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兰情游》

  第一章
  本故事的主人公在第一章中并未与读者见面。
  当两个人在塞特车站下车时——他们是从巴黎乘火车来到这个濒临地中海的城市的——马塞尔·罗南对让·塔高纳说:
  “在远洋轮出发之前,我们去做些什么呢?”
  “什么也做不了。”让·塔高纳回答说。
  “据《旅游指南》一书记载,塞特城古迹不多,可是却很奇特。这个城市的繁荣是从建立港口开始的。这个港口也是路易十四时代开凿的浪克多运河的终点。”
  “或许这是路易十四在位期间做的最有用的一件事情。”让·塔高纳说。“这位伟大君王肯定在那时就已经预见到我们于今天,1885年4月27日在此登船远行。”
  “严肃点儿,让,别忘了,南方人能听懂我们说话。既然我们到了塞特城,依我看明智的作法是参观一下这个城市,看一看这里的船坞、河道、港口、12公里长的码头,漫步在清澈的渠水旁……”
  “你的《旅游指南》背完了吗?”
  “这是一个可与威尼斯媲美的城市。”马塞尔·罗南继续说道。
  “其充量不过是一个小马赛城。”让·塔高纳反驳道。
  “正如你说的,亲爱的让,它不但可以和普罗旺斯地区最大城市相媲美,而且还是地中海地区第一大自由港。它对外出口葡萄酒、盐、白酒、油料、化工产品……”
  “还进口像你这样令人生厌的人。”让·塔高纳顶了他一句,转过身去。
  “此外还出口生皮、普拉塔羊毛、面粉、水果、鳕鱼、板材、各种金属……”
  “够了,够了!”这个年轻人大声嚷道,他打心眼儿里想躲开这位口若悬河、长篇大论的朋友。
  “港口年进口量为27.3万吨,出口量23.5万吨。”马塞尔·罗南不管不顾继续说,“这还不算鳕鱼、沙丁鱼的腌制工厂,每年生产1.2万到1.4万吨的盐厂,拥有两千工人的木桶制造业每年制作20万个大木桶……”
  “真想把你这个碎嘴唠叨的朋友,送进木桶20万次。说实在话,马塞尔,再好的工业和贸易和我们两个勇敢的年轻人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不是要去奥兰,去非洲第七骑兵团当兵吗?”
  “旅途上一切都是很有意思的,即使是平平常常的东西。”马塞尔·罗南说。
  “塞特城有没有棉花让我把耳朵堵住?”
  “我们一边走一边找吧。”
  “‘阿洁莱’号两个小时后就出发,”让·塔高纳提醒说,“依我看最好直接登上‘阿洁莱’号轮船。”
  或许塔高纳说得对。在两个小时内,在这个日益扩展的城市中,我们能参观些什么呢?至少能看到些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呢?不过要想参观的话,首先要到待奥水塘,水塘的旁边是通向大海的水道。塞特城就是沿此水道建成的。此外还要翻过一座石灰岩山峰,这座山峰孤伶伶地屹立在水塘与大海之间。登上山峰望去,整个城市宛如一座圆型剧场,不久的将来,松柏树将覆盖整座城市。塞特城是西南沿海地区的交通枢纽:经南方省运河与巴黎至南特的公路连接,经博凯尔运河与内地相通;有两条铁路线,一条通向波尔多地区,一条通向中部地区,从而与法国的内地连接起来。难道这一切不值得游客驻足几日吗?
  马塞尔·罗南不再坚持己见,顺从地跟着让·塔高纳后边。他们的前边是推着行李车的搬运工人。
  他们很快就到了老港口。同这两个年轻人乘同一列车,又将去同一目的地的旅客已经集合在一起。即将出航的轮船总是会吸引百十个好奇者等待在码头上。这个数字对这个有着3.6万人口的城市来说,是不足为奇的。
  塞特港的远洋轮定期开往阿尔及尔、奥兰、马赛、尼斯、热那亚和巴塞罗那。这一天有50来人登上了“阿洁莱”号,一艘不大的800至900吨位的轮船。“阿洁莱”号轮船的安全性令人满意,它的船长是布卡拉什先生。
  “阿洁莱”号开始点火,烟筒吐出滚滚黑烟。此时轮船正停在老港内。老港的东边是弗伦迪南防波堤,北边正在筹划建设一个新港。新港为三角形,由一条人工河通向大海。老港对面是一个环形炮台,用以保护港口和圣路易防波堤。在圣路易防波堤和弗伦迪南防波堤的各自尽头形成一条通道,船只可轻易进出老港。
  旅客经过堤坝登上“阿洁莱”号。与此同时布卡拉什船长正亲自监督装货工作,检查每一件货物是否用帆布盖好。货舱内拥挤不堪,塞满了煤炭、板材、油料、腌肉、勾兑好的葡萄酒等等。这些都是塞特城生产的、大量出口的货物。
  几个年老水手正吸着烟斗交谈着。他们的脸已被海风吹皱,浓密的眉毛下,双眼闪闪发亮,发红的耳朵又大又皱,身体随着船的起伏在摇摇晃晃。水手们谈论的无非是让他们高兴的事:未来30到36小时的航行会把这些旅客折腾得够呛。
  “天气很好。”一个水手肯定地说。
  “根据一切迹象,将有东北方向的微风。”另一个补充说。
  “巴利阿里群岛周围一定很凉爽。”第三个水手作出结论,同时用指头弹掉烟斗里的烟灰。
  “如果起大风,同时解来船上11个绳结不会有什么麻烦。”舵手说道。他来到远洋轮甲板上舵手的位置上。“有布卡拉什船长的指挥,什么也不用怕。好风都在他的帽子里。只要一打开,船帆就被吹得鼓鼓的。”
  这些水手都很自信。不是有这样一个海上谚语吗?“谁想说假话,谁只能说天气。”
  两位年轻人不很在意这些人的推断,也丝毫不担心海上的情况和航行中的风险,而大部分旅客中,有的人和他们差不多,有些人不如他们镇静,甚至有几名旅客从一上船就感到头痛、心慌。
  在这些人中,让·塔高纳让马塞尔·罗南注意有这样一家人开始出现在——用两个年轻人喜欢的比喻说法——地中海大剧院中有点儿过于复杂的舞台上。
  这是一个三口之家:父亲、母亲和儿子。父亲55岁,长着一张法官式的面孔,但是他既不是检查官,也不是审判官;连鬓胡子像椒盐排骨,前额突出,身材厚实,身高5英尺2英寸。这还多亏穿着厚底鞋子。总之,这通常是《矮人》专栏中那种又矮又胖的人物形象。此时,这个人身着方格图案的斜纹布衣服,灰白头发上罩着一顶挡住双耳的帽子,一只手拿着一把装在油亮发光的皮套中的雨伞,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有老虎图案的带轱辘的旅行包,旅行包已用两根皮带扎紧。
  夫人比先生高几厘米,这足以让丈夫对她俯首称臣。肯定是身材缘故,夫人显得又高,又干、又瘦,活脱脱一根竹竿,黄面孔,神气却很高傲。束着发带的头发黑黑的,使人不相信她已50岁,高大身躯裹在褐色羊皮和灰鼠皮缝制的皮筒里,右手挎着金属扣的手包,左手套着仿貂皮的暖手筒。
  儿子是一个平庸无奇的人,21岁零6个月。表情麻木,长脖子,令人常常感到他很幼稚无知;下巴已开始长出黄色胡须,两眼无神,带着一幅近视眼镜;尽管受到举止训练,可是两腿总是站不直,举止显得笨拙难看。总之,是一个蠢才,一个头脑空空、不学无术的人,用数学上的话说,他是一个“负数”。
  这是一个俗不可耐的小市民家庭。夫妇双方遗产总共1.2万法郎,他们靠此生活,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坐吃山空。
  这一家人是佩皮尼昂人,住在太特河流经的博比尼尔城镇的一个古老房子里。他们在地区警察局和财政局注册的名字是德斯兰戴先生和夫人,以及阿卡托克·德斯兰戴先生。
  这一家人来到码头上,在通向“阿洁莱”号的吊桥前停下了脚步。是上船还是再等一等?或者利用开船前再转一转?真是一个费解的难题。
  “我们来得太早了,德斯兰戴先生。”夫人埋怨道。“我们绝不会误船的。”
  “正如你从不错过指责别人的机会,德斯兰戴夫人。”他的先生也以同样的口吻说。
  这对夫妇无论在公共场合还是在私下,都以“先生、夫人”相称,从而使人感到一种矫揉造作的高雅。
  “我们上船吧。”先生提出建议。
  “我们要在这条已经像秋千一样晃来晃去的船上度过30个小时,”德斯兰戴夫人大声说,“还要提前一个小时登船!”
  虽然大海很平静,不过偶尔会有一阵波浪卷来,引起了“阿洁莱”号一阵轻微的晃动。这是因为离船只出入港口的通道几百米的地方,修建的500米长的防波坝不能完全挡住向老港涌来的海浪。
  “如果我们连港口里的波浪都害怕,”德斯兰戴先生说,“干脆就不要去旅行了!”
  “你以为我愿意旅行吗,德斯兰戴先生?要不是为了阿卡托克……”
  “可是,这是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但是,不是提前很多时间登船的理由。”
  “可是我们要放好行李,安置船舱,定好餐厅的座位。达当脱先生建议我这样做。”
  “你要知道,连你的达当脱也还没有到!”夫人生硬地说。
  夫人向远处的弗伦迪南防波堤望去,那个被称作达当脱——个非同凡响的名字——的人还没有出现。
  “喂,你知道,他总是这样一个人,”德斯兰戴先生大声说,“总是最后时刻才到达!我们的朋友达当脱总是在人们不再等他而要出发的时候才出现……”
  “是啊,这次也是一样。”德斯兰戴夫人很激动。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那么他为什么在我们之前离开饭店?”
  “他想去皮高林拜访一位做木桶匠的朋友,而且答应和我们一起上船。只要一到,他就登船,我敢打赌他不会在码头上耽误多长时间的。”
  “可是他并没有到……”
  “他绝对不会迟到。”说完德斯兰戴先生迈着坚定步伐向吊桥走去。
  “你说怎么办,阿卡托克?”德斯兰戴夫人转身问她的儿子。
  阿卡托克什么也没想,也从来不愿费脑筋想任何事情。可是这个白痴为什么对旅客们出航做生意、运输货物、登船,以及远洋轮起航前甲板上混乱嘈杂感兴趣呢?出海远行、周游一个新的国家,对像他这样年龄的青年人来说,都会有某种新奇、喜悦,会产生某种激情。可是在阿卡托克身上却一丝一毫也没有。他对一切无动于衷、漠然无知、麻木不仁、毫无想象力,对一切都听之任之。他的父亲对他说:“我们去奥兰。”他回答说:“好吧!”他母亲对他说:“达当脱先生答应和我们一起旅行!”他说:“好吧!”他的父母说:“我们去埃利萨尼夫人和她女儿的家住几个星期。她们母女上次来过佩皮尼昂,你看见过她们。”他说:“好吧!”这种回答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从阿卡托克的说话中很难说清楚是愚蠢造成了无知还是无知造成了愚蠢。
  当德斯兰戴夫人问儿子是登船还是留在码头上时,她看见了她的先生正走在吊桥上,她的儿子步随其后。德斯兰戴夫人只好忍气吞声跟在他们二人后边开始上船。
  两个年轻人已站在了后甲板上。他们觉得这种嘈杂混乱的情景很好玩。他们对每一个上船的旅客都评头论足,发表这样或那样的见解。轮船即将起航,汽笛声震耳欲聋。越来越浓的黑烟在粗大的烟筒顶端翻滚着,近旁的高大桅杆也被熏成了淡黄色。
  “阿洁莱”号的旅客中,大部分是前往阿尔及利亚的法国人,还有一些要返回军营的士兵,以及若干名去奥兰的阿拉伯人和摩洛哥人。阿拉伯人和摩洛哥人一上船就去了二等船舱。在二等船舱的后边聚集着所有一等船舱的旅客。唯独这些人可以享用后甲板、客厅和餐厅。阳光透过做工精细的花格窗户射进客厅和餐厅里边。所有一等船舱位于轮船的外侧,通过扁形舷窗采光。很明显“阿洁莱”号提供不出“大西洋运输公司”或“海运公司”轮船的那种豪华舒适的条件。从马赛到阿尔及利亚的轮船,其吨位更大,速度更快,设施更齐备。难道航程较短,轮船就应该显得寒酸吗?实际上从塞特到奥兰,由于票价较低,而从不缺少客源和货源。
  这一天,提前上船的旅客大约60人,未上船的旅客不足30人。两个半小时前,一个水手在甲板上发了一通火。再有半个小时“阿洁莱”号就要解缆起航了。一般来说当远洋轮起航时,迟到的旅客不是很多的。
  刚一上船,德斯兰戴一家人就急急忙忙朝着餐厅入口的双扇门跑去。“这条船晃得真厉害啊!”阿卡托克的母亲情不自禁地说。
  作丈夫的时刻要应付夫人的发问。他不仅要选定一个三个床位的船舱,而且还要定好离餐厅操作间最近的三个座位。因为所有菜肴都从操作间出来,这样可以挑选最好的,而不是别人挑剩下的。
  最好的船舱是第19号船舱,位于船的右舷,最靠近船的中央,颠簸不很明显,当船摇摆时绝对不会手忙脚乱。无论是在船的前部还是后部,不能享受安乐椅摇摆乐趣的旅客都会感到难受和不愉快。
  先是选好船舱,放下随身小件行李,留下德斯兰戴夫人整理大件行李,德斯兰戴先生和儿子又返回餐厅。餐厅操作间在左舷,他们直接由此去餐厅,以便定好他渴望已久的在餐桌最尽头的3个座位。
  一个旅客已经坐在餐桌的这头。领班和服务生正忙着安排餐具准备晚上5点的晚餐。
  看来这个旅客已经占据了这个座位。他把名片放在餐巾的折缝中,餐巾放在印有“阿洁莱”号图案的餐盘上。毋庸置疑,由于担心有人来抢占这个好座位,他好像要坐在这里直到开船。
  德斯兰戴先生斜视了他一下,对方也斜眼回报了他一下。德斯兰戴先生走过去,看到了印在名片上的这位客人的名字: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他在这位旅客对面的3个座位做上标记,然后领着儿子,离开餐厅登上后甲板。
  离开船还有12分钟。迟到的旅客还在弗伦迪南防波堤上。汽笛响了最后几次。布卡拉什船长在吊桥上走来走去,大副在前甲板上正在招呼人准备起航。
  德斯兰戴先生更加焦虑不安,一遍又一遍说着,语气非常急迫:“他还不来!……为什么迟到了?……他在做什么呢?……难道不知道3点准时开船!……他会误船的!……阿卡托克?”
  “什么事?”儿子一脸茫然,不知道他父亲为什么如此激动不安。
  “你没有看见达当脱先生吗?”
  “他没有上船吗?”
  “没有,还没有到……你想会出什么事?”
  阿卡托克什么也不想。
  德斯兰戴先生在后甲板上走来走去,一会儿望一下弗伦迪南防波堤,一会儿望一下老港对面的码头。倘若迟到的旅客在那儿出现,乘小船只需划几下就能赶上轮船。
  没有人,还是没有人!
  “德斯兰戴夫人又该没完没了地埋怨!”德斯兰戴先生气急败坏地嚷道,“她太关心自己的事了!……可是还得告诉她!……如果这个该死的达当脱5分钟之内赶不到,后果会怎么样?”
  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开心地看着这个绝望的人。很显然,“阿洁莱”号马上就要解缆起航了。如果不预先通知船长,或者船长不同意按照惯例延迟15分钟——这种事在远洋轮上不常发生——轮船会丢下达当脱先生而起航离去。
  此时蒸汽的巨大压力使锅炉轰轰作响,白色气体从排气管中急速喷出。船身不住地碰撞着岸边的防撞球,机械人员正在调试机器,使之正常运转。
  这时德斯兰戴夫人出现在后甲板上。她的神情更加冷漠,脸色更加苍白。如果不是因为眼前的烦心事,她本想留在船舱里,整个航程都不出来。由于担心达当脱没有上船,她也顾不得体力不支,想请求船长等一等迟到的旅客。
  “怎么样了?”德斯兰戴夫人问她的丈夫。
  “还没有到!”
  “我们不能丢下达当脱先生……”
  “可是……”
  “快去告诉船长,德斯兰戴先生!你知道我没有力气到上边去告诉他!”
  布卡拉什船长站在驾驶台上观望着整个轮船。一会儿给前甲板发出一个命令,一会儿又向后甲板发出一个命令,看来有点儿难以接近。舵手站在船长旁边,双手握住舵轮手柄,操纵着舵轮。此时此刻绝对不能打扰他们。然而在德斯兰戴夫人的斥责下,德斯兰戴先生只好费力地登上小铁梯,攀上铺着白帆布的驾驶台顶端。
  “船长?”
  “什么事?”这位船上的“上帝”用低沉生硬的声音问道,听起来好像暴雨天的霹雳。
  “您打算开船吗?”
  “3点整准时开船……1分钟也不等……”
  “但是我们的一位同伴还没有到……”
  “算他倒霉。”
  “您不能等一等吗?”
  “1秒钟也不等。”
  “他是达当脱先生啊!”
  当说出这个名字时,德斯兰戴先生以为船长肯定想起了什么,会同意的。
  “是谁?达当脱?……不认识!”
  “克劳维斯·达当脱先生,一个佩皮尼昂人。”
  “如果这位克劳维斯·达当脱先生,这位佩皮尼昂人在40秒内赶不到,‘阿洁莱’号就不等了……前甲板解缆!”
  德斯兰戴先生与其说从梯子上下来,不如说从上面滚下来,一下子摔在后甲板上。
  “要开船吗?”德斯兰戴夫人大声说道,气得双颊红一阵白一阵。
  “船长是一个下流胚子!他什么都不听,也不愿等一等!”
  “我们马上下船!”
  “德斯兰戴夫人,实在不可能!我们的行李在货舱底层……”
  “马上下船,我命令你!”
  “我们的舱位已经付钱了……”
  当想到白白丢掉三个人从塞特到奥兰的舱位费,德斯兰戴夫人脸色都变成了青灰色。
  “这位夫人认输了!”让·塔高纳说。
  “她投降了!”马塞尔·罗南接着说。
  她的确认输了,可是嘴里还不依不饶。
  “这个达当脱……真是无可救药!他不可能赶到了!他为什么不直接上船,而去什么皮高林!……怎么办?……如果不等他,我们到了奥兰该怎么办?……”
  “我们去埃利萨尼夫人家等他。他能坐上从马赛开出的下一班船赶上我们。”
  “这个达当脱,这个达当脱!……”夫人不停念叨着,她那没有血色的脸,随着“阿洁莱”号开始摇摆更显得苍白。“唉,都是为了儿子,为了儿子的幸福,为了儿子的前途!”
  幸福和前途难道会眷顾这个一无所知的低能儿?显而易见无论在生理上还是在智力上他与他的父母有着多么大的差距。
  德斯兰戴夫人有气无力,喃喃自语:
  “回船舱,回船舱!”
