是曾引起无数争执的运动物体,而数百万天朝的臣民,从最卑微的老百姓到最显赫的大官,都会把它当作是在菩萨的天下出现的一个《圣经》启示录中的怪物。
  枪炮打不着“信天翁号”,所以大家并不在乎;只是御花园里那些用来系风筝的绳子要么被割断,要么被剧烈地扯动了。这些轻巧的风筝,有的发出更尖的哨声迅速坠下地去;有的像被铅弹击中翅膀的鸟儿似的摔了下去,音乐声也随着最后一口气消失了。
  这时,汤姆·特纳用铜号演奏的嘹亮的军乐响彻了京城的上空,把空中音乐会的最后几个音符淹没了。但这并没能平息地面上的枪炮声,有颗炮弹爆炸的地方离甲板只有二十来尺。“信天翁号”被迫重新升到枪炮打不到的高度。
  接下来的几天里发生过一些什么事?没有发生任何两位俘虏有机可乘的事。飞行器驶向何方?飞行器一直是朝西南方向飞。这说明他们有一个去印度斯坦的计划。而且随着地面明显地不断升高,“信天翁号”不得不随着地势的升高而增加飞行高度。离开北京十来小时,即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在陕西边界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段长城之后,为了避开昆仑山,他们便一直沿着黄河河谷飞行,在西藏边界那儿飞出了天朝的疆界。
  荒芜的西藏高原寸草不生,到处是雪峰、干涸的河谷、冰’河。被发亮的盐层覆盖着的洼地及苍翠的树林环抱的湖泊。这个地区的风常常是凛冽刺骨的。
  气压计降到了450毫米,这表明他们上升的高度已经到了海拔4,000米。即使在北半球最热的月份,这样的高温也极少达到零度;寒冷的气温和“信天翁号”的高速,使人难以忍受。尽管有保暖的旅行服御寒,两位同行还是宁愿回到舱房里去。
  毫无疑问,要使飞行器在空气稀薄的条件下保持必要的高度,所有的水平螺旋桨均应以极高的速度旋转才行。就这样,它们的运转还是那么和谐,桨翼轻微地震颤,使人仿佛置身于摇篮中。
  这一天,位于西藏西部的嘉里库尔松地区首府嘉洛克的人们,见到了像信鸽大小的“信无翁号”从他们的上空飞过。
  6月27日,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远远看见一道巨大的屏障,挡住了他们的视野,一座座雪峰耸立其上。两人用力把身子紧靠在前舱上以抵住由于速度过快而造成的不稳,眼睛望着那些庞然大物,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它们正朝着飞行器迎面扑来。
  “这一定是喜马拉雅山了,”菲尔·埃文思说,“这个罗比尔也许只是沿着山脚兜一圈,他根本就不可能去尝试飞越山顶到印度。”
  “活该!”普吕当大叔说,“在这片幅员辽阔的土地上,说不定我们能够……”
  “除非他东面绕道缅甸或西面绕道尼泊尔。”
  “无论如何,我倒要看他怎样飞越山顶!”
  “当真?”一个声音答道。
  第二天,即6月28日,“信天翁号”来到桑桑地区上空,到了喜马拉雅山这个巨大的山岭面前。山的那一边,就是尼泊尔了。
  事实上,切断从北面通往印度去的道路的山脉有三条。北面的两条山脉,即“信天翁号”像在巨礁之间穿行的船只那样钻过来的那两条山脉,是这道中亚地区的屏障的头两级。
  第一条山脉是昆仑山,第二条是喀喇昆仑山。两山之间是那条纵向的、与喜马拉雅山平行的峡谷,差不多到了将印度河谷和布拉马普特拉河谷各分东西的峰顶线那儿。
  一个多么壮观的山系啊!两百多个山峰的高度已经测定,其中有17个超过25,000尺!耸立在“信天翁号”前方的是8,840米高的珠穆朗玛峰;右边是8,200米高的希夏邦马峰;左面是8,592米高的于城章嘉峰,直到最近一次对珠穆朗玛峰的高度进行重新测量后,它才退居到第二位。
  显然,罗比尔并没有飞过这些高峰的奢望,但他肯定认得喜马拉雅山的各处山口,其中包括施拉金特威特兄弟曾于1856年穿过的海拔6,800米的伊比嘎明山口。飞行器正坚定地向这个山口冲去。
  穿越山口时度过的那几个小时真是扣人心弦,甚至令人难以忍受。虽然稀薄的空气还没有达到要用特制的设备为舱房供氧的程度,但气温却冷到了极点。
  一直守在飞行器前部的罗比尔,正在镇定地指挥着各部门的操作,风帽下露出他那富有男子气概的脸。汤姆·特纳手握着舵轮;机械师密切地注视着电池;万幸的是这些电池无结冰之忧。螺旋桨已在最大功率下旋转,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尖。尽管空气密度极低,声音却响极了。气压计已下降到了290毫米,这说明飞行器的高度在7,000米左右。
  这混沌一片的山峰蔚为壮观!到处是白皑皑的峰顶。没有湖泊,只有冰川一直延伸到海拔一万尺高度以下。除了植物生命线附近绝无仅有的几朵显花植物外,简直是寸草不生,再也见不到像山腰下那些令人赞叹不已的松柏林,见不到那些粗大的蕨类植物和热带丛林的灌木丛中那些从这株攀到那株的。盘绕错结里满山遍野的寄生植物。什么动物也没有:没有野马,没有牦牛,也没有西藏牛。偶尔有一只迷了路的藏羚会一直闯到这个高处。除了几对小嘴乌鸦飞到这空气极其稀薄的高处来以外,再没有别的飞鸟。
  终于飞出了山口,“信天翁号”开始下降。出了山口,林区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原野。
  这时罗比尔向他的客人们走去,很客气地说:
  “先生们,印度到了。”

  第十章 见识见识弗里科兰被拖在飞行器后面的原因及方式
  工程师罗比尔丝毫没有要到印度斯坦这个美妙的国家的上空去游荡一番之意。飞越喜马拉雅山,除了要显示他拥有何等令人赞叹的飞行工具,让包括那些最不肯信服的人信服之外,他大概没有什么别的目的。难道这样就能说明“信天翁号”已那么完善?世上并不存在什么完美无缺的东西。后面还会有所论述。
  尽管普吕当大叔和他的同事不能不从心底里对这样的飞行工具感到赞赏,但是,不管怎么样,脸上还是不能流露出来的。他们一心在寻找逃跑的机会,即使是当“信天翁号”飞到了风光秀丽的旁遮普邦边境上空时,他们也无心欣赏这就在眼皮底下的美景。
  喜马拉雅山脚下,确实存在着一条散发着瘴气的沼泽地带——特拉伊沼泽地。在这儿,热病常常肆虐。但这既不妨碍“信天翁号”的飞行,也不影响飞行器上人员的健康。它不慌不忙地朝着印度斯坦与土耳其斯坦和中国交界的那个角飞去。6月29日一大早,无与伦比的克什米尔山谷便展现在眼前。
  这个由大小喜马拉雅山夹峙而成的峡谷,的确是举世无双!数百条山梁分支从巨大的山脉上直冲而下,一直没人印度河中,给峡谷加上了一道道沟壑;蜿蜒曲折的印度河浇灌着它。它曾是波吕斯和亚历山大两军对垒,即印度和希腊在中亚地区争雄的贝证。
  如今,当年那个马其顿人为纪念自己的胜利而建立起来的两座城市早已无影无踪,甚至连城市的遗址也找不到了,只有印度河的水还在流着。
  那天上午,“信天翁号”飞到了斯利那加(即常说的克什米尔)上空。普吕当大叔和他的伙伴看见,一座十分漂亮的城市沿着河的两岸展开。一座座木桥宛如一条条绷紧的细线,一栋栋带阳台的木房仿佛是用纸剪成的;陡岸上高高的杨树浓荫蔽地;铺着草皮的屋顶像一个个大鼹鼠窝似的;城内沟渠纵横,一条条小船核桃般大小,船夫如蚂蚁一般。宫殿、庙宇、清真寺、城门外四周带凉台的平房,一切都倒映在绿水中;小山顶上古老的阿里·帕瓦达城堡,很像是巴黎地区建在瓦莱里山头上的重要工事。
  “如果我们是在欧洲,还真以为这就是威尼斯了。”菲尔·埃文思说。
  “要是我们真的在欧洲,我们就知道回美洲的路怎么走了!”普吕当大叔答道。
  “信天翁号”在印度河流经的湖泊上空没停多久便沿着河谷继续往前飞去。
  在水面上10米高的地方它只停留了半小时。汤姆·特纳和他手下的人一起,将一根橡皮管接到湖面,给水箱泵水。水泵由蓄电池驱动。
  就在他们忙着泵水的时候,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对视了一下,头脑里闪过了同样的念头:离水面只有几米高,离岸也不远,两个人又都是游泳好手,一头扎进水中就可重新得到他们的自由。等到他们借人水中不见人影时,罗比尔怎么把他们抓回来?要让螺旋桨推进器发挥作用,难道飞行器离水面的距离会少于两米?
  一瞬间,他们想到了所有成功与失败的可能;一瞬间,他们对各种可能都进行了掂量。就在他们要从甲板上往下跳时,几双手落到了他们的肩膀上。
  人家一直在盯着他们。他们不可能跑得掉。
  这一次他们并没有乖乖地束手就擒。他们想推开抓住他们的人,但“信天翁号”上的人都是些身强体壮的大汉。
  “先生们,”工程师得意地说道,“当一个人有幸由征服者罗比尔——这个名字你们起得真好——陪同,乘着他令人赞叹的‘信天翁号’旅行时,不能就这么走吧……就这么不辞而别!依我说,再也别离开这里。”
  普吕当大叔要发火,却被菲尔·埃文思拽走了。两个人回到舱房,下决心不管是到了哪里,即使是为此搭上性命,也一定要逃出去。
  “信天翁号”又开始朝西飞去。这一天,飞行速度不快不慢。先飞越了喀布里斯坦,有一阵子,他们还见到它的首府。后来又飞到了离克什米尔有1,100公里远的赫拉特王国的边境。
  这一直是一个很有争议的地区。在这条从俄国到英属印度去的必经之路上,出现了成群结队的人马:有队伍、有车辆,总之,行进中的部队应有的人员和辎重这里都应有尽有。而且还能听到隆隆的炮声和噼啪的火枪声。不过,只要不涉及到荣誉或人道,工程师从来不过问别人的事。他飞了过去。即使真如别人所说,赫拉特是打开中亚地区的一把钥匙,这把钥匙是落到英国人的手里还是俄国人的口袋里,对他来说无关紧要。地上的利害冲突,对于以天空为自己唯一疆土的无畏的人来说实在是无所谓。
  况且这个地区没过多久便消失在一场扎扎实实的黄沙风暴里了。在这一带,这类风暴非常多,这种被称作“泰巴德”的风暴,带来狂暴的气流,所经之处可卷起不计其数的沙尘。已不知有多少骆驼商队曾在这种空气的旋涡中丧生!
  为了避开这种可能会影响其传动设备精密度的尘灰,“信天翁号”升到了2,000米高的空气澄净的地方。
  波斯边境和它那些狭长的平原就这样从眼前消失了。虽然无任何暗礁要提防,飞行速度还是相当缓慢。地图上确实标有几座山峰,但都是些中等高度的山峰。不过,到了首都附近最好还是避开达马万德山,它那终年积雪的峰顶差不多高达6,600米;另外,还有个厄尔布尔山要注意,德黑兰就建在它的脚下。
  7月2日,天刚破晓,达马万德山就从西蒙风①的飞沙走石中探出身子,出现在眼前。
  ①非洲和阿拉伯等沙漠的干热风。
  “信天翁号”朝着被狂风卷起的细沙云雾笼罩下的德黑兰上空飞去。
  不过,上午10点左右,他们还是看到了环绕在城市周围的宽阔的护城壕、位于城市中央的沙赫①王宫,看到了覆盖着瓷砖的宫墙和仿佛是巨大的湛蓝晶亮的绿松石雕成的水池。
  ①伊朗国王的称号。
  所有这一切转眼间便看不见了,从这儿开始,“信天翁号”改变航向,几乎是朝着正北方向飞。几小时后,它来到了一座小城的上空。小城坐落在波斯北部边境的角上,在一片浩瀚的、向东向北都一眼望不到边的水域边上。
  小城即阿斯塔腊港口,是俄国最南部的一站。水域是海,即里海。
  再也没有卷起的尘灰,呈现在眼前的是沿着岬角一字排开的欧式房屋,中间是一座高耸的钟楼。
  里海的水面比海平面低300尺。“信天翁号”朝着海面降低了高度。晚上,飞行器一直沿着原先属于土耳其,现在属于俄国的通向巴尔干海湾的海岸飞着。第。天,即7月3日,它的飞行高度离里海的水面面有100米。
  无论是朝亚洲方向看,还是朝欧洲方向看,都看不到任何陆地。海面上,有几条微风鼓起的白帆;这是当地船只,从它们的外形上可以辨认出来:有双桅的“开思拜”船,有老式的单桅“卡尤克”海盗船,还有那些简陋的载人或捕鱼的“泰米尔”式小船。天空中,不时地有几缕青烟一直飘到“信天翁号”的旁边。烟是从阿斯塔腊港汽船的烟囱里冒出来的,这是俄国配给土库曼警察用的船只。
  那天早上,工头汤姆·特纳和厨师弗朗索瓦·塔帕日在聊天。在回答后者的一个问题时,他是这样说的:
  “对,我们是要在里海上空待48小时。”
  “好哇!”厨师说,“这样我们就可以捕鱼喽?”
  “一点没错!”
  既然“信天翁号”要用40小时来飞越长625英里。宽200英里的里海,这说明它的速度将相当缓慢,捕鱼的时候速度可能为零。
  汤姆·特纳的这段话刚好被当时呆在飞行器前部的菲尔·埃文思听见了。
  此刻,弗里科兰正固执地、无尽无休地纠缠着他,让他去和自己的主人说情,将自己“放到地上”去。
  对他这个荒唐的要求,菲尔·埃文思并没有作答。他回到后舱,找到了普吕当大叔。在采取了种种措施确认不可能被人偷听之后,他才把汤姆·特纳和厨师之间的谈话重复了一遍。
  “菲尔·埃文思,”普吕当大叔说,“我觉得,对这个坏蛋对我们的用意,我们不应再有任何幻想了吧?”
  “什么幻想也没有了,”菲尔·埃文思答道,“只有碰上他乐意的时候,他才会让我们自由。如果他永远不给我们自由了,怎么办?!”
  “真的这样,我们就应当不惜代价,想办法离开‘信天翁号’!”
  “这确实是部好机器,应当承认。”
  “或许是吧,”普吕当大叔大声说道,“可这是个无视任何人权把我们扣留起来的混蛋机器,这部机器,对于我们和我们的同事来说,永远是个威胁。假如我们不能摧毁它……”
  “我们还是先逃吧……”菲尔·埃文思说,“然后再考虑该怎么办!”
  “那好吧!”普吕当大叔又说,“我们就利用这个即将到来的机会。很显然‘信天翁号’是要先穿过里海,然后,要么是经由俄国到达北欧,要么是取道南部地区飞往西欧。太好了!只要时间赶在到达大西洋之前,不管在哪里着陆我们都会得救。所以我们得随时做好准备。”
  “可是,”菲尔·埃文思问,“怎么逃啊?”
  “听我说,”普吕当大叔答道,“夜间,‘信天翁号’有时离地面只有几百尺高,而且飞行器上就有好几条缆绳都有这么长。只要胆子稍微大一点,或许就可以滑下去……”
  “好,”菲尔·埃文思说,“到时候,我决不会犹豫……”
  “我也不会的,”普吕当大叔说,“我再补充一句,晚上,除了舵手在后部当班,没有任何人站岗。前部正好就有一条这样的缆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缆绳放下去并非没有可能……”
  “好,”菲尔·埃文思说,“普吕当大叔,看到你变得更加冷静了,我感到很高兴。这样,我们就更应该采取行动了。可是,目前我们是在里海上空,水面上有不少船。捕鱼的时候,‘信天翁号’会降低高度并停止前进飞行的……我们难道不能趁机……”
  “唉!即使是我们以为没有人监视的时候,都有人在盯着我们,”普吕当大叔回答说,“上次我们企图往印度河里跳的时候,那情景你不是也都见到了吗?”
  “谁又能说我们夜里没被监视呢?”菲尔·埃文思答道。
  “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普吕当大叔说道,“是的,该和这个‘信天翁号’及其主人彻底了结啦!”
  可以想像得到,弄不好,两位同行——特别是普吕当大叔——一怒之下可能会做出最为冒险,甚至是于他们自身的安全最为不利的事来。
  无能为力的感觉、罗比尔轻蔑嘲讽的态度和给予他们的粗暴的答复,所有这一切都使原本就不轻松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张。
  就在这一天,罗比尔和两位同行之间又发生了一场新的争吵,差一点使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加不可收拾。弗里科兰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场争吵的起因竟会是他自己。
  这个胆小鬼,看到是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海上飞行,又被吓得心凉肉跳。与他那类黑人一样,他像个小孩子似的,又是唉声叹气,又是抗议,又是吵闹,他拼命地扭着身子,做出各种鬼脸。
  “我要走……我要走……”他大声叫着,“我不是鸟,我不会飞……把我放到地上去……马上放……”
  不消说,普吕当大叔是绝不会想办法让他安静下来的——恰恰相反!他的这些嚎叫终于让罗比尔变得极为不耐烦起来。
  汤姆·特纳和伙伴们马上就要开始捕鱼了,为了摆脱弗里科兰,工程师下令把他关到他的舱房里去。可黑鬼还是不停地挣扎,擂墙,而且嚎叫得更凶。
  已是中午。此时,“信天翁号”离海面只有五六米高了。海面上几只船一见到飞行器就吓得赶紧逃走;没多久,整个海面上就空无一人了。
  不说大家也都想像得到,在这种他们只要一头扎进水中就能逃掉的情况下,两位同行肯定会而且确确实实受到了特别的监视。就算是真的跳下去了,用“信天翁号”上的橡皮艇还不是照样可以把他们抓回来?所以,别人捕鱼的时候,最好是不要冒这个险。菲尔·埃文思觉得应当去看他们捕鱼。普吕当大叔怒气未消,又躲进自己的舱里去了。
  众所周知,里海是由于火山造成地面塌陷而形成的。像伏尔加河、乌拉尔河、库尔河、库玛河、恩巴河等等,所有这些河流的水都流入这个凹陷中。要不是由于蒸发作用把这个面积门,000平方法里、平均深度为60—400尺的凹陷中多余的湖水给蒸发掉了,东岸和北岸低洼的沼泽地带肯定会被全部淹没掉。这个大盆子,虽然与水位比它高得多的黑海和咸海并不相通,湖内还是有不少鱼类。当然,这都是些不嫌弃它那带有明显的苦味的湖水的鱼类,湖水之所以有苦味,主要是因为南部水源中含有石油精。
  想到捕鱼能使他们的日常伙食变得丰富起来,“信天翁号”的船员们无不喜形于色。
  “当心!”汤姆·特纳叫道。他刚刚用鱼镖投中了一条鱼,那条鱼简直和鲨鱼差不多大小。
  这是一条7尺来长的漂亮的鲟鱼,属俄罗斯勃隆卡种,将它们的卵用盐、醋、白酒拌在一起就成了鱼子酱。河里捕到的鲟鱼可能要比海里的鲟鱼还要好一些。不过,在“信天翁号”上,海里的鲟鱼照样大受欢迎。
  不过,这次捕鱼收获最大的要算是拖网了。拖网把鲤鱼、欧鳊、鲑鱼、咸水里的白斑狗鱼,尤其是大量的小体鲟鱼都一古脑地给打了上来。这种小体鲟鱼,那些讲究饮食的阔佬们得花钱让人把活鱼从阿斯特拉罕运到莫斯科和彼得堡才能吃到。而现在,不要花任何运费,它们便由其天然产地直接进入船员们的汤锅之中了。
  “信天翁号”将拖网往前一直拖了好几海里,罗比尔手下的人开始兴高采烈地收起网来。加斯科尼人弗朗索瓦·塔帕日高兴得叫个不停,塔帕日①这个姓对他真是太恰当了。捕了一个小时后,鱼已足以装满飞行器上的鱼池,于是“信天翁号”继续向北飞去。
  ①塔帕日(tapege)在法语中有吵嚷、喧闹之意。
  捕鱼的这段时间里,弗里科兰一直就没有停止叫嚷,他不停地捶打着舱房的墙壁,吵闹得让人实在难以忍受。
  “这个该死的黑鬼,”嘴巴就再也闭不上了?”罗比尔说,他确实有点忍耐不住了。
  “先生,我觉得他完全有权抱怨,”菲尔·埃文思说。
  “不错,正如我也有权让我的耳朵免受这种折磨一样。”罗比尔反驳道。
  “罗比尔工程师!……”普吕当大叔说,他刚刚来到甲板上。
  “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先生!”