  吊桥刚刚被岸上的人收回码头。船头离开护栏,船身稍稍转了一下,对准了通道方向。轮船推进器发出阵阵轻微的嘈杂声,使老港的水面上泛起淡淡的漩涡。汽笛发出刺耳尖叫,宣布起航,并防止别的船只出现在通道上。
  德斯兰戴先生最后一次看了看为轮船送行的人们,一直望到了防波堤的尽头,看是否有迟到的旅客从那儿赶来……此时坐上小船还能赶上“阿洁莱”号。
  “回船舱,回船舱!”德斯兰戴夫人有气无力地念叨着。
  这些不幸让德斯兰戴先生气恼,嘈杂的声音让他心烦,他真想抛下达当脱和德斯兰戴夫人而一走了之。可是眼下最迫切的是打发他的夫人回到她本不该离开的船舱。他试着把瘫卧在长椅上的德斯兰戴夫人扶起,可是没有成功。最后还是在一个女仆帮助下才把她扶起来。德斯兰戴先生扶她从舷梯下了后甲板,拖她走过餐厅,到了船舱,帮她脱下衣服扶她躺下,盖上被子让她半僵冷的身体恢复体温。
  这些累人的工作完成后,德斯兰戴先生又回到了后甲板,用愤怒骇人的目光扫视着老港的所有码头。
  迟到的人还没有出现。可是即使出现他又能做什么呢?或许只能捶胸顿足、后悔莫及。
  事实上“阿洁莱”号已经完成了准备工作,并走到了通道的中间。站在防波堤尽头的好奇者还在向轮船挥手告别。“阿洁莱”号稍稍改变了一下左舷方向,避让开一艘二桅帆船。因为后者的后排炮已伸进了老港的里边。最后轮船通过通道。船长指挥轮船从北边绕过防波堤,以慢速绕过海岬。

  第二章
  故事的主人公终于和读者见面了。
  “我们上路了,”马塞尔·罗南说道,“前方驶向……”
  “神秘世界,”让·塔高纳说。“必须寻找才能得到新的东西,布德莱尔①这样说过。”
  ①布德莱尔:法国著名作家、诗人。——译者注
  “神秘世界?……难道你希望从法国到非洲,也就是从塞特到奥兰的短暂航程中,会遇到神秘世界?”
  “我说的不是这次30到40小时的短暂航程,马塞尔。奥兰是这次旅途的第一站,或唯一的一站,对此我不想同你争论。但是当我们出发后,我们能一定知道去哪儿吗?”
  “当然了,让。当轮船把你带到你要去的地方时,至少会遇到一些海上危险。”
  “得了吧,马塞尔。谁告诉你的这些?”让·塔高纳用轻蔑的口气回答说。“海上会发生事故,如触礁、翻船、机器爆炸,像鲁滨逊一样在荒岛上漂流20年等等极不寻常的经历!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些。而是这样一个神秘的事物,它是人类生命的未知数,它是古代人类刻在‘阿玛特’母山羊②皮上的秘密,它是包含在圣经里的秘密,它是最渊博的学者也读不懂的秘密,它是藏在瓦钵里,用手凭运气摸出来的人生的诠释。”
  ②古罗马神话中,用自己奶水养大爱神丘庇特的母山羊。——译音注
  “别再故弄玄虚了!”马塞尔·罗南嚷道,“你把我弄得晕头转向了。”
  “它是前台幕拉起后的神秘布景。”
  “够了,……够了!不要刚一上路就这么冲动,不要这么云山雾罩地瞎吹,不要扯得太远了!”
  “看看,你现在好像也在说很玄虚的话。”
  “算你说得对,让,可是我们都应该冷静理智,回到现实中来。我们所做的一切来不得半点侥幸。我们这次从塞特上船去奥兰,每人只有1000法郎,我们还要应征加入非洲第七骑兵团。所以我们在行动上要非常理智,在生活上非常简朴。至于你说的那个‘神秘世界’无论多么让人心动,也根本不会出现。”
  “谁知道呢?”让·塔高纳用食指划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在后甲板上进行的这场谈话,显示了两个年轻人各自鲜明的性格。他们的目光从护栏网旁的长凳转向了前甲板,最后停在了驾驶台的顶端。从驾驶台顶端可以俯视主桅杆和前桅杆之间的甲板。
  20来个旅客占据了侧面的长凳和折椅,悬挂在升降索的帐篷为他们遮住了阳光。
  在这些旅客中可以看到德斯兰戴先生和他的儿子。前者激动地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双手时而放在身后,时而伸向空中。一会儿他又双手撑在栏杆上,仔细瞧着“阿洁莱”号驶过的航迹,好像达当脱先生会变成海豚出现在泛起在船后的泡沫中。
  他的儿子,阿卡托克对这件让他的父母经受惊吓和烦恼的不幸事情,依然无动于衷、麻木不仁。
  对船身摇摆——这种摇摆还很轻微——毫无反应的旅客正在散步、交谈、吸烟,双手交替地用望远镜眺望着起伏不平飞驰而过的海岸线,欣赏着西边比利牛斯山壮观的景色。另一些对船身摆动不适应的旅客,坐在甲板角落的柳条椅上,大概在整个航程中他们都宁愿这样坐着。有几位女士,身着披肩,似乎忍受着难以克制的痛苦,面容非常沮丧。这些女士和她们的孩子占据了驾驶台下面的位置。这个位置靠近船的中央部位,能较少感觉到轮船的摇晃。她们的样子很可怜,似乎盼着赶快熬过这50个小时的航程。
  在女船客周围是轮船上的女仆人;在男船客周围是年轻的见习水手。他们注意着每一个旅客的手势或动作,然后跑过去提供服务——必不可少的卓有成效的服务。
  在这些旅客中,有多少人能够在两个小时后,当晚餐钟声响起时能坐在餐厅的餐桌旁?这是“阿洁莱”号的医生提出的一成不变的问题。这位医生估计有60%到70%的旅客不吃船上的第一顿饭。
  大夫是一个矮小粗胖的人,身体灵活,擅长交谈,无忧无虑,时常有些惊人之举。尽管已50岁,但是吃得多,喝得多;他还收集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应付晕船病的偏方和处方。不过对这些药方的功效他自己一点也不相信。他会说出许许多多宽慰人的话,他对旅客中的病人极其体贴入微,甚至连外星上的病人在呕吐之后也会冲他微笑。
  “这个没什么关系……”医生说,“当你感到船上升时呼气,感到下降时吸气……到了陆地你的病就好了……将来你的身体会非常健康,会少得很多病!……最好去维希和乌利雅吉①洗3个月温泉。”
  ①法国南方两个小城镇,以温泉著称。——译者注
  两个年轻人最先注意到了这个被称作布鲁诺大夫的精力充沛、谈笑风生的小个子。马塞尔·罗南对让·塔高纳说:
  “这个滑稽可笑的大夫大概没有救死扶伤的本事!”
  “但是至少能治一下死不了人的病!”让·塔高纳说。
  至于那位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还未出现在甲板上。他的胃里是不是正在翻腾?或者用海员的话说,他是否正在清理肚子里的“家底”?这些不幸的人“家底”颇丰,不过不会压在箱子底下。
  事实不是这样。这位名字有点艺术性的先生没有病。他在海上从来没有病过,今后也永远不会病。他从后甲板前厅走进餐厅后,来到餐桌最好的一端,坐在选好的座位上,直至饭后甜点端上来前是不会离开的。难道谁还来同他争夺这个优先权呢?
  只要布鲁诺大夫一出现,就给后甲板的旅客带来一阵激动。认识船上所有旅客是他的乐趣也是他的责任。他刨根问底打听旅客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天真好奇好像夏娃的女儿,说起话好像叽叽喳喳的麻雀。他像窜来窜去的黄鼠狼,从船的这一头跑到另一头。他祝贺旅客们有幸乘坐了“阿洁莱”号。因为这是一艘阿尔及利亚航线上最好的轮船,拥有最好的设备,最好的条件。这艘由布卡拉什船长指挥的轮船上有一名——他没有点明,只是暗示——像他布鲁诺一样的大夫……等等、等等。以后他又向女船客们担保不会出现什么海上危险……他说,“阿洁莱”号只遇到过一次暴风雨……在整个地中海的航涯中,船头都不曾沾上海水……等等,等等。他给孩子们一些糖衣药片,孩子们都很乐意接受,多么可爱的小天使!……他说,船舱里装满了这种糖衣药片……等等,等等。
  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微笑着看着医生的小伎俩。他们了解像大夫这种类型的人。他们在远洋轮中不少见,是那种在海员和海外移民中不折不扣说三道四的人。
  “喂,先生们,”当医生来到两个年轻人身边时,说道,“船上的医生有责任认识所有的旅客,你们不介意吧。”
  “非常乐意,大夫,”让·塔高纳回答道,“既然我们把自己交到您的手上——我说的是治病,不是治死——我们很高兴握住您的双手。”
  三个人相互热情地握手。
  “如果我的预感正确,我是否有幸在同巴黎人谈话?”
  “没错,是巴黎人,”马塞尔·罗南回答说,“是从巴黎来的巴黎人。”
  “从巴黎来的,太好了,”大夫大声说,“从巴黎市来的,不是巴黎郊外……,是不是从巴黎市中心来的?……”
  “从银行区来的。”让·塔高纳回答。“如果您要求我说得详细一些,我们来自巴黎蒙马特街133号,第四层,右边的门……”
  “先生们,”布鲁诺大夫说,“我的问题或许不谨慎……,但是医生的职责需要知道一切,哪怕是眼睛看不到的一切……你们能谅解吧。”
  “您太客气了。”马塞尔·罗南说道。
  于是大夫的嘴巴像旋转的风车,说出的话像风车的响板,说不完,停不住,手舞足蹈,口沫四溅。他说他已结识了这个或那个旅客,他嘲笑了德斯兰戴一家,嘲笑了失约的达当脱;他吹嘘船上的晚餐如何丰盛,担保“阿洁莱”号第二天能到达巴利阿里群岛;在那里他可以轻松几个小时,对旅客而言也是悠闲放松的几个小时。总之,他充分显示了自己健谈的天性,或者用医学的话说,是一种无休无止、废话连篇的多言癖。
  “先生们,你们上船以前看了看塞特城吧?”大夫问,并站起身。
  “非常遗憾,大夫。我们没有时间。”马塞尔·罗南说。
  “是很遗憾!这个城市值得一看!……你们参观过奥兰吗?”
  “没有,想都没想过!”让·塔高纳说。
  这时一名见习水手走来,通知布鲁诺大夫到布卡拉什船长那里。大夫离开时也没忘记说上一大堆客气话,并答应再继续交谈,因为他还有一大堆事情要请教。
  这位大夫所没有了解的是这两位年轻人的过去和现在。下面应该简述一下。
  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是堂兄弟。他们的妈妈是亲姐妹,都出生在巴黎。兄弟二人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各自的父亲。他们在贫困中长大,走读上了中学;毕业后继续上学,让·塔高纳上了高等商业学校,马塞尔·罗南进了法律学校。二人都属于巴黎从事商业的小市民阶层,都没有什么雄心大志。两个人像亲兄弟一样生活在相同的家庭,虽然性格非常不同,可是感情深厚,友谊牢不可破。
  马塞尔·罗南爱思考,做事专注,循规蹈矩,并且很早就开始自谋生路。
  与他相反,让·塔高纳是一个十足的调皮鬼,整天像小马驹一样欢蹦乱跳,无忧无虑,多多少少有点儿好逸恶劳。他为家庭带来了欢乐,也带来了不安和混乱。如果因为他不合时宜的活泼而受到责备,他也会谦恭地请求原谅。同他的表兄弟一样,除了有许多缺点外,还有同样多的优点。
  两个人都很善良、开朗、直爽、诚实,都尊敬各自的母亲。人们还是能够谅解罗南夫人和塔高纳夫人对各自孩子有点儿过分的溺爱,因为两个孩子都没有被宠坏。
  他们20岁时,赶上服役年限减少,只在军队服役了一年,而这一年也是在离巴黎很近的骑兵团度过的。另外这两个人还很幸运地分到了一个连队,一个宿舍;相夕相处没有给他们带来一丝一毫的不快。他们对自己的工作充满了热忱和乐观。两个人都是出色的士兵。长官们的嘉奖,同伴们的爱戴,使他们对军营生活没有感到什么不满意。从孩提时代起,他们就心想事成,一帆风顺。尽管休假期间,他们受到了禁闭——一个从来没有被禁闭的士兵是让人看不起的——,可是从军营服役后他们还是得到了“优秀”的评语。
  回到家里后,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已经21岁了。他们懂得应该开始工作了。征得各自母亲同意后,他们决定一起到一家信誉好的公司工作,先实习业务,再谋求发展。
  罗南和塔高纳的母亲都鼓励她们的孩子通过这种途径获取财富。对她们所钟爱的儿子来说,这种前途是有保证的。她们欣喜地盼望几年之后,他们事业有成,婚姻美满;在公司中从普通职员升到合伙人,直至经理;尽管他们还很年轻,可是他们的事业兴旺发达,让祖先光荣的名字延续到子孙后代,等等,等等。总之,这是所有做母亲的梦想,也是她们最大的心愿。
  两位母亲真不该盼望梦想变成现实。两个孩子从军营返家几个月后,也就是他们想进入一家公司开始人生道路之前,一场灾难降临到两个感情笃厚的堂兄弟头上。
  一场传染病蔓延到了巴黎市中心几个区,罗南夫人和塔高纳夫人都先后被夺去生命,中间只隔了几个星期。
  这场灾难犹如晴天霹雳,两个家庭一下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令他们胆战心惊,不敢正视灾难造成的现实。
  然而必须考虑未来。他们每个人得到了大约10万法郎遗产,也就是说由于银行利率下降,每人差不多只有3000到3500法郎的年息收入。这种一般的收入不允许他们过逍遥自在的生活,而且他们也不愿意过这种生活。他们是否应该把这一小笔钱投入到在那个时代很难赚钱的生意中冒险呢?或者投到工业或商业中碰运气呢?还是按照母亲制定的目标继续努力呢?只可惜罗南夫人和塔高纳夫人再也不能为他们出谋划策了……
  他们的家庭有一位故交,是一名退休军官,曾任驻非洲骑兵团的连长。此时他出现在孩子们面前,并对他们产生了影响。伯勒卡博少校直截了当地谈了他自己的看法:绝对不要拿遗产去冒险,而是换成稳定的法国铁路债券,然后去参军,因为军营生活没有给他们留下什么坏的印象。参军后,很快先成为下级军官,经过考试后进入索米尔军校,毕业后可成为少尉。一条美好、吸引人、崇高的人生之路展现在两个年轻人面前。用伯勒卡博少校的话说,一名军官,不算军饷在内,有3000法郎年息收入,难道不是最令人羡慕的吗?而且将来会被提升、受勋、获得荣誉……总之这是一名驻非洲老兵所能想到的一切。
  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是否完全相信军人生涯能够实现他们心中的愿望?……他们是否也“直截了当”回答了伯勒卡博少校提出的建议?……当他们私下交谈时,是否同意这是唯一的获取荣誉的道路呢?或者说,在这条荣誉之路上他们能有机会获得光荣吗?
  “我们总得冒险做点儿什么?”让·塔高纳对马塞尔·罗南说,“也许这位头脑简单的老兵说得对呢?……既然他把我们推荐给了第七骑兵团的上校,我们就动身去奥兰……反正我们在路上有时间去考虑……到了阿尔及利亚后,我们再决定去还是不去参军。”
  “权当旅行一次,不过我补充一句,这是白花钱。”马塞尔·罗南显示出他的理智。
  “是啊,我也这么想!”让·塔高纳回答道,“可是付出几百法郎代价,我们能周游法兰西的另一块土地!只为这一个理由就值得花上这笔钱,我的马塞尔!……至少以后怎么样,谁知道呢?”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让?”
  “随便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总之马塞尔·罗南没费什么事就被说服了,他同意兄弟二人一起去奥兰,并带上骑兵连长写给他的朋友第七步兵团上校的推荐信。到了奥兰后,他们根据情况再做决定;而且伯勒卡博少校也会相信他们的决定是根据他的意见做出的。
  即使到了签定参军合同的那一刻,他们也可以改变决定,可以重返巴黎,再找另一个职业。即使他们的旅行一事无成,让·塔高纳也坚信是一次“环游旅行”。不过马塞尔·罗南开始没有听懂“环游旅行”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让·塔高纳解释说,“最好利用这次机会去这个国家看一看。”
  “那又怎么样?”
  “去的时候走一条路线,回来时再走另一条路线。这样花钱不多,但是会有无限的乐趣!比如说,我们从塞特坐船去奥兰,回来时从阿尔及尔坐船到马赛……”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
  “是个非常棒的主意,马塞尔!我只不过代替泰勒斯、庇达卡斯、拜阿斯、克利奥布拉斯、柏立安得、开伦和梭伦他们说出来罢了。”
  马塞尔·罗南不想再争论由上述古希腊七圣贤提出的无可置疑的决定,于4月27日二位堂兄弟登上了“阿洁莱”号。
  马塞尔·罗南22岁,比让·塔高纳大几个月。身高中上等,仅比表弟高出2至3厘米。他举止文雅、形象可爱,眼睛有些黯然,带有深深的哀痛,脸上长着金黄色胡须——为执行命令,他随时准备牺牲掉。
  如果说让·塔高纳不具备他的表哥的那些外在优点,如果说他不像表哥那样具有小市民阶层称之为“英俊骑士”的形象,我们还是要相信他是一个惹人喜爱的人:褐色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胡子两端翘起,神采奕奕,双眼闪烁着非同一般的活力,举止温存,还有一幅孩子般可爱的面孔。
  现在我们已经了解了两个年轻人的外貌与性格。他们此次旅行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他们的处境同远洋轮上其他去奥兰的旅客一样。他们能改变这种处境吗?他们能成为第七骑兵团二等骑兵吗?
  “谁能知道呢?”让·塔高纳说。他相信运气在改变人生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阿洁莱”号已航行了25分钟,还没有达到最高速。防波堤已落在后面有1英里。远洋轮在不断调正驶向西南的方向。
  此时布鲁诺大夫站在后甲板上,手持望远镜,观望着港口方向的一个活动物体。这个物体被笼罩在滚滚黑烟白色蒸气之中。
  布鲁诺大夫盯着这个物体看了几秒钟后,突然惊叫起来,奔向左舷阶梯,冲到甲板上,一直跑到指挥塔,来到布卡拉什船长跟前,打断了船长工作,气喘吁吁,迫不急待地把望远镜递到船长手中,整个一切布鲁诺大夫仅用了半分钟。
  “船长,快看!”大夫指着不断靠近、逐渐变大的物体。
  望了一阵后,船长说:“肯定是一只小汽艇。”
  “依我看,这只小汽艇是要追上我们。”布鲁诺大夫说。
  “肯定是这样,大夫。好吧,告诉前船发信号……”
  “你下令停船吗?”
  “我也不太知道该不该这样做!……这条汽艇要干什么呢?……”
  “汽艇靠近后才能知道……”
  “真没办法!”布卡拉什船长看来不太愿意让船停下来。
  布鲁诺大夫还在继续猜测:
  “我想可能是那位迟到的旅客在追赶‘阿洁莱’号!……”
  “难道是达当脱朱生……那个没有赶上登船的人?……”
  “可能这个人坐上汽艇在追赶我们的船!……”
  这种解释还比较合理。因为可以肯定这只汽艇正以最大速度试图赶上远洋轮,并且已进入了深海区。考虑到德斯兰戴一家人对这位误了登船的旅客而悲痛欲绝的情景,这位迟到的旅客肯定会这样做。
  布卡拉什船长可不是为了一张头等舱位的船票而自寻麻烦把船停上几分钟的人。他用南方人特有的大嗓门骂了几句,还是给机房下了停船的命令。
  远洋轮靠惯性冲出了200多米,慢慢减速最后停了下来。由于海浪从船的一侧涌来,远洋轮摇摆得更厉害了。那些晕船的男女旅客也更加痛苦不堪。
  汽艇赶上来了。它的速度之快连船头都露出了翻滚着泡沫的水面。人们可以看出有一个人站在甲板上正挥舞着帽子。
  这时德斯兰戴先生冒险登上了指挥塔,对没有离开船长的布鲁诺大夫说:
  “你们等什么呢?”
  “一条汽艇。”大夫回答道。
  “它来做什么?”
  “又送来一名旅客。肯定是一名误了船的旅客。”
  “达当脱先生吗?”
  “是的,如果他叫这个名字的话。”
  德斯兰戴先生抓住大夫递给他的望远镜,经过多次徒劳的努力,终于在这个非常灵活的仪器中看到了汽艇。
  “是他……就是他!”德斯兰戴先生大声说道。
  随后他匆匆忙忙走开,去告诉阿卡托克的母亲这个好消息。
  汽艇离“阿洁莱”号只有三链远。波浪变小了,船身也平稳下来。从阀门喷出的蒸气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机器声,弥漫了整个船身。
  汽艇来到远洋轮的近旁。此时刚刚跑去通知夫人而脸色发白的德斯兰戴先生又出现在甲板上。
  一幅木头横档的绳梯顺着远洋轮一侧从船栏上方放了下来。
  这位旅客正在向汽艇的船长结算船费。可以看出这个人很郑重地做这件事,因为汽艇的船长向他道谢:“谢谢,阁下!”从中透出一种下等人对上等人的态度。
  几秒钟后,这位本故事中的主人公,后面跟着一位提着箱子的仆人,大步攀上绳梯,跳上了甲板。这个人有着一幅欢快的面孔,脸上带着微笑,姿态优雅地站直了身体,向周围的人行礼致敬。
  以后他看到了德斯兰戴先生,后者正准备责备他几句。
  “没事,我还是到了,胖老头!”他大声地说道,并在德斯兰戴先生的肚子上用力拍了一下。

  第三章
  本故事中这位可爱的主人公在本章中提出了第一项计划。
  这位主人公的全名是克劳维斯·达当脱。在这个故事开始的45年前出生在古老的吕西诺市诺吉广场四号。吕西诺市曾是鲁西荣的首府,亦即今天的东北利牛斯山地区的首府——一座著名的具有爱国传统的佩皮尼昂市。
  像克劳维斯·达当脱这种人在外省的大城市中并不少见。这种人的特征是中上等身材,宽肩膀,强壮的骨骼,肌肉发达,头脑敏捷——也就是说体力和智力相映成辉尽善尽美;这位先生有着圆脑壳,灰白短发,扇面形褐色胡须,目光炯炯,硕大嘴巴,满口无可挑剔的牙齿,步履坚定,双手灵活,整个身心都受到良好训练;像一个有些任性的可爱的孩子,心情开朗,能言善辩,应对自如,反应敏捷;总之是一个并非出生在集中了法国南方特点的普罗旺斯省,但是却具有南方人一切特点的南方人。
  克劳维斯·达当脱是一个真正的独身主人者。人们无法想象在一对男女联姻的社会会有这样一个男人,在他的人生地平线上从未升起过蜜月。他不是一个厌恶女人的人,因为他也喜欢同女人打交道。但是却是一个强烈的厌婚主义者。他认为一个精神和身体都健全的男人,一旦投入事业中,是无暇考虑结婚的。他不能接受卑躬屈膝的婚姻,礼仪形式的婚姻,不能接受为了个人利益、金钱或某种理由的婚姻,不能接受财产公有制或财产分配制的婚姻,总之不能接受在这种世俗社会中任何形式的婚姻。
  再者,做为一个独身者,不等于说他整天逍遥自在,无所事事。克劳维斯·达当脱就是这样。如果说一个人拥有200万法郎的财富,那么不是祖先留下的,就是靠遗产得到的。但是达当脱却是不折不扣完全靠自己挣得的。他把资金投放在许多商业和工业方面,如制桶业、大理石业,瓶塞制作业以及利维撒尔特葡萄酒的生产。由于他通晓多种业务,使他获得了相当可观的利润。对本地区至关重要的制桶业,他投入了最多的时间和才智。40岁时,在他挣得财富,有了稳定收入后,退出了所有事业。他不愿意成为一个为节省开支而处心积虑的守财奴。自从退休后,他衣食不愁,旅游兴趣不减,特别是巴黎之行,他去得很频繁。他不仅有一副好身体,还有一个令南部非洲最有名的飞禽也望尘莫及的好胃口。
  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其家族只剩他一个人了。从他家祖先到子孙后代,延续至今到他这一代结束了。他没有一个直系亲属、没有一个后代传人,没有一个旁系亲属——除非计算到第26或者第27亲属等级,否则只能这样。因为据统计学家说,所有法国人都只能上溯到弗朗索瓦一世时代,亲属等级也不包括旁系亲属在内。否则一个人,其亲属历史上溯到公元元年,他的祖先人数将达到139兆亿,而且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吗?
  克劳维斯·达当脱并不为此感到有什么骄傲。他没有一个众人都有的家庭,也就不会有什么不愉快。他从未想过用大家熟悉的方式来建立一个家庭,只是打算上船去奥兰,并能平安抵达这个阿尔及利亚一个大省的首府。
  他认为“阿洁莱”号能够顺利完成航程的最重要理由之一是一位佩皮尼昂人登上了这条远洋轮。往日他前往阿尔及利亚——个他喜欢的国家——都是从马赛出发。这是第一次他感到更喜欢从塞特出发的路线。
  一艘远洋轮能有幸运送他本人,重要的是在旅途上让他满意,而且经过短暂而顺利地航程就能安全抵达。
  当克劳维斯·达当脱刚一踏上甲板,就转身对他的仆人说:
  “帕特利斯,去确定一下第13号船舱。”
  “先生,您知道这个舱位已用电报定好了,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那么,放好行李,为我在餐厅尽可能选一个好座位,离船长不要太远。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胸了。”
  这后面一句话,帕特利斯马马虎虎能听懂,不过他更希望他的主人能说“饥饿难忍”。从他撅起的嘴唇可以看到他不很满意,不过尽管他不满意,还是朝后甲板走去。
  这时候,克劳维斯·达当脱看见了刚从指挥塔下来的“阿洁莱”号船长,就直截了当地说:
  “喂,船长!你为什么不耐心等一等一个迟到的旅客呢?……难道你的远洋轮真的急不可耐要活动一下手脚吗?”
  这种比喻不是海上用语,因为他不是一个海员。他只是凭想象随口而说。他的话有时是错误百出的上层语言,有时是不堪入耳的俗言俚语。
  “先生,”布卡拉什船长说,“我们的船是准时起航的。公司的规定不允许我们等待……”
  “我也不愿意你这样做!”克劳维斯·达当脱说着向船长伸出了手。
  “我也不愿意!”船长回答说,“不过我还是被迫停了船……”
  “那么就让船停下好了!”这个佩皮尼昂人说道。
  他用力握了一下布卡拉什船长的手,握手的劲头好像一个使惯木桶轴和水槽的老木桶匠。
  “你知道,”达当脱接着说,“如果我的汽艇赶不上你的远洋轮,它就要一直追到阿尔及利亚……如果我当时找不到这条汽艇,我就会从码头跳进水里,游泳跟在你们后边!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亲爱的布卡拉什船长!”
  克劳维斯·达当脱当真是一个好样的,两个年轻人高兴地听到了这些原话。他们用微笑表示了对他的钦佩。
  “真是好样的!”让·塔高纳低声说道。
  这时,已耽误了一刻钟的“阿洁莱”号正朝着阿吉德海岬前进。
  “对了,布卡拉什船长,问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达当脱先生问。
  “请说。”
  “晚饭几点开始?”
  “5点。”
  “还有45分钟,不算太早也不算太晚!”
  达当脱先生身着上等布料的斜纹布背心,上面配有硕大的金属扣。最上端的扣子上用一条粗大金链子系着一块非同一般的打簧表。他看了一下表,急促地转身走开。
  用准确的话描述这个人,就是穿戴非常“入时”。一顶软帽斜戴在耳朵上方,身披无袖苏格兰外套,肩挎双筒望远镜,旅游睡袋从肩膀垂到了腰部,肥大的短裤,带金属扣眼的皮革绑腿,脚上穿着双层狩猎长筒靴。
  他一边走一边用又尖又细的声音说道:
  “即使我没有赶上开船,我也赶上了晚餐。只要你的厨师长精心烹饪,你会看到我是如何精心品尝的……”
  突然他又转向另一个人。
  德斯兰戴先生刚才去告诉了德斯兰戴夫人,他们的同伴很晚才赶到,这时刚刚来到这里。
  “喂,亲爱的朋友,”克劳维斯·达当脱大声说,“德斯兰戴夫人怎么样?夫人阁下现在在哪儿?最漂亮的阿卡托克怎么样?”
  “请别担心,达当脱。”德斯兰戴先生回答道。“我们没有迟到,不过我们没有到齐,‘阿洁莱’号不应该开船!”
  “是指责吗,我的朋友?”
  “说实在的,你是该被指责!……你让我们多担心啊!……难道我们把你丢下,而自己在奥兰下船,去埃利萨尼夫人家吗?”
  “我也是非常生气,德斯兰戴。都是皮高林的那个畜牲害的。他把我留下品尝他的陈年科夫撒白葡萄酒。我只好喝了一种又一种……当我赶到老港时,‘阿洁莱’号正好驶出港口出入通道。现在我上船了,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别用鲑鱼般的眼睛盯着我……,一切都随着轮船摇摆而结束了!……你夫人怎么样?”
  “她在床上躺了一天,有点儿……”
  “不舒服?”
  “有点儿,”德斯兰戴先生叹了一口气,“她的眼皮抖得厉害,我也一样。”
  “我的好人,给你一个朋友的忠告!”克劳维斯·达当脱说道。“不要说话……尽量闭上嘴巴……豁出去试一试。”
  “倒是个主意,”德斯兰戴先生嘟囔着,“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这次航行要一直到奥兰。唉,要不是为了阿卡托克的前途,我和德斯兰戴夫人才不会受这份儿罪!”
  当然,一切都是为了德斯兰戴家族这唯一一位继承人的前途。作为这个家族的故交,克劳维斯·达当脱每天晚上都来他们在博比尼尔的家玩桥牌。他是看着这个孩子出生的,看着他一天天长大——至少从身体方面是这样——这样说,是因为这个孩子的智力总是落后于身体的发育。阿卡托克在中学学习成绩糟糕,属于懒惰、蠢笨的学生之列。这样或那样的天赋,在他身上毫无所见。无所事事是他的人生理想。某一天他会从父母那里得到差不多1万法郎的年息收入。这已经是某种既成事实,所以德斯兰戴夫妇梦想着他们的儿子在将来会有更多的收入。他们一家人都认识埃利萨厄一家,后者曾住在佩皮尼昂,以后去了阿尔及利亚。埃利萨尼夫人是一位批发商的遗孀,50岁,靠着丈夫留给她的财产,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她的丈夫退休后,就在阿尔及利亚定居下来。这位寡妇有一个女儿,路易丝·埃利萨尼,今年20岁,待字闺中。无论是在南奥兰,还是在东北利牛斯山地区,至少在博比尼尔的这家人中,都知道有一位漂亮的、待嫁的路易丝小姐。难道能有比阿卡托克·德斯兰戴和路易丝·埃利萨尼更好的婚姻吗?
  但是结婚前要相亲这是必不可少的。尽管阿卡托克和路易丝从孩子时就认识,到了现在恐怕也没有什么印象了。既然住在奥兰的人不想来佩皮尼昂——因为埃利萨尼夫人一点儿也不想出门旅行——那么只好由佩皮尼昂的人去奥兰了。尽管德斯兰戴夫人患有严重晕船症,哪怕在沙滩上看见波涛也受不了,尽管德斯兰戴先生——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意志也不坚定,为此也只好出海远行了。现在再说一说克劳维斯·达当脱。旅行对这位佩皮尼昂人是家常便饭,他不会拒绝陪同他的朋友远行。或许他不清楚这桩婚事所具有的价值。不过他认为每个男人都能成为丈夫。阿卡托克能不能让这位女继承人满意,仅是个人的事情。路易丝·埃利萨尼小姐确实非常可爱……总而言之,当德斯兰戴一家人到达奥兰,也就是路易丝小姐出现在读者面前之时,那时读者也会加入求婚者之列,并排挤掉阿卡托克这家伙。
  现在我们知道了这一队佩皮尼昂人乘坐“阿洁莱”号的目的,也知道了他们为什么要经受这次地中海的海上航行。
  在等待晚餐的时间里,克劳维斯·达当脱来到了后甲板,这里聚集着所有头等舱的旅客。此时船身的摇摆还未波及到他们的船舱。德斯兰戴先生脸色更加苍白,跟着达当脱来到这里,然后一屁股坐在一张长椅子上。
  阿卡托克走了过来。
  “喂,孩子,你的这副嘴脸比你爸爸的强多了。”达当脱先生问道,“挺得住吗?”
  阿卡托克回答说:“挺得住。”
  “太好了!咬紧牙关从这头走到那头儿!脸色不要像窗户纸或者像南瓜浆糊,走路不要一摇一晃!”
  “不要怕!……没什么好怕的!……大海不可怕,不会欺负小孩子的!”
  克劳维斯·达当脱认为到船舱看望德斯兰戴夫人不太适宜。这位夫人已经知道他上船了,这就够了。再说对她说一些安慰的话也不会有什么作用。达当脱先生属于那类喜欢拿晕船人开玩笑的可憎的人。他们借口自己不晕船,也愿意承认别人晕船!真该把这些人放到高高的桅杆上面去!
  “阿洁莱”号正处在与阿吉德海岬同一水平线上。此时前甲板一声钟响,正好5点,晚餐时间到了。
  此时轮船起伏摇摆还不很强烈,海浪虽然稍微有点儿强烈,不过对大多数旅客来说,还是可以忍受。“阿洁莱”号在一排又一排巨浪中奋勇前进。可以说餐厅的客人是不会少的。
  旅客们包括五六名女乘客由后甲板双人梯子下来,坐在了预先订好的座位上。
  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早已显得急不可待。他在那儿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之久!……不过任何人都会相信,一旦晚餐结束,这个最好的座位的占有者就会重返甲板上,他总不会霸占这个位置直到上岸。
  布卡拉什船长和布鲁诺医生站在餐厅尽头,履行向客人致敬的责任。克劳维斯·达当脱、德斯兰戴先生及儿子走到了餐桌的上方。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想仔细观察不同类型的佩皮尼昂人,而坐在了达当脱先生旁边。其他客人坐在了各自喜欢的座位上。一共20个人。有几个人的座位靠近奥利安达尔先生。因为这个位置离操作间最近,当餐厅领班下令开饭时,所有菜看会先到这里。
  克劳维斯·达当脱很快认识了布鲁诺医生。可以肯定地说,由于有了这两位聊天狂,在布卡拉什船长周围的谈话绝对不会出现冷场。
  “大夫,”达当脱先生说道,“我荣幸……非常荣幸握住您的手,一双和您的同行一样沾满了细菌的手……”
  “别害怕,达当脱先生。”布鲁诺医生也以同样高兴的心情回答道。“我刚刚用硼酸氧化水洗过手。”
  “得了吧!我才不会在乎什么细菌和微生物呢!”达当脱先生大声说,“我从来没有生过病,哪怕一天或者1个小时,我亲爱的埃斯库拉普①。我从未得过感冒,连5分钟的感冒也没有得过!我从未喝过一口药水,也没有吞过一粒药片!……请相信,我不会在您这儿开始看病,让您开出药方!……噢,我非常高兴与医生为伴!他们都是大好人!不过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当医生摸住你的脉搏,或者看你的舌头时,准会把你的身体搞坏!……言归正传,我很高兴坐在您的身边用餐,如果晚餐丰盛,我会胃口大开的!”
  ①埃斯库拉普为古罗马神话中的神医。——译者注
  布鲁诺大夫没有因为被说倒而感到紧张,不过他认为自己比对方更健谈。在维护医生职业方面,他没有对一位全身披着盔甲的对手进行过多的反击。过了一会儿,汤上来了,每个人只想暖和一下让海风吹得生疼的胃。
  开始的时候,除了脸像餐巾一样苍白的德斯兰戴先生之外,轮船的颠簸并没有影响到客人们的食欲。大家感觉不到轮船的左右摇摆和上下浮动。如果这种状况在整个用餐期间不改变,那么各种服务将无可指责非常成功!
  突然发出了第一次餐具碰撞声。随后,餐厅的吊灯在客人们头顶上左右摇摆,令人十分担心。摇摆起伏引起了客人普遍的混乱。他们的座椅倾斜得让人害怕,手忙脚乱抓不住牢固安全的地方。酒杯很难端到嘴边,叉子更是常常扎在脸上或下巴上。
  大多数的客人受不了了。德斯兰戴先生第一个离开饭桌,惹人注目地匆匆离开,到外边呼吸新鲜空气,另一些客人也跟着走了。这是一场真正的混乱,虽然布卡拉什船长不断劝告:
  “这些不算什么,先生们。‘阿洁莱’号的晃动不会持续很长时间!”
  “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逃走了!”
  “他们向来如此!”布卡拉什船长眨了一下眼睛说道。
  “我搞不懂,”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说道,“他们是不是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
  要承认这句话并不违背人类社会的法律。即使真的把五脏六腑吐出来,这些可敬的人也不会恢复原样,因为很快又会吐出来。当餐厅领班指挥人送上凉菜时,餐桌上仅有将近10名英勇无畏的客人。除了对餐厅混乱习以为常的布卡拉什船长和布鲁诺医生之外,还有坚守座位的克劳维斯·达当脱;对父亲出逃无动于衷的阿卡托克;没有引起消化功能丝毫紊乱的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兄弟俩,最后是坐在餐桌另一头的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他正紧盯菜看,询问服务生,对“阿洁莱”号不愉快的晃动并无怨言,而且还在挑选面包。
  在受到惊吓的客人出逃以后,布卡拉什船长向布鲁诺医生投去一种奇怪的目光,而后者也报以一种奇怪的微笑。两人都心领神会,两人的目光和微笑也投向了餐厅领班无动于衷的脸上。
  这时,让·塔高纳推了一下他表兄的胳膊,低声说:
  “只不过是一个‘小把戏’。”
  “我也这样想。”
  “这是我的!”让·塔高纳一边说一边把一片鲜嫩的蛙鱼片划进自己的盘子里。这是坐在旁边的奥利安达尔先生还没顾上享用的鲜鱼片。
  下面是对这个“小把戏”的简单解释:
  船长——不是所有的船长都这样——似乎为了一个大家能理解的目的,在晚餐开始时,稍微改变了一下轮船的方向,只是轻轻搬动一下船舵,仅此而已。难道会因此而责备他们吗?难道连轮船遇上几分钟的风浪也不允许吗?由于船只颠簸起伏而节约一笔不少的晚餐费用,难道连这样的事情也不能发生吗?……即使真是这样,也不必大惊小怪!