  两人互相逼近,怒目对视着。
  接着,罗比尔耸了耸肩,说:“拿绳子!给我吊起来!”
  汤姆·特纳明白他的意思。弗里科兰被人从舱房里拖了出来。
  当工头和一个伙计抓住他,把他绑到缆绳头上的一个像大木桶似的东西上时,他的叫喊声真是撕人肺腑!
  正是普吕当大叔看中了的那根缆绳。
  一开始,黑人还以为自己会被吊死……没有,他只是被吊在半空中。
  缆绳往下放了100尺,弗里科兰在半空中摆动着。
  这下子他该可以尽情叫喊了,可他被吓得好像是被人卡住了脖子一样,竟一声也叫不出来了。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试图上前阻止,但他们被推开了。
  “可耻!……卑鄙!……”普吕当大叔大声说道,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确实如此!”
  “这是滥用暴力,我不能这么说说就算了,我要采取别的办法!”
  “您就想吧!”
  “罗比尔工程师,我要报仇!”
  “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先生,那您就请便吧!”
  “我要找你和你手下的人复仇!”
  “信天翁号”的人满怀敌意地走了上来,罗比尔示意他们散开。
  “对!……要找你和你手下的人复仇!……”普吕当大叔又说。他的同事想让他冷静下来,可惜没有作用。
  “随你的便吧!”工程师答道。
  “而且是采取一切可能采取的手段!”
  “够了!”罗比尔以威胁的口吻说道,“够了!飞行器上缆绳还有几根呢!你给我住嘴!不然,主仆一样的下场!”
  普吕当大叔没有再说下去,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气得憋住了。菲尔·埃文思不得不将他拉回舱房。
  自回点钟起,天色大变。天空中出现了一连串让人难以放心的迹象。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大气中电荷的含量非常高,2点半左右,当时天上出现了罗比尔前所未见的现象。
  暴风雨来自北方。在那儿,一条条明亮的螺旋状的水汽正冉冉升起,这肯定是由于不同云层的电荷变化造成的。
  这一条条发亮的带状水汽映照在水面上,使海面上闪跃着无数亮斑。由于天色越来越暗,亮斑也愈显明亮。
  “信天翁号”马上就要撞上那些螺旋状水汽了,它们正彼此靠近。
  弗里科兰呢?弗里科兰嘛,他还一直被拖着。用“拖”字实在是恰如其分,因为飞行器正以100公里的时速前进,缆绳与飞行器形成了一个大大的钝角,大木桶一直被拖在后面。
  雷声滚滚,且道道闪电就在他的周围闪烁的时候,试想他该有多么害怕吧!
  飞行器上所有的人都在忙着做暴风雨来临前的准备工作。要么飞到风暴之上,要么从低层云中穿过去,只有这样才能摆脱困境。
  当时,“信天翁号”正处在暴风雨相同的高度,即1,000米左右。忽然一声霹雳,狂风骤起;顷刻间,燃烧的云层便扑到了飞行器上。
  菲尔·埃文思连忙出来为弗里科兰说情,要求把他拉上来。
  没等他提出来,罗比尔早已下了这么做的命令。人们正忙着将缆绳往上收,突然,水平螺旋桨的速度竟令人难以解释地慢了下来。
  罗比尔立即向中间舱楼冲了过去。
  “加大力量!……加大力量!……”他向机械师喊道,“一定要比风暴升得更快更高!”
  “不行啊,主人!”
  “怎么回事?”
  “电流受到干扰!……时断时续!……”
  “信天翁号”在明显地下降。
  就像无线电报的电波遇到了暴风雨那样,飞行器蓄电池的工作极不正常。对于电报来说,这仅仅是一种不便而已,而此时此地却成为令人可怕的危险:飞行器在往海里掉,而人却无可奈何。
  “让它往下降,离开电荷区!”罗比尔喊道,“加油啊,孩子们,沉着点!”
  工程师登上他的值班凳子。其余的人都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随时准备执行首领的命令。
  “信天翁号”已经下降了几百尺,但是依然没有能从云雾中摆脱出来,周围的闪电像礼花一样交织着,令人觉得随时会有被雷电击中的可能。螺旋桨的速度越来越慢,在此之前飞行器还只是下降的速度稍微快了一点,而此时此刻,它马上就有垂直掉下去的危险。
  显然,不用一分钟,它就要跌到海面上。一巳它被摔进大海,任何力量都无法把它拉出这个深渊。
  猛然间,带电的云层一下子到了他们的上方。“信天翁号”离浪峰只有60尺了,只要再过两三秒钟,海浪就会淹过甲板。
  罗比尔瞅准机会,冲到中部舱房,抓住启动杆,接通了电流,现在周围大气中的电荷已不再对电流构成影响……转眼工大,螺旋桨恢复了正常,下跌被制止住了。“信天翁号”保持在很低的高度,并在螺旋桨的推动下离开了风暴,不一会便把风暴抛到了后面。
  不消说,弗里科兰不情愿地洗了个澡,不过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被拉回飞行器时,他浑身都湿透了,仿佛钻到海底去过一样。不难想像,他再也不叫唤了。
  第二天,即7月4日,‘信天翁号”越过了里海北部海岸。

  第十一章 普吕当大叔的愤怒与速度的平方成正比
  如果说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不得不放弃一切幻想,那将是以后50个小时的事。罗比尔担心不担心在穿越欧洲的过程中他的俘虏会更难以看守?或许会吧,而且,他知道这些俘虏已下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逃跑。
  但是无论如何,这期间的任何轻举妄动都等于是自杀;如果说从一辆每小时100公里的快车上朝下跳只是拿生命去冒险,那么从每小时200公里的特快列车上朝下跳,就只能是找死了。
  “信天翁号”此刻的飞行速度正是这样,这也是它所能达到的最高速度。这个速度已经超过了燕子每小时180公里的速度。
  估计人们已经注意到了,这段时间东北风一直吹得很厉害,这对于“信天翁号”的飞行却非常有利,因为这一段它一直在向同一方向飞,也就是说基本上都是朝西飞的。只是现在,风开始停了,由于飞行速度太高,平台上已无法站人,让人觉得呼吸都很困难。有一次,两位同事如果不是由于大气的压力把他们一直推到舱楼上,差点就要被甩出飞行器。
  幸好舵手透过舷舱的窗子发现了他们,用电铃通知了前舱值班的人。
  四个人立刻匍匐在平台上向船尾这边爬过来。
  所有曾经乘船航行于茫茫大海的人,如果还记得在风暴中迎风而立的感觉,就一定会明白这种压力有多么强大。只是眼下这种压力是由于“信天翁号”本身那无可比拟的高速造成的。
  最后只好降低速度,不然,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就没办法回到自己的舱房里去。如工程师所说,在“信天翁号”的舱房里,正常呼吸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这架机器能够承受如此高速的飞行,也说明它是多么地结实!真了不起!至于前部和后部的推进器,简直看不出它们是在转动,它们正以无穷的穿透力旋切着大气层。
  最后一次从飞行器的平台上看到的城市是靠近里海北岸的阿斯特拉罕。
  “沙漠之星”——肯定是某位俄罗斯诗人曾经这样称呼过——的地位现在已由首位退居第五位或第六位了。这座简朴的行政首府,片刻中,它那砌着毫无用处的雉堞的旧城墙、城中央的古塔、与现代风格的教堂毗邻的清真寺,还有大教堂便尽收眼底。大教堂的五个金色圆顶上散缀着些蓝色的星星,仿佛是从苍穹裁下来似的。所有这一切都坐落在长达两公里的伏尔加河口。
  从这以后,“信天翁号”就像是被那种一振翅就能跑出一法里的神马拖着到太空来跑一趟似的一直在奋力疾飞。
  7月4日早上10点,飞行器基本上还是沿着伏尔加河谷朝西北方向飞。顿河草原和乌拉尔草原从河的两侧飞逝而去。即便能够向无垠的土地看上一眼,也几乎是来不及数清楚那些城镇和村庄。夜幕终于降临了。还没有来得及向克里姆林宫的旗帜致敬,飞行器便已飞过了莫斯科。它只用了10个小时便跨越了从阿斯特拉罕到俄罗斯旧都之间的2,000公里的距离。
  从莫斯科到彼得堡,铁路线的长度不超过1,200公里,所以也不过是半天的路程。像特快列车一样准时的“信天翁号”于凌晨2点便抵达了彼得堡和涅瓦河沿岸。在这个6月的骄阳很少放弃给于其恩惠的高纬度上,借着白夜的光芒,人们仍然可以一览大都市的全景。
  再后来,飞行器又飞过了芬兰湾、阿波群岛、波罗的海;沿着经过斯德哥尔摩的纬度线飞越了瑞典;沿着经过克里斯蒂安尼亚①的纬度线飞越了挪威。仅仅10个小时便飞过2,000公里!人们可能会以为,从此再也没有任何人类的力量能阻止“信天翁号”以这一速度沿着一条由它的飞行力和地球的引力的合力所形成的环绕地球的轨迹永不停息地飞下去。
  ①奥斯陆的旧称。
  然而,它却停了下来,恰好停在挪威著名的留坎弗斯大瀑布上空。迷人的特勒马克地区的最高峰古斯塔山仿佛成了一块不应超越的巨大界碑,使它不能继续西飞。
  于是,从这儿开始,“信天翁号”便又开始掉头向南飞,速度依然不减。
  在这趟令人难以忘怀的飞行中,弗里科兰在做些什么呢?弗里科兰一直一声不吭地呆在他的房间里。除了吃饭,他就是努力睡觉。
  弗朗索瓦·塔帕日在陪着他,故意取笑他的恐惧。
  “喂!喂!小伙子,”他说,“你再也不叫唤啦!是吧?……其实用不着拘束……最多不过是再吊上两个小时……按现在的速度,对风湿病患者该是多么好的空气浴啊!”
  “我好像觉得浑身都散架了!”弗里科兰反复说道。
  “那很有可能,我的好弗里!我们飞得这么快,根本就不可能掉下去的!……你尽可放心。”
  “您真这么以为?”
  “我以加斯科尼人的信誉担保!”
  说真的,弗朗索瓦·塔帕日的说法毫不夸张。由于飞行的速度高,飞行器确实不需要提升螺旋桨转速太快。“信天翁号”可以像一枚孔格拉夫①火箭一样在大气层上滑行。
  ①孔格拉夫(William Congreve,1772—1828),英国军官,曾设计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火箭。
  “还要这样飞很久吗?”弗里科兰问道。
  “很久?……哦,不会的!”厨师回答说。“也就这一辈子吧!”
  “呵!”黑人叫了一声,又开始嚎起来。
  “当心,弗里,当心!”弗朗索瓦·塔帕日大声说道,“照我们老家的说法,老板会让你去打秋千的!”
  于是弗里科兰只好将自己的痛苦连同已经塞进嘴里的一大块食物一起往肚里咽。
  这期间,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他们绝不是那种会随便指责的人——刚刚打定了一个主意。显然,逃跑是不可能了。既然不能回到地上,难道就没有可能让地球上的人知道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失踪后的境遇?是谁绑架了他们?他们又是被囚禁在什么样的飞行器上?说不定还可以促使——老天爷!这是用什么样的方法促使呵——他们的朋友采取大胆的尝试想把他们从这个罗比尔手中救出来呢。
  取得联系?……怎么联系?模仿遇难的水手,写明出事地点,写好后放到瓶子里,然后把瓶子抛进大海,这样就够了吗?
  而这儿的大海里只有空气,瓶子浮不起来。除非是它刚好落到某位行人的头上——那样,很可能会砸破他的脑袋——否则永远也不会被发现。
  可是,两位同行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他们正准备牺牲飞行器上的一只瓶子时,普吕当大叔忽然又有了另一个主意。他吸鼻烟,这一点读者已经知道,一个美国人的这点小毛病,大家会原谅的,因为一般的美国人会比这糟得多。既然是个吸鼻烟者,他就有鼻烟壶——现在已经是空的了。这只鼻烟壶是铝质的,如果扔下去,某位诚实的公民发现了,便会捡起来;如果他捡了起来,他就会把它送到警察所去。那么,在警察所,人们就会看到他们写的字,就可以了解被征服者罗比尔俘虏去的两个人的情况。
  就这么做。信很短,但是该说的都说了,而且写了韦尔顿学会的地址,并请求将信转到那里。
  然后,普吕当大叔把信放进鼻烟壶后,又用厚呢子条将它牢牢地缠好。这样,既可以防止它在坠落过程中打开,又可防止它落到地上时摔碎。现在就只待良机了。
  事实上,在高速飞越欧洲的过程中,最困难的事,莫过于走出舱房趴在平台上往前爬,其危险可能是自已被风卷走了,而别人连知也不知道。而且,还不能让鼻烟壶落进海洋、湖泊之中或是随便哪条河里,不然,就枉费心机了。
  不过,两位同行用这种办法和人间世界重新恢复联系并非不可能。
  只是现在天还太亮,最好是等到夜里,趁减速或休息的时候再溜出舱房。到那时,说不定还能一直走到平台的边上,让这个宝贵的鼻烟壶落在某个城市里。
  然而,即便是所有这些条件都碰上了,计划也无法实施,至少那天不行。
  自“信天翁号”从古斯塔离开挪威领土后,便一直向南飞,一丝不差地沿着零度经线——在欧洲这正是巴黎所处的经度——飞行。它飞越了北海上空,引起漂游在英格兰、荷兰、法兰西和比利时之间的海面上的几千条船只的自然而然的惊愕。如果鼻烟壶不能正好落在某条船的甲板上,那就很可能落入海底。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只好等待更为合适的时刻。再说,正如读者将要看到的,绝妙的机会马上就要出现在他们眼前。
  夜里10点,“信天翁号”飞抵法兰西海岸,来到了敦刻尔克附近夜色很浓;有一阵子,还能看到灰鼻子港灯塔的灯光从加莱海峡的一侧射到另一侧,与多弗尔的灯光交织在一起。随后,“信天翁号”保持在平均1,000米的高度,继续朝法兰西领土的腹地前进。
  它丝毫没有减速,像子弹似的飞快地掠过富饶的法兰西北部诸省不可胜数的城市和村镇。它依然沿着穿越巴黎的经度线,自敦刻尔克之后,又飞越了杜朗斯、亚眠、克雷、圣德尼;没有什么能使它偏离笔直的航线。就这样,大约是在半夜,它飞抵“光明城”的上空。即使是所有的居民都睡下了或是都该睡下了,这个城中也无愧于这种称呼。
  工程师在巴黎的上空停留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异想天开?不得而知。无可辩驳的事实,就是“信天翁号”的高度一直降到了距这座城市只有几百尺的地方。这时,罗比尔走出了他的舱房,全体乘务员也都来到平台上,呼吸一下周围的空气。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是不会错过这个绝妙的机会的;他门俩离开舱房,尽量躲得远一点,以便选择最恰当的时刻,尤其是不要被人发现。
  “信天翁号”像一只硕大的金龟子缓缓地在这座大城市上空飞着。一条条林荫大道被爱迪生发明的电灯照得通明。依然在大街上奔跑着的车辆声,从巴黎向四面八方辐射的铁道上奔驰着的人车的轰隆声,一直传到飞行器上。接着,它飞到最高建筑物附近,仿佛是想来撞一撞先贤词的圆顶或是残废军人院顶上的十字架,在特罗卡德罗的两个清真寺尖塔和顶部装着巨大的反光灯罩。把整个首都都照得通亮的战神广场上的铁塔①之间,不停地6来飞去。
  ①即埃菲尔铁塔。
  这次空中漫步,这次夜游,前后大约一个小时,很像是在继续进行那永无止境的旅行前的一次空中小憩。
  或许是工程师罗比尔想让巴黎人欣赏一下一颗他们的天文学未曾预见到的流星吧。“信天翁号”的灯全都打开了。两束耀眼的光柱从天上射向广场,射向公园,射向街心绿地,从宫殿和全城6万幢房顶上扫过,巨大的光束从地平线的这一端一直射向另一端。
  这一次“信天翁号”肯定被看到了——不仅被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而且被听到了,因为汤姆·特纳嘴对着喇叭,朝着全城嘹亮地吹了一曲铜管乐。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普吕当大叔身子俯在栏杆上,松开了手中的鼻烟壶……
  几乎同时,“信天翁号”又迅速地升到了高空。
  这时,巴黎上空的呼喊声响彻云霄,这是大街上依然熙来攘往的人群的呼喊声,是对这古怪的流星表示惊愕的呼喊声。
  突然,飞行器上的灯全部熄灭了,它又回到黑暗和沉寂之中,以每小时200公里的速度继续赶路。
  这就是法兰西首都的人们所看到的一切。
  凌晨4点,“信天翁号”斜着穿过了法兰西领空。然后,为了不因飞越比利牛斯山或阿尔卑斯山而白白地浪费时间,它掠过地面,经普罗旺斯径直朝昂蒂布岬角①的顶端飞去。9点钟,聚集在罗马圣彼得教堂露台上的圣彼得信徒们眼睁睁地看着它飞过了“不朽之城”。两个小时以后,飞行器飞临那不勒斯海湾上空,在维苏威火山的烟雾漩涡里抖了一会儿身子,然后斜跨地中海。刚下午1点,突尼斯港口城市古莱特的了望哨便发现了它。
  ①位于法国地中海沿岸。
  飞行器从美洲飞到亚洲,又从亚洲飞到了欧洲,不到23天的时间,这架奇妙的机器竟跑了3万多公里!
  现在,它又来到了非洲大陆那些已知的或尚未知的地区的上?!
  或许读者想知道那只宝贝鼻烟壶落下后的情景吧?
  鼻烟壶落到了利沃里大街210号对面。落下时,街上空无一人第二天,一位诚实的扫街女工拾到了它,并赶紧将其送到了警察局。
  在警察局里,人们先以为这是个爆炸物,便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去掉布条,并打开。
  突然,一声爆炸……保安局主任没有能控制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大喷嚏。
  信从鼻烟壶里被取了出来。在一片惊奇中,人们在信上看到了下面一段话:
    费城韦尔顿学会主席普吕当大叔与秘书菲尔·埃文思遭工程师罗比尔
  绑架,现在“信天翁号”飞行器上。
    请通知亲友。
                         普吕当大叔
                        菲尔·埃文思
  那个无法解释的现象终于向新旧两个大陆的居民揭开了面纱。散布在地球表面的无数个观测站里的学者们也可以平静下来了。

  第十二章 工程师罗比尔的行为,简直像是为了获得蒙第庸奖①
  ①蒙第庸“美德奖”创立于1782年,每年由法兰西学院颁发。蒙第庸(1733—1820),法国行政官员、慈善家。他把自己的大部分财产部捐给了慈善事业。
  “信天翁号”环球飞行已飞了这么久,人们肯定会提出这么个问题:
  这个罗比尔究竟是干什么的?直到此刻,读者所知道的仅仅是这个名字。他的一生都是在天空中度过的?他的飞行器是不是从来不休息?是不是在某一个人迹难至的地方有一个营地,在那里,即使他不需要休息,至少也该去补充补充给养?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太让人吃惊了。即便最凶猛的飞禽在某个地方也会有个巢穴呢。
  另外,工程师打算怎样处置那两个棘手的俘虏呢?是把他们扣下来,强迫他们作永无止境的飞行?还是先带着他们去邀游非洲。南美洲、澳洲、印度洋。大西洋和太平洋,使他们不得不信服,然后再还给他们自由,并对他们说:
  “现在,先生们,希望你们今后在‘比空气重’问题上的疑虑能少一些!”
  这样的问题,现在还没有答案。这属于未来的奥秘,或许将来的某一天它的面纱会被揭开!