  这种混乱状况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尽管远洋轮已变得更平稳、更温顺了,可是客人们也并不想再回到原来的座位上了。
  晚餐只剩下了几位真正的食客。他们在极其舒适的条件下,继续他们的晚餐。此时没有人为那些离开餐厅的不幸客人担心,后者都集中在后甲板,痛苦的样子各不相同。

  第四章
  在本章中克劳维斯·达当脱谈到了一些事情,让·塔高纳打算尝试一番。
  “我亲爱的船长,您的餐桌上有这么多空盘子啊!”克劳维斯达当脱大声说。此时餐厅领班正监视着各种菜肴传递到餐桌上,而且也并未改变他那习以为常的高雅举止。
  “或许他担心如果海上气候更糟糕,桌子上的空盘子会更少。”马塞尔·罗南的话引起了别人注意。
  “气候糟糕?……可是现在大海平稳如镜。‘阿洁莱’号偶尔遇到过最厉害的风浪!……”
  “而且都发生在午餐和晚餐的时候。”让·塔高纳用最严肃的口吻说道。
  “实际上,我早已注意到了那些该死的远洋公司是否为了从中得到什么好处。”达当脱漫不经心地说道。
  “难道您这样认为吗?”布鲁诺医生大声地说。
  “我只相信一件事,”克劳维斯·达当脱说道,“那就是我从来没有停下手中的叉子,即使只剩下我一个人在餐桌旁。”
  “您肯定会这样做!”让·塔高纳接着说。
  “你已经说过了,塔高纳先生。”
  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已经开始直呼他的姓了,好像他们相识了已经48个小时了。
  “不过或许会有几位客人重返餐桌。”马塞尔·罗南接着说道,“因为轮船摇摆得不很厉害了。”
  “我再向您说一遍,”布卡拉什船长肯定地说,“这只是暂时的,完全是舵手的疏忽大意……领班,请看一看我们客人中……”
  “是其他客人中间。阿卡托克,还有你爸爸那位可怜的人。”达当脱又叮嘱了一句。
  年轻的德斯兰戴只是点了一下头,他完全知道他的父亲绝不会返回餐厅。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领班不抱任何希望,朝着门外走去。他心里完全清楚,此举毫无用处。当一个旅客离开餐桌,当环境发生了变化,能返回的客人少之又少。空盘子没有盛上食物,对此尊敬的船长和医生阁下也表现出非常遗憾的神色。
  一股轻微的排浪改变了轮船的方向,从而使巨浪不能直接冲向船头。留在座位上的10位客人获得了安宁。
  看来餐桌上的客人不宜过多,这也是克劳维斯·达当脱所企望的。晚餐重新开始,亲切的气氛又一次形成,客人们的谈话逐渐热烈起来。
  下面是所发生的一切。本故事的主人公左右着谈话气氛,方式十分奇妙。布鲁诺医生曾是一名出色的谈话者,此时也感到费力,觉得越来越难赶上他的话头。止·塔高纳说得不多,天知道他喜欢不喜欢听这些长篇废话。马塞尔·罗南只是报以微笑,阿卡托克只知道埋头大吃,一句话也没有听见。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品尝着美味面包;他把面包浸在领班送上来的布高涅葡萄酒中,而葡萄酒则装在能保持平衡的容器中,其他客人也没有注意听。
  克劳维斯·达当脱谈到了法国南方对北方的优势,佩皮尼昂城取得的毫无争议的成就,这个城市中最杰出的人物之一,即克劳维斯·达当脱本人所具有的地位,体面获得的财富为他赢得的尊敬,他精心筹划,并经历过的各次旅行,德斯兰戴一家人不断向他提及的此次奥兰之行的目的,周游这个阿尔及利亚美丽省份的计划……最后是这次他并不关心何时能返回的旅行。
  如果认为从克劳维斯·达当脱嘴中吐出的长篇大论会妨碍他将盘中食物送到嘴中,那将是一个错误。恰恰相反,不管吃进还是说出都是随心所欲。在这种令人惊奇的吃饭、说话同时进行时还不忘记喝干怀中的酒。
  “多么奇妙的人体机器!”让·塔高纳心里想着。“它工作得多么奇妙!达当脱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典型的南方佬之一!”
  布鲁诺医生并不十分欣赏达当脱。但是这是一个多么好的人体解剖课题。从这个人的机体中会找到多少秘密。不过提出解剖开这个人的肚子的建议是不适合的。所以医生仅仅问了达当脱先生是否常常关心自己的健康。
  “什么健康?……亲爱的大夫……请告诉我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每个人都会听懂,”大夫回答说。“就是听从大夫的建议,长期地用简便方法锻炼人体的各个部位……”
  “如果接受医生的建议,”马塞尔·罗南说,“我们想知道在您那里这种锻炼是否简便?”
  “是否经常性?”让·塔高纳接着又问。
  “是否经常性,我从没有生过病!”这位佩皮尼昂人一边说一边拍打自己的身体。“至于是否简便,我从来没有看见过。”
  “那么亲爱的乘客,”布卡拉什船长问道,“你现在明白我们所说的‘健康’这个词吗?就是为了干杯而说的这个词吗?”
  “如果是为干杯而说的这个词,我想我绝对明白。对了,现在我要一口干了这杯香槟,不等饭后甜点了!”
  在法国南方“一口干”是很常说的,可是克劳维斯·达当脱说的时候带有很好听的更浓重的南方口音。
  饭后酒上来了,各人的杯子都装满了酒,杯口泛起一层白色泡沫。谈兴并没有拔酒淹没,而仍在继续。
  布鲁诺医生重新拾起话头:
  “达当脱先生,请您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为了保持身体健康,您是否不做任何过度的事情?”
  “您说的‘过度’是什么意思?”
  “哈,哈,过度一词,以及健康一词,东比利牛斯人听不懂吗?”马塞尔·罗南微笑着问。
  “听不懂?……不对,罗南先生。确切地说我不知道这个词的含义是什么?”
  “达当脱先生,”布鲁诺医生接着说,“所谓过度,就是过度消耗自己,就是毫无节制,放任无度,食欲无忌地消耗一个人的体力与精力,尤其在饭桌上随心所欲的令人遗憾的激动,很快会把胃搞坏的。”
  “你说的胃是个什么东西?”克劳维斯·达当脱以更认真的语气问道。
  “什么东西?”布鲁诺医生大声说,“可以这样说,它是一部机器,一部制造胃痛、胃炎、胃囊炎、胃肠炎的机器!”
  布鲁诺大夫一口气说出一连串用胃打头儿的词时,似乎很高兴胃可以生成这么多的特别的疾病。
  总之克劳维斯·达当脱仍坚持认为所谓损坏人类健康一词是一个陌生的词。因为他拒绝承认这些病的名字包含着某种意思,让·塔高纳非常激动,说了一句能体现人们大吃大喝的话:
  “看来您没有参加过婚礼?”
  “没有,因为我从没结过婚!”
  这位古怪人洪亮的嗓门引起餐桌上器皿的碰撞,并发出一连串的撞击声,犹如袭来的一股巨浪。
  现在终于明白了,人们无法知道这个难以置信的达当脱是否属于节制型的人,无法知道是否由于习惯性的节制而使他具有非常健康的身体,或者说他的身体是否像钢筋铁骨,任何不良习惯都不会损伤他的身体。
  “好了,好了!”布卡拉什船长承认说,“依我看达当脱先生,你肯定会成为一位百岁寿星。”
  “为什么不可能呢?亲爱的船长。”
  “是啊,为什么不可能呢?”马塞尔·罗南念叨着。
  “当一部机器被制造得很结实,”克劳维斯·达当脱接着说,“很平衡,很光滑,很完善,就没有理由不让它永久存在!”
  “事实上,是在燃料没有耗尽的时候……”让·培高纳总结说。
  “可是并不缺少燃料,”达当脱大声说,他的腰上的口袋动了一下,发出一阵金属的声音。“亲爱的先生们,”他又大笑起来,“你们的难题出完了吗?”
  “没有!”布鲁诺大夫反驳道。
  他顽固地要把这个佩皮尼昂人逼到死角,让他无路可退。
  “错了,先生,你错了!”医生大声说,“再好的机器也会损坏,再好的设备也会在某一天出故障!”
  “这要靠维修工修理!”克劳维斯·达当脱一边说一边把酒倒在杯子里,一直到杯子口。
  “但是最后,你一定会死的,不是吗?”大夫喊了起来。
  “既然我从没有看过大夫,你为什么认为我会死呢?——为先生们健康,干杯!”
  在一阵大笑声中,他举起酒杯,同餐桌上每一位客人碰了一下杯子,然后一饮而尽。嘈杂不清、欢快热烈、震耳欲聋的谈话持续到了饭后甜点。各种甜点小吃代替了刚才的菜肴。
  随便人们去评说嘈杂的谈话声对那些痛苦不堪躺在船舱的旅客造成的影响吧。邻近的谈话越开心,不幸旅客们的呕吐越厉害。
  有好几次德斯兰戴先生走到了餐厅的门口。因为他和他夫人的晚餐已算在船票内,不去吃岂不令人伤心!可是每次刚把门打开,他就感到胃里翻江倒海,只好又迫不及待返回甲板上。
  他唯一的安慰就是:
  “但愿我们的儿子能吃掉三个人的晚餐!”
  其实他的儿子正在一丝不苟地尽最大的努力吃回他父亲付出的费用。
  在克劳维斯·达当脱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时,大家又转到另一个话题。人们能否在这个能吃、能喝,身体强健的人身上找到致命弱点呢?他的体格强壮、坚不可摧,各个部位都是最好的,如果是这样,倒也无可争议。但是最终他也要像其他人一样离开人世——我们这样说,是为了不使人们丧失勇气。当生命终结的钟声响起,他的巨大财富又将归谁所有呢?谁来占有这位佩皮尼昂老制桶商的动产与不动产呢?他没有一位直系或非直系的继承人,也没有一位有继承权的旁系亲属……
  人们向他指出这一点。马塞尔·罗南说:
  “为什么不打算为您创造一些继承人呢?”
  “怎么做?”
  “就是这样做!”让·塔高纳大声说,“成为一个女人的丈夫。这个女人年轻、漂亮、举止高贵、文雅,和您一样。”
  “让我结婚吗?”
  “当然了!”
  “这件事我没有想过。”
  “你本来早该想到,达当脱先生。”布卡拉什船长大声说。
  “你结婚了吗,亲爱的船长?”
  “没有。”
  “你呢,大夫?”
  “从来没有。”
  “你们呢,先生们?”
  “都没有结婚,”马塞尔·罗南回答道,“在我们这个年龄,一点儿不奇怪!”
  “那么,既然你们都没有结婚,为什么要让我结婚呢?”
  “为了有一个家庭。”让·塔高纳解释道。
  “有了家庭,烦恼接踵而来!”
  “为了有孩子,有子孙后代……”
  “以后要忍受他们的折磨!”
  “总之能有后代为你送路……”
  “不如说为你的死而兴高采烈!”
  “难道您认为国家不高兴接受您的财产吗?”
  “国家……会一口吞掉我的遗产!”
  “这不是回答,达当脱先生,”马塞尔·罗南说道,“问题是一个要在一生中创建一个家庭,使他的财产保存在他的后代人手中。”
  “说得对。但是一个人不结婚也能办到。”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大夫问道。
  “我的意思大家都应该懂得,先生们。从我的方面来说,我更喜欢不期而遇的人。”
  “领养孩子,对吗?”让·塔高纳马上反应过来。
  “千真万确,这难道不是好出千百倍的主意吗?难道不是最明智的选择吗?人们有选择的权力!当孩子们经历了百日咳、猩红热、麻疹后,人们可以挑选那些身心都健康的孩子,无论这个孩子是黄头发还是黑头发,无论将来是愚笨还是聪明,都可以得到遗产。根据人们的愿望,也可以把遗产给予一个男孩子或者女孩子。根据被绑承人的财产多寡,可以收养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甚至十二个孩子。总之人们可以创建一个由身体和品行都优越的继承人组成的家庭,而无需上帝的恩赐。根据人们的意愿和时间自己满足自己!”
  “好极了!达当脱先生,实在好极了!”让·塔高纳大声欢呼起来,“为你的继承人健康干杯!”
  酒杯又发出了碰击声。
  如果“阿洁莱”号餐厅的客人没有听到这位口若悬河的佩皮尼昂人的最后一句话,他们或许不能理解他的思想,一个极其出色的思想。
  “就算你的方式非常之好,”布卡拉什船长认为应该补充一句,“但是如果所有人都这样生活,如果世界上只有想收养孩子的父亲,请想一想,不用多久世界上连需要收养的孩子也没有了。”
  “绝非如此,船长先生!”达当脱回答道。“绝对会有勇敢的人去结婚,这样的人成百上千。”
  “幸好世界末日不会马上到来。”布鲁诺医生说道。
  谈话越来越热烈,而一直保持沉默的尤斯培什·奥利安达尔先生和阿卡托克·德斯兰戴除外。前者正在餐桌一端品尝咖啡,后者已在扫光盘中的甜点。
  此时马塞尔·罗南想起了民法第八章中的一个条例,并就权利方面提出了一个问题:
  “达当脱先生,如果一个人要收养一个孩子,他必须符合某些条件。”
  “我并非一无所知,罗南先生。我的意思是我已具备了几个条件。”
  “首先你是一个法国人,不管其性别是男是女。”
  “更准确地说是男性,如果你们愿意相信我,先生们。”
  “我们都相信你,对此没有任何异议。”让·塔高纳肯定地说。
  马塞尔·罗南又说道:“此外,法律要求收养人既没有孩子也没有合法后代。”
  “这恰恰是我的情况,法学家先生。”克劳维斯·达当脱回答道。“我再补充一句,我没有一个后代。”
  “不禁止有后代。”
  “我确实没有。”
  “但是还有几个条件您不具备,达当脱先生。”
  “什么条件?”
  “年龄为50岁!一个人年龄必须到50岁法律才允许他收养孩子。”
  “如果上帝允许,我再有5年就50岁了,上帝为什么不让我现在就50岁呢?”
  “因为上帝认为现在不是更好的时候。”让·培高纳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塔高纳先生。用生意人的话说,为了一个好机会,我也愿意等到50岁。”
  “但是条件是您要收养的人,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年龄不得超过35岁,”马塞尔·罗南说,“因为法律要求收养人至少比被收养人大15岁。”
  “难道你相信我打算收养一个老儿子或一个老姑娘吗?”达当脱先生大声说,“绝对不是!我要选择的既不是35岁,也不是30岁的人,而是达到成人年龄,因为法律规定被收养人应是成人。”
  “这一切都不错,达当脱先生,”马塞尔·罗南说,“毫无疑义,你符合这些条伴……但是我对你实现做养父的计划非常担心——这是你唯一不足之处,对此我敢打赌。”
  “不会因为我还没有一个很好的名誉!或许有人会怀疑一个东比利牛斯地区的佩皮尼昂人,克劳维斯·达当脱的诚意,怀疑他的公众生活或者他的私人生活?”
  “没有人怀疑……”布卡拉什船长大声说。
  “没有人怀疑。”布鲁诺医生补充说。
  “不,没人怀疑。”让·塔高纳郑重地说。
  “绝对没人怀疑,”马塞尔·罗南拼命喊道,“我说的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呢?”克劳维斯·达当脱问道。
  “法律规定的一个条件,一个您肯定忽略了的条件。”
  “请告诉我是什么条件?”
  “就是在6年内,领养人要给予未成年被领养人不间断的照料。”
  “法律是这样说的?”
  “确实如此。”
  “是哪个畜生把这个规定加进法律里的?”
  “是不是畜生无关紧要!”
  “那么,达当脱先生,”布鲁诺医生停了一会儿问道,“你照管过某个你认识的未成年人吗?”
  “我还一个都不认识。”
  “那么你只好用你的财富建立一个以你的名字命名的慈善机构!”
  “法律允许吗?”这位佩皮尼昂人问道。
  “法律允许。”马塞尔·罗南肯定地回答道。
  克劳维斯·达当脱一点儿没有掩饰因民法的要求而引起的失望。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在6年内满足一个未成年人的各项需要和教育,在此方面无需考虑。真正要考虑的是对那些前途未卜的未成年人,如何做到正确的选择!……总之,他一点儿没有考虑过!……难道真是必不可少的规定吗?马塞尔·罗南没有搞错吗?
  “你确实保证民法中有这样一条吗?”达当脱先生问了第二遍。
  “我敢肯定,”马塞尔·罗南回答说。“请查阅民法中收养部分的第345条。这是主要的条件,除非……”
  “除非什么?”克劳维斯·达当脱重复了一遍。
  随后他的脸色恢复了平静。
  “快说,快说!”他大声地问道,“你在吊我的胃口,除非什么……”
  “根据法律,除非被领养人救过领养人性命,或者从战场上,或者从火灾中,或者从洪水中……”
  “可是我没有掉进过水里,今后也永远不会发生!”
  “您和别人一样可能会遇到的!”让·塔高纳说道。
  “我不希望我的家会失火……”
  “别人的家会失火,你的家也一样。即使你的家不会失火,剧院会失火,你恰好在里面;这条远洋轮也是一样,如果船上着了火……”
  “好吧,先生们!就算有火灾或水灾,至于战争,我弄不明白,我是否需要别人的救护!我有结实的胳膊,粗壮的双腿,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和援救!”
  “谁能知道呢?”让·塔高纳回答说。
  不管是否能够实现,马塞尔·罗南在这场谈话中只是提及了法律上的规定,如民法第8章中的一些规定。至于其他规定,即使他没有谈到,也是没有用的。马塞尔·罗南一点儿也没有谈到责任问题,如收养人一旦结婚,其配偶是否同意收养——好在克劳维斯·达当脱是一个独身者——也一点儿没有谈到承诺的问题,如对没有达到25岁成人年龄的被收养人,是否应取得其父母的同意。
  此外,现在对克劳维斯·达当脱来说,似乎很难实现他的梦想,以及建立一个由被收养孩子组成的家庭。毫无疑问,他还是能够挑选一个未成年人,给予他连续6年的照料,精心培养,用他的名字赋予所有的合法继承权。不过,机会微乎其微!然而如果他决定不这样做,那么只好去履行民法中的3条规定。就必须有人从战场上、洪水中或火灾中把他救出来。问题在于是否会出现上述的三种情况中的一种呢?一旦发生被救者是否是一个像克劳维斯·达当脱这样的人呢?他不相信,也没有人会相信。
  餐桌上的客人在畅饮香槟中又经历了几个回合的唇枪舌战。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对有趣的谈话总是第一个开怀大笑。如果他不愿意他的财产陷入无人继承的境地,或者他拒绝指定国来继承,那么他只好遵循让·塔高纳的建议,把他的所有奉献给某个慈善机构。除此之外,他也有把他的遗产留给第一个幸运者的自由。但是,这一切都不是!……他坚持自己的理想!……无论怎样,这次令人难忘的晚餐结束了,所有的客人又返回到后甲板上。
  此时已近7点了,已超过了晚餐规定时限。美好的晚餐带来了美好的夜晚。夜幕已降临。人们呼吸着清凉的空气,任微风吹拂着脸颊。陆地淹没在晚霞之中,如同一幅斑驳陆离的油画,展现在西边的天际之中。
  克劳维斯·达当脱和他的同伴们一边谈话,一边在甲板上来回散步,嘴里喷吐着雪茄的烟雾。这是这位佩皮尼昂人慷慨大方向每个人提供最好的雪茹。
  大约9点半的时候,大家分手了,并约好明天再相聚。
  克劳维斯·达当脱帮助德斯兰戴先生返回德斯兰戴夫人的船舱,然后向自己的船舱走去。在他的船舱里甲板上的任何嘈杂声和任何动静都打扰不了他的美觉。
  此时,让·塔高纳对他的堂兄说:
  “我有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如果我们能被这位好人收养!”