  不管怎么说,罗比尔的这只飞鸟可不是到非洲的北海岸来找它的巢穴的。在突尼斯的上空,从奔角到迦太基角,它迎着暮色,时而上下,时而滑翔,随心所欲地飞着,好不自在。稍后,它开始朝内陆飞,先是沿着隐避在仙人掌和夹竹桃丛中的淡黄色流水,穿过奇妙的迈杰尔达河谷。一路上,它惊飞了数百只歇息八电线上、仿佛在等待途中的电报以夹在翅膀下带走的鹦鹉。
  天快黑的时候,“信天翁号”飞抵克鲁米里①边境地区的上空。假如还存在某个克鲁米里人的幸存者,看到这只巨鹰的出现,他准会匍匐在地上乞求安拉的保护的。
  ①位于阿尔及利亚东部和突尼斯北部的山区。
  第二天早晨,它飞抵波尼①城上空,看到了其周围秀丽的山峦。随后,又到了现有“小阿尔及尔”之称的菲利浦维尔②,看到了它新修的拱型堤岸和景色怕人的葡萄园;一株株翠绿的葡萄,田野里到处都是,真像是从波尔多或是勃良第地区裁下来的。
  ①即阿尔及利亚的安纳巴市。
  ②即阿尔及利亚的斯基克达市,该城于1838年由法国人所建,为纪念法王路易·菲利浦而取名菲利浦维尔(Philipeville,意为“菲利浦城”)1962年,阿尔及利亚独立后,改名为斯基克达市。
  将近中午的时候,它抵达阿尔及尔的卡斯巴,从而宣告在大、小卡比利亚山脉上空的这500公里漫游的结束。对于飞行器上的这些乘客们来说,这儿的景色真是太美了!从马地福角一直到佩斯卡沙嘴的开放式锚地,有宫殿,清真寺院,有别墅鳞次栉比的海滨,有漫山遍野长满葡萄的绿色山谷,有蔚蓝色的地中海海面上一艘艘仿佛只有蒸汽艇大小的横渡大西洋的客轮,它们在海面犁出了一道道波纹。这秀丽的景色一直延续到风景如画的奥兰城。逗留在城里花园里的居民肯定看到了“信天翁号”混入夜幕的繁星中,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一直在猜测是什么怪念头促使工程师罗比尔拖着这个监禁他们的飞行监狱在阿尔及利亚——这个素有“法兰西之湖①”之称的海洋隔在另一方的、法国的延伸部分——上空游荡。太阳落山后两小时,他们还以为他已经从这个怪念头中得到了满足了呢,因为舵手的操纵杆一转,“信天翁号”便开始向东南方飞去。第二天,从特勒山区出来时,一轮红日正从撒哈拉沙漠上空冉冉升起。
  ①即地中海。
  7月8日这天白天,飞行器的飞行路线如下:差先,经热里威尔小镇(同拉格瓦特一样,小镇也建在沙漠的边缘,以便将来征服撒哈拉);然后,穿越斯蒂棱山口。这次山口穿越并不轻松,主要是因为要顶风飞行,而且风力相当强;接下来便是飞越沙漠。飞行器时而在青翠的沙漠绿洲,时而在城堡上空缓缓荡悠;时而又发狂似的往前急飞,其速度简直可以超过胡兀鹫。有好几次,乘务员们不得不向那些可怕的胡兀鹫鸟群开炮。那些胡兀鹫,12—15只一群,毫无惧色地朝着飞行器冲过来,可把弗里科兰吓坏了。
  如果说胡兀鹫的回应无非是令人可怕的鸣叫,或是喙敲爪击,而那些同样野蛮的土著人可不会吝惜自己的枪弹,尤其是飞行器飞经盐山的时候。
  绿紫色的山梁从盐山银白色的外套上露出来。浩瀚的撒哈拉沙漠就在脚下。阿布戴尔·卡德①营地的遗迹便沉睡在这里。对于欧洲旅行家来说,这里,尤其是贝尼一姆扎尔联合管辖区,永远是个危险地方。
  ①阿布戴尔·卡德(Abdel-Kader,1807—1883),阿尔及利亚的一位酋长,曾领导过抗击法国侵略者的斗争,
  西蒙风拖着淡红色的沙粒像刀子似的在地面上刮着,很像是汪洋大海的潮头在水面上滚滚而来。为了避开跳跃的西蒙风,“信天翁号”不得不升到更高的天空。光秃秃的谢勃加高原上灰黑色的熔岩渣一直铺撒到清爽的、绿荫荫的安一马新山谷。整个地区,一眼望去,可以尽收眼底,但地表的变化之大令人难以想象、树林、灌木丛生的山岭后面,紧接着便是淡灰色绵延起伏的后陵,仿佛阿拉伯人的大斗篷,大斗篷的褶皱便成了绝妙的地面起伏。远处,是激流汹涌的沙漠季节河、棕搁树林及环绕着一座清真寺建在小山丘上的一片片茅屋。这座清真寺正是梅特利蒂,有一位伟大的宗教领袖,伊斯兰隐土西迪·希克就是在这里终年过着单调的生活。
  天还没黑,飞行器已在散布着大沙匠的荒原上空飞行了几百公里。如果想暂时休息一下,“信天翁号”本可以在位于茫茫的棕榈林中的瓦尔格拉绿洲着陆。从飞行器上,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这座城市的三个区:苏丹旧宫——一个带工事的城堡、由太阳晒干的土砖砌成的房子、挖在山谷里的自流井。“信天翁号”本可以在这里补充用水,只是,由于它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虽然已经来到了非洲沙漠,但水箱里在克什米尔山谷汲取的印度河的河水还没有用完。
  “信天翁号”是不是被瓦尔格拉城混居的阿拉伯人、姆扎布人和黑人看到了?毫无疑问,因为它曾受到数百发枪弹的迎接,只是那些子弹还没有挨到它便开始往下掉了。
  随后,黑夜降临了,这是沙漠中特有的那种寂静的夜晚,即费利西安·达维德①曾极富诗意地用乐谱记下了其全部奥秘的那种夜晚。
  ①费利西安·达维德(Felicien David,1810—1876),法国作曲家。1854年写过一首名为《沙漠》的交响曲。
  再后来几个小时,飞行器转向西南,横穿通往古累阿城的各条道路。其中有一条路就是由顽强的法国人迪韦里埃于1859年找到的。
  夜很黑,根本看不到根据杜邦歇尔计划在修建的穿越撒哈拉的铁路。计划中,这条长长的铁纽带将经过拉格瓦特和加达雅,把阿尔及尔和延巴克图连接起来,然后再通到几内亚湾。
  这时,“信天翁号”已越过北回归线,来到了赤道地区。在距撒哈拉北端1,000公里处,它飞越了莱恩少校1846年丧命的那条路,还越过了从摩洛哥通往苏丹的商路。在图阿雷格人肆意拦路抢劫的那段沙漠地带,从飞行器上可以听到人们所说的“沙漠歌声”。那轻柔哀怨的呻吟仿佛是从地下冒出来似的。
  唯一的意外就是,有一群蝗虫漫天扑来,落到了平台上,给飞行器加了一个重重的负载,险些没“沉没”了。乘务员们连忙把这个负担赶了下去,只有弗朗索瓦·塔帕日为了食用留下了几百只。蝗虫被烹调得极其美味可口,连弗里科兰都一时忘掉了他那一刻也不曾消失的恐惧。
  “简直就和虾一样!”他说。
  这时,飞行器距瓦尔格拉已有1.800公里,已到了接近辽阔的苏丹王国北部边境的地方。
  就这样,下午2点,一条大河的拐弯处出现了一座城市。这条河,是尼日尔河。这座城市,正是延巴克图。
  如果说迄今为止只有旧大陆的旅行家,如巴图达、英伯特。芒戈·帕克、亚当斯、莱恩、卡耶。巴思、伦兹等到过这座非洲的麦加城,那么从这现在起,又有两位美国人,由于最奇特的遭遇而带来的偶然,将可以在回到美国之后——如果他们真的能回去——去大谈其所见、所闻,甚至所嗅了!
  所见,是因为他们的视线得以投向这座边长有五六公里的三角形城市的每个角落;所闻,是因为城里这天恰逢大集,喧闹直上云霄;所嗅,是因为他们的嗅觉神经受到来自尤布—卡靡广场的难闻气味的强烈刺激,那儿,就在索—玛依斯王的宫殿的旁边,有个大肉铺。
  总之,工程师认为没有必要不让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知道他们有幸观赏的这座城市正是沦落在塔格涅的图阿雷格人之手的苏丹名城。
  “先生们,延巴克图到了。”说话的声音和12天前对他们说“先生们,印度到了”一样。
  接着他又说:
  “延巴克图位于北纬18度,巴黎经线往西偏5度56分,平均海拔245米。这是个有12,000到13,000个居民的重镇,曾因艺术和科学的发达而著称——诸位是不是有意在这里停几天?”
  这个出自工程师之口的建议,不过是讽刺。
  “不过,”他又说,“对于外国人来说,跑到占领此地的黑人。柏柏尔人、福拉那人和阿拉伯人之中,那可是非常危险的事——尤其是,我还要补充一句,我们乘飞行器到这里来可能会使他们很不高兴。”
  “先生,”菲尔·埃文思用同样的口吻回敬道,“为了能得到和您分手的快乐,我们倒宁愿去冒受土人冷遇的风险。监狱换监狱,延巴克图总比‘信天翁号’要好!”
  “这可要看各人的爱好了,”工程师反驳说,“反正我是不会去冒这个险的,因为我要对肯赏面子和我一起旅行的客人的安全负责……”
  “这么说,罗比尔工程师,”普吕当大叔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你对做我们的看守还觉得不满足,是吗?除了谋害我们,你还要肆意侮辱我们?”
  “唉,哪里!最多是讽刺!”
  “飞行器上有武器设有?”
  “有,应有尽有!”
  “两支手枪足够,我拿一支,先生你拿一支!”
  “要决斗?”罗比尔大声问道,“决斗,这样我们中就会有一个人要丧命的。”
  “那是肯定的。”
  “不,韦尔顿学会主席,我更愿意让您活下去!”
  “还是让你自己活下去吧,这样更明智些!”
  “明智不明智,反正这样对我合适。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只要您做得到,您爱找谁抱怨就找谁抱怨好啦。”
  “已经这么做了,罗比尔工程师!”
  “真的?”
  “当我们从欧洲有人居住的地方飞过时,扔下封信会那么难吗?”
  “你们这样干了?”罗比尔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
  “如果我们这样干了又怎么样?”
  “如果你们这么干了……你们就该……”
  “该怎么样?”
  “该到飞行器外面去见你们的信!”
  “那就请您把我们扔下去吧,”普吕当大叔吼道,“我们就是这么干了!”
  罗比尔朝两个同行逼近。他打了个手势,汤姆·特纳和其他几个同伙一下子都围了上来。是的,工程师非常想让自己的这句话兑现。也可能是担心控制不住自己而真的这么做了吧,他急忙朝自己的舱房走去。
  “好!”菲尔·埃文思在一旁喝彩。
  “他没有胆量了!”普吕当大叔说,“我可不怕!我自己会这么做的!”
  这时,延巴克图的广场上。大街上和建得像圆形剧场似的一栋栋房屋前面的露台上,都聚满了人。无论是在圣喀尔、撒拉哈玛等富区,还是在布满破烂的锥形茅屋的穷区,阿訇们都登上清真寺的塔尖向这个飞行中的妖魔发出最不堪入耳的诅咒。不过这毕竟比枪弹来得平和得多。
  飞行器还没到位于尼日尔河拐弯处的卡巴拉港呢,那儿船队上的船员们已经忙了起来。不消说,要是“信天翁号”这个时候着陆,一定会被打得粉碎。
  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鹳群、鹧鸪群和白鹮群跟在后面比速度,一连飞了好几公里。不过,没用多久鸟群就被远远地甩到了后面。
  天黑了下来。到处都是象群和水牛群的吼叫声。这一带土地异常肥沃,有数不清的象群和水牛群生活其间。
  整整24个小时,“信天翁号”飞越了位于0度经线和西经2度。尼日尔河河弯中的整个地区。
  真的,要是某位地理学家有一台这样的机器,就可以毫不费力地绘出这个地区的地形图,测出海拔高度,确定河道及其支流的方法,标明城市和村镇的位置。这样,中部非洲地图上的大片空白就不会再有了,也再也不会有虚线框,有那些含糊不清、让绘制地图的工人大失所望的标记了。
  11日上午,“信天翁号”越过苏丹和几内亚湾之间的几内亚北部群山;达荷美王国“孔山”群峰的轮廓在地平线上已依稀可见,
  离开廷巴克图以后,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发观飞行的方向始终是由北向南。所以,他们推测:如果航向不变,再飞六个纬度,就该到达赤道了。莫非“信天翁号”又要离开陆地飞到大海上空去?这次可不是白令海或里海,也不是北海或地中海,而是大西洋啊!
  想到这儿,两位同行不禁担起心来,这样,他们逃跑的希望就要彻底地完蛋了。
  这时,“信天翁号”的飞行速度慢了下来,仿佛是离开非洲大陆之前又有了几分犹豫。工程师真的想原路返回?不是。是飞行器下面的情景引起了他的注意。
  大家知道——他本人也并非不知,这里是非洲西部沿海强国之一的达荷美王国。能与它的邻国阿桑蒂斯王国相抗衡,这已说明它相当有实力。尽管它疆城很有限,南北只有120法里,东西不过60法里,但自从它吞并了独立之邦阿德拉和维达以后,其人口已达七八十万之众。
  这个达荷美王国,面积虽不大,名气却不小。尤其是每年节日期间用人祭祖、为老国王送葬和庆祝新国王登基时骇人听闻的大屠杀,更是闻名海外。达荷美还有一种隆重的礼节:国王在接见外国贵宾或使节时,有一项令被接待的人大吃一惊的做法,这就是国王要下令砍下12颗人头来表示热烈欢迎。执行砍头的正是司法部长本人——对刽子手行当极为娟熟的明翰。
  “信天翁号”飞抵达荷美上空那天,正值国王巴哈杜驾崩,举国上下,都忙作一团,在为新国王登基大典作准备。这番忙碌的景象,罗比尔看在眼里。
  一队队长长的队伍正从达荷美乡村各处向王国首都——阿波美进发。道路平坦,四通八达。辽阔的大平原上覆盖着深深的草丛;木薯地一眼望不到边;美丽的树林里有棕榈树、椰树、合欢树、柑桔树和芒果树;果实的清香一直飘到“信天翁号”上;成千上万的鹦鹉和飞雀从绿色的海洋里飞起。这个地方确实风景如画!
  工程师俯身在栏杆上,陷入沉思之中,偶尔才和汤姆·特纳说上几句。
  “信天翁号”似乎并没有引起那些在风雨不透的树冠下面。常常是从上往下休想见到个人影的这帮活动的人群的注意,大概是因为飞行器飞得太高,而且有薄云的缘故吧。
  上午11点左右,首都出现了。城外有城墙环绕,城墙外是一道二十多公里长的壕沟;城里地势平坦,街道宽阔整齐。广场北面坐落着王宫;整个这片建筑中,要数靠近祭品室的祭坛最高。每逢节日,缚在柳条筐里的俘虏便是从这祭坛上抛下去给观众的一很难想像,那些可怜的家伙是在怎样的一种疯狂的气氛中被撕成碎片的。
  王宫大院内,有一片地方是一支皇家军队的驻地,4,000名武士绝对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如果说亚马逊河畔是不是真的有女人部队这个问题还有争议,在达荷美则是不容置疑的。一部分女兵上身穿的是蓝色衬衣,肩上披着蓝色或红色的披肩,下身穿着白底蓝条裤子,头戴白色无边回帽,子弹带围在腰间;还有一部分女兵即女猎象手们配备的是重卡宾枪、短刀匕首,头上戴着铁圈,铁圈上固定着两只羚羊角;女火枪手们则穿着红蓝各半的上装,装备着老式的铸铁管喇叭口火枪;年轻姑娘营穿的则是蓝上装、白裤子,全部是处女,像狄安娜①一样纯洁,也像她一样带着弓箭。
  ①狩猎女神。
  除了这些女士兵以外,还有五六千名穿着短衬裤、棉布上衣,腰间系着一块布的男兵。达荷美的全部军队您都见到了。
  这一天,首都阿波美空无一人。国王、皇家的全体人员、男女兵士,还有全城百姓都离开首都,涌到几英里外一片由参天大树环抱着的开阔的原野上去了。
  国王的登基大典将在这里举行。最近几次劫掠中抓获的大批俘虏将在这里被杀掉,以此来庆祝盛典。
  2点左右,“信天翁号”飞到了平原上空,在一团迷雾中开始往下降。迷雾掩住了达荷美人的视线,所以它一下子还没有被发现。
  来自全国各地——维达、克拉贝依、阿德拉、东波里,乃至最偏远的村落的人们都聚集到这里了,少说也有六万人。
  新国王——一个叫作布·那迪的强健快活的小伙子——25岁,站在大树丛笼罩下的一个小丘上,面前则是簇拥在一起的他的新王室成员、女兵部队和臣民百姓。
  丘下,五十多名乐师在吹奏着野蛮部落的各种乐器:有声音沙哑的象牙、鹿皮面的鼓、葫芦吉他和中间带铁舌子的小铃铛。在这一片混杂的乐声中,尤以竹笛的尖啸最为突出。上兵们不时地鸣放步枪、火枪和大炮,那炮架震起来险些把女炮手们碾在下边;人群中的欢呼喝彩声简直可以盖过电闪雷鸣。
  在原野的一角,是那些由士兵看押着的、挤在一起负责陪同先王到另一个世界去的俘虏们。去死神那里国王也不能失去任何特权。巴哈杜在自己的父亲戈佐的葬礼上杀了3,000人陪葬,现在布·那迪可不能比他的父亲还杀得少。难道不该多差一些送信的人去通知各位神灵和在天的诸位宾客都集中起来迎接这位升天的君王吗?
  整整一个小时,尽是演说、致词、献礼及夹在中间的各种各样的舞蹈。有招来的舞女跳的舞,也有女兵们表演的闪烁尚武精神的舞蹈。
  屠杀的时刻越来越近了。罗比尔知道达荷美这种血腥的习俗,所以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些专为这次屠宰而准备的男女老幼俘虏。
  明翰站在小丘下,手执一把弯刃刑刀;刀尖上有一个金属的小鸟,有了鸟的重量,就可以使刀子抡起来更稳当。
  这次行刑并非他一个人,只身一人是无法完成这项工作的。在他周围,另外又集合了上百名能够一刀就把人头砍下来的刽子手。
  “信天翁号”通过不断地调整提升螺旋桨和推进螺旋桨,斜线飞得越来越近,很快,便从隐蔽的云层中钻了出来,出现在距地面个到100米的空中,第一次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与平常不同的是这些凶残的土著人竞把它当作是特意从天上下来向巴哈杜国王致意的天神了。
  于是,土人们对这只无疑是来接已故国王的圣体去达荷美人的天堂去的上界神鸟表现出难以描述的热情:呼叫声此起彼伏,乞求声震耳欲聋,所有的人都在祈祷。
  此时,第一颗人头已从明翰的刀下滚落在地。紧接着,又有上百个俘虏被带到了他们各自的刽子手面前。
  忽然,“信天翁号”放了一枪,司法部长明翰面朝下,摔倒在地上。
  “打得真准,汤姆!”罗比尔说道。
  “噢……朝人堆里打吧!”工头应道。
  和他一样,他的同伴们也都一个个荷枪实弹,只等工程师一声令下便开始射击。
  人群中一片哗然。他们明白了,这个带翅膀的怪物根本不是什么友好的神,而是一个与达荷美善良的人民为敌的坏神;明翰倒毙后,四面八方响起了一阵复仇的怒吼。紧接着,原野上空便响起了一阵枪声。
  这些恫吓并没能阻止“信天翁号”勇敢地降到离地面不足150尺的高度。不管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对罗比尔本人的情感如何,他们还是参加了这一人道主义的行动。
  “对!救出那些俘虏!”他们喊道。
  “我正是这个意思!”罗比尔回答。
  和船员们一样,“信天翁号”的连发步枪在这两位同行的手中弹无虚发,将一排排子弹射入人群。连舱内的那门小炮也转到最小角度,恰到好处地发射了几发霰弹,效果好极了。
  那些俘虏们,顾不上弄清这来自上天的援救是怎么回事,趁看守们忙着向飞行器还击的空子,一个个都挣断了绳索。一颗子弹击中了前部螺旋桨,又有几颗击中了飞行器的壳体。躲在舱房最里边的弗里科兰险些被打着了。
  “好哇!他们想尝尝那东西!”汤姆·特纳大声说着。
  于是,他窜到弹药舱,拿来12枚硝化甘油炸药筒,分给每个同伴。随着罗比尔的一个手势,炸药筒一齐向小匠飞去,一碰到地面便像小炸弹似的炸开了。
  遭到如此突然的袭击,国王、皇室、军队和百姓都吓得个得了,一个个都在狼狈不堪地往树下逃!看到俘虏们逃走,没有一个人想到去抓他们。
  达荷美国王的登基大典就这样被搅和了。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也明白了这部机器拥有的威力以及它能够帮人类做些什么。
  随后,“信天翁号”不慌个忙地升到了半空,飞过了维达。没过多久,这个被西南风掀起的巨浪拍击着的、令船只无法停靠的荒凉海岸就从视野中消失了。
  它向大西洋上空飞去。

  第十三章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渡过了整个大洋,也没有晕船
  是的,大西洋!两位同行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不过,罗比尔对在这一望无际的大洋上冒险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对这样的飞行,不仅他本人没有感到不安,就是他手下的人也都不感到担忧:这样的渡洋飞行,他们早已习以为常了。他们都已经放心地M到自己的舱房里去了,不会有任何恶梦来打扰他们的睡眠。
  “信天翁号”要到哪里去?真像工程师所说的,它不仅仅是要环绕地球一周?不管怎么说,这次旅行终究得有个结束的地方。说罗比尔要乘飞行器在天上呆一辈子,永远不着陆,是无法让人相信的。他的生活给养和弹药是怎样补充的?更不用说维持机器运转的那些物资。肯定在地球上某个无人知晓。无法靠近的地方有一个营地,或者是一个休息港,“信天翁号”可以在那里补充给养。说它和地球上所有的居民断绝联系,这很有可能,但说它和地球的任何地方都没有接触,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真的如此,那么这个地方在哪儿呢?工程师是怎样选到这个地方的?是不是存在一个移民小群体,他是这个小群体的首领,他们正等着他回去呢?他接受不接受新成员呢‘!最要紧的是,为什么这些不同来源的人会把自己的命运和他的冒险联系在~起?还有,他能秘密地建造耗资如此巨大的机器,那么他该拥~多少财产?是的,维修方出的开支好像并不大。大家在飞行器上共同生活,像一家人一样,每个人都很幸福,而目‘他们丝毫也不掩饰。但是,这个罗比尔究竟是什么人?他是从哪儿来的?以前是干什么的?有那么多的不解之谜,而当事人本人又不肯透露一个字。
  这么多的问题都找不到答案,这种局面让两位同行极为恼火。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带进了一个陌生世界,不知这样的冒险尽头在哪儿,而且甚至还不知道这样的冒险有没有尽头。身不由己区这么永无休止地飞行着,这一切,难道还不足以让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采取某些极端行为吗?
  这些暂且不提。
  自7月11日晚上起,“信天箭号”便开始在大西洋上空飞行。第二天,太阳升起来时,仿佛就在水天一色的地平线的上方。海水一望无际,土地一块也看不见,非洲大陆已经消失在北方地平线的后面了。
  弗里科兰壮着胆子走出了舱房。当他看到下面是一片汪洋,立刻又恐惧起来。“下面”这个字不够准确,最好是用“周围”来形容,因为当你在高空了望时,好像周围就是万丈深渊。地平线升到了和你一样的高度,好像在不停地往后退,让你永远到不了边。
  当然,弗里科兰无法从物理学的角度去理解这种现象,但他在心理上是这么感觉的。这已足以引起他的“深渊恐惧”感。这种感觉,即便是很勇敢的人也摆脱不了。所以,不管怎么样,为谨慎起见,黑人没有轻易抱怨,他闭上眼睛,双手摸索着回到自己的舱房。打算就这么一直呆下去。
  事实上,在374,057,912平方公里的海洋总面积①中,大西洋所占的比例超过了四分之一。然而,工程师好像不再那么着急了,所以他也没有下达全速前进的命令,再则,飞行器也无法达y陀在欧洲上空飞行时的200公里时速:这一带西南气流很强,“信天翁号”正好又是逆风行驶,虽然风力还不算大,但它再也找不到全速前进的机会了。
  ①陆地面积为136,051,371平方公里。——原注
  基于大量的观察,气象学家们的最新研究成果终于证实,这个热带地区存在一股聚合信风,要么是吹向撒哈拉,要么是吹向墨西哥湾。而在无风带以外,这种信风有时从西吹向非洲,有时又从东吹向新大陆——至少在热季如此。
  “信天翁号”根本就没有用推进器的全部力量来和这股逆向的微风较量。它仅仅满足于缓慢前进。不过,就这速度也已经超过了最快的横渡大西洋的轮船。
  7月13日,飞行器越过赤道。这消息通知到了每一个船员。
  就这样,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也知道他们刚刚离开北半球,来到了南半球。不像有些战舰或商船,飞行器越过赤道线时什么仪式和比赛都没有举行。
  只有弗朗索瓦·塔帕日开玩笑地朝弗里科兰的脖子里倒了一品脱水。由于紧随着这次洗礼的是好几杯杜松子酒,黑人便声明悦:只要不是在这只让他一点也无法信任的机器鸟的脊背上,无论过多少次赤道,他都乐意。
  15日早晨,“信天翁号”飞到了阿森松群岛和圣赫勒拿岛①之间,并离后者更近些,一连好几个小时,一直可以看到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岛上的高地。
  ①南大西洋的火山岛。1815—1821年,拿破仑一世曾被囚禁于该岛,并最终死于此地。
  毫无疑问,拿破仑落到英国人手中时,要是有一架类似工程师罗比尔这样的飞行器,哪怕是赫德森·洛①再小心到令人感到屈辱的地步,也只能是眼巴巴地看着那位显赫的囚犯从空中逃走!
  ①赫德森·洛(Hudson Lowe,1769—1844),英国军官,1815年8月被任命为圣赫勒拿岛总管,负责看管拿破仑。
  7月16日、17日晚上,日落时分,霞光的景象极为新奇。要是在高纬度地区,真可能会把它当作极光。太阳落山时,霞光五彩缤纷,其中还带有炽热的绿色。
  是地球正在穿过一片折射落日余辉的宇宙尘埃?有些观测者就是这么解释霞光的。如果这些学者来到飞行器上,他们可能就不会坚持自己的看法了。
  经过验证后得知,和某些火山喷出的物质一样,大气中悬浮着细小的辉石结晶、玻璃状颗粒和含磁铁质颗粒。那么,无须怀疑,这片云是由某个火山喷上天空的,在空中气流的作用下,这时正悬浮在大西洋上空。是云中的那些晶体微粒使他们观察到了这一景观。
  除此以外,在这一段飞行中,还观察到了好几种其它现象。好几次看到,大块大块的乌云使天空染上了一种奇特的灰色。而巳,如果从这气雾状的帷幔上方飞过,会发现云面上有些白得刺眼的螺旋状凸起物,中间还散布着一些微小的片状闪光物体——在这个纬度上,对这一现象唯一的解释只能说是它与冰雹的形成相同。
  17日夜里,由于飞行器正处于一轮满月和一道还没有落到海里之前就会被蒸发掉的细雨帷幔之间,他们便得以看到了一条黄绿色的月亮彩虹出现在空中。
  根据这些现象,是否可以得出要变大的结论?很有可能。不管怎么说,自从离开非洲海岸以后,一直刮着西南风,而到了赤道地区风就停息了。在这个热带地区,气候格外炎热。罗比尔决定到更高的气层中去寻找一点凉爽感,这个地区太阳的直射令人无法忍受,得想办法躲一躲。
  大气层的这一变化预示着在赤道地区以外可能会遇到不同的气候条件。尤其不要忘了:南半球的7月等于北半球的1月,也就是说北半球那时正值隆冬季节如果“信天翁号”继续南飞,那它很快就会有所体会。
  正如海员们所说,大海已经“感觉到了这一点”。7月18日,刚过南回归线,就出现了另一种现象,要是此时有一条船恰好在那儿的话,一定会被吓得不得了。
  海面上涌起一连串闪光的巨浪,速度很快,估计不会低于每小时60英里,浪峰的间距有80尺,在海面上留下长长的光痕。正好又是天开始黑的时候,耀眼的反光一直射到“信天翁号”上。这一现象,说不定真会有人把它当作火流星,罗比尔本人也从木有过在一片火海的上空飞行的机会。不过,这火并不发热,因此无须将飞行器升到高空。
  这种现象的起因肯定是电,说是因为有大群的鱼苗或是会散发磷光的小生物聚在海面,但这毕竟不是一个恰当的解释。
  可以猜想,此刻空气中的电压肯定大得不得了。
  如果这时海上真的有一条船的话,第二天,7月19日,肯定只能在海底才能找到这只船,而“信天翁号”真的像它借用的名字“鸟”那样,在同风浪玩耍。它虽然不喜欢像燕子那样掠着水面飞行,但它可以像雄鹰一样展翅高空,到那里去寻找安静和阳光。
  这时,南纬47度线已经过了。整个白天只有七八个小时,离南极越近,白天就越短。
  将近下午1点钟的时候,为了找到更合适的飞行条件,“信天翁号”明显降低了高度。飞行高度离海面不足100尺。
  天气平和。但天空中不时地出现大团大团的乌云。乌云上部凹凸不平,而乌云拖着的尾巴则像一条绝对水平笔直的线。从乌云下面伸出来的那些凸起的尖头好像正在吞吸着海水。海水在沸腾着,突起的一根根水柱宛如一片液体的树丛。
  突然,海水猛地鼓起,整个样子真像是一只硕大无比的大肚玻璃瓶。
  猛然间,“信天翁号”被卷进了龙卷风的巨大旋涡中,二十来股龙卷风轮番扑来。幸亏龙卷风旋转的方向和螺旋桨转动的方向相反,不然的话,螺旋桨就会失去作用,飞行器非栽进大海不可;不过,飞行器整个身子都在飞快地打转,快得让人感到非常可怕。
  形势万分危急,好像根本就无计叮施,因为飞行器始终被龙卷风吸得紧紧的,工程师被彻底地困在旋涡中了。船员们被离心力抛到了平台的两头,一个个要拼命地抓住护栏才不会被卷走。
  “沉着点!”罗比尔喊道。
  要沉着——而且还要耐心。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刚巧从舱房走出来,他们立即被风甩到飞行器的尾部,差点儿被甩出去。
  “信天翁号”一边打转,一边随着龙卷风移动。龙卷风旋转的速度快得不得了,连飞行器的螺旋桨也自愧不如。刚从一个旋涡中摆脱出来,就又被卷进了另一个旋涡,飞行器面临着被甩散架子变成碎片的危险。
  “放炮!……”工程师喊道。
  命令是朝汤姆·特纳下的。工头抓住安在平台中央的那门炮,这儿几乎感觉不到离心力的作用。他明白罗比尔的想法。转眼间,他便拉开炮栓,从固定在炮架上的弹药箱里拿出一枚炮弹装进了炮膛。炮声响了,龙卷风连同仿佛是驮在它背上的乌云一下子都散开了。
  空气的震动使原来的气候状况受到改变,浓云化成了倾盆大雨,像一张巨大的水网张挂在水天之间。
  “信天翁号”终于重新获得了自由,于是急忙升高几百米。
  “有没有什么东西受到损坏?”工程师问道。
  “没有,”汤姆·特纳回答说。“这种球拍打荷兰陀螺的游戏,已不能再来了!”
  是的,刚才这十几分钟,“信天翁号”险象环生,要不是身子骨坚固,它早就葬身于龙卷风的旋涡中了。
  在这次飞越大西洋的途中,如果总没有什么事来打破旅途的中调,时间不就显得更长啦!况且,白天已变得越来越短,而且寒气刺骨。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很少看到罗比尔。工程师关在舱房里,正忙着呢,要确定航线,在地图上将所循的航向标出来,圈出他所能辨别出的所有位置,抄录气压表、温度表和计时表上的数据,最后,还要把飞行途中所遇到的每件事记入航行日志。
  至于那两位同行,他们穿好了风衣,在不懈地搜寻着,希望能在南方发现一块陆地。
  另一方面,弗里科兰也奉普吕当大叔的特别指示,正在看能不能从厨师那里摸到一点工程师的底细。可是这个叫作弗朗索瓦·塔帕日的加斯科尼人的话怎能相信?他一会儿说罗比尔原先是阿根廷共和国的一位部长,是一位海军司令,是一位退休的美同总统,是一位西班牙的预备将军,是一位到空中来寻求更高职位的印度副总督,一会儿又说他靠这部机器进行掠夺,聚资数百万,已受到起诉;一会儿又说他为造这部机器已经倾家荡产,不得不去作官,好捞回一把。至于工程师会不会在什么地方停下来,他说不可能,不过他打算到月亮上去,要是在那儿有合适的地方,他就会定居下来。
  “啊!弗里!……我的好伙计……能到那里去看看,你不觉得快活?”
  “我不去!我拒绝去!……”傻瓜回答说,他把这些瞎话都当真了。
  “为什么?弗里,为什么?我们给你娶一个年轻漂亮的月球姑娘!……你就是那里的黑人祖先了。”
  弗里科兰把这些话都报告给自己的主人听了,普吕当大叔知道再也打听不到任何有关罗比尔的信息,唯有一心一意地想着怎么报复。
  “菲尔,”一天,他对他的同事说,“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逃走的可能了啦?”
  “没有可能。”
  “那好吧!但是人永远都应该是自由的,必要时,可以为之献出生命……”
  “如果这个牺牲不可避免,那就尽早吧!”菲尔·埃文思答道。他这个人平时是那么冷静,现在也觉得无法忍受了,“是的,这件事情该结束了……‘信天翁号’要往哪里去?……眼下它在斜穿大西洋,如果航向不变,它会到巴塔哥尼亚①,然后到火地海滨……那么以后呢?……飞往太平洋?飞到南极大陆去冒险?……这个罗比尔,什么事都于得出来!……那我们就完了!……所以,我们现在是属于正当防卫,而且,如果我们死了……”
  ①在阿根廷南部海岸。
  “但愿不会如此,”普吕当大叔说,“但愿在没有报完仇,没有消灭这部机器和它上面的那些家伙之前我们不会死!”
  两位同行那无可奈何的忿恨和被压抑的懊恼已经发展到了顶点。对!既然是没有别的办法可想,那就豁出去,把这位发明家和他的秘密消灭掉。他们也承认这部空中运输机器的无可置疑的优越性,但是,这架了不起的飞行器的寿命有几个月也该到头了。
  这一想法已经深深地扎根在他们的脑海中,他们无时无刻都在盘算着要怎样去付诸实施。但是,如何实施?把飞行器上储存的炸弹偷一枚来,把飞行器给炸掉?可这得进入弹药仓才行。
  幸好弗里科兰对计划一无所知,不然的话,想到“信天翁号”要在空中被炸掉,他一定会去揭发他的主人!
  7月23日,西南方,靠近麦哲伦海峡入口处维尔京角的地方,再一次出现了陆地。在这个季节,54度纬线以外的地方,黑夜差不多有18个小时,平均气温降到零下6度。
  一开始,“信天翁号”并没有继续向南飞,而是沿着曲折的麦哲伦海峡往前飞,很像是要飞往太平洋。飞过洛马斯海湾,到了格雷戈里峰以南、布里克诺科斯山以东,便看到了智利小村彭塔阿雷纳斯。村里教堂的大钟正在拼命地响着。随后,又飞了几个小时,便看到了法米那港的古老建筑。
  从飞行器上可以看到,把塔哥尼亚人点燃的零零星星的火,虽说他们的身材确确实实比常人要高大,但是飞行器上的人却看不出来,因为从飞行器所在的高度看去,他们都是矮子。
  南半球的白天只有短短几个小时,但是景色却壮观极了!有险峻的山峰,有顶部终年覆盖着积雪而山腰上却长满密林的雪山,内陆海、位于群岛的岛屿和半岛之间的海湾、克拉伦斯岛。德索拉雄岛、海峡、航道,还有数不清的海角和岬地。从美洲大陆的最顶端的弗罗瓦德角到新大陆尽头的合恩角,由于天气的寒冷,这片错综复杂的沟沟坎坎已被冻成了一个整体。
  到了法米那港,“信天翁号”重新改往南飞,从布伦斯维克半岛上的塔尔那山和格拉夫斯山之间穿过,直飞屹立在麦哲伦海峡边海拔2,000米的银装素裹的巨峰——萨米恩托峰。
  原先这里曾是现在居住在火地岛上的土人佩什人或称火地人的地方。
  六个月前,盛夏季节,白天长达十五六个小时。这片土地,尤其是南部地区,该是多么肥沃壮丽啊!到处是足以牧养成千上万头牲畜的山谷和牧场;是长满着桦树、山毛榉、白蜡树、柏树和乔木蕨的参天的原始森林;平原上美洲驼、小羊驼和鸵鸟四处奔跑着,还有成批的企鹅大军和成群的飞禽。所以,当“信天翁号”打开探照灯时,海雀、野鸭。野鹅一下子都拥到了平台上,100间弗朗索瓦·塔帕日的储藏室都可以装得满。
  于是,厨师又多了一项额外工作,这就是做野味,他做这种野味最拿手的就是让它不显得油腻。弗里科兰也多了一项额外工作,他不得不答应去给一批又一批有趣的飞禽拔毛。
  下午3点左右,太阳落山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大湖,周围有参天大树环抱着,湖面已经结冰。几个土著人,脚上绑着长长的滑板,在湖面上滑得飞快。
  实际上是他们看到这个会飞的机器后,被吓得惊恐万分,四处奔逃。逃不脱的,要么是躲起来,要么是像动物那样伏在地上。
  “信无翁号”继续向南飞,越过了比格尔海峡,飞过了纳瓦林岛(纳瓦林这个希腊名字,与这块遥远的土地上其它听起来生硬的名字相比,显得多少有些不协调),越过了濒临太平洋的沃拉斯顿群岛。自从离开达荷美海岸,它飞越了7,500公里,飞过了麦哲伦群岛最边缘的岛屿,就连地球最南端、成年累月经受着海浪侵蚀的小岛,即可怕的合恩角也飞过了。

  第十四章 “信天翁号”的所作所为,可能是空前绝后的
  第二天,已是7月24日。然而,南半球的7月24日相当于北半球的1月24日。刚刚飞过的56度纬线,相当于经爱丁堡穿过苏格兰的纬线。
  所以,气温计上显示的气温始终在零度以下。这就需要一点人为的热量来满足飞行器取暖的需要。
  无需说明,6月21日,南半球的冬至过后,白天在一天天变长。但由于“信天翁号”是直下极地,白天短了很多。
  其结果就是与南极圈相邻的南部太平洋上空光线非常暗,看不到什么东西,而且夜里寒气袭人。为了抵御寒冷,必须像爱斯基摩人和火地人那样穿戴起来才行。好在飞行器上有不少这样的奇装异服,让两位同行能够穿得严严实实的呆在平台上,一心一意地盘算着他们的计划,考虑怎样将其付诸实施。而且,他们现在几乎见不到罗比尔。自双方在廷巴克图的那场交锋以后,工程师和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说话。
  至于弗里科兰,他终日呆在厨房里,几乎连门也不出,因为呆在那里,弗郎索瓦·塔帕日就会拼命地款待他,当然,条件是他做厨师的帮手。能有这样的好事,黑人征得主人同意后,便十分情愿地答应了。另外,这样把自己关起来,外面发生的事就什么也看不到了,这样,首先在心理上就有了安全感。他这人,吃起东西来那么能吃,思考问题又那么头脑简单,该不是和鸵鸟同类吧?
  “信天翁号”现在到底是往地球的哪一个角落飞?它莫非真的有胆量在隆冬季节跑到南极海面和大陆上空去冒险?在如此寒冷的条件下,即使电池里的化学物质能够抵挡得住寒冷而不结冰,飞行器上的人能保证不丧命?能保证不被可怕地冻死?罗比尔在热季飞越南极还说得过去,但是在南极冬季无尽的长夜里,这简直是丧失理智!
  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是这么看的。现在,他们已经被带到了新大陆的尽头,虽然仍旧是美洲大陆,但已不是美国所在的那个美洲了!
  这个难以对付的罗比尔,他究竟想干什么?如果现在不摧毁这架机器以结束这次旅行,还待何时?
  有一点是确实无误的,这就是24日这天,罗比尔和他工头之间的接触非常频繁。汤姆·特纳和他一起看了好几次气压表——这回,倒不是为了判断飞行高度,而是为了记下一些和气候有关的数据。毫无疑问,出现了一些不容忽视的征兆。
  普吕当大叔也注意到罗比尔在认真地清点所剩的各种各样给养:包括供飞行器的推进和提升机构所需的给养和供给人给养。在飞行器上人的运转同样不可忽视。
  一切都说明罗比尔已在考虑返回的事。
  “返航!”菲尔·埃文思说,“返回到哪儿去?”