  “我们?”
  “你和我……或者你或者我!”
  “你疯了,让!”
  “今天晚上我想到一个主意,一个在我看来好处非常大的主意,我明天再告诉你!”

  第五章
  帕特利斯总是发现他的主人在有些场合缺少风度。
  第二天8点的时候,后甲板还没有任何人。海上的情况依然如故,旅客们都栖身在各自的船舱中。短暂间歇的地中海巨浪使“阿洁莱”号稍微平稳了一点儿。平静无事的夜晚之后又迎来了阳光灿烂的白天。旅客们之所以在日出之时都没有离开睡铺,那是因为他们都被疲惫懒散所困。一些人沉睡未醒,另一些尽管醒来,但仍然梦绕萦回。但是无论是谁都依然沉溺在婴儿摇篮般一摆一摇之中。
  这里说的是那些甚至在恶劣天气也不会晕船的幸运儿,而不是那些即使再好的天气也会晕船的不幸儿。在这些不幸人中,包括了德斯兰戴一家人和许多其他的人。他们甚至在远洋轮停泊在港口,也不能保持身心平静。
  天气晴朗,四周宁静,暖暖的阳光照耀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阿洁莱”号正以10海里的船速,沿着南部和西南部海岬,向着巴利阿里群岛前进。几艘船只从一船之隔的地方驶过,有的喷着缕缕浓烟,有的张开白色船帆,消失在薄雾朦胧的天际之中。
  布卡拉什船长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张罗着船上的事务。
  这时候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出现在后甲板入口处。船长几乎同时走过来握住他们的手,问道:
  “昨晚睡得好吗,先生们?”
  “再好不过了,船长先生,”马塞尔·罗南回答道。“一个难以想象的美妙夜晚。我真不知道饭店的房间能否和‘阿洁莱’号船舱一样好。”
  “我同意你的看法,罗南先生。”布卡拉什船长接着说,“我不懂除了在船上之外,人们还能否在别的什么地方生活。”
  “把这个告诉德斯兰戴先生,”年轻人说,“看看他是否同意你的观点。”
  “这位陆地上的居民和他同样的人都不会同意的,他们无法领略海上航行的美妙之处!……”船长大声说,“他们就像货舱的货物!这些旅客是远洋轮的羞耻!……好在他们还是付了船费。”
  “说得对!”马塞尔·罗南回答说。
  往日爽朗健谈的让·塔高纳今天只是握了握船长的手,根本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好像心事重重。
  马塞尔·罗南继续向布卡拉什船长问道:
  “我们什么时候能看见马略尔长岛?”
  “马略尔长岛?……大约午后1点,穿过巴利阿里附近几个岛屿后。时间不会很长。”
  “我们在帕尔玛岛停留吗?”
  “停留到晚上8点。这期间要装上去奥兰的货物。”
  “我们有时间参观这个岛吗?”
  “岛?不对,是帕尔玛城。听说要用很长时间。”
  “怎么是听说呢?船长,你不是已经去过马略尔长岛吗?”
  “准确地说有30到40次。”
  “从来没有参观过?”
  “没有时间啊,罗南先生。那时候我哪有时间啊?”
  “没有时间还是没有兴趣?”
  “实际上没有兴趣。如果不能在海上,我就会得陆地病!”
  说到这儿,布卡拉什船长离开了他的谈话伙伴登上了指挥塔。
  马塞尔·罗南转身对他的堂弟说:
  “喂,让,”他说,“你一早上一句话不说,好像泥塑一样。”
  “我正在想事情,马塞尔。”
  “想什么?”
  “昨天对你说的事情。”
  “你说什么了?”
  “但愿我们能有机会让这位佩皮尼昂人收养我们。”
  “你还在想吗?”
  “是的,整个一夜做梦都在想。”
  “你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他想收养孩子……让他收养我们吧!他找不到比我们更好的了!”
  “安分守己胜过胡思乱想,让。”
  “你知道,马塞尔,去参军这很好!参加非洲第七骑兵团是很光荣的。然而我担心军涯生活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过去每隔三四年就有一次战争。提升、晋级、授勋很有保障。但是现在战争——所谓的欧洲战争——随着成百上千万人入伍的巨大规模而变得不可能发生。因为要为这么多人装备武器,训练、提供给养。那些年轻的军官前途黯淡,退伍时只是上尉,至少大部分人是这样。30年前,军人的升迁机会很多,如今再也没有了。大规模的战争被大规模的演习所代替。当然从社会角度看这是一种进步,但是……”
  “让,前往阿尔及利亚之前,我们都做了认真的考虑。”马塞尔·罗南打断他的话。
  “你我都知道,马塞尔,我和你一样随时准备入伍。但是如果命运之神在我们的旅途上向我们伸出双臂……”
  “你疯了吗?”
  “一点儿没疯!”
  “你在这位达当脱先生的身上看到了……”
  “他像一位父亲。”
  “你忘了,为了收养你,他必须要照料你6年直至你成年。他能有机会做到这一切吗?”
  “这个我不知道,”让·塔高纳回答说,“总之,我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我觉得你现在又变得理智了,亲爱的让,因为你开始开玩笑了。”
  “我是开玩笑,但也不是开玩笑。”
  “你是否能从洪水、火灾或战场上救出这位有身份的人?”
  “现在不行,但是我将来能做到,或者说你和我,我们将来能做到。”
  “可能吗?”
  “我对此毫不怀疑。”
  “在陆地上、海上还是在天上?”
  “到时候再说,现在无法知道。”
  “你想创造机会?”
  “有什么不可以?……我们现在在‘阿洁莱’号上,假设达当脱先生掉进海里……”
  “你不是故意把他从船上扔下去吧……”
  “最后,比如说他掉下去了!……你或者我,或者我们两个人一起跟着跳下去,就像一只英勇的纽芬兰救生狗。达当脱被这只纽芬兰狗救起,以后他就把这只狗当作是一只,不,一个被收养的孩子。”
  “让,你说,谁会游泳?我嘛,我可不会,所以我也永远不会有机会让这位高贵的人收养我。”
  “一定会有的,马塞尔!我可以在海上行事,你可以在陆地上行事!但愿这种事会发生在我们两人之间:有一天你如果成为了马塞尔·达当脱,我不会嫉妒,如果我有一天具有了这个高贵的姓氏。除非两个人一起都能做到……”
  “我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可怜的让!”
  “我可以不计较,但条件是你要让我行动,而且不能妨碍我。”
  “我担心的是,”马塞尔·罗南说,“你说了一大堆疯话,可是你没有看到事情的危险性。”
  “这件事本身就很危险。请你放心,我会以快乐之心行事。即使我失败了,也不会开枪自杀。”
  “你还能活命吗?”
  “剩不下几两肉!”
  “我再说一遍,你真疯了!”
  “绝对没疯!”
  两个人继续着这场谈话——马塞尔·罗南认为这场谈话毫无意义——他们吸着烟,在后甲板上走来走去。
  当他们走近甲板栏杆的地方时,发现达当脱先生的仆人一动不动站在机房出风口的地方,身着旅行的仆人制服,穿戴整整齐齐无可挑剔。
  他在做什么?他在等什么?而且看不出半点不耐烦的样子。原来他在等他的主人醒来。这个为克劳维斯·达当脱先生服务的人真是一个怪人,一个不逊于他主人的怪人。这两个人有着多么不同的气质和性格。
  帕特利斯——人们这样称呼他——尽管没有一点儿苏格兰人血统,但是他配得上这个古罗马贵族的姓氏。
  这个人近40岁,已到“不惑”之年。他的高贵文雅的举止与他的主人,这个佩皮尼昂人的不拘小节形成鲜明反差。这使得他在服侍主人的工作中既有好运,也有恶运。他的脸线条分明,面颊光滑,下巴刮得清清爽爽。前额微凸,双眼透出某种高傲神色;半闭半开的双唇露出洁白的牙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四平八稳,温文尔雅;他的脑袋,按照生理学家的看法,应属于“长圆”型一类,这一切使他看起来好像英格兰上议院的议员。在仆人的位置上他干了15年,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恰恰相反克劳维斯·达当脱却常常劝他另谋出路。尽管二人性格不同令人难以想象,但是却谁也离不开谁。使帕特利斯留在这位佩皮尼昂人家中的原因,并非为了报酬——尽管工资很高——而是他的主人对他的绝对信任和器重。但是这个南方佬的不拘小节,多嘴饶舌,夸夸其谈却又使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多大的伤害!在他看来,达当脱先生缺少风度,缺少与他的社会地位相称的尊严。他完全是用老木桶匠的方式接人待物,来表达自己的思想。他不具备高雅举止风度,不过从他制造、加工、销售成千上万大木桶的生意中又怎能培养出来呢?帕特利斯总是要向他指出这样或那样的错误。
  有时候克劳维斯·达当脱——我们上文谈过——也有“咬文嚼字”的嗜好,也非常愿意接受仆人的批评。不过他也嘲笑、讥讽这位身着仆人制服的良师,也用巧妙应答惹他发火,而自己沾沾自喜。有时候当他情绪不好,他也发火,也会打发走他的这位倒霉的谋士。不过总是在第8天头上又把他请回。
  实际上,如果说帕特利斯对服侍这位缺少绅士风度的主人感到懊丧,那么克劳维斯·达当脱先生却为有这样一位举止高雅的仆人而骄傲。
  那天帕特利斯廖到不高兴。在前一天晚餐上,他像一位餐厅领班站在那里,而克劳维斯·达当脱先生却沉醉在令人后悔、毫无节制的长篇大论之中。他满嘴乱说八道,似乎让客人觉得从东比利牛斯来了一个思想幼稚贫乏的人。
  帕特利斯确实不高兴了。他认为不能把自己的想法隐藏不说。所以一大早他不等主人召唤,冒昧地敲响了13号船舱的门。
  敲第一下时,没有人回答,紧接着用力敲了第3下。
  “是谁?……”一个睡意惺忪的声音问道。
  “帕特利斯。”
  “走开,去见鬼吧!”
  帕特利斯没有去见鬼,而是很快退到了一边。对这种没有修养的人,他心里很不满,好在他已习惯了。
  “对这种人真是没办法!”他喃喃自语并服从了命令。
  举止总是那么高贵文雅,像“英格兰”贵族的帕特利斯又回到甲板上,耐心地等待他的主人出现。
  他等了又等,达当脱先生一直没有从船舱出来的迹象。终于船舱的门响了一声,随后舱门打开,从里边走出来我们这个故事的主人公。
  此时,让·塔高纳和马塞尔·罗南正靠在栏杆旁,看见了达当脱先生。
  “注意看!那是我们的父亲!”让·塔高纳说。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不伦不类的称呼,马塞尔·罗南大笑起来。
  这时候帕特利斯迈着庄重步伐,表情严肃,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他不愿意等待主人发出命令,径直朝达当脱先生走去。
  “啊!是你吗,帕特利斯?是你把我从一摇一摆五彩缤纷的美梦中叫醒的吗?”
  “先生,我的责任是……”
  “你的责任是等我召唤你。”
  “先生肯定认为自己在佩皮尼昂,在诺吉广场的家中……”
  “我知道我在哪儿。”达当脱先生回答道,“如果我需要你,我会去找你……你这个装配糟糕的破闹钟!”
  帕特利斯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语气严肃地说:
  “当先生用不谨慎的方式表达您不谨慎的思想时,我宁愿先生不要说话。另外我想提醒先生,在您的帽子下边的头发应该整理一下。在我看来这不像头等舱的客人。”
  事实上,克劳维斯·达当脱的帽子已到了后脑勺,看起来有失风度。
  “那么是我的帽子让你不高兴,是不是,帕特利斯?”
  “也不喜欢您借口说要出门远航,要有水手的样子而穿上的歪七扭八的外套!”
  “千真万确!”
  “如果先生能接受我的意见,我冒昧地请先生不要这样穿衣服。”
  “你想妨碍我吗,帕特利斯?”
  “当我的意见违背您的意愿时,我不习惯隐瞒自己的看法。我在佩皮尼昂先生的家里怎么做,在远洋轮上也怎么做。”
  “你什么时候能闭口不说话,帕特利斯先生?”
  “虽然我说话的方式非常有礼貌,”帕特利斯继续说,“但是我要承认,我根本没有说出要说的话。首先在昨天的晚餐上,先生本应该行为谨慎,可是却没有做到……”
  “行为谨慎?……在吃饭的时候?……”
  “而且饮酒有点儿过度……最后根据餐厅领班,一个非常循规蹈矩的人向我报告……”
  “那个非常循规蹈矩的人向您报告了什么?”克劳维斯·达当脱问道。他不用“你”而用“您”来称呼帕特利斯,表明他的恼怒已到了极限。
  “他告诉我先生曾说过……说过,我看在不认识的人面前最好不要说出来……这不仅是一个慎重的问题,也是一个尊严的问题。”
  “帕特利斯先生……”
  “先生有什么吩咐?”
  “你去了今天早上我让你去的地方了吗,就是你不礼貌地敲打我船舱门的时候?”
  “我想不起来了。”
  “那么我再说一遍!……去见鬼吧!……带上你的所有的想法去见鬼吧!我要第二次打发你去那儿,直到我再召唤你。”
  帕特利斯微微闭上眼睛,紧抿双唇,转身朝前走去。此时此刻德斯兰戴先生正好从船舱走出来。
  “啊!那位非常非常好的朋友!”克劳维斯·达当脱向德斯兰戴先生喊道。
  德斯兰戴先生是偶然来到甲板上来呼吸一下比船舱里更清新的空气。
  “喂,亲爱的德斯兰戴,”这位佩皮尼昂人说道,“从昨天到现在怎么样了?”
  “不太好。”
  “勇敢些,朋友,勇敢些!你的脸色白得像纸,两眼无神,双唇发白……不过一旦航行结束,一切都会好的……”
  “好不了了,达当脱!”
  “你太悲观了!……别怕!像盛大庆典时人们唱的那一句‘鼓起勇气’。”
  实际上,对一个被呕吐折磨坏了的人来说,不失为一句很好的话。
  “几个小时后,”哀劳维斯·达当脱接着说,“你就可以踏上结实的陆地,因为‘阿洁莱’号将在帕尔马抛锚。”
  “在那儿只停半天,”德斯兰戴先生唉声叹气,“到了晚上还得回到这个讨厌的一摇一晃的船上。唉,都是为了阿卡托克的前途。”
  “当然了,德斯兰戴,有点儿麻烦是值得的。啊!老朋友,我似乎看到那位可爱的姑娘,手持明灯就像期待雷昂德的希蔓女神①,阿卡托克就像雷昂德正在驶向阿尔及利亚海岸……但是不对,这种比喻一点儿也不恰当。在神话中这个倒霉的雷昂德在半路上被淹死了……你今天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吗?”
  ①希蔓和雷昂德是古希腊神话中一对相爱的情人,后者被淹死在今天的达达尼尔海峡。——译者注
  “唉,达当脱,你看我现在的样子……”
  “很遗憾,太遗憾了!……昨天的晚餐极其愉快,有热烈的谈话,有出色的菜肴!……客人们对晚餐赞不绝口!……那位布鲁诺大夫,我把他归入普罗旺斯人一类!……那两个出色的年轻人……多么可爱的旅游伙伴!……那个令人惊奇的阿卡托克真能吃!……如果他闭口不说话,至少总是开口吃饭……他吃得快冒出来了……”
  “他这样做是对的。”
  “当然了。噢,对了!德斯兰戴夫人我们今天上午还能看见她吗?”
  “我想看不到她……不但今天上午,以后也看不到……”
  “怎么?到了帕尔玛也看不到?”
  “她起不来床。”
  “可爱的夫人!……多么令人同情!……多么令人钦佩!……一路颠簸都是为了阿卡托克!……她是一位真正的有心肝的母亲……她的那颗心……对了,别说她的心了,她会恶心的!……你去后甲板吗?”
  “不,我不行,达当脱!我喜欢在客厅!这儿更好!……唉!什么时候才能制造出不摇摆的轮船?为什么还在用这种轮船航行?!”
  “当然了,德斯兰戴,轮船在陆地上绝不会摇晃……我们还没有到那个时代,不过这个时代快来了……快来了!”
  在这种进步到来之前,德斯兰戴先生只好委屈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一直到轮船抵达巴利阿里群岛。克劳维斯·达当脱陪伴着他,握住他的手。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到甲板上。他像一位老水手笔直地攀上阶梯,帽子勇敢地披在身后,容光焕发,外衣被海风吹起,活像海军上将的标志旗。
  两位堂兄弟来到他的面前。双方互致亲切的问候,又问询了双方的健康……昨天的晚餐结束得那么晚,克劳维斯·达当脱先生睡得好不好?……好极了……一夜未醒,在睡神的怀抱中十分香甜……也就是说像死人一样,打雷都不醒!
  真希望帕特利斯能听到从他主人嘴里说出的这些话!
  “那些先生,他们睡得怎么样?”
  “睡得像木头!”让·塔高纳想尽力迎合克劳维斯·达当脱。
  幸亏帕特利斯不在这儿。此时他正同餐厅领班——他的新朋友——进行着优雅得体的谈话,以消磨时间。说真的,他就不会像那位年轻的巴黎人那样能说出些粗俗的话来。
  谈话在推心置腹的气氛中进行,克劳维斯·达当脱庆幸自己能结识这两位年轻人。后两位也为能结识这样一位亲切的旅伴而感到无比荣幸!……他们都希望不要在此分手!……能够在奥兰相聚!……但是这些先生在奥兰逗留多长时间呢?……
  “当然了,我们打算去参军。”
  “参军?……要打仗了?”
  “不是,达当脱先生,我们去非洲第七骑兵团。”
  “这是一个很好的骑兵团,先生们,一个很好的骑兵团。在那儿,你们可以开始自己的人生道路!……也就是说这件事已经决定了……”
  “至少目前是这样。”让·塔高纳认为应该做一下暗示。
  “先生们,”达当脱先生回答说,“无论你们选择哪种职业,我坚信你们都会获得荣誉的!”
  帕特利斯听到这句话该有多高兴!可是现在餐厅领班正陪着帕特利斯来到操作间,品尝盛在轮船特制大杯子里冒着热气的加奶咖啡。
  总之,达当脱先生和让·塔高纳及马塞尔·罗南都非常高兴地们的相遇。他们都希望在奥兰下船后不要像一般旅客那样匆匆分手。
  “那么,”克劳维斯·达当脱说,“我们一起住在一个饭店,你们没有什么不方便吧?”
  “绝对没有,”让·塔高纳很快回答道,“恰恰相反会有无可争议的好处。”
  “一言为定,先生们。”
  三个人又相互握手,从中让·塔高纳感觉出有种父子之间的感情。
  “那么一旦饭店失火,”让·塔高纳想,“把这位出色男人从大火中救出,该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
  大约11点时,人们注意到了东南方向巴利阿里群岛遥远的轮廓。3个小时后轮船将看到马略尔卡岛。在这片平静的海面上,远洋轮将准时迅速抵达帕尔玛城。
  前一天吃过晚饭的旅客又来到了餐厅。
  人们发现第一个到达的客人是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他总是坐在餐桌尽头最好的位置上。
  说实话,这位如此执著,不善交际的人,全身像一座准确的钟表,不过表针总是指示吃饭的时刻。这到底是一个什么人呢?