  “罗比尔能够补充给养的地方。”普吕当大叔答道。
  “肯定是太平洋中的某个小岛,岛上有一伙和他们的首领臭味相投的无赖移民。”
  “我也这么想。菲尔·埃文思,我猜测,他是要向西飞,依他的速度,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到达目的地。”
  “要是他到了目的地……那我们的计划不是就全部落空了……”
  “他到不了,菲尔·埃文思。”
  工程师的计划,显然被两位同行猜中了一部分。这一天,“信天翁号”向南极海岸飞了一段之后,肯定要彻底后撤,这已用不着怀疑。冰块逼进合恩角海域,说明整个太平洋南部地区都已被冰峰和冰原所覆盖。由这些浮冰构成的天然屏障,哪怕是最坚固的船。最勇敢的航海家也休想逾越。
  当然,如果“信天翁号”把翅膀摇得更快些,它可以越过聚集在大洋表面的冰山,飞越屹立在南极大陆——如果这真的是一块像帽子似的盖在南半球顶部的大陆——的峻岭。但是,在南极漫漫的长夜里,去和零下60度的寒冷斗,它有这个胆量吗?肯定没有。
  所以,往向南飞了一百来公里之后,“信天翁号”开始折头向西,飞向太平洋群岛中某个不为人知的岛屿。
  飞行器下面是那夹在亚洲和美洲两大陆之间的一望元际的液态平原。此刻海水的颜色非常独特,也正是这种颜色使它赢得了“牛奶之海”的美名。笼罩在太阳无力的光线无法驱散的昏暗下,整个太平洋表面都是乳白色。从高空看下去,仿佛是一片没有起伏的广阔雪原。即使整个大洋都结成了冰,估计其外表的颜色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如今人们已经搞清楚,这种现象是大群发光粒子和磷光微生物所造成的。可能有人会感到惊奇,怎么在印度洋海面以外的地方也能够看到这种聚在一起的乳白色发光物。
  天亮以后,一连好几个小时,气压表一直保持在较高的水平,而现在却突然下降了。显然是出现了某种会使轮船惊慌失措、而飞行器却可以不以为然的征兆。不过,可以肯定,一场暴风雨刚刚袭击了太平洋海面。
  午后1点,汤姆·特纳走近工程师,说:
  “罗比尔船长,快看地平线上的那个黑点……那儿……我们的正北方……该不会是一块礁石吧?”
  “不会的,汤姆,这一带没有陆地。”
  “要么是一条船,至少是一艘小艇。”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也都来到了平台前部看汤姆·特纳指的那个黑点。
  罗比尔叫人拿来了航海望远镜,对着被发现物仔细地观察起来。
  “是一艘小艇,”他说,“艇上肯定还有人!”
  “是遇了难的?”汤姆喊了起来。
  “对,是遇难的,估计他们万不得已时放弃了他们的大船,”罗比尔接着说道,“这些可怜人,他们并不知道陆地在哪儿,这样他们会饿死、渴死的!来吧!可别让人说‘信天翁号’见死不救!”
  一道命令立即传到了机械师和他的两名助手那里。飞行器开始徐徐下降。到了100米高度的时候,它停止了下降,在推进螺旋桨的驱动下迅速向北飞去。
  果然是一艘小艇。船帆吊在桅杆上,由于没有风,它已寸步难行。可以断定,艇上已经没有谁还有力气划桨了。
  艇上有五个人,即使没有死去,也肯定因疲惫不堪而昏睡过去,或是动弹不得了。
  “信天翁号”来到他们的上方,开始徐徐下降。
  从小救生艇尾部的名字看,可以知道船员们被迫抛弃的原先的那条大船应该是南特①的“让内特号”,一艘法国轮船。
  ①法国城市。
  “喂!”汤姆喊了一声。
  艇上应该听得到,飞行器距小艇还不到80尺。
  没有回答。
  “鸣枪!”罗比尔说。
  枪响了,枪声在水面上久久回荡。
  这时,遇难的人中有一个艰难地坐起身来,目光惊疑,脸瘦得活像骷髅。
  一看到“信天翁号”,它首先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反应。
  “不用害怕!”罗比尔用法语喊道,“我们是来救你们的……你们是谁?”
  “三桅船‘让内特号’的船员。我是大副。”那人回答说。
  “15天前,船要下沉的时候……我们就离开了船……我们现在既没有水,也没有吃的!”
  其他四个遇难者也都慢慢坐了起来,一个个脸色苍白,筋疲力尽,瘦得吓人。他们朝飞行器伸出了手。
  “注意!”罗比尔喊道。
  从平台上放下了一条绳子,一只装淡水的桶放到了小艇上。
  那些可怜的人一下子都扑上去,对着桶子就喝了起来,贪婪的样子令人不忍心看下去。
  “面包!……面包!……”他们喊道。
  一只装着食品、罐头、一小瓶白兰地和好几品脱咖啡的篮子立刻送到了他们的手中。大副费了好大劲儿才制止住其他几人的狼吞虎咽。
  然后,他又问道:
  “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离智利海岸和乔诺斯群岛50海里。”罗比尔回答说。
  “谢谢。没有风,怎么办?而且……”
  “我们来拖你们!”
  “你们是谁?”
  “一些有幸帮助你们的人。”罗比尔简单地回答说。
  大副明白对方不愿暴露身分,不便再问。至于这部会飞的机器,它是不是真的有力量拖着他们往前走?
  没问题!小艇系在一根长一百来尺的缆绳一端,被这部强大的机器拖着向东走去。
  晚上10点看到了陆地,更确切地说,是闪烁的灯火表明了陆地的方位。对于“让内特号”的遇难者们来说,这次从大而降的救援来得真是时候,他们完全有理由把他们的得救想象成一个奇迹。
  当飞行器把他们拖到乔诺斯群岛的航道入口处时,罗比尔让他们松开了缆绳,——他们一边解开缆绳,一边祝福他们的营救者——于是“信天翁号”又重新向大海飞去。
  可别说,这架飞行器还真的有其长处,它居然能把失落于茫茫大海的水手给救了。如果是气球,即便是再完善,对这种事也无能为力。尽管,凭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此刻的心情,他们完全可能否认明显的事实,但私下里他们也不能不承认这部飞行器的优越之处。
  海面上始终是波浪翻滚,各种征兆令人难以放心;气压表上的指示又下降了几毫米。猛烈的海风一阵阵吹来,吹得“信天翁号”的螺旋桨一下子发出刺耳的响声,一下子又彻底地停息。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是帆船,一般都会放下两张主桅帆和一张前桅帆。一切都表明风向将急转西北。气候变化预测管开始令人不安地混浊起来。
  凌晨1点,刮起了异常猛烈的大风。尽管如此,“信天翁号”凭借本身螺旋桨的推动,照样可以战胜它,照样能以每小时4—5法里的速度逆风前进。不过,它也不可能再快了。
  很显然,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之中。在如此高的纬度,这种现象极为罕见。人们称大西洋上的这种风作飓风,称中国海的这种风叫台风,称撒哈拉的这种风叫西蒙风,称西部海岸的这种风叫陆龙卷。不管叫什么名字,反正它是一种旋转的风暴——一种可怕的风暴。任何一条轮船,只要被卷进这种旋涡,后果都不堪设想,囚为越靠近旋涡中心,风力就越猛;只有旋涡的正中心才是唯一平静的地方。
  罗比尔深知这一切。他很清楚,要想靠升到高空来躲开大风旋转时产生的吸力,以最终躲开风暴,这需要非常谨慎。不过,迄今为止,他每次都成功了。动作必须要快,别说一个小时,哪怕是一分钟也不能耽搁!
  风力明显在加大。被风削去浪尖的波涛在海面翻滚着,使海面泛起一片白雾。显而易见,风暴将会以可怕的速度向南极地区移动。
  “升高!”罗比尔说道。
  “升高!”汤姆·特纳答道。
  “信天翁号”以其最大的力量斜升上去,仿佛是沿着一个斜坡前西南方向移动。
  这时,气压仍在下降,水银柱很快又跌落了8毫米,接着又跌了12毫米。突然,“信天翁号”的升高停了下来。
  什么原因?显然是由于一股气流,一股自上而下的强大的气流把赖以升高的大气的支撑作用给削弱了。
  对于逆流行驶的轮船来说,水流越急,螺旋桨作的无用功也就越大,于是船就会大幅度倒退,甚至会随波漂流。此刻的“信天翁号”正是如此。
  然而,罗比尔没有放弃尝试。他的那些完全同步的74个螺旋桨都已开到了最高速度,但是风暴的旋转所产生的无可抗拒的吸力把飞行器吸得紧紧的,使它无法摆脱。遇到片刻平息的时候,飞行器立刻又可以升高,但紧接着一股沉重的气流又把它往下压,使它像一条沉船那样直往下掉。这岂不是要在连飞行器的灯光也无法穿透的黑夜中沉入茫茫大海吗?
  很明显,如果风暴的风力再继续加强,“信天翁号”就会像一截随风飘零的麦草,被这能拔起树木、掀翻屋顶、推倒城垣的风暴给卷走。
  罗比尔和汤姆只能靠手势来交换信息。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紧紧抓住栏杆,在猜测大自然会不会开个玩笑,把这架飞行器连同它的发明者及其所有的秘密统统毁掉。
  既然在垂直方向逃脱不了风暴的纠缠,那么,“信天翁号”大概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这就是到旋风中心去,那里,相对地讲,还平静些,它或许还可以自己控制自己。对!到那里去!但这必须要冲破挟持它旋转的环形气流才行。它本身的机械所能提供的力量是否达到了让它摆脱困境的程度?
  突然,云层上半部绽裂开了。蒸汽凝结成了瓢泼大雨。
  此时正是凌晨2点。气压表的指示上下浮动,压差达12毫米,最低已经降到了709毫米——事实上,水银柱降低,肯定是由于飞行器在海面上所处的高度造成的。
  这种风暴,通常是在北纬30度和南纬26度之间肆虐,而在此范围以外形成实属罕见。或许这正是这场旋转的风暴突然变成垂直的倾盆大雨的原因。多么凶猛的暴风雨呵!大概只有1882年康涅狄格州的那场大风可以和它相比。那次大风的风速是每秒且回6米,即每小时100法里。
  也就是说,“信天翁号”应该像船那样顺风逃,说得准确些就是:既然不能升高越过风暴,又不能冲出去,那么就应该跟着气流走,在走的过程中逃。但是,如果沿着这条轨迹走,它就要向南飞,飞到罗比尔不愿靠近的南极。既然它现在已经无法控制航向,就只好随风飘流,飘到哪里是哪里了。
  汤姆·特纳把着舵轮,他不得不使出全身本领不让飞行器向一侧倾斜。
  天刚破晓——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以便与地平线的模糊的颜色有所区别,自合恩角以后“信天翁号”又往南飞过了15条纬线,也就是说,它已经飞出了四百多法里,进入了南极圈。
  这个地方的7月,黑夜长达19个小时。一轮既不发光,也不发热的太阳在地平线上刚一出来,就立刻又缩了回去。在极地,这样的漫漫长夜一直要持续179天。一切都表明“信天翁号”来到这里就如同掉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
  这一天,如果能进行观测的话,将会测得此时的纬度为南纬66度40分,飞行器离极点只有1,400英里。
  飞行器身不由己地被吹往地球上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尽管由于地球两极略扁,会使物体的重量稍有增加,但由于它的速度高,它的重量都因此被“吃掉”了,仿佛是它根本就用不着提升螺旋桨。突然,暴风雨变得更猛烈了,罗比尔不得不让人把推进螺旋桨的速度也降到最低,只要能维持在驾驶飞行器所需的最低限度就够了,这样还可以避免机器严重损坏。
  面对着这一连串的险情,工程师冷静地指挥着,全体船员心领神会地执行着命令。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一刻也没有离开平台,呆在这儿没有任何不舒服。空气阻力几乎一点也没有。飞行器如同一艘在流体中跟着前进的小艇,在空中飘荡着。
  据说南极地区的面积有450万平方米。这是一个大陆?一个群岛?还是一片从古至今始终呈结冰状态的、在漫长的夏季里也不融化的海洋?不得而知。唯一知道的就是南极比北极还要冷——这是由南极冬季期间在地球上的位置所决定的。
  看天气,暴风雨没有丝毫要减弱的迹象。“信天翁号”将在西经75度进入南极区。如果它还能出来的话,它会在那个经度上出来吗?
  随着飞行器的南行,白天变得越来越短。不用多久,它就会进入只能靠月亮和南半球黎明早霞的微弱光亮来照明的不尽长夜了。可是,现在正值新月,罗比尔和他的伙伴们可能连好奇的人类至今仍然不知其奥秘的这个地区的样子也看不到。
  弄不好“信天翁号”可能已经从一些人类所了解的地方飞过了。这些地方在南极圈稍前一点,位于比斯科于1832年发现的格雷厄姆地和迪蒙·德·于里维勒于1838年发现的路易·菲利浦地的西部。这两个地方是人类足迹在这块陌生的大陆上到达的最远地方。
  飞行器上的人并没有因气温低而受苦,这时的气温大大高于他们心目中害怕的那种温度。暴风雨仿佛是空中的墨西哥湾的暖流,带来了一些温暖。
  尤其让人遗憾的是整个地区都淹没在一片漆黑中!不过,即便是有月光照亮天空,进行观察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每年的这个季节,整个南极表面都覆盖着一片茫茫无际的雪幕,一层冰甲;只是现在连冰雪的“映光”——那种淡白颜色的光——都看不到:黑暗的天际一点反射也没有。在这样的条件下,怎么辨认陆地的形状、海水的面积和岛屿的位置?怎么辨认这里的水道网?这里的山峰或丘陵都和冰山、浮冰混在一起,怎么去确认其形态?
  将近午夜时分,南半球的黎明驱散了黑暗。银白色的光束在太空中闪耀,空中呈现出巨大的扇面形,半边天都照亮了。发出的光芒一直到闪烁在天顶的南十字星座处才消失。这个现象蔚为壮观,在这一片光芒的照耀下,终于能看到原本一片模模糊糊的白色世界的面貌。
  不消说,由于这个地区距离南磁极只有咫尺之遥,罗盘的指针只能是发了疯似的不停地乱转,根本不可能再作出任何与航向有关的明确指示。不过,根据指针倾斜的角度,罗比尔最终还是判断出他们正在南纬78度左右的上空飞越南极。
  大约在凌晨1点钟的时候,他计算了一下指针和垂线的夹角,喊道:
  “南极就在我们的脚下!”
  一个白色的帽形物体映入眼帘,但谁也看不到冰层下面是什么。
  又过了一会,南极的黎明就结束了。这个想象出来的所有地球经线的交汇点待人们以后去认识吧。
  如果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这时想把这架飞行器和它载着的漫游世界的人埋葬在这最神秘偏僻的地方,这个时机肯定是再好不过了。可是他们没有那样做,或许是还缺少他们需要的工具吧。
  暴风雨依然很猛烈,风速高得不得了,如果“信天翁号”这时遇上一座大山,那它肯定会像船撞在岸边一样碰得粉身碎骨。
  实际上,它不但已无法控制水平方向的飞行,就连上下移动也难以自主了。
  而且,南极大陆上确实就耸立着几座高峰,飞行器随时都有可能撞在山上毁掉。
  越过零度经线,风向西转,这就使发生灾难的可能性变得更大了。此时,“信天翁号”的正前方,大约100公里处,出现了两个亮点。
  那是雄伟的罗斯岛群山中的两座火山:艾勒布斯火山和泰罗尔火山。
  难道“信天翁号”要像一只大蝴蝶似的葬身于烈焰之中?
  这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时刻。艾勒布斯火山冲着无法逃出暴风风床的“信天翁号”迎面扑来,一簇簇火焰迅速变大,一张大火网已在飞行器前进的路上张开。炽烈的火光映亮了天空,飞行器上一张张被烈焰照亮了的脸都呈现出一副可怖的样子。所有的人都僵住了,没有一声喊叫,他们一动不动地等待着被这大火炉的烈火吞没的可怕时刻。
  也正是这场拖着“信天翁号”到处跑的暴风雨使它避开了被烈火吞没的灾难。暴风雨压低了艾勒布斯的火焰,使飞行器得到了一条通道。多亏“信天翁号”螺旋桨的离心运动排开了雹子般稠密的熔岩,使它得以通过了正在喷射的火山口。
  一小时以后,在极地漫长的黑夜中为世界的尽头照明的这两支大火炬,消失在地平线的后面。
  凌晨2点,飞行器越过了位于德古威尔特海岸边缘的巴勒尼岛,不过谁也没有认出它来,因为海水结了冰,小岛和南极大陆已经连接在一起了。
  “信天翁号”从东经175度飞出南极圈。这以后,暴风雨席卷着它越过浮冰,飞越冰山,不知有多少次险些被撞毁。舵手已控制不了它,它的命运掌握在上帝手里……上帝才是一位出色的驾驶员。
  飞行器又重新沿巴黎经线北上,这和它进入南极圈时所处的经线恰好相差105度。
  终于,在飞过60度纬线之后,暴风雨显出停息的趋势,风力明显减弱了,“信天翁号”又可以主宰自己了。而且,让人可以实实在在地松口气的是它又要回到地球上有光明的地方了。早晨8点左右,天亮了。
  罗比尔和他的全部人马未到合恩角之前曾躲过一场风暴,现在又得以从暴风雨中逃生。他们飞过了整个南极地区,回到了太平洋,历时19个小时,一共飞行了7,000公里——约为每分钟1法里多,这个速度差不多相当于“信天翁号”在正常情况下靠螺旋桨推进时所能取得的速度的两倍。
  然而,罗比尔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方位,距离磁极太近,罗盘指针在毫无规律地乱晃。只有等天气好了,太阳升起来了才能进行观测。可惜,这一天乌云密布,太阳没有出来。
  飞行器上,大家都很失望,两部推进螺旋桨在暴风雨中受到了严重损坏。
  这场灾祸弄得罗比尔心情十分不快,整整一天,飞行器只能缓速行进,越过巴黎对(足庶)点①时,时速仅6法里。而且,还得格外小心,免得把原先受损部分搞得更加不可收拾。一巳两部推进螺旋桨都不能运转了,飞行器就会在这浩瀚的太平洋上空处于极其危险的境地。所以,工程师在考虑是不是应该立刻就地修理,以保证飞行能够继续进行。
  ①位于地球直径两端的点,如上海的对(足庶)点靠近布宜诺斯艾利斯。
  第二天,即7月27日,早晨7点左右,在飞行器的北方发现了一片陆地。人们很快就看出那是一个岛屿。但是,散布在太平洋的岛屿成千上万,这是哪一座?罗比尔还是决定在这里停下来,但是不着陆。他认为白天的时间已足够把损坏的地方修好,当天晚上就可以继续飞行。
  风完全停了——对于修理工作来说,这样的气候条件极为有利。至少“信天翁号”停下来修理时,不会被吹到什么未知地去。
  飞行器抛下了一条长150尺、端部有锚的缆绳。飞行器飞近岛的边缘时,锚挂到了最外围的礁石,然后便牢牢地卡在两块礁石之间的夹缝中。提升螺旋桨转动着,缆绳被拉得紧紧的。“信天翁号”像一艘将锚挂在岸上的轮船,稳稳地停在空中。
  自从离开费城以后,它和地球连接在一起,这还是第一次。

  第十五章 确实有一些值得一叙的事情
  “信天翁号”还在高空飞行的时候,船员们就已经发观岛屿的面积并不大。它所处的纬度是多少?经度是多少?是在太平洋,还是在大洋洲,或是在印度洋?这都要等到罗比尔测出它的准确位置后才能得知。虽然目前罗经的指示还不能说明问题,但是罗比尔还是有理由认为这是个太平洋岛屿。当然,日出后,观测条件会好些,进一步的观测也会更准确。
  从现在的高度——150尺——上看,小岛周长大约有15英里,呈三角海星状。
  东南角是一块孤立的大礁石,再往前,是一些零星的小礁石。岛边没有任何潮汐冲击的痕迹。凭这一点,基本上可以肯定工程师对小岛位置的推测,因为在太平洋上,几乎不存在涨潮和落潮。
  西北角,耸立着一座锥形山峰,估计高度有1,200尺。
  岛上一个土人也看不见,或许是他们住在岛的另一侧。不管怎么说,假如他们已经看见了飞行器,那一定是被吓得藏起来了,或是逃走了。
  “信天翁号”选择岛的东南角靠岸。不远处,有一个小海湾,一条小河从这里穿过礁石流入大海。再远一些,有几道弯曲的山谷,有各种各样的树木、野禽、成群的山鹑和大雁。即使岛上真的没有人居住,至少看上去也是可以住人的,罗比尔完全可以在这里着陆。但他没有这样做,或许是他觉得在这块坑洼不平的地上难以找到一块合适的地方停放飞行器。
  工程师让大家开始修理。他希望天黑以前结束工作,以便能重新起飞。提升螺旋桨状态完好无损。在暴风雨中,它们一直运转良好,据说,因为暴风的力量,这一部分的工作压力反倒减轻了。此刻,74只螺旋桨中还保留着一半在转动,因为只要有一半在转动就足以把钩在海滩上的垂直缆绳拉紧。
  但是两部推进螺旋桨受到的损坏比罗比尔想象的要严重得多。需要矫正桨翼,修整传递旋转运动的齿轮组。
  全体乘务员们在罗比尔和汤姆的指挥下,首先从前部螺旋桨开始动手。先从这里着手的好处是:假如由于某种原因,“信天翁号”不得不在没有全部修复之前就得起飞的话,只要有了它,飞行器就能比较容易地保持航向。
  这期间,普吕当大叔和他的同事先是在平台上散了一会儿步,然后,来到船尾坐了下来。
  至于弗里科兰,他现在觉得特别地放心。差别太大了!现在虽然还是悬在空中,但离地面只有150尺了!
  修理工作一共只有两次间歇,一次是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可以测出时角的时候;另一次是太阳升到中天,可以计算出当地正午的时候。
  精确的观测结果如下:
  经度:东经176度17分
  纬度:南纬43度37分
  地图上,这个方位标的是查塔姆岛和维福岛,统称布劳顿群岛。该群岛位于地处南太平洋的大卫·波玛努岛①以东15度的位置。
  ①即新西兰南岛。
  “和我猜想的差不多。”罗比尔对汤姆·特纳说。
  “我们是在……”
  “×岛以南46度,也就是2,800英里处。”
  “这下子,修理好推进螺旋桨就更有必要了,”工头回答说,“路途上我们可能还会有逆风前进的时候,而且飞行器上的给养不多了,必须尽快返回×岛。”
  “是的,汤姆,所以,即便只有一部推进螺旋桨可以运转,我还是希望今天晚上就能启程。我们可以在路上修理另一部。”
  “罗比尔船长,”汤姆·特纳问道,“那两位绅士和他们的听差怎么办?”
  “汤姆·特纳,让他们成为×岛的移民,难道他们会不满意?”工程师反问道。
  这个×岛到底是什么地方?这是浩瀚的太平洋中的一个偏僻小岛,坐落在赤道和北回归线之间,其形状就像是罗比尔给它命名的那个代数符号。它位于宽阔的马克萨斯海域,离所有大洋之间的航线都比较远。罗比尔在那里建立了他的小移民基地;在B哩,“信天翁号”飞累了便降落休息;在那里,它可以补充它那永无休止的旅行中所需要的一切物资。这个×岛上,由于有巨大的资源,所以罗比尔才得以开设一间工场,建造了他的飞行器。在这儿,他可以修理B行器,甚至重造一架都不成问题。岛上的仓库里储存着可供岛上仅有的五十余名居民使用的各种原材料和食品。
  几天前,罗比尔飞过合恩角的时候,就是想斜穿太平洋,返回×岛。结果是“信天翁号”被风暴卷了进去,而巳后来还被暴风雨带到了南极上空。不管怎么说,它现在基本上又回到了最初的航向上。如果不是推进装置受到损坏,耽搁的时间是算不得什么的。
  回×岛去。不过,正如工头汤姆·特纳所说,路还长着呢。说不定还会有要和不利于飞行的风暴较量一番的时候。如果“信天翁号”想预期到达目的地,让全部机械能力都发挥出来绝对有必要。即使天气正常,以平常速度飞行,这段航程也要花三四大。
  正是有鉴于此,罗比尔才决定在查塔姆岛停下来。这里的条件好一些,至少可以把前推进螺旋桨给修理好。这样,当他要北上的时候,万一又遇上北风,就用不着再担心被吹往南方。天黑的时候就结束修理工作,然后开始起锚。万一锚被礁石卡得太紧拉不出来,就干脆砍断缆绳,继续朝赤道飞去。
  可见,这种处理事情的方式最简单,也最好。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信天翁号”的船员们知道时间紧迫,都全身心地工作着。
  大家都在船头忙着。这个时候,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上在谈话。这次谈话带来的后果可能会极其严重。
  “菲尔·埃文思,”普吕当大叔说,“您跟我一样,下决心牺牲自己的生命了吗?”
  “是的,跟您一样!”
  “再最后一次想想看,难道真的不能对这个罗比尔抱任何希望了?”
  “是的。”
  “那好,菲尔·埃文思,我决心已定。既然‘信天翁号’今晚就走,那么我们的行动务必在今天夜里完成。我们要把工程师罗比尔的这只鸟的翅膀给折断!今天夜里就让它在空中爆炸!”
  “让它炸吧!”菲尔·埃文思回答说。
  可见,两位同行现在在所有问题上,包括在冷静地迎接等待着他们的可怕的死亡这一点上,意见都完全一致。
  “需要的东西您都有了吗?”菲尔·埃文思问道。
  “有了!昨天夜里,趁罗比尔和他手下的人都在为飞行器忙碌的时候,我溜进弹药仓拿了一支硝甘炸药筒!”
  “普吕当大叔,我们动手于吧……”
  “不行,只能晚上干!天黑以后,我们回舱房去,您负责望风,免得我被人撞见!”
  跟平时一样,6点钟,两位同行吃了晚餐。又过了两个小时,他们回到自己的舱房,很像是经过彻夜不眠的一夜之后想睡一觉恢复恢复疲劳。
  罗比尔和他的伙伴们怎么也没有想到“信天翁号”会大难临头。
  普吕当大叔的行动计划是这样的:
  如他自己所说,他曾溜进了那个被当作弹药仓用的飞行器壳体上的小隔间,拿了一些火药和一支类似工程师在达荷美用过的那种炸药筒。回到自己的舱房后,他小心翼翼地将炸药藏好。他决心等夜里飞行器起飞后,把飞行器炸掉。
  菲尔·埃文思此刻正在那里检查他同伴偷来的爆炸物。
  这个东西外面是一个金属壳,里面装有大约回公斤炸药。这些炸药,已足以把飞行器炸开花,把螺旋桨炸个稀烂。即使不能一下子就把飞行器彻底摧毁,那它摔下去也得完蛋。只要把炸药筒放在舱房的某个角落,就可以将平台连同船体的龙骨统统炸毁。这样做实在是太容易了。
  但是,要引爆炸药筒,就必须先行引爆炸药筒上的雷酸盐雷管才行。这是整个行动中最微妙的一环,因为必须让雷管按精确计算好的时刻引爆。
  事实上,普吕当大叔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前推进螺旋桨一修好,飞行器肯定会立即起飞,继续向北飞。但是,这项工作一完成,罗比尔和他手下的人很可能就要到船尾来修理后推进螺旋桨。这么多人来到舱房旁边,可能会给普吕当大叔的行动造成不便,因此,他决定使用导火索,以便能在预定时间起爆。
  他对菲尔·埃文思说:
  “拿炸药筒的同时,我还拿了一些火药。根据燃烧时间的需要,我打算用火药做一根导火索,接在雷酸盐雷管上。我打算夜章12点点燃导火索,让炸药筒在凌晨三四点钟爆炸!”
  “安排得好!”菲尔·埃文思应道。
  可以看到,在策划连他们自己也将葬身其中的这场可怕的大毁灭时,两位同行竟然冷静到了如此地步。他们对罗比尔及其手下一伙仇恨至深,似乎他们自己的归宿就是与“信天翁号”及“信天翁号”上的这伙人同归于尽似的。这一行动,管它荒唐不荒唐,可憎不可憎,顾不得了!五个星期来,满腔的怒火一直憋着发不出,什么想法也得不到满足,他们都快气炸了!
  “那么弗里科兰呢,”菲尔·埃文思说,“我们有支配他命运的权利吗?”
  “我们也牺牲了我们自己的生命!”普吕当大叔回答说。
  弗里科兰是否也认为这一理由已经很充分,这值得怀疑。
  普吕当大叔立刻动手干了起来,菲尔·埃文思负责监视舱房周围的动向。
  乘务员们一直在船头忙碌着,用不着怕有人闯进来。
  普吕当大叔先把一部分火药弄碎,碾成粉。稍稍弄湿以后,他将其装进一条导火索样的帆布袋中。点燃后,证实了导火索每10分钟燃烧五厘米,也就是说三个半小时后的燃烧长度应为一米。他熄灭了导火索,紧紧地拧成绳,然后接到了炸弹上。
  晚上10点左右,一切准备就绪,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这时,菲尔·埃文思走回舱房,来到同事身边。
  这一天,前推进螺旋桨的修理工作也一直在紧张地进行,只是不得不把它取回到飞行器上,好卸下扭曲的桨叶。
  至于为“信天翁号”的机械部分提供动力的那些东西,如干电池、蓄电池等,在暴风雨中并没有受到任何损坏,足够再维持四五天时间的。
  天已经黑了,罗比尔和他的伙伴们停止了工作。前推进螺旋桨还没有安上去,还需要三个小时的修理才能运转。与汤姆·特纳商量以后,工程师决定先让筋疲力尽的船员们休息,没完成的工作留着第二天再干。况且,像这样的矫正工作,要求非常细致,单靠白天的光线还嫌不足呢,仅凭灯光的光线怎么能行?
  这些情况,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罗比尔早些时候说过的话,以为前推进螺旋桨已在大黑前修好,“信天翁号”也已启程向北飞去。他们以为飞行器已经离开了小岛,而实际上它还被锚拖着固定在那里没动。这一误会将导致事情朝与他们原先的设想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
  夜黑漆漆的,没有月光,浓云更加重了夜色。可以感觉到开始起风了。几阵风从西南方向吹来,并没能把“信天翁号”吹走,“信天翁号”稳稳地停在那里,缆绳牢牢地系着,锚紧紧地抓着地。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两个人关在舱房里,很少说话,倾听着淹没了飞行器上一切声音的提升螺旋桨的呜叫。他们在等待着行动的时刻。
  将近午夜,普吕当大叔说:
  “是时候了!”
  舱房里,床下面有一只作抽屉用的小箱子。普吕当大叔的那支已经接上导火索的硝甘炸药筒就安放在这只箱子里。这样,导火索照样可以燃烧,而燃烧时发出的气味和咝咝的响声不会被人发觉。他点燃了导火索,然后,把箱子又推回床下。
  “现在,我们到船尾去等着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来,让他们感到吃惊的是没有看见舵手在通常的岗位上。
  于是菲尔·埃文思将身子探出船舷看了看。
  “‘信天翁号’原地未动!”他低声说。“修理工作还没有完!……它没能起飞!”
  普吕当大叔作了一个失望的手势,说:
  “得熄灭导火索。”
  “不要熄灭!我们应该逃走!”菲尔·埃文思说道。
  “逃走?”
  “对!……顺着缆绳逃,而且天已经黑了!……向下滑150尺,算不了什么!”
  “确实算不了什么,菲尔·埃文思,要是我们不利用这个意想个到的机会,那才是神经病呢!”
  他们先回到舱房,能拿上的都拿上了,以应长期留在查塔姆岛上之需。然后,他们关上门,轻手轻脚地朝船头走去。
  他们想到要叫醒弗里科兰,让他跟他们一起逃走。
  夜色沉寂,浮云正从西南方向这边飘。系在锚上的“信天翁号”已经开始在轻微地摇动,牵住它的缆绳也变得不那么垂直了。这样,下滑的困难可能会大一些,不过这阻止不了一开始就毫不犹豫地准备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的人。
  两个人在平台上爬着,不时地借助舱房的掩护停下来听听是否有什么动静。周围是一片寂静,没有一个窗子有光亮透出来。6行器不仅沉浸在寂静中,而且沉浸在睡梦中。
  然而,当普吕当大叔和他的同伴接近弗里科兰的房间的时候,菲尔·埃文思忽然停住了。
  “了望手!”他说。
  舱楼旁边果然躺着一个人。如果说他已经睡熟的话,那肯定也是刚刚睡着。要是他发出警报,那任何逃跑的可能都没有了。
  在他躺着的那地方就有修理螺旋桨时用过的一些绳索、帆布片和下脚麻。
  一眨眼功夫,了望手就被塞住嘴巴,捆住身子,绑在护栏的柱子上,再也叫喊不得、动弹不得了。
  整个过程,基本上没有发出一点声晌。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侧耳听了听……各舱依然是那么寂静。所有的人都在睡梦中。
  两个逃亡者——难道还不能这样称呼他们?——来到了弗里科兰的房间前。弗朗索瓦·塔帕日的呼噜真响,确实无愧于他的尊姓大名①。这样倒更让人放心。
  ①见第十章注释。
  令人吃惊的是弗里科兰的房门根本用不着推:它本来就是开着的。普吕当大叔把半个身子探进房间,然后又缩回来,说:
  “没人!”
  “没人!……他会到哪儿去?”菲尔·埃文思低声说。
  两个人猜想,是不是弗里科兰在哪个角落里睡着了,于是两个人又都爬到了船头。
  还是没有人。
  “是不是这个坏家伙想到了我们前边去了?……”普吕当大叔说。
  “管他怎么回事,我们不能久等了。走吧!”菲尔·埃文思说道。
  逃亡者们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们一先一后,双手抓住缆绳,用两只脚勾着,平安地滑到了地面。
  双脚踏上久违了的地面,走在坚实的土地上,再也不用听任大气的摆布,他们欣喜万分!
  正当他们准备沿着一条小河湖流而上,到岛的中部去的时候,面前突然出现一条黑影。
  正是弗里科兰!
  主人想到的这个主意黑人也想到了,而且竟胆敢说也不说一声自己便抢先溜!
  但是现在不是数落他的时候。普吕当大叔打算到岛上稍远些的地方去找一个藏身之处,菲尔·埃文思拦住了他。
  “听我说,普吕当大叔,”他说,“我们现在已经逃出了罗比尔的掌心。他和他的同伙都注定不得好死,那是报应,活该!但是,假如他以名誉担保不再来抓我们,那……”
  “以这样一个家伙的名誉……”
  普吕当大叔话没有说完,只见“信天翁号”上一阵骚动。显然是发了警报,逃跑之事已被发觉。
  “救命啊!……快来救命啊!……”有人在喊。
  是那个了望手,他已吐出了塞在嘴里的东西。平台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探照灯的光柱马上向开阔地投射过去。
  “他们在那儿!……在那儿!……”汤姆·特纳喊道。
  出逃者们被发现了。
  与此同时,罗比尔大声下达了命令,提升螺旋桨在减速,缆绳在向回收,“信天翁号”开始接近地面。
  这时,传来了菲尔·埃文思清晰的声音:
  “罗比尔工程师,您能以名誉担保让我们自由地呆在这个岛上吗?”
  “绝对不可能!”罗比尔喊道。
  话音刚落,一声枪响,子弹从菲尔·埃文思的肩头一擦而过。
  “呵!这群无赖!”普吕当大叔吼道。
  他手拿刀子,朝卡着锚的礁石飞奔过去。飞行器距离地面只有50尺了……
  一瞬间,缆绳被割断。已明显地变大了的风从斜侧里把“信人翁号”吹向东北,刮到了海面上。

  第十六章 或许因未见分晓而使读者抱憾
  已是0点20分。飞行器上又扫过来五六枪。普吕当大叔和弗里科兰搀扶着菲尔·埃文思趴倒在礁石后面才幸兔遇难。现在,他们倒是没什么可怕的了。
  一开始,“信天翁号”在离开查塔姆岛时,陡然就上升到了900米。为了不跌进大海,它不能不加速上升。
  当了望手吐出塞在嘴里的东西,才喊了第一声,罗比尔和汤姆·特纳便立即朝他奔了过去,扯掉缠在他身上的帆布片,给他松了绑。紧接着,工头直扑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的房间: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弗朗索瓦·塔帕日在弗里科兰的房间里也搜索了一番:不见人影!
  看到俘虏逃走,罗比尔怒不可遏。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一逃脱,他的秘密和他本人就暴露无遗了。他并不担心飞越欧洲时扔下去的那封信,因为信在落下时极有可能遗失!……可是,现在!
  接着,他平静了下来。
  “好吧,就算他们逃脱了,”他说,“他们几天之内也逃不出查塔姆岛,我会回来的!……我会去搜查!……把他们逮回来!……到那时……”
  的确,三个出逃者的安全还远没有保障。等到“信天翁号”重新控制了航向以后,它立刻就会杀回查塔姆岛来,出逃者们是不可能那么快就逃出岛的。不出半天,他们就会重新落入工程师的手中。
  不出半天!可是,不出两个小时,“信天翁号”就不复存在了!那个硝甘炸药筒不正像一枚安放在船侧的水雷吗?它要在空中完成爆炸任务。
  这时,海风更强了。飞行器被刮向东北方。尽管速度不快,但到日出时,查塔姆岛便会从他们的视线中消逝。
  要想逆风驶回,推进螺旋桨,至少是前推进螺旋桨,必须能够运转才行。
  “汤姆,”工程师说,“把灯开到最亮。”
  “是,罗比尔船长。”
  “所有的人都一起来干!”
  “是,全体人员!”工头回答道。
  事不宜迟,今天就得动手。顾不得什么疲劳了!“信天翁号”所有的人都理解他们首领的心情,都准备为抓获逃犯而全力以赴。前螺旋桨调试一安装好,他们便可返回查塔姆岛,再度停在岛上,去追捕逃犯,然后再去着手修理后螺旋桨。这样,飞行器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在太平洋上继续它返回×岛的航程了。
  重要的是,“信天翁号”不能向东北方飘得太远;然而,目前的情况却令人大为光火。风越来越大,飞行器不但不能顶风驶回,而且连原地不动都做不到。没有推进器,它也成了一个不可驾驭的气球。出逃者们站在海滩上观望,确信飞行器在被炸成碎片以前就会消失在远方。
  这局面不能不令罗比尔对以后的安排忧心冲忡。回到查塔姆岛的时间不是又得推迟?因此,在加紧修理的同时,他决定降低高度,看低空的气流是不是弱一些,这样,“信天翁号”或许能够在恢复取胜风暴的战斗力之前不飘出这一海域。
  事不宜迟。要是有一艘船看到这架灯光宠罩下的机器所进行的一系列飞行动作,那船上的水手们将会被吓成什么样子呵!
  “信天翁号”降到距离海面只有几百尺的高度,停了下来。
  遗憾的是低空区风力更大,飞行器飘得更快。它恐怕会被刮到东北方向很远的地方去,返回查塔姆岛的时间就势必会被推得更迟。
  总而言之,经过一番尝试后,他们觉得还是应该呆在气流比较平稳的高空,于是,“信天翁号”又重新升回到3,000米的高度。在这个高度,即使不能完全停住,至少也会飘动得慢些。工程师希望天亮时还能从此处看见查塔姆岛海域。事实上,他已经精确地测出了岛的所在位置。
  至于那几个出逃者是否会受到土人的热情款待——如果岛上真有人居住的话——罗比尔根本不去想这个问题。就算是土人帮忙,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小事一桩,“信天翁号”的攻击手段很快就可以把土人吓得四处逃窜。抓回逃犯毫无问题,一旦抓回来……”
  “谁也别想逃离×岛!”罗比尔说。
  夜里1点左右,前推进螺旋桨修好了。只须再花一小时把它安装上就行了。等这些一完工,“信天翁号”便可以向西南方进发,可以开始拆卸尾部推进螺旋桨。
  导火索在空房间里燃烧着!已经烧掉了三分之一以上了!火离硝甘炸药筒已越来越近!
  当然,要是飞行器上的人不是忙得不可开交,也许会有人听到舱房里传来的微弱的劈劈啪啪声,嗅到火药燃烧的气味,他就会留神,就会去告知工程师或是汤姆·特纳,大家就会到处查找,就会找到那只放炸药的箱子……那么拯救神奇的“信天翁号”和它所载着的人,还为时不晚。
  可是船员们都在船头上工作,也就是说,他们离开出逃者的舱房有20米远。他们没有必要到平台的这一边来,没有必要在这个必须全神贯注的工作上分心。
  罗比尔本人也在那里。他身着机械师服装,亲自动手于。他一面督促工作,同时又不放过任何细节,一切都必须准确无误地做好。他需要重新完全控制他的机器。如果他不把出逃者抓回来,他们终究会回到自己的国家。那时就会有人来调查,×岛就可能被发现,“信天翁号”人建立的这种生活——超凡、卓越的生活——顷刻间就会彻底摧毁!