  “他昨天是不是在这儿过的夜?”马塞尔·罗南问道。
  “很有可能。”让·塔高纳回答道。
  “或许被螺丝钉固定在那里了。”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接着说。
  布卡拉什船长向正等待客人们的到来,他向客人们问好,并希望午餐能得到客人们的嘉许。
  “以后布鲁诺医生向周围客人致敬。他早饥肠辘辘——一副海员特有的好胃口,每天出现3次——大夫特别问到了克劳维斯·达当脱先生非凡的健康。”
  克劳维斯·达当脱先生说,他从未感到身体像现在这样好,同时让大夫失望而感到遗憾。这会让大夫没有胃口享受这顿美味佳肴了。
  “达当脱先生,话不能说绝了,”布鲁诺大夫说道,“很多像你一样身体结实的人,经过海上长途旅行后,在抵达港口时都变得衰弱不堪!”
  “你错了,大夫。”达当脱先生说,“你好像在告诉海豚不要得晕船病。”
  “不然,”大夫反驳说,“海豚被用鱼叉从水里拉上来时,也会这样的。”
  阿卡托克仍坐在前一天的位置上。今天的餐桌上又增加了三四位新的客人。布卡拉什船长是不是又做了一个鬼脸?这些人从天亮起粒米未进,肯饿得如狼似虎。面对午餐的菜肴又怎能不表现出大无畏的精神!
  在用餐期间,达当脱先生不顾帕特利斯多次用眼神示意,依然用手势操纵着谈话的起伏变化。这次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很少谈起他的过去,而是更多地谈到他的未来:他打算在奥兰做逗留,计划参观整个奥兰省,或者整个阿尔及利亚。可能的话还要去沙漠探险……有什么不可以的?……为此他询问了在阿尔及利亚是否还有阿拉伯人。
  “还有一些,”马塞尔·罗南说,“还保留了一些本地肤色的阿拉伯人。”
  “那么还有狮子吗?”
  “还有六七只,”让·塔高纳回答道,“而且是披着羊皮,腿上装有小轱辘。”
  “别信他的话,先生们。”布卡拉什船长觉得应该证实一下。
  人们都在畅饮痛食,尤其是新来的客人都在尽力弥补前一天的损失,好像一个个被装满了的达纳依德木桶①。如果德斯兰戴先生在这里该多好啊!不过他最好还是不要来,因为又多次发出了杯盏的叮当声和盘碟的碰撞声。
  ①达纳依德是古希腊传说中达纳奥斯国王50个女儿的名字,因她们杀死了各自的丈夫,而被惩罚在地狱里装满一个无底的大木桶。——译者注
  很快12点的钟声敲响了。咖啡喝了,饭前与饭后酒已见了杯底。食客们都起身离开了餐厅,来到甲板的帆篷下面,寻找一个歇息之处。
  此时只有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一个人留在自己的座位上。克劳维斯·达当脱不禁想知道这个旅客是什么人,为什么总是准时就餐,为什么如此喜欢离群寡居。
  “我不知道,”布卡拉什船长回答道,“只知道他叫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
  “他去哪儿?……从哪儿来?……什么职业?”
  “我想没人知道。”
  帕特利斯正好朝这走来,看看主人是否需要他。当他听到主人提出的一连串问题时,他认为可以冒昧进一言。
  “如果先生允许,我已了解到了这位旅客的情况。”
  “你认识他?”
  “不认识,不过我从餐厅领班那儿打听到了,而领班又从塞特饭店的服务员那儿打听的。”
  “放开你的嗓门,帕特利斯,用一句话告诉我,这个怪人是谁?”
  “蒙特利马尔天文学会主席。”帕特利斯简短地回答道。
  天文学家,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是一位天文学家。这就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随身背着望远镜,当他出现在甲板上的时候总是用它观察地平线的各个角度。总之他似乎不愿意与任何人交往。
  “他肯定全身心投入了天文学!”克劳维斯·达当脱很满意自己的结论。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人们看到了马略尔卡岛上的起伏不平的海滨,以及风景如画的山丘。
  “阿洁莱”号不断改变航向,以避开岛屿,沿着海岸线寻找到了一个更平静的海域。这时从船舱里走出了一些旅客。
  远洋轮很快驶过德拉贡尼拉岛的一块危险礁石,礁石上矗立着一座灯塔。灯塔照亮了在陡峭悬崖之间的狭隘的佛利乌通道。过了一会儿,卡兰瓜拉海岬被抛在了船后,此时“阿洁莱”号开始进入了帕尔玛海湾,沿着防波堤抵达了码头,抛下了船锚。码头上很快聚集了一些好奇者。

  第六章
  在帕尔玛城的旅途中,多次出现了本故事中的危险经历。
  如果说不曾亲自游览而能真正了解的一个地方就是神奇的巴利阿里群岛。无疑这个群岛值得旅游者从一个岛游览到另一个岛,哪怕地中海蔚蓝的波浪变成白色的惊涛骇浪也不会后悔。马略尔卡岛的后边是米诺尔克岛,再后边是一个叫做卡伯拉拉的荒凉小岛,这个小岛属于雪瓦莱群岛。除了巴利阿里群岛——该群岛占据了主要部分——之外,还有依维萨、佛孟特拉、卡尼格拉等岛屿都覆盖着茂密的被称作皮迪乌斯的松林。
  这片地中海上的绿洲,对两个大陆的任何国家的人来说,都没有必要费心筹办,长途跋涉,离家远行去亲眼目睹其神奇的自然景色。旅游者只需在图书馆——如果该图书馆藏有奥地利路易·萨尔瓦多公爵①有关巴利阿里群岛的著作——认真阅读有关的详尽准确的章节,只需观赏那些无可争议的彩色雕刻、摄影、速描、图案、图片就可以了。
  ①奥地利路易·萨尔瓦多公爵是奥地利皇帝的侄子,也是托斯卡纳大公,弗迪南德六世最小的弟弟。路易·萨尔瓦多公爵去南美洲海上旅行后,再也没有返回。
  实际上为了描述旅行上的美景、为了阐述在地理上、美学上、统计学上、艺术上的价值,该著作付出了无法比拟的劳动。不过很不幸,这一权威性著作没有贸易方面的内容。
  克劳维斯·达当脱不了解这一点,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也不清楚。不过既然“阿洁莱”号在此抛锚,他们也下船登上了群岛的主岛,至少他们能够亲临群岛的首府城市,能够进入群岛环抱的美丽的市中心,并记录下他们永远的回忆。当他们看到停泊在港口尽头的路易·萨尔瓦多公爵的“尼斯”号游艇时,或许会羡慕游艇能永远停留在这个可爱的岛屿上。
  当远洋轮刚刚在帕尔玛人工港口的码头上系好缆绳,就下来了一些旅客。一些人经过这一段如此平静的航行却仍感觉摇摇晃晃——尤其是那些女士——下船只是为了脚踏实地享受几个小时。另一些依然挺得住的旅客则打算利用从2点到晚上8点的停船时间——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去参观群岛的首府和周围的地方。实际上“阿洁莱”号要在天黑后航行。出于对上岸游览客人的考虑,晚餐推迟到出发后再开始。
  在参观的客人中,自然有克劳维斯·达当脱、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三人。同时上岸的还有肩背望远镜的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德斯兰戴先生和他的儿子。他们把德斯兰戴夫人留在了船舱,让她补上失去的睡眠。
  “是个好主意,我的朋友!”克劳维斯·达当脱对德斯兰戴先生说,“在帕尔玛度过几个小时,对你那部有毛病的机器有好处!去城里逛一逛,活动一下筋骨,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啊!你和我们一起去吗?”
  “谢谢,达当脱。”德斯兰戴先生回答道。他的脸色恢复了一些血色。“我跟不上你们,我愿意呆在咖啡馆等你们回来。”
  当德斯兰戴先生说话的时候,阿卡托克在左边闲逛,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在右边走动,他们双方似乎都没有去旅游的心思。
  帕特利斯紧跟在主人后面离开了远洋轮。此时他用庄重的语气询问主人的意见:
  “两个人比一个人好。”克劳维斯·达当脱回答道。“我可能会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找到本地的特产,可是我不愿意随身带着去游逛。”
  实际上,他不属于只在帕尔玛街道上闲逛的旅游者之内。帕尔玛城只有一些马略尔卡产的陶器,其中有一种新的陶器可与中国的瓷器相媲美。所有马略尔卡陶器都以本岛的名字命名。
  “如果您允许,”让·塔高纳说道,“我们想和你一同去旅游,达当脱先生。”
  “怎么不可以,塔高纳先生。我请你们,或者说我请你们允许让我和你们一起度过这短短的几个小时。”
  帕特利斯认为这个回答很得体,并微微点头表示同意。他相信他的主人能够同这两个在他看来应属于上等社会的巴黎人搞好关系。
  克劳维斯·达当脱和让·塔高纳有礼貌地交谈时,马塞尔·罗南却猜到了他那位异想天开的朋友在谈话中所抱有的目的,他不禁笑了起来。
  “那么,就这样!”让·塔高纳曾对他说,“可是机会为什么不出现呢?”
  “是的!……是的!……是需要一个机会。法律所要求的特殊的机会则是战场、火灾、洪水……”
  “谁知道呢?”
  被洪水卷走,被火焰包围,什么都不会使在城市街道上游逛的达当脱先生畏惧,在乡村田野上散步时也不会受到任何的攻击。对让·塔高纳来说,不幸的是在这个富庶的巴利阿里群岛上既没有凶猛野兽,也没有歹徒。
  现在如果要利用停船的时间,就不能再浪费一分一秒了。
  当“阿洁莱”号进入帕尔玛防波堤时,船上的乘客就能望见在港口房屋群中有三个非常显眼、形状优美的高大建筑:一个是大教堂,一个是与之相连的城堡,以及在码头的左边很近的地方有一座漂亮的高大建筑,其塔楼部分伸进了海里。从楼堡的白色幕墙上方,高耸着教堂的钟楼和被海风吹得不停转动的磨房巨大扇翼。
  如果对一个国家不了解,可以查询《旅游指南》;如果连这样的书也没有,则最好找当地人做向导。这位佩皮尼昂人和他的同伴遇到的向导是一个性格活泼的当地人,大约30岁,高个子,举止灵活,脸上挂着甜蜜的微笑,褐色的打褶斗篷技在肩上,穿着半长的肥大裤子,一块普通的红手帕像束发带缠在头上和前额,样子看起来很善良。
  佩皮尼昂人和马略尔卡人谈妥的价钱是几个杜罗①,游览的计划是步行周游这个城市。参观主要建筑,附带坐车游览郊外的地方。
  ①Duro:西班牙古币,相当于5个比塞塔。——译者注
  首先吸引克劳维斯·达当脱注意的是,这位向导讲的法语带有明显的法国南方口音,而与法国蒙彼利埃地区当地人的口音却不同。要知道蒙彼利埃离佩皮尼昂并不太远。
  现在我们这三位旅游者上路了。他们一路上听着向导兼导游的讲解。他的讲解听起来虽然言过其实,却也生动有趣。
  巴利阿里群岛值得人们去了解它的历史,一部由古代建筑和传说所讲述的真正的历史。
  昔日巴利阿里群岛的模样现在已荡然无存。如果不从工艺方面,而从贸易方面来看,该群岛的繁荣一直延续到16世纪。群岛具有做为地中海西部泊船处的优越位置和便利的海上交通——从欧洲三个重要国家,法国、意大利和西班牙直达非洲大陆的必经之地——从而使巴利阿里群岛成为当时整个地中海贸易的停泊中心。在西班牙统治者,国王堂恩·渣耶姆一世统治时期——后人对他非常崇敬——巴利阿里群岛达到了鼎盛时期。在此期间曾有大批英勇无惧的船长驾船而至,在这些人中曾有过马略尔卡高贵家族中最优秀的成员。
  今天岛上的出口贸易仅限于矿土、油料、杏仁、柠檬、蔬菜等产品,饲养业只是养猪并出口到巴塞罗那。日益减少的桔子产量与昔日“金苹果园”的称号已不再相称。
  不过这个群岛还未完全荒芜。马略尔卡岛是群岛中面积最大的岛屿,有3400平方公里,人口超过20万,并依然保持着四季宜人的气候,心旷神怡的环境,最美丽的自然风光,举不胜举的景色,阳光灿烂的天空,这一切都无愧于另一个神话中的名字:美神岛。
  游客们绕过港口,向着高大建筑行进的时候,向导尽心尽责履行了导游的职责。他就像一架周而复始的留声机,又像一只喋喋不休的把故事讲过一百遍的鹦鹉。他讲述了从公元前1世纪到公元元年古罗马人同擅长投石器的土著居民进行了长期战斗才占领了帕尔玛城的历史。
  克劳维斯·达当脱认为“巴利阿里”的意思是投石器,也就是大卫使用的那种武器。当地的孩子从小就练习,他们只有击中目标才可获得一天的口粮。向导证实说,用这种原始的投射武器,射出的石头在空中运行时,可以达到相当高的速度。向导讲述时眉飞色舞,令两个年轻人目瞪口呆。
  “是啊,这个巴利阿里人是不是要把我们赶走?”克劳维斯·达当脱低声说道。
  “是啊!赶回到南方!”马塞尔·罗南说道。
  不过他们还是接受了这样一段真实的历史:伽太基·哈米卡在从非洲到加泰罗伦亚的旅途中,在马略尔卡岛下了船,以后他的儿子——后人称作阿尼巴尔——也出生在这里。
  至于波拿巴家族起源自马略尔卡岛,而且从15世纪就开始在此居住的说法,克劳维斯·达当脱断然拒绝。绝对是在科西嘉岛!绝对不可能是巴利阿里群岛。
  如果说帕尔玛城是一个大舞台,上演了很多次战争,那么最早的战争是反抗堂恩·渣耶姆军队的自卫战争,以后是本地农民起义反抗贵族们加重税收,最后是抵抗来自野蛮部落的海盗。这一切都成为了历史。今天帕尔玛城呈现一片宁静。这种宁静也打消了让·塔高纳想经历一场战争的希望:他未来的父亲或许受到侵犯,他能够挺身相救。
  向导又回顾起15世纪初的历史。他说,那时里耶纳河发生了一场罕见的山洪,造成了1633人死亡。让·塔高纳问道:
  “这条河现在在哪儿?”
  “它穿过城市。”
  “我们能看见吗?”
  “肯定能看见。”
  “水很多吗?”
  “连一只老鼠也淹不死。”
  “上天就是这样待我!”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在他的堂兄耳边悄悄说道。
  三个旅游者一边交谈着,一边从海堤上方——不如说是沿海而建的城堡围墙形成的高台——第一次俯瞰这座城市。
  在帕尔玛城里有几座房屋体现了摩尔人设想奇异的建筑风格,这也证实了阿拉伯人在此居住了400年的历史。透过半闭的大门,可以看到里边有法国、西班牙或意大利式庭院。庭院周围排列着轻巧的柱廊。院内传统的水井周围安置着造型优美的铁栏杆,楼梯优雅地盘旋而上,攀绕柱廊的绿藤开满了鲜花。石头修成的窗扇显得无比轻盈。窗外是阿拉伯式的阳台或者是西班牙式的凉廊。
  最后克劳维斯·达当脱和他的同伴们来到了一座有四根八角型立柱的建筑物跟前。这座建筑具有文艺复兴时代初期的哥特式风格。
  “这是个什么大家伙?”达当脱先生问道。
  他本应该选择更好一点儿的词,才不会惹帕特利斯生气。
  这是一个古老的交易所,一座非凡的建筑。雉碟状窗户造型奇特,窗檐被艺术性地隔开,并镶有细腻的齿形装饰物。这一切令今天的工匠们也赞叹不已。
  “我们进去看看。”马塞尔·罗南不禁对这个奇特的建筑产生了兴趣。
  拱顶长廊的中央有一根粗实的立柱。穿过这个长廊就进入了里边的大厅。大厅可容纳1000人,拱顶由数根纤细呈螺旋状圆柱支撑。此时站在空旷的大厅里,令人不禁想起在交易所繁荣时代,响彻大厅的交易的喧嚣和商人们的叫喊声。
  这就是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所体会的。他真想把这个建筑物迁移到他的家乡,只需他一个人就能让这个交易所恢复昔日的兴盛。
  此时还未提到帕特利斯。他用出门在外的英格兰人的冷漠欣赏着这一切美丽的事物。在向导看来,他好像一位稳重但保守的绅士。
  说实话,让·塔高纳对向导天花乱坠的瞎吹不怎么感兴趣。这倒不是说他对这座伟大建筑的艺术性无动于衷,而是时刻放不下一个念头。他正在想入非非,并懊丧自己“在这个交易所里一事无成”。
  短暂的参观之后,向导领他们来到了里耶纳街。街上人来人往。男人们非常引人注目:体形健美,举止文雅,言语亲切,身着肥大短裤,腰系皮带,柔软的羊皮上衣,皮毛翻在外边。女人们非常漂亮:热带肤色,身穿色彩鲜艳的裙子和短小的围裙,圆形开领上衣,赤裸双臂。有些少女的发型有点儿像修女,但是丝毫掩饰不住她们娇美的面容和充满活力的目光。
  尽管年轻的马略尔卡人说话柔和、清新、动听,可是却看不到他们相互致意和问候。旅游者们沿着帕拉西奥·利阿尔城墙快步行走。这座城墙紧靠教堂,从某个角度来看——或者说从海湾处看——似乎与教堂浑然一体。
  他们来到一大片住宅区。住宅区的建筑为方形塔楼式样,前边有一座用壁柱形成的巨大龙门建筑。龙门上方是一个哥特时代的天使塑像。住宅区的建筑体现了巴利阿里群岛的既有罗马风格又有摩尔风格的独特的建筑特点。
  走了几百米后,这一队旅游者来到一个相当宽大的,布局极不规律的广场。从广场伸出好几条通向城里的街道。
  “这是什么广场?”马塞尔·罗南问道。
  “伊莎贝拉二世广场。”向导回答道。
  “通向漂亮住宅区的是什么大街?”
  “巴梭·戴尔伯尼大街。”
  这是一条景色如画的大街。大街两旁的房屋造型各异。窗户四周爬满了绿色植物,五颜六色的遮阳篷掩盖了凸出的阳台。建在城墙上方的凉廊镶嵌着色彩斑斓的玻璃。街上零零落落长着几棵树。这条大街通向宪政广场。广场的旁边是庄园出版社大楼。
  “我们还得从巴梭戴尔伯尼大街走上去吗?”克劳维斯·达当脱问道。
  “我们返回时从这条街下来。”向导回答。“最好先去教堂,离这儿不远。”
  “好吧,去教堂,”这位佩皮尼昂人说道,“我不介意登上其中一座塔楼看一看全景。”
  “以后,我建议你们去参观一下贝勒维尔城堡,”向导接着说,“城堡在郊外,从那儿能看到周围的平原。”
  “我们有时间吗?”马塞尔·罗南提醒众人。“‘阿洁莱’号8点开船。”
  让·塔高纳刚刚从遐想中返回现实,或许在乡村旅游能找到在城里街道上找不到的机会,谁说得上呢?