  汤姆·特纳走近工程师。此时正是1点15分。
  “罗比尔船长,”他说道,“我觉得风好像有减弱的趋势,在往西偏,真的。”
  “气压表怎么样?”罗比尔看了看天,问道。
  “基本平稳,”工头回答说,“不过,我觉得‘信天翁号’上有乌云压顶之势。”
  “确实是这样,汤姆·特纳,这意味着海面上极有可能会下雨。但是只要我们呆在雷雨区上边,就无关紧要!我们的修理工作不会受到影响。”
  “要是下起雨来,”汤姆·特纳接着说,“可能是一场细雨——至少云状是这样显示,说不定下面风已经完全停止了。”
  “汤姆,有可能,”罗比尔回答说,“不过我觉得最好不要再降下去了。螺旋桨一修好,我们就行动自由了,这才是至关重要的。”
  2点过几分,修理工作告一段落。前螺旋桨安装就绪,为其运转提供动力的于电池也已接好,桨翼旋转逐渐加速,“信天翁号”转向西南,中速向查塔姆岛飞去。
  “汤姆,”罗比尔说,“我们向东北飘了大约两个半小时。风向没有变,我已经看了罗盘,证明我的判断没错。所以我估计最多一个小时,我们就可以回到查塔姆岛海域。”
  “我也这样想,罗比尔船长,”工头回答说,“我们的航速是每秒12米,早晨三四点钟的时候,‘信天翁号’就可以回到先前离开的地方。”
  “这就太好了,汤姆!”工程师回答道,“我们最好趁着夜黑赶到那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那里着陆。出逃者们还以为我们已经远远地往北飞去了,从而放松戒备。等到‘信天翁号’快贴近地面的时候,我们尽量把它藏在岛上大岩石的背后。然后嘛,即便是要在查塔姆岛呆上几天……”
  “那我们就呆吧,罗比尔船长。要是我们不得不和土人交战……”
  “交战就交战!汤姆,我们要为‘信天翁号’而战!”
  说完,工程师转向他手下的人,他们正整装待命。
  “朋友们,”罗比尔对他们说,“现在还不能休息,还得坚持干到天亮!”
  所有的人都做好了准备。
  现在必须像对前螺旋桨那样对后螺旋桨进行修理。同样的毛病,同样的原因,也就是说,它们都是在飞过南极大陆时为风暴所损坏的。
  但是,要把螺旋桨取下来,最好是让飞行器停几分钟,甚至倒车。按照罗比尔的命令,技师助手让前螺旋桨朝反方向旋转,开始倒车。于是,飞行器开始慢慢地倒退。
  大家正准备往机器后部去的时候,汤姆·特纳突然闻到一股怪味。
  “嗯?”工头哼了一声。
  “怎么回事?”罗比尔间。
  “你没有闻到?……好像是火药在燃烧。”
  “可不是,汤姆!”
  “气味是从尾舱来的。”
  “对……就是那间房子……”
  “是不是那些坏蛋放了火?……”
  “哎呀!要仅仅是放火倒好……”罗比尔喊道,“把门撞开,汤姆,把门撞开!”
  工头朝船尾方向刚迈出一步,一声爆炸惊天动地,整个“信天翁号”被震动了。舱楼被炸成碎片四处飞溅,探照灯熄灭了。电突然断掉了,整个飞行器一片漆黑。尽管大部分提升螺旋桨被炸得扭曲变形,或是折断瘫痪,但船头的几个仍在转。
  驱动前推进螺旋桨器的蓄电池在第一座舱楼。这时,飞行器外壳在第一座舱楼后的不远处突然断开,后半截平台在空中滚落下去了。
  最后面的几个提升螺旋桨也几乎同时停止了转动,“信天翁号”栽向深渊。
  船上的八个人像海上遇难者一样,紧紧拽住前半部这块残骸,他们要坠落3,000米!
  前半部分一下子倒竖起来,直线下坠。尤其是前推进螺旋桨仍在旋转着,这就更加快了坠落的速度。
  罗比尔在危难面前从容镇定。他顺势滑到剩下的半截舱楼上,抓住启动杆,改变了螺旋桨旋转的方向,推进功能转换成了提升功能。
  虽然下落的时间可以拖长,但飞行器最终还是要摔下去。不过,至少这块残骸不会以自由落体在重力作用下的加速度摔下去。即使“信天翁号”终究要掉进大海,受难者至少不会因高速下降时无法呼吸而窒息至死。
  爆炸发生后,最多80秒钟,“信天翁号”残存的碎片便被大海的波涛吞没了。

  第十七章 我们暂且倒退两个月,然后就此跃到九月
  几个星期前,6月13日,即韦尔顿学会那场暴风骤雨般的讨论会的第二天,费城各阶层,无论是黑人还是白人,个个情绪激昂,那情形非文字所能描述。
  天刚亮,所有的人谈论的唯一话题就是前一天夜里发生的那件令人气愤的意外事件。一位不速之客——来历不明,国籍不明,自称是位工程师,不仅有“罗比尔”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怪姓,而且还冠以“征服者罗比尔”!——竟然擅自闯入会场,寒碜气球主义者,羞辱飞艇的倡导人,吹嘘什么重于空气的机器是如何如何的优越。虽然在令人可怕的混乱中引起一片唏嘘,招来一些威胁,但他又以同样的威胁回敬了对方。最后,他在一片混乱的枪声中离开了会场,然后就销声匿迹了。而且,不论怎么找,他都吉无音信。
  无疑,这对于那些饶舌之人是个极好的锻炼机会,也为那些喜欢开动大脑去尽情想象的人提供了绝妙的题材。在费城以及合众国的另外36个州,不瞒您说,乃至新旧两个大陆,人们都没有放过这个天赐良机。到了6月13日晚上,当发现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一直没有回家时,人们的情绪变得更加激动了。这都是些生活有规律、令人尊敬而且非常谨慎的人。前一天晚上,他们离开会议室,作为普通公民,他们只想安然地回家,而且都是单身一人,家里又不会有阴沉的面孔在等待着他们。难道他们外出是出于偶然?不可能,至少他们没有说过任何能让人这么想的话。而且已经说定,第二天他们还要到办公室来,仍然是一个以主席的身份,另一个以秘书的身份,继续开会讨论前一天晚上的事件。
  不仅这两位宾夕法尼亚州的赫赫名人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连听差弗里科兰也下落不明,和他的主人一样无影无踪。自图森一鲁威尔杜尔①、苏卢科②和德萨林③之后,还没有哪个黑人这么出名过。不仅在费城下人的同行中,而且在这个美丽的美洲国家里因任何一种怪癖而闻名的怪人的行列里,都将有他重要的一席之地。
  ①图森—鲁威尔杜尔(Toussaint—Louverture,1743—1803),原为海地黑奴,领导过黑人斗争,1800年曾宣布海地独立,并成为领袖。
  ②苏卢科(Faustin Soulouque,1782—1867),黑奴反抗中表现突出,1847年被选为海地总统,1849年改称皇帝,1859年被推翻。
  ③德萨林(Jean7Jacques Dessalines,1748?—1806),原为图森—鲁威尔杜尔部下,1803年领导黑奴打败法国部队,从海地岛上赶走了法国人,1804年称帝。
  第二天,仍没有音信。两位同事和弗里科兰都没有出现,人们放心不下,开始焦躁不安;电信局周围挤满了前来打听消息的人。
  始终毫无音信。
  然而,有人曾明白无误地看见他们俩一起走出韦尔顿学会,高谈阔论,带上在那儿等候的弗里科兰,沿着沃尔纳特大街朝费尔蒙公园方向走去。
  素食主义者杰姆·西普,甚至还跟主席握过手,说:
  “明天见!”
  破布糖厂老板威廉·特·福布斯,也和菲尔·埃文思热烈地握过手,后者还跟他一连说了两次:
  “再见!……再见!……”
  多尔·福布斯小姐和玛特·福布斯小姐,由于与普吕当大叔有着最纯洁的友谊,更是被这一失踪事件搅得一天到晚心绪不宁。为了得到失踪者的音信,她们的话比平时更多了。
  后来,三天过去了,四天过去了,五天,六天,再后来,一个星期,两个星期……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迹象能够表明三位失踪者的踪迹。
  整个街区都仔细地搜查了,也没有发现什么!——去港口的路上搜查过了……也没有发现什么!连公园里、大树下、密林深处都搜查了……没有发现什么!始终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不过,有人注意到,林间那块大空地上的草最近被压倒过,而且样子很可疑,谁也解释不清是怎么回事。在空地周围,森林边上还留有搏斗的痕迹。难道是有一帮歹徒深夜在空旷的公园中碰上了他们,袭击了他们?
  完全可能。于是警方例行公事,着手进行拖拖拉拉却合理合法的调查。搜索了舒依基尔河,清理了河床,剪除了河岸上茂密的荒草。虽然毫无结果,但这并不完全是浪费,因为舒依基尔河岸确实需要好好除一除草了。干脆顺便做一件好事。费城的官员们都是很实际的人。于是人们开始求助于报纸广告。公告、广告、寻人启事寄到了各党派的报社,合众国的、民主党的、共和党的,都寄了。黑色人种的专报——《黑人日报》,还根据弗里科兰的近照,刊出了他的一幅肖像。无论是谁,只要能提供三位失踪者的任何线索,哪怕是可以找到他们踪迹的任何性质的信息,都可以得到报酬,获得奖赏。
  “5,000美元!5,000美元!……任何公民,只要他……”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那5,000美元一直放在韦尔顿学会的钱柜里。
  “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费城的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
  不用说,俱乐部主席和秘书的神秘的失踪,使俱乐部陷入异乎寻常的混乱。首先,全体成员会议决定采取紧急措施,把已经相当有进展的“前进号”气球的制造工作停下来。作为这一事业的倡导者,把大笔财产和时间都投入到这项事业中的人不在的时候,别人怎么去完成这项工作?最好还是等一等。
  然而,就在这时,几周前曾引起人们极大兴趣的那个奇怪现象又出现了。
  好几次都有人看到那个神秘的物体,更恰当地说,是隐隐约约地看到它出现在高层气流中。当然,谁也没有想到把这个怪异的物体的重新出现和同样不易解释的韦尔顿学会两位成员的失踪事件联系起来。要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看来确实需要有异常丰富的想像力。
  管它是小行星也罢,流星也罢,或是“空中怪物”也罢,人们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它又出现了,而且是在气候条件较理想的情况下出现的,因为有人清楚地观察到了它的大小和形状。在加拿大,先是有人在握太华和魁北克之间的土地上看见了它,那时正是两位同行失踪的第二天;随后,有人在西部平原上空看到它和太平洋铁路上行驶的一列火车赛跑。
  从这天起,知识界的犹豫烟消云散了。这个物体根本不是什么大自然的造物,而是一架飞行机器,是“重于空气”理论的实践结果。尽管那位创造者,那位飞行器的主人,仍不愿暴露身份,但是很显然,他已不再坚持藏匿他的机器,不久前他还在西部平原低得伸手可及的空中展示了它。至于机器所具有的机械力及为其提供动力的装置的性质,目前还无从得知。不管怎样,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这就是飞行器一定具有惊人的运行能力。几大之后,有人又在天朝的上空看见了它,随后在印度斯坦北部,在俄罗斯大草原的上空,都有人看见了它。
  这个人,有如此强大的运行能力,对于他来说,国与国之间的界线和海疆已不复存在,他支配大气层就像在支配自己的领地一样,这位大胆的工程师到底是何许人也?谁会想到他就是那个把气球主义者们的乌托邦骂得狗血淋头,将自己的理论劈头盖脸地向韦尔顿学会甩过去的罗比尔呢?
  不排除某几个精明的脑袋想到过这一点。然而奇怪的是竟没有一个人把这个罗比尔与韦尔顿学会主席和秘书的失踪给联系起来。
  总之,要不是在7月6日11点37分,一封电报由法兰西经纽约电讯局传到了美利坚,这一切将始终是一团谜。电报上是怎么说的?说是在巴黎捡到的一只鼻烟壶里装着一封信,信上披露了合众国差一点要为其举行葬礼的两位人士的现状。如此看来,绑架的组织者就是罗比尔,那个专程来到费城、要把气球主义者的理论扼杀在萌芽状态中的工程师!是他,制造了“信天翁号”飞行器!是他,为了报复,绑架了普吕当大叔、菲尔·埃文思和弗里科兰!除非是采用某种方式,造出一种足以与那架强大的机器抗衡的工具,否则,只能认为,这几位人士是注定不能复返了,地面上的朋友是无法使他们返回地面了!
  人们万分惊讶!激动不已!巴黎的电报是发给韦尔顿学会办公室的。俱乐部全体成员很快得知了这一消息。20分钟后,全费城都通过电话获悉了这一新闻。随后,不到一个小时,整个美利坚都传开了,因为这消息是通过新大陆不计其数的电线来散播的。人们不愿相信这是事实,然而这千真万确。有人说这是恶作剧者的玩意儿!也有人说这是无耻的“恶作剧”!但是劫持事件在费城是如何进行的呢,而且进行得如此保密?“信天翁号”是怎样在费尔蒙公园着陆的?在宾夕法尼亚州的上空它怎么没被发现呢?
  太好了,然而这些口说无凭,怀疑分子仍然有权继续怀疑。但是,电报到达的第七天,即7月13日,法国“诺曼底号”油轮在赫德森河下了锚,带来了那只至关重要的鼻烟壶,纽约铁路公司又快速地把它送到了费城,自此怀疑分子就没有再怀疑的权利了。
  这正是韦尔顿学会主席的鼻烟壶。杰姆·西普那天即使营养丰富的东西吃得再多也不为过,因为他认出那只鼻烟壶时,差一点没昏倒在地。有多少次,他曾从那里捏出友谊的一撮呵!多尔小姐和玛特小姐也认出了这只鼻烟壶,她们曾经常怀着有一天能把自己老姑娘瘦弱的手指伸进去的希望注视过它!随后,她们的父亲威廉·特·福布斯,特鲁克·米尔纳,巴特·芬以及韦尔顿学会另外许多成员也都认了出来。他们曾上百次看到这只鼻烟壶在他们尊敬的主席手中打开、关上。最后,这只鼻烟壶得到了普吕当大叔在费城的所有朋友的证实。这个城市名字的本身就意味着——重复这一点毫不多余——它的居民亲如手足、情同兄弟①。
  ①法语中:“费城”(Philadelphie)一词与“爱兄弟或姐妹的”(philadelphe)一词词根相同。
  所以,再不允许有任何怀疑的阴影继续存在了。不仅有主席的鼻烟壶,而且还有信上主席的手迹,这一切都使怀疑分子不再摇头。人们不禁连连叹息,失望的手臂挥向天空。普吕当大叔和他的同事被一架飞行机器带到天上去了,大家却没法去救他们!
  普吕当大叔是尼亚加拉瀑布公司最大的股东,该公司险些中断瀑布流动,停止经营。沃尔顿表兄现在失去了厂长菲尔·埃文思,也在考虑停业清理的事了。
  是的!到处是一片沮丧!沮丧这个词可一点也不夸张,因为除去几个疯子——合众国也照样有这样的人——谁都不再奢望有朝一日能重见这两位可敬的公民了。
  自从“信天翁号”飞越巴黎上空以后,就再也没有它的消息。几小时后,有人在罗马上空发现了它,仅此而已。想一想飞行器自北向南穿越欧洲、自西向东横跨地中海时的速度,这也就不足为怪了。由于它速度极快,没有任何一架望远镜能在它飞行轨迹的某一点上捕捉到它。所有让自己的工作人员日夜守望的观测台都是徒劳了。征服者罗比尔的飞行器,要么飞得太高,要么飞得太远——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在伊卡利亚①飞行”——根本就别指望能循到它的踪迹。
  ①见第六章注。
  应该补充说明的是,虽然飞行器在非洲沿海上空的速度曾有所减缓,但由于那封信当时尚未被发现,因此也没有人想到要到阿尔及利亚上空去找它。是的,在延巴克图上空人们发现了它,可这座名城的天文台——如果这座城里有天文台的话——还没来得及把观测到的结果寄到欧洲。至于达荷美国王,他宁肯让2万个臣民的人头落地,其中包括他的那些部长的人头,也不愿承认他同一架空中飞行器打仗时败下阵来,面子还是要顾的。
  打这以后,工程师罗比尔飞过大西洋,到过火地。随后又到过合恩角,还飞越了南极大陆,而且还有点身不由己地越过了极地。然而,从南极地区,又能传来什么消息?
  7月过去了。没人能吹牛看到过,哪怕是瞥见过飞行器。
  8月结束了。被罗比尔俘虏去的人还是没有音信。有人已经开始猜测这位工程师是不是像史书所记载的第一位机械师伊卡洛斯那样,因为自己的冒失而断送了性命。
  后来,9月又毫无消息地过去了27天。
  毫无疑问,在这个世界上,人们能适应任何情况。厌倦过去的痛苦乃是人性的本能。人们遗忘,是因为有遗忘的必要。不过,公正地说,这一次,地球上的大众可是坚持没有堕落,他们没有对两位白人和一个黑人的命运漠不关心。先知艾利①被绑架,但《圣经》并没有许诺他可以回到地上来。这三个人像先知艾利那样被绑架走了。
  ①艾利(Elie),《圣经》中的人物。
  这种关心在费城比在任何别的地方都更能感觉得到。另外,这种关注中还夹杂着一定的个人忧虑。为了报复,罗比尔把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从他们的故土劫持而去。尽管他的这种行为不合法,他终归是雪了恨。但是,他的复仇欲望会就此满足吗?他是不是还会对韦尔顿学会主席和秘书的同事们下毒手?谁又能确保自己可以躲过这位强大无比的空间主宰的袭击呢?
  突然,9月28日,一条消息在全城传开了。据说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于这天下午重新出现在韦尔顿学会主席的私人住宅。
  更不同寻常的是,尽管那些头脑清醒的人压根儿就不愿相信,这消息竟然是真的。
  然而事实是明摆着的,确确实实是两位失踪者本人,而不是他们的影子……而且,弗里科兰也回来了。
  俱乐部的成员们、朋友们、以及前来观看的人群,都围在普吕当大叔的房前。大家为两位同行欢呼雀跃,在一片乌拉和喝彩声中把他们抛来抛去。
  杰姆·西普扔下他的午餐——一份熟莴苣菜——赶来了,威廉·特·福布斯和他的两个女儿也赶来了。这天,如果普吕当大叔是摩门教徒,他完全可以把她们姐妹俩都娶过来。可惜他不是,而且他也毫无皈依此教之意。特鲁克·米尔纳,巴特·芬,还有俱乐部的所有其他成员都来了。直到今天,人们依然在想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是怎样从千千万万只把他们抛遍了全城的手臂上活下来的。
  当天晚上,韦尔顿学会应该举行每周例会。会员们知道两位同行将要来办公室出席会议。由于他们至今还只字未提他们的遭遇——是不是人们还没有给他们时间说话?——所以,会员们都希望他们能详细地谈谈旅行印象。
  可事实上,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两个人都缄口不语。差一点被同胞们在狂热的气氛中扯散了架的弗里科兰也一言不发。
  两位同行没有讲或是不愿意讲的事情是:
  韦尔顿学会主席和秘书是怎样勇敢地得以脱身;他们接触到查塔姆岛的礁石时的强烈感受;菲尔·埃文思挨的那一枪;缆绳割断,“信天翁号”在升高时由于没有推进器而被西南风刮向远海,打开的灯使出逃者们看见它渐渐飘远,不久便消失了。
  7月27日夜里所发生的这一切读者已经知道,无需在此赘叙。
  出逃者们再也不会有所畏惧。罗比尔怎么可能再回到这岛上来?三四个小时以内,他的推进螺旋桨是转不起来的。
  用不着到那个时候,“信天翁号”就已经被炸毁,变成在大海上漂浮的一堆残骸,船上的人都会成为碎尸烂肉而被海水吞噬。
  复仇行动圆满完成。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觉得这是正当防卫,所以没有一丝内疚。
  菲尔·埃文思只是被“信天翁号”射来的子弹擦破了点皮。于是,三个人开始沿着海滨向上走,希望能够遇到土著人。
  希望没有落空。查塔姆岛西岸住着五十多个靠打鱼为生的当地人。这些人都看到了飞行器在查塔姆岛上降落,他们把这三个逃跑者当作天外来客一样款待。人们对他们几乎到了崇拜的境地,让他们住最舒适的房子。弗里科兰恐怕再也别想能遇到这种被当作黑人之神的机会了。
  正如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所料,人们再也没有看到飞行器回来。他们推测,大爆炸一定在高空中发生了。从此,再也不会听到人们谈论工程师罗比尔和那架他和他的同伴们一起制造的神秘奇妙的机器了,
  现在,只须等候时机返回美国。然而航海家们很少光临查塔姆岛整个8月就这样过去了。出逃者们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逃离了一座监狱,而又跨进了另一座监狱。不过弗里科兰还是觉得地上的监狱比天上的监狱要好些。
  9月3日,终于有一艘船到查塔姆岛来补充淡水。读者也许还记得,在费城遭到劫持时,普吕当大叔随身带着几千美元钞票——足以支付返回美国的费用。普吕当大叔、菲尔·埃文思及弗卫科兰,向那些以最恭敬的礼仪款待他们的崇拜者们致谢后登船前往奥克兰。对外人,他们只字未提他们自己的经历。两天后,他们抵达新西兰首都。
  到了那儿,他们又成了一艘太平洋远航油轮的旅客。9月20日,经过无比愉快的航行之后,“信天翁号”的幸存者们到达了圣弗朗西斯科。他们闭口不提自己的身份与来历。既然他们付足了旅费,一位美国船长是不会过多地去追问这些事情的。
  普吕当大叔、他的同事,还有听差弗里科兰从圣弗朗西斯科搭乘太平洋铁路的首班火车,于27日抵达费城。
  出逃者们逃脱飞行器、离开查塔姆岛以后发生的事情基本如此。接下来的便是,当晚,主席和秘书在众人的前呼后拥下重回办公室宝座。
  然而,他们俩倒是从来没有这样平静过。看他们那副样子,好像6月12日那次难忘的会议之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好像在他们的生活中根本就不存在这三个半月。
  第一阵乌拉的欢呼声过去了,两个人脸上竟没有一点激动的表情。普吕当大叔戴上帽子,开始讲话:
  “尊敬的公民们,现在开会。”
  会场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这掌声是情理之中的,因为,如果说这次会议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至少由于是普吕当大叔亲自宣布“开始”,并有菲尔·埃文思到会而显得不同寻常。
  热烈的欢呼和掌声完全平息下来后,主席接着说:
  “先生们,上次会议,关于把螺旋桨安在我们的‘前进号’飞艇的前部还是后部的争论非常热烈。(听呵!听呵!有人在高喊)不过,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听众都露出惊讶的神色)这就是安两个螺旋桨,吊舱两端各安一个!”(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大家都惊呆了!)