  “你们的时间很充足,先生们。”向导肯定地说:“贝勒维尔城堡离此不远。再说离开帕尔玛城之前,不去那儿看一看会后悔的。”
  “怎么去?”
  “在耶稣门上车。”
  “好吧,去教堂。”马塞尔·罗南说道。
  向导转向右边,走上一条狭窄的被称作塞奥的小街,小街通向塞奥广场。矗立在广场上的教堂为西方建筑风格,下方是雉碟墙,再往下是米拉多街。
  向导先领他们来到教堂望海门前边。
  望海门属于尖顶建筑时代的杰作。在那个时代,所有窗户和圆花窗饰都做成了火焰式造型,使人感受到了复兴时代后期那些光怪陆离的想象力。望海门墙的一侧满是雕像,门楣中心,在石头花饰之间复制了一些画工细腻的圣经故事,工笔纯朴,妙趣横生。
  当人们来到一座建筑物的门前时,首先想到的是从门口进到里边。克劳维斯·达当脱正准备推开一个门扇时,向导拦住了他。
  “大门被封死了。”
  “为什么?”
  “因为吹进来的海风太强烈了,信徒们以为好像身处约撒法峡谷中①,蒙受最后审判的暴风雨。”
  ①“约撒法”意为“上帝的审判”,该峡谷位于耶路撒冷和奥利维尔山之间。——译者注
  这句话向导一成不变向所有的外地人讲过,他为此感到骄傲,帕特利斯也感到很高兴。
  站在这座1601年建成的教堂周围,首先看到的是教堂的两个高大、装饰华丽的塔尖。在塔尖的每一个拱架上又建了许多较粗糙的小塔尖。总之,这座教堂可以同伊贝利亚半岛最有名的建筑相媲美。
  大家从教堂正面的主门走了进去。
  教堂里面很阴暗,和西班牙所有教堂一样。中堂和过道两旁一把椅子也没有,只稀稀拉拉放着几张木头长凳和冰冷的石板供信徒们跪拜。这也是宗教礼仪的一个特点。
  克劳维斯·达当脱和两个年轻人又回到有两排立柱的中堂。中堂的拱顶是相互连接在一起的棱形房脊。他们一直走到中堂尽头。他们在王室小教堂停了下来,欣赏了非同一般的祭坛,走进了唱经班的唱台。这个唱台位于教堂的中间,实在令人奇怪。他们没有时间仔细观赏教堂里丰富的宝物:最好的艺术品,马略尔卡岛居民最崇拜的祭品,特别是3个世纪以来一直保存在大理石棺停里的阿拉贡的堂恩·渣耶姆国王的遗骸。
  或许在这次短暂的参观中,参观者没有多大兴趣做祈祷。无论何种情况,如果让·塔高纳为克劳维斯·达当脱作祈祷,也只是为了要自己成为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拯救他的救命恩人。
  “我们现在去哪儿?”马塞尔·罗南问道。
  “去市政府大楼,”向导回答。
  “走哪条街?”
  “走帕拉西奥街。”
  这伙人沿着街道向上走了300米,用马略尔卡人的测量法大约为1600米长。这条街通向一个不如伊莎贝拉广场宽敞,但稍许有些规则的广场。在巴利阿里群岛是看不到像美国城市那样,笔直的大街将城市划分成无数的棋盘格。
  有必要去拜访一下市政府吗?当然要去。因为来帕尔玛参观的外国人都不能不去观赏这座非同一般的建筑:两个大门敞开着,大门两边都有窗户。大门通向内部的一个讲坛。讲坛像一个漂亮的中间宽敞的“凉廊”。市政府的第二层楼有七扇窗户朝着一个在建筑物正面的大阳台。第三层上边是凸出的木屋顶。玫瑰花饰屋顶被下面的人像石柱任劳任怨支撑着。这座市政府大楼可以看作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的代表作。
  市政大厅的四周装饰着本地显要人物的画像,其中还有一幅万迪克①的著名的“圣·塞巴蒂安”油画。这个大厅就是巴利阿里群岛政府的所在地。负责接受捐赠的侍者,有着一幅光滑白净的脸庞,身着宽大长袖上衣,神色一本正经,迈着方步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当市政府做出决议时,由市政大厅的吹鼓手鸣鼓宣告。吹鼓手身着红色镶边的服装,吹鼓手长官则是金色镶边。
  ①Vandyck(1599—1641),是比利时弗来芒语地区的雕塑家和画家。——译者注
  克劳维斯·达当脱本想捐献一些钱,能够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大厅远远望一眼市长大人,向导用本地巴利阿里群岛方言叽哩咕噜说了一通,最后的答复是市长大人不会客。
  6个小时的停船时间已用去了1个小时。如果想去贝勒维尔城堡,就要赶快动身。
  穿过错综复杂的声道和叉路口——就是拥有走出迷宫线索的代达罗斯①也得迷路——向导和众人从高尔特广场走到了麦尔卡多广场,以后又走了几百米来到了剧院广场。
  ①古希腊神话中为克里特国王建造迷宫的建筑师和雕塑家。——译者注
  克劳维斯·达当脱这时买了几样东西,其中用不能再便宜的价钱买了一对马略尔卡岛的陶器。帕特利斯曾接受命令,将购买的物品送到船上,并妥善放到主人的船舱,不能碰撞。所以他朝着码头方向返回。
  从剧院广场参观者走上了一条3000米长的宽敞的步行大道,以后来到了耶稣广场。步行大道两边是教堂和修道院,其中马德兰修女院对面是一座军营。
  在广场的尽头有一段幕墙,墙的中间是耶稣门。从幕墙上方伸出一根根电报线。广场房屋的各个面都被阳台遮阳伞和浅绿色的百叶窗打扮得五颜六色。广场左侧长着几棵大树,在午后阳光照耀下,使这个角落显得很美丽。
  穿过敞开的城门,便是郁郁葱葱的平原,一条小路穿过田野通向贝勒维尔城堡。

  第七章
  克劳维斯·达当脱从贝勒维尔城堡返回比去那里要快得多。
  现在是4点半,有充足的时间穿过田野,直到城堡。向导对此竭力鼓吹能够参观城堡内部,登上高大塔楼的平台,放眼眺望帕尔玛海岬风光。
  实际上,如果马车不在田野上闲逛,走完这段路程不足四十分钟。费用也是一个很好解决的问题。因为如果三位旅游者不能及时赶回码头,布卡拉什船长是不会等待的,对此这位佩皮尼昂人深有体会。
  准确地说,在耶稣门附近停放着6辆马车。只需一声令下,他们就会驾车奔跑在城郊的小路上。这是那些轻便灵活的马车的习惯,无论是上坡还是下坡,只能看见马车飞奔的样子。
  向导看中了其中一辆马车,克劳维斯·达当脱——他对此也很在行——也判断这辆马车非常合适。因为他经常在佩皮尼昂市街道上驾车,如果需要的话,他是驾轻就熟的。
  不过有时候他并没有炫耀自己技能的机会,只能把缰绳交给专职的赶车人。
  在目前这种条件下,走完这段路程不会有什么危险。让·塔高纳又想入非非,正如马塞尔·罗南所说的,他希望实现“意外收养”的愿望。
  “先生们,这辆马车坐得下吗?”向导问道。
  “这要看达当脱先生是否也愿意坐上。”马塞尔·罗南回答道。
  “快一点儿,朋友们,你先请,马塞尔先生。”
  “您先请,达当脱先生。”
  “我无所谓。”
  马塞尔·罗南先上车,他不想过多客气。
  “你呢?塔高纳先生,”克劳维斯·达当脱说道,“你怎么了?……为什么心事重重?……你的幽默感去哪儿了?”
  “是问我吗,达当脱先生?我没什么……请放心……什么事也没有。”
  “你不会认为我们的马车会出事吧?”
  “不会出事的,达当脱先生!”让·塔高纳回答,并耸了一下肩膀。“为什么会出事故呢?我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小伙子。我向你保证,我们的马车绝对不会在路上翻车。”
  “可是,”让·塔高纳接着说,“可能会翻到河里、湖里、池塘里或凹地里,事事难料。”
  “什么?事事难料?太严重了!”达当脱先生瞪着双眼大声说道。
  “我是想说,”让·塔高纳说道,“法律条文有规定……必须知道……总之我明白这一点。”
  马塞尔·罗南对他的堂弟为了获得被收养而作出的尴尬解释,不禁笑了起来。
  “事事难料!事事难料!”这位佩皮尼昂人不断念叨着,“说实话,这是我从未听到过的最巧妙的回答!……我们上路吧!”
  让·塔高纳靠近他的堂兄,坐在第二个座位上,达当脱先生坐在前边,马车夫的旁边;向导也被邀同行,半悬半坐在马车的踏板上。
  沿着笔直的小路穿过耶稣门,旅游者远远望见了屹立在葱绿山坡上的贝勒维尔城堡。
  马车从城里出来,走过的并不都是平坦的田野。首先经过巴利阿里群岛首府郊外的平原地区。因此这里也被看作是离帕尔玛城最近的海滨浴场。这里别致的农舍,各种美丽的水鸟都掩藏在树木凉爽绿荫下,特别是那些年代已久的无花果树更是长得奇异怪状。
  所有房舍都是白色的,建在山丘上。岩石铸就的房基将涌来的波浪击成层层白色泡沫。走过风景宜人的平原地区后,克劳维斯·达当脱和两位巴黎人回身远望帕尔玛城,蔚蓝的海湾、曲折弯延的海岸线以及无边无际的大海。
  马车沿着缓缓而上的小路,走进了浓密的阿莱普松林。松林环抱着村庄和贝勒维尔城堡城墙围绕的山丘。
  越往上走乡村景色越真实。七零八落的村庄周围点缀着五颜六色的棕榈树、桔子树、石榴树、无花果树、马槟榔树、橄榄树,并与之相映成辉。一路上克劳维斯·达当脱兴致勃勃。尽管他见惯了法国南方类似的景色,可是依然赞不绝口。确实如此。比如说橄榄树,他从没有见过这样弯弯曲曲、奇形怪状、前仰后伏,树干满是结瘤,树干又粗又高的橄榄树。农民的茅舍周围是成块成垅的菜地。菜地旁边的姚金娘和金雀花盛开成团成簇的鲜花,农舍房檐下挂满成串的鲜红辣椒,这一切真是令人赏心悦目!
  当旅客们随心所欲周游一番后,突然惊叫起来:
  “我们坐马车来这儿到底要做什么?”
  其实马车并没有沿着让人误入歧途的两排车辙路走下去。整个旅途没有遭到任何来自野蛮民族海盗的侵扰,而且马车也幸运地走在比海岸线更直的路上。当他们一行人到达目的地,或者说到达贝勒维尔城堡的小桥前,已经5点了。
  城堡之所以建造在这个位置,是为了保卫帕尔玛海湾和帕尔玛城。深深的护城河和厚厚的石墙使高耸的城堡塔楼更显示其与中世纪军事要塞相似的军事用途。
  城堡围墙的四角建有四座塔楼。城墙内部分三层,以罗马和哥特式风格建成。城墙外边有一座“忠君塔”,令人不能不承认城堡具有的封建性。
  克劳维斯·达当脱、马塞尔·罗南以及让·塔高纳将要登上的“忠君塔”塔楼平台上,可以更好地远眺乡村和帕尔玛城,而刚才在教堂塔楼上则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马车停在横护城河的石桥前。马车夫受命等待。三位旅游者同向导一同走进了城堡。
  他们参观的时间不可能很长,也不可能仔细观看这座古老建筑的每一个地方和角落,只能在目光所及的范围内大致看一看。
  在匆匆看过地面一层的一些房间后,克劳维斯·达当脱认为有必要问一下:
  “喂,年轻人,我们去上边看看吗?”
  “只要您愿意,”马塞尔·罗南回答道,“我们总是紧随不舍和先生一起冒险,不过达当脱先生上次没有赶上船是例外。”
  “只误了1秒钟!”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说道。“不过如果在帕尔玛找不到汽艇追赶远洋轮,那将是无法宽恕的!……至于那位德斯兰戴先生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大家朝着“忠君塔”走去。后者高耸在围墙外面,有两座桥与城堡相连。
  这座塔楼又圆又敦厚,用烧制的砖石建成,显得色彩鲜明。塔楼底座建在护城河的沟底。在塔楼的西南有一个浅红色大门,正好与沟顶平行,大门的上方镶嵌一个拱型窗户,窗户上方有两个枪孔,再上边是支撑塔楼平台的托座。
  在向导引领下,克劳维斯·达当脱和他的两个伙伴沿着建在厚厚塔墙内盘旋而上的阶梯,借着从枪孔透进的微弱光线,向塔顶攀登。经过艰难攀登他们终于来到了塔顶。
  说老实话,向导一点儿没有吹牛,从这样高的地方看去,风景确实美不可言:
  在城堡的脚下,起伏不平的山丘被黑压压的阿莱普松林覆盖。松林那边是美丽的平原地区。越过平原是湛蓝的海湾,海湾上方密密麻麻的白点或许是海鸟,或许是船帆。在更远的地方是呈梯形的帕尔玛城,以及城里的教堂、王宫、小教堂。当太阳走到地平线时,整个城市沉浸在五光十色的阳光中,显得光彩夺目。浩瀚无垠的大海泛起点点金光,海面上不时驶过一艘艘扬起白帆的船只或拖曳着长长白烟的轮船。一点儿也看不到东边的米诺卡岛和东南边的依夫撒岛,不过能看到陡峭的卡夫雷拉小岛。在第一帝国战争期间,许许多多的法国士兵惨死在这个小岛上。
  从贝勒维尔城堡的这座塔楼上,也就是从马略尔卡岛的西部可以眺望全岛。马略尔卡岛是整个群岛唯一拥有锯齿山脊的岛屿。山脊上种植了长青栎树和榆树。从树林上方露出嶙峋石怪的斑岩、闪长岩或石灰岩。此外在平原上遍布不少突兀的高地,在巴利阿里群岛或者在法国都称为“小山丘”。在这些山丘上找不到一座城堡、教堂或破旧的修道院。再补充一点,岛上到处蜿蜒流淌着湍急的河流。据向导说,全岛共有超过200条这样的河流。
  “也就是说,达当脱先生有200次掉进河流的机会。”让·塔高纳心里想。“但是他是不会掉进去的!”
  在岛上看到的非常现代化的东西是连通马略尔卡岛中部的铁路。如果铁路从帕尔玛城到阿尔古地区,途经圣玛丽亚和贝尼撒兰县的话,就要铺设许多新的支线,要穿越群山中蜿蜒曲折的山谷,该岛最高山峰为海拔1000米。
  照克劳维斯·达当脱的习惯,他非常想看完所有的美景,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也都认为应该好好欣赏。不过遗憾的是在贝勒维尔城堡逗留的时间不能再长了,而且今后也不可能返回,因为“阿洁莱”号在几个小时之后将重新起锚开航。
  “是啊,真应该在此停留几个星期……几个月才好。”这位佩皮尼昂人大声说道。
  “确实如此!”向导回答道。“先生们,这里有许多关于你们一个同胞的传说,不过有点儿不幸……”
  “他叫什么名字?”马塞尔·罗南问。
  “弗朗索瓦·阿拉高。”
  “阿拉高,……阿拉高……”克劳维斯·达当脱大喊道,“法国最受尊敬的学者之一!”
  事实上,这位赫赫有名的天文学家于1808年来到巴利阿里群岛,其目的是完成从敦刻尔克到福门特拉岛的子午线测量工作。但是他受到了马略尔卡人的怀疑,面临着死亡的威胁。最后他被囚禁在贝勒维尔城堡达两个月之久。在被囚禁的日日夜夜里,他只能透过城堡的窗户完成了测量工作。最后他雇用了一只小船才驶到阿尔及尔。
  “阿拉高,阿拉高,”克劳维斯·达当脱嘴里重复着,“他是爱斯塔格尔的著名后代,也是东比利牛斯、我的家乡佩皮尼昂的光荣子孙!”
  不过时间在催促他们离开这个如同升空气球吊篮一样的地方。从这里可以俯览独一无二的风景。克劳维斯·达当脱依依不舍,他在平台上走来走去,不时将身体探出护栏之外。
  “喂,当心!”让·塔高纳对他大喊,同时抓住他上衣后领。
  “有什么担心?”
  “当然要小心……再说你快要掉下去了!出了可怕的事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
  发生这种惨剧是无法追究责任的。因为如果这位有地位的人真的从护栏上方掉下去,让·塔高纳是毫无办法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养父落进深深的沟底。
  总而言之,现在令人遗憾的是时间,以分分秒秒来计算的时间不允许看完全部的马略尔卡岛风景。只周游首府周围几个地区还不够,还必须参观一下其他的城市,那些最吸引旅游者的城市,如梭莱尔、恩卡、伯兰撒、玛纳克瓦尔摩撒等等!还有阿尔塔和德拉什地区的天然岩洞,其中有被认为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岩洞,还有这些地区的美丽湖泊,钟乳石建造的教堂,清澈爽口的喷泉,剧院,还有一座巨大的被称作“地狱”的地下建筑,其建筑风格随心所欲,怪异荒诞,却又被看作是举世无双的建筑。
  还值得一提的是米拉马尔岛,该岛是路易丝·撒尔瓦多大公独一无二的领地!这里有着受到这位既是学者又是艺术家的公爵一直珍视的上千年的森林,还有一座城堡建造在一处景色迷人的地方,并一直伸延到海边。由大公出资筹办的“好客”旅馆。旅馆向所有经过此地的旅客开放,并免费提供两天的食宿。甚至那些试图向大公手下人行贿以结识大公本人,而最终徒劳而归的人也可享受这种仁厚的待遇。
  瓦尔德摩撒修道院也是值得一看的地方!现如今修道院已变得荒凉寂寞。被人遗弃。不过在这个修道院里,乔治桑德和肖邦都曾住过3个月,这都值得我们去体验一下这两位伟大小说家和艺术家的崇高灵感,领略一下乐曲《马略尔卡岛冬夜》和怪异小说《招魂术》的创造灵感。
  以上就是这位向导喋喋不休讲过的故事,也是他长期从事导游的老生常谈。如果克劳维斯·达当脱表示对离开这块地中海绿洲感到遗憾,如果他提出同他的两个年轻人也是他的新朋友一同返回巴利阿里群岛,仅仅为了旅游,那也不会令人惊奇。
  “现在6点了。”让·塔高纳提醒大家注意。
  “既然6点了,”马塞尔·罗南接着说,“我们就不能耽搁太久了。返回码头之前,还要参观帕尔玛城的一个地方。”
  “我们出发吧!”克劳维斯·达当脱叹了一口气。
  他又向西边多姿多彩的景色看了最后一眼。这时太阳已落在地平线上。斜射的阳光染红了平原地区的乡村农舍。
  克劳维斯·达当脱、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顺着狭窄的墙内楼梯下来,穿过石桥,返回城堡院内,然后从城门处出来。
  马车还在下车的地方等候,随后马车夫沿着护城河急驰过来。
  向导向马车夫打了一声招呼,马车夫随即将马车恢复到了一种平稳潇洒的速度。这是一种在这个地区带有明显个人特点的速度:绝不会毫无目的而匆匆赶路。因为在这个非常幸运的地方,永远不会让人急急匆匆。
  达当脱先生第一个上了马车,后边的马车夫正打算坐在前边的位置。
  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也想飞身踏上马车踏板时,马车突然向前跑动,两个人只好疾促退身,差一点撞在飞速转动的车轮上。
  马车夫迅速扑到辕马前,企图勒住马车,但是已经不可能了!辕马用后腿立起,掀翻了马车夫。而马车夫没有被车辆碾住却是意想不到的奇迹。马车随后以最快速度向前狂奔。
  马车夫和向导同时发出尖叫。两个人飞身沿着城堡小路紧随疾驰的马车追了下去。他们要冒着或者被车轮碾得粉身碎骨的危险,或者被阴暗丛林中树枝刺得遍体鳞伤的危险。
  “达当脱先生……达当脱先生!……”马塞尔·罗南拼尽全力大声呼喊,“他要没命啦!……快跑,让,快跑!”
  “是的,”让·塔高纳回答道,“不过这倒是一个想不到的机会。”
  不管这是不是一个机会,总之必须抓住马匹……不管是马还是骡子,反正必须抓住。此时马车以极快的速度奔跑,几乎没有什么希望能把它们抓住。
  马车夫、向导、两个年轻人以及赶来的几个农民正以最快速度向前追赶。
  此时此刻克劳维斯·达当脱依然保持着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丧失的冷静。他一只手用力抓紧缰绳,向后拉去,试图将马车控制住。为了脱离危险,他很想身体向前跳下马车,可是在后边追赶的人来看,更想阻止他跳下马车。
  坡路倾斜得更厉害了,马车也奔跑得更迅疾了。克劳维斯·达当脱始终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驾驶马车沿直线奔跑。他暗地思忖,狂奔的马车肯定要撞在城堡围墙上,不可能穿过任何一个城门。一旦松开缰绳跳出车外逃生,他太清楚会落得什么结果。此时最好留在车内,任马车翻倒,四轮朝天或者撞在路边的物体上。
  这几匹该死的骡子不顾一切向前奔跑,其速度在巴利阿里人记忆中,在马略尔卡岛乃至整个群岛都不曾有过。
  跑过平原地区后,马车又沿着城墙走上了更不幸的之字形路。此时马车像山羊一样疾奔,像袋鼠一样跳跃,它从城门外一闪而过,一直跑到了城市东北角的班塔达门。
  必须承认,两匹骡子非常熟悉这个城门,因为它们毫不迟疑地就跑了过去。人们看得很清楚,两匹骡子既不是听从驾车人的吆喝,也不是听从驾车人手中的缰绳。两匹牲口驾着马车狂奔不已。它们全然不顾及行人的呼喊,在各个城门穿来穿去,在邻近街道上横冲直撞。这两个闹恶作剧的家伙好像双方心领神会:我们爱怎么跑就怎么跑,除非马车翻倒,否则就听天由命吧!
  马车在城市的一个地方,一个真正的迷宫迷路了。可是兴奋异常的牲口却以加倍的劲头向前冲去。
  从一些房屋里,从一些店铺中,人们声嘶力竭地在喊叫。从窗口中露出了人们大惊失色的面孔。整个城区好像回到了几个世纪前,那时呼喊声响彻了全城:“摩尔人来了!……摩尔人来了!……”在这些通向修士大街的狭窄曲折的街道上不发生事故才怪呢!
  克劳维斯·达当脱依然在试图控制马车。为了减缓马车狂奔的速度,他向后拉紧缰绳,全然不顾缰绳会断开,或自己的胳膊会折断。事实上,他把缰绳拉得很紧,几乎使他处于脱离马车的危险境地。
  “这两匹混帐牲口!这辆倒霉的马车!”他心里想道,“我看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停住车辆。它们每匹牲口都有四条腿啊!……跳车吧,跳车吧!”
  实际上在贝勒维尔城堡,以及到了港口时他都可以跳车。马车曾差一点儿掉进海湾,不过那样肯定会使牲口恢复平静。
  马车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一会儿冲到奥利瓦尔广场,一会儿又绕广场兜圈,好像在竞技场跑道上的古罗马双轮战车。不过这是一场既没有对手也没有奖金的比赛。
  在这个广场上曾有三四个警察抓住了牲口,同牲口进行了捕斗,不过最后还是徒劳无功!……他们想制止这场灾祸继续的努力毫无成效。一个警察被掀翻在地,虽没受伤却也站不起来了,其他人被甩在了后边,总之马车以越来越快的速度疾奔,好像有意要冒犯一下禁止牲口伤人的法律。
  必须承认,狂奔的马车即将停止——不过却是灾难性的停车方式——因为马车跑上了奥利瓦尔大街。
  在人群熙攘的大街中间,有一道15级台阶的阶梯。如果这条街不通车的话,这倒是一个最好的地方。
  越来越大的惊叫声中又搀杂进了狗的狂吠。此时疯狂的牲口已不在乎这几级台阶!马车的车轮踏上了台阶,颠簸使车身断裂,变成碎片。
  这实在是不可能啊!尽管马车数次翻滚,尽管车身拖拉在后边,尽管车轮拖延牲口的速度,尽管克劳维斯·达当脱在罕见的翻滚中始终没有松开缰绳,可是两匹牲口没有停下来,仍在一前一后狂奔。
  在马车后边聚集着越来越多的人群,里边有马塞尔·罗南、让·塔高纳、向导、马车夫,他们虽然始终在后边追赶,却还是看不见他们。
  驶过奥利瓦尔大街后,是圣米盖尔大街,阿伯斯多广场。在这个广场,一匹牲口倒下了,很快又安然无恙地站了起来。以后又是帕拉特丽亚大街,又是圣厄拉丽广场。
  “很明显,”克劳维斯·达当脱心里想,“马车肯定会到陆地尽头停下来。我猜想到了帕尔玛海湾大概是它们的终点!”
  在圣厄拉丽广场矗立着耶稣受难教堂。对巴利阿里人来说,是特别受到崇拜的圣地。在不久前,这座教堂还被当做避难所,收容了那些各地赶来的罪犯,以躲避警察局的追捕。
  这次教堂有幸收容的不是罪犯,而是没有从马车上摔下来的克劳维斯·达当脱。
  这时圣厄拉丽教堂的富丽堂皇的大门完全敞开着,信徒们挤满了教堂。他们正在作弥撒,并已接近了尾声。司祭转身向着虔诚的信徒高举双手行赐福礼仪。
  当马车跳跃着驶进教堂大厅中间时,人群喧嚣四起,惊恐不安,到处是恐怖的喊叫声。然而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马车在祭坛前的阶梯前突然停住,而此时神父正在大声祷告:
  “愿圣神赐福。”
  “阿门!”一个声音响彻了大厅。
  这个声音是这个佩皮尼昂人的回答,他恰好得到了赐福。
  由于相信奇迹发生,以及在这个宗教深入人心的地区发生如此事件,人们很自然地在每年4月28日,在圣厄拉而教堂中举行神圣马车的弥撒庆祝仪式。
  一个小时后,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在米拉马尔街的一个建筑物附近赶上了克劳维斯·达当脱。这位真正的男子汉正要去休息以消除刚才的紧张与疲劳。当问话涉及到他的坚强性格时,他一点儿激情也没有。
  “您真棒,达当脱先生!”让·塔高纳大声说。
  “年轻朋友们,”这位当天的英雄说,“只不过是在一辆跑动的车上晃了晃。”
  “您平安无事吧?”马塞尔·罗南问。
  “没事儿……一点儿事也没有。我从没有这么健康过!……为你们的健康干杯,先生们!”两个年轻人喝干了这种著名的尼撒兰酒。这种酒的名气也远远超出了巴利阿雷群岛。
  当让·塔高纳和他的堂兄在一起时,他说:
  “又丢失了一次机会!”
  “不会的,让!”
  “就是这样,马塞尔。虽然我不能从洪水中,从火灾中,从战场上救他,至少这次我能拦住马车,救下达当脱先生。反正你是不会相信的……”
  “这是在民事法庭上最好的证词!”马塞尔·罗南只好搪塞地说道。
  晚上8点所有的旅客都返回了“阿洁莱”号。
  没有一个人晚到,连德斯兰戴先生、他的儿子以及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也不例外。
  这位天文学家是否靠观察地平线的太阳来打发时间?没有人说得上来,总而言之他又带回了各种这个岛上的风味食品,如一种“安西玛达”馅饼,这是一种用猪油做的多层点心,味道还不错。还有半打叫做“图尔”的鱼,这种鱼是福门特拉海岬渔民非常想捕到的。餐厅领班得到命令,要为他精心烹制。
  事实上,这位蒙特利马尔天文学会主席用嘴比用眼睛的时候多——至少从法国出发以来是这样。
  大约8点半,“阿洁莱”号起锚开船,离开了帕尔玛港口,布卡拉什船长也没有同意旅客在马略尔卡城过夜。这样克劳维斯·达当脱也就听不到了白天的喧嚣和半夜的歌声,听不到在动听的吉它伴奏下西班牙民族的“哈巴涅拉”舞曲和“犹塔”舞曲。这种舞曲在巴利阿里群岛居民的院子里一直演唱到天亮。

  第八章
  德斯兰戴一家同埃利萨尼一家见面了。
  “今天的晚饭推迟到8点,”埃利萨尼夫人说道,“德斯兰戴夫妇和他们的儿子,很可能还有达当脱先生,要准备4套餐具。”
  “好的,夫人。”女仆回答道。
  “我们的朋友太需要休息了。玛努拉,你知道我十分担心可怜的德斯兰戴夫人。她一路劳顿,肯定很难受。你去看一看她的房间收拾好了没有。到家后她肯定要马上休息。”
  “一定办好,夫人。”
  “我的女儿去哪儿了?”
  “在厨房,夫人。她正准备饭后甜点。”
  玛努拉是一个西班牙人,从埃利萨尼一家迁居在此就在这家工作。她属于那些来自奥兰家庭中,从事女佣工作的西班牙人。
  埃利萨尼夫人住在老城堡街一所漂亮的房子里。这条街上的居民一半西班牙人,一半摩尔人。埃利萨尼夫人家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的两个小花圃长着牵牛花。天气刚开始暖和,草地却很绿,长着几棵树,按灵验的占卜家说法,这是“美人树”。小池塘边的两道上铺着美丽图案。
  埃利萨尼夫人的房子共两层,德斯兰戴一家人会得到舒适的款待。他们在奥兰逗留期间吃、住都不成为问题。
  奥兰是一座非常漂亮的城市,也是奥兰省首府。该城位于一条峡谷的斜坡上。谷底流淌着湍急的勒意季节河,乌迪诺大街也占据了一部分河床。纽夫城堡的防护工事将奥兰城分开,像其他城市一样,一边是新城,一边是老城。老城又称西班牙老城,拥有古城堡,带楼层的房屋,位于城西的港口,还有古老的城墙。在东边是新城,住着犹太人和摩尔人,围绕新城的是雉碟状城墙,从城堡一直延伸到圣安德烈要塞。
  这座城市也称阿拉伯人的绿洲。10世纪时由安达卢西亚的摩尔人修建。城市背靠一座相当高的大山,拉木尼要塞屹立在陡峭的山崖上。城市面积比当初扩大了5倍,总面积不少于75公顷,有不少的街道也伸出了城墙外边。整个城市沿海岸伸延了两公里。旅游者顺着要塞城墙,向东北方向走去,就会看到最近新建的城市附属部分,如冈贝塔郊区和努瓦色·厄姆勒郊区。
  人们很难找到这样一座引起人们更大研究兴趣的多种民族居住在一起的阿尔及利亚城市。在全部4.7万人中,只有1.7万法国人和正统犹太人,在1.8万外来居民中,大部分是西班牙人,其次是意大利人、安哥拉人和安哥拉·马耳他人。还要补充说一下,大约有4000阿拉伯人聚集在城市南部的迪亚利郊匹。这个地区被称为黑人区,街道清洁工和码头搬运工都来自这个区。在这座多民族居住的城市中,有2.7万天主教徒,7000古犹太教徒,1000名穆斯林信徒。由此可以对这座多民族混居一起的首府城市得出一个较为准确的看法。
  奥兰省的天气一般来说寒冷、干燥、炎热,风沙较大。这座城市的洒水工作由市政府掌管,这样做比由上帝掌管洒水更勤、更多。
  埃利萨尼先生退休后来到了这样一座城市。当初他在佩皮尼昂做了15年的生意,靠运气挣得了1.2万英镑的年收入。这些钱在他的遗孀精心掌管下绝对不会少的。
  埃利萨尼夫人此时44岁。她从来没有过她女儿一样的美丽、善良和可爱。她是一个罕见的讲究实际的女人,对说出的话反复斟酌。她就像一位人们非常熟悉的女会计师,将人分为三六九等,把钱看作生命一样。对日常开支精打细算,整日忧心忡忡担心会出现亏空。人们熟悉这种果断性格的面孔,腰板挺直,前额突出,目光敏锐,双唇紧闭,这一切显示出女性的专注与执著。埃利萨尼夫人将家里治理得井井有条,绝不乱花一分钱。她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花在有用的地方。但是对她宠爱的女儿却从不吝啬。即使女儿穿上修女式服装,她也要让女儿显得优雅高贵,对此她绝对不会马虎。说到底,孩子的幸福是她唯一的希望。她相信与德斯兰戴一家联姻,女儿的幸福必定会有保障。阿卡托克某一天会得到1.2万法郎,再加上路易丝从她母亲那里继承的遗产,很多人都会认为这一切足以建立一个牢固的财富基础,使他们将来衣食不愁。
  路易丝几乎记不起阿卡托克的模样。不过她的母亲早已灌输给她这样的思想:她终有一天会成为年轻的德斯兰戴夫人。总之这一切在她看来比较自然。只要这位未婚夫让她满意,再说他为什么就不能让她满意呢?
  埃利萨尼夫人作出最后几个指示后,走进了客厅,她的女儿也来到了这里。
  “你的甜点做好了吗?”夫人问道。
  “做好了,妈妈。”
  “很糟糕,远洋轮得晚到一会儿,差不多天黑时才到达!路易丝,6点时穿好衣服,配上小方格裙子,以后我们一起去码头。‘阿卡托克莱’号汽笛响的时候,我们也赶到码头了。”
  埃利萨尼夫人把两个名字搞混了。
  “你想说‘阿洁莱’号轮船,”路易丝笑着说,“可是我的未婚夫的名字是‘阿卡托克’,不是‘阿卡托克莱’。”
  “好吧!……”埃利萨尼夫人说,“‘阿洁莱’,‘阿卡托克’,这都无所谓!你就肯定他不会把路易丝的名字搞错……”
  “谁能肯定呢?”女儿用稍微嘲弄的口吻说,“阿卡托克先生不很了解我,说实话我也对他了解不多。”
  “在做出决定之前,我们给你们时间来互相了解。”
  “再好不过了!”
  “另外,我相信他会对你满意的,而他也一定会让你满意的……我的德斯兰戴夫人,你要嘴上留情!到时候我们还要谈妥婚礼的条件。”
  “收支能平衡吗,母亲?”
  “当然了,你这个调皮鬼,去操心自己的事吧!……对了,别忘了还有一位陪同德斯兰戴一家人来的克劳维斯·达当脱先生。你知道,他们一家人为这位有钱的佩皮尼昂人而骄傲,并相信他是世上最好的男人。德斯兰戴夫妇不习惯坐船,所以他陪他们一直到奥兰。他做了一件大好事,我们一定要好好款待他,路易丝。”
  “对他热情接待,即使他想向我求婚……真的不可以。我都忘了我应该是……我将要是阿卡托克夫人……这个名字不错,不过听起来有点儿像古希腊语!”
  “够了,路易丝,正经点儿!”
  她是一个很正派的人,一个性格开朗可爱的少女。世上根本不会有和小说中女主人公一模一样的人,可是路易丝正是这样的人。她正处20岁花季年龄,性情爽直,精力充沛,活泼好动,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如同蓝宝石上的黑珍珠。一头浓密的金发,走起路来优雅轻盈,或许说像丝绸一样轻盈,就连皮埃尔·罗迪在他成为文学院院士之前也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形容,轻盈得像天空中的燕子。
  以上只是对路易丝·埃利萨尼做了轻描淡写的描述。读者会发现,她自己则不能不对由“阿洁莱”号从塞特连同货物一同送来的这个蠢家伙做一番对比。
  出发时间到了,埃利萨尼夫人以女主人的眼光最后看了看德斯兰戴一家的房间后,叫上女儿,两个人一同朝着码头方向走去。她们先在可以眺望码头的圆形花园停了一下儿。从这个地方一直望见平静的大海。天气非常好,天边蓝得像水洗得一样。太阳正朝着米尔斯克比尔城方向落去——这是一座古人称为“神港”的城市。在那里装甲舰和巡洋舰都可以找到最好的隐蔽处,以躲避从西边频繁刮来的暴风。
  几只挂白帆的船朝北一字排开,远处的浓烟表明是一些蒸汽轮船。这些轮船经多条航线穿行在地中海与非洲大陆之间。二三艘远洋轮正朝奥兰驶来,其中一艘船已不足3海里。是不是“阿洁莱”号?如果不是女儿,那肯定就是母亲变得迫不及待。实际上,路易丝并不认识这个随着涡轮每转一下,就会靠近她一步的年轻人,或许“阿洁莱”号最好开倒车返回……
  “快6点半了,”埃利萨尼夫人提醒说,“我们下去吧!”
  “我跟你后边,妈妈。”路易丝回答道。
  沿着直通码头的大街,母女俩朝港口走去。在码头上几艘远洋轮正在像往常一样抛锚停船。
  埃利萨尼夫人问一位朝码头走来的港口官员,“阿洁莱”号是否到达了。
  “是的,夫人,”这位官员回答道,“半个小时后进港。”
  埃利萨尼夫人和女儿环视了一下港口,港口北面的山丘挡住了她们的目光。
  20分钟后传来阵阵汽笛声。远洋轮绕过1公里长的防波堤,缓缓停在拉木尼要塞脚下,经过几次反复后,稳稳停在码头后边的船位上。
  当栈桥连接后,埃利萨尼夫人和女儿上了船。埃利萨尼夫人张开双臂拥抱了德斯兰戴夫人,以后又拥抱了德斯兰戴先生和阿卡托克。而此时路易丝像所有其他懂事的年轻女子一样,保持矜持的姿态。
  “啊!亲爱的尊敬的夫人,我们从佩皮尼昂到现在一直没见面,不是吗?……我好想念你,埃利萨尼夫人,还有路易丝小姐……她又长高了。啊,对了,应该吻一下,不,两下达当脱的这位好仆人。”
  如果说帕特利斯希望他的主人在开始行家庭见面礼时,能像世上男人一样行为稳重,那么他就要大大失望了。当帕特利斯表情严肃,恰如其分地退回一步时,克劳维斯·达当脱的嘴唇砰地一声贴在了埃利萨尼夫人干瘪的脸颊上,就像面色棍敲在了鼓皮上。
  当然了,路易丝没有避让德斯兰戴夫妇的拥抱。而从不拘小节的达当脱先生却没有给这位年轻姑娘父辈的亲吻,而是给了她美好的祝愿。
  至于这位阿卡托克,他向路易丝走上几步,像一个机器人行了一个礼。整个行礼只不过是牵动了一下脖子的肌肉,点了一下头而已。随后向后退去,一言不发。
  年轻姑娘不禁鄙夷地撇了一下嘴。这一动作克劳