  讲话到此结束。
  是的,就这些!有关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是怎样被绑架劫持的,“信天翁号”、工程师罗比尔是怎么回事,旅行经过如何,怎样脱险,飞行器现状如何,它是不是仍在天上跑来跑去,是不是还得防备它对俱乐部成员进行新的报复,所有这一切,一字未提。
  是的,他们并不是不想问一间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但看到他们神情那么严肃,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那么最好还是尊重他们的意愿吧。在适当的时候,他们会讲的。那时听他们讲照样荣幸!
  再说,这个谜团中或许还有些难言之隐。
  韦尔顿学会的会议迄今为止,还从来没有这么沉静过。这时,普吕当大叔又说:
  “先生们,现在唯一需要我们去做的,就是完成担负征服太空重任的‘前进号’的制造工程。——散会。”

  第十八章 “信天翁号”这一真实故事的没有结局的结局
  第二年4月29日,刚好是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那次出人意料地归来后的第七个月,整个费城都沸腾起来。这一次与政治无关:既不是竞选,也不是集会,而是“前进号”飞艇在韦尔顿学会的关心下终于竣工,即将充进它的自然元素了。
  驾驶员就是本故事开头提到过的著名的哈里·乌·廷德和他的一名助手。
  乘客是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难道他们不配这个荣誉吗?难道他们不该亲自出马来反驳所有基于“重于空气”原理的飞行机器吗?
  然而,七个月过去了,他们对于历险的经过仍然守口如瓶。尽管弗里科兰很想吹吹牛,但终究没有谈起工程师罗比尔和他那神奇的机器。或许,作为毫不妥协的气球主义者,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不愿意谈论飞行器或别的飞行工具。他们是绝不会承认航空家的发明的,只要“前进号”气球没有在飞行工具中独占鳌头。他们始终认为,而且执意认为,飞艇才是真正的空中交通工具,未来只属于它。
  再说,他们严厉报复的那个人——他们自认为做得很公正——已经不在人世了,他的同伴们也没有哪个能活下来。“信天翁号”的秘密已经被深深地葬于太平洋之腹了。
  至于工程师罗比尔在茫茫无际的太平洋中有一个基地,一个可供歇息的小岛,这仅仅是一种假设。不管怎么说,是不是应对这么个小岛作一些调查,两位同行将另作决定。
  韦尔顿学会的这场经过长期精心准备的伟大试验终于要启动了。“前进号”是迄今发明出来的航空艺术中最完美的型号——就像航海艺术中的“坚强号”和“神奇号”。
  “前进号”具备飞艇的一切优势。它的体积使它可以上升到气球所能达到的最大高度,其密封度可使它在大气中无限停留,其坚固性可使它经得住任何气体膨胀和狂风暴雨袭击的压力,其性能可使它具有相当可观的提升力。它能够提起一整套包括所有附件在内的电器设备,这套设备可以输送给推进螺旋桨迄今为止最强的动力。“前进号”的外型是便于水平移动的长圆形;其平台式吊舱与克莱勃船长和勒纳尔船长的那种相仿,舱里装有驾驶员所需的各种工具:物理工具、缆绳、锚、导索等,此外,还有仪器、干电池和蓄电池,以赋予飞艇强大的机械力。艇的前部有一个螺旋桨;尾部,也有一个螺旋桨,另加一支舵。但是“前进号”上机器的效率恐怕与“信天翁号”的相差甚远。
  “前进号”充上气以后,被运到费尔蒙公园的林间空地上,就是飞行器曾经停留过几个钟头的那块地方。
  不必多说,它的提升力是由最轻的气体提供的。一般照明用的煤气的浮力仅为每立方米700克左右——只刚够打破和周围空气的平衡状态;而氢气的浮力则可以达到互,100克。根据著名的亨利·吉法德制气法并采用专用仪器制得的纯净氢气充进了庞大的气球。如果说“前进号”的容气量为40,000立方米,那么,它所得到的气体的浮力就是40,000乘以1,100,即44,000公斤。
  4月29日这天早上,一切准备就绪。11点刚过,巨大的飞艇已经在离地面几尺的地方摆动着身子,准备随时直冲云霄。
  天公作美,简直就像是专门为这次重要试验作了安排。总的说来,如果风能够再大一点,就更好了。这样,试验就会更具说服力。其实从来就没有人怀疑气球在静止的空气中是可以驾驭的,然而,在流动的空气中情况就不同了,而试验应在后一种条件下进行。
  始终没有起风,而且没有要起风的迹象。这一天,也真是巧得很,北美洲丝毫无意从它取之不尽的风雨库存中取一场可怕的暴风雨送往西欧。这样的大气定会有助于飞行试验的成功。
  还有必要描述费尔蒙公园里的人海吗?一列列火车把四周邻近各州好奇心切的人都拉到了宾夕法尼亚州的首府来了;为了让所有的人都能看到这一场面,工商界都关门停业了;老板、职员、工人、男女老少、国会议员、军队代表、法官、记者、当地的白人和黑人都挤到林间这块开阔的空地上来了;人群嘈杂、激动,举止令人费解,拥挤一阵接过一阵,简直是惊心动魄。当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出现在挂着美利坚合众国国旗的飞艇下方的吊舱上时,四周像燃放焰火一样爆发出阵阵喝彩。有必要描述、计算这一切吗?有必要说明大多数好奇者不是来观看“前进号”,而是来瞻仰令旧大陆对新大陆羡慕不已的这两位人士吗?
  为什么是两位,而不是三位呢?怎么没有弗里科兰呢?他觉得和“信天翁号”交战已足以使他风光了一回,就谢绝了追随主人左右的荣耀。于是,欢迎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的狂热呼声,他就沾不着边了。
  不用说,在林间空地中央用绳子和木桩圈起来的专用席中,这个赫赫有名的团体的成员都到齐了。特鲁克·米尔纳来了,巴特·芬,威廉·特·福布斯和两位挽着他的胳膊的女儿——多尔小姐和玛特小姐也来了。大家都来参加这一盛会就是要表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使这些“轻于空气”派的支持者们分开!
  11点20分左右,一声炮响宣告最后的准备工作完毕。
  信号一发,“前进号”就将起飞了。
  11点25分,第二声炮响。
  被网绳拉着的“前进号”,在林间空地升高了15米左右。这样,吊舱便升到了激动无比的人群的头上。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站在吊舱前部,把左手放在胸前,以表示他们和在场的人们心灵相通;接着,他们又把右手伸向天空,意思是迄今为止最大的气球将占领空间。
  于是10万只手放在10万个人的胸前,另外10万只手则伸向天空。
  11点30分,第三声炮响。
  “全部松开!”普吕当大叔庄严地喊道。
  于是,“前进号”非常“威严地”升起来了。“威严地”,这个副词常用来作航空方面的描写。
  这场面是何等的壮观!就像是一艘刚刚驶出造船台的巨轮。这不就是一艘直冲空中海洋的巨轮吗?
  “前进号”笔直地上升——这表明空气是绝对的平静——停在250米的高空。
  从那里它开始作水平移动。“前进号”在两个螺旋桨的推动下,以每秒10米的速度迎着太阳飞去。这是鲸在水中的速度。将它比作那种生长在北方海域里的巨兽没有什么不合适:它的外形和那种巨大的鲸目动物绝没有两样。
  又一阵乌拉声向矫健的飞行者们飞去。
  接着,“前进号”按照舵手的操作,做出各种飞行动作:环绕,斜飞,直飞,小半径环绕,前进,倒退,要让那些对气球的可驾驭性持否定态度的最顽固的反对派彻底折服——如果有反对派的话!当然,真有反对派的话,恐怕他们早就被碎尸万段了。
  如此壮观的试验,为什么竟连一丝风也没有呢?真令人遗憾。不然的话,公众肯定可以看到“前进号”淋漓尽致地表演各种飞行动作:或像逆风而驶的帆船那样侧身偏飞,或像蒸汽船那样顶风行进。
  此时,飞艇在空41又上升了几百米。
  人们明白这个动作的意图: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准备到更高的空中去寻找气流,以便使试验进行得更彻底。飞艇上有一个类似鱼鳔的内部充气系统,通过泵充进或放出一定量的空气使飞艇做垂直方向的移动。所以,飞艇上升时,无需丢弃重物;下降时,也无需释放原先充进去的氢气,完全可以按照飞行者的意图升高或降低。不过,气球的上半部还是装了一个阀门,以应万不得已时紧急下降之需。总而言之,用的都是人类已经掌握的技术,只是又发展到了完美无缺的地步。
  此刻“前进号”正直线上升。它庞大的身躯在人们眼里变得越来越小,仿佛是光学现象在起作用。对于那些颈椎都快要望断了的观众来说,这照样很新鲜:巨大的鲸鱼渐渐变成了鼠海豚,再过一会儿,还会变成普通的(鱼句)鱼。
  “前进号”仍在不停地上升,已经到了4,000米的高度。天宇还是那么晴朗,一点雾也没有,所以,地面上始终能看见它。
  而它始终保持在林间空地的正上方,好像有几条线从不同方向将它扯住似的。即使一口巨钟罩住大气层,也不过平静如此。现在这个高度没有一丝风,其它任何高度也都没有风。飞艇在运行中,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因为距离太远,它显得很小,仿佛人们是在望远镜的小的那一头中看到它似的。
  突然,人群中传出一声叫喊,紧接着,10万个嗓门一齐喊了起来,所有的手臂都指向天边的一点。这一点,在西北方。
  蓝天深处,一个物体在移动,在靠近,在变大。是一只鸟在高空展翅飞翔?是一颗轨迹与大气层斜切的流星?总之它的速度极快,而巴马上就要经过人群的上方。
  一种猜测像电一样在所有的大脑中一闪而过,传遍了林间空地。
  “前进号”好像也看到了这个怪物。肯定是感觉到了某种威胁,它正加速向东逃去。
  人们明白了!10万张嘴都在反复念叨着一位韦尔顿学会成员吐出的这个名字:
  “信天翁号!……信天翁号!……”
  果然是“信天翁号”。罗比尔又在空中出现了!它正像一只巨禽向“前进号”猛扑过去!
  九个月前,那部飞行器被炸毁时,螺旋桨也折断了,平台断为两截。幸亏工程师惊人地镇静,改变了前螺旋桨的旋转方向,将它变成了提升螺旋桨,“信天翁号”的全体船员才兔于由于急速下落而窒息死去。他们虽然逃脱了窒息而死的命运,可是罗比尔和他的同伴们又怎么没有葬身于太平洋呢?
  这是因为平台的碎块、推进器桨翼、舱房的隔板,所有这些“信天翁号”剩下来的废墟集成了一堆残骸浮在水面。正如一只受伤的鸟掉进波涛,它的翅膀可以使它维持在水面上一样,罗比尔和他手下的人先在这堆残骸上度过了几个小时,然后又乘上了一艘在洋面上找到的橡皮艇。
  遇难的人获救了。相信上天主宰人间万物的人认为这是上帝的旨意,而那些不信的人则认为属于偶然。
  日出后几小时,一条船发现了他们,船上扔下了一艘救生艇,不仅收容了罗比尔和他的伙伴们,还收容了浮在水面的飞行器的残骸。工程师只说自己的船撞沉了,对方也并没有多问他的身份和姓名。
  这是一条英国的三桅船,利物浦的“两个朋友号”,是到墨尔本去的,几天后便到达了目的地。
  罗比尔知道澳大利亚离×岛还很远,他必须尽快返回那里。
  工程师在尾舱的残骸里找到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钱,这样,他就可以满足同伴们的一切需要而不用求人了。到达墨尔本后不久,他就买到了一条100吨左右的双桅纵帆船。于是,精于航海的罗比尔回到了×岛。
  他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一桩心事:复仇。但是要复仇,就必须重造一个“信天翁号”。对于已经制造过一个的人来说,这毕竟是一项简单的工作。双桅船上运回来的旧飞行器部件,包括两部推进螺旋桨,能利用的,他们都用上了。他们重造了机械部分、干电池和蓄电池。总之,不到八个月,工程就全部完毕了。一个和被炸毁的那个外观一样,也同样强大、同样快速的新“信天翁号”只待起飞了。
  乘务人员还是原班人马。这些人个个对韦尔顿学会,尤其是对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感到怒不可遏,这一点是不言而喻的。
  4月初,“信天翁号”离开了×岛。由于不愿被地球上的任何地方发现,它几乎始终是在云层中飞行。到达北美上空后,它降落在西部平原一块荒凉的地方。到了那儿,工程师隐姓埋名,打听到了使他高兴无比的消息:韦尔顿学会将要进行试验,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造的“前进号”,将于4月29日从费城起飞。
  这对于无时不在寻找复仇机会的罗比尔和他的同伴们来说,真是太好了!“前进号”在劫难逃,而且要当众威风扫地!同时这一切将向观众证明飞行器优于所有飞艇及其类似器械!
  于是就有了那天“信天翁号”像秃鹫一般从高空俯冲下来,出现在费尔蒙公园的上空的情景。
  是的!正是“信天翁号”,连从来没有与它谋过面的人也很容易认出来!
  “前进号”怆惶逃窜。但是它很快就明白:靠水平飞行是绝对逃不掉的。所以,只有垂直逃跑才有生路。垂直逃,但不是往地面逃,因为飞行器会阻挡它的去路;逃往高空,逃到攻击不到它的高空去。这很冒险,但却合乎逻辑。
  可是,“信天翁号”也紧跟着它一起上升。它比“前进号”小得多,很像箭鱼在追逐一条鲸鱼,随时准备用箭刺死它;也好似鱼雷在冲向巡洋舰,要将它一下子摧毁。
  下面的人目睹这一切,心急如焚。不一会儿,“前进号”升到5,000米的高空。“信天翁号”一直紧跟着它,在它两侧盘旋,围着它绕圈子,半径越来越短,圈子越来越小。它一跃就可以把那脆弱的皮囊戳破,彻底置对手于死地。那样,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就会狠狠地摔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观众们吓得目瞪口呆,呼吸急促,心捏成一团,就像看到有人从高处掉下来,觉得胸口有石头压着一样,两腿发软。一场空战正在酝酿之中,这种空战可不像海战中那样可能侥幸得救——这样的战斗,这是第一次,但大概不会是最后一次,因为,进步是当今世界的一条规律。“前进号”中间的环线上挂着美利坚合众国的国旗,“信天翁号”也悬挂着旗帜。那是一块上面缀有星星和征服者罗比尔的金色太阳的薄纱。
  “前进号”试图继续上升以甩开它的敌手。它卸掉了艇上的重物,又跃上去1,000米。这回,它在空中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了。“信天翁号”螺旋桨的速度已经调到了最大,始终逼着它,现在已经看不见了。
  突然,地面上响起一声惊叫。
  “前进号”眼看着变大了。“信天翁号”也出现了,随着它一起下降。这一次,飞艇是在往下跌。气体在高空过度膨胀,把皮囊胀破了。整个球体已经瘪了一半,正在直线往下摔。
  这时,“信天翁号”也减低了提升螺旋桨的速度,在匀速下降。在离地面只有1,200米的高度时,它撵上“前进号”,靠了过去。
  罗比尔是要收拾它?……不是!……他是来帮忙的,来救飞艇上的人的!
  “前进号”的驾驶员和他的助手,像他们驾驶飞艇时一样灵巧,一下子就跳到了飞行器的平台上。
  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会不会拒绝罗比尔的救助,拒绝他把自己救出去?他们还是做得到的。可是,工程师手下的人朝他们扑了过来,硬是把他们从“前进号”拖上了“信天翁号”。
  然后,“信天翁号”闪开到边上,在半空中停了下来。已经漏光了气的“前进号”落在森林中的树上,像一大把破布悬挂在空中。
  沉默可怕地笼罩着地面,仿佛所有胸膛里的生命都终止了。人们都闭上眼睛不愿意看到这场前所未有的灾难。
  于是,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又成了罗比尔的俘虏。既然又抓住了他们,会不会再次把他们带往谁也无法追踪的空中?
  可以这样想。
  然而,“信天翁号”并没有继续上升,而是朝地面下降。它要着陆吗?大家都这么以为,于是纷纷后退,在空地中间给它腾出一块地方。
  郡情激愤,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信天翁号”在离地面两米高的地方停下了。接着,在一片沉默中响起了工程师的声音。
  “合众国的公民们,”他说,“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又一次落到了我的手里。如果我把他们扣下,也不过是行使一个复仇者的权利。但是,看到他们对‘信天翁号’的成就的反应,我明白了一点:对于征服太空将导致的重要革命,人们还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普吕当大叔和菲尔·埃文思,你们自由了!”
  韦尔顿学会的主席和秘书、驾驶员和他的助手只纵身一跃便跳到了地上。
  “信天翁号”随即升到了人群上空十来米的地方。
  罗比尔接着又说:
  “合众国的公民们,我的试验已经完成了。但是我认为,今后什么事物都不应过于早熟,包括科学上的进步。科学不应超越常规。应该是演变,而不是革命,一句话:应该大势所趋。今天,因为我的出现为时过早,而引起对我的争议和分歧。实现各民族联合目前还不是众望所归。”
  “所以,我告辞了。我带走了我的秘密,但是人类不会因此而失掉它。将来,人类的教育发展了,可以从这个秘密中获益;理智加强了,便不会去滥用这个秘密,那时,这个秘密就归她所有了。再见了,合众国的公民们,再见!”
  “信天翁号”用它的74个螺旋桨拍击着空气,在两个推进螺旋桨的作用下,在一阵雷鸣般的乌拉声中——这次是赞赏的喝彩——消失在东方。
  两位同行及韦尔顿学会的所有成员,都觉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他们现在可以做到的仅仅是:回家去。突然改变了倾向的人群正等着以最尖刻的挖苦来向他们致意,此时所需要的也莫过于此!
  现在,回到老话题:“这个罗比尔到底是谁?将来才知道?”
  今天就可以知道。罗比尔是未来的科学,也许就是明天的科学。这是未来的坚实所在。
  至于“信天翁号”,它是否仍然在大气层中——这个谁也没法从它手里夺走的空域中——邀游?这一点不容置疑。征服者罗比尔会像他所说的那样,在将来的某一天再度亮相吗?会的!他一定会来向世人昭示能够改变当今世界社会条件和政治条件的这一发明的秘密。
  至于太空运行机器的未来,它属于飞行器,而绝不属于飞艇。
  征服太空的事业终将非“信天翁号”莫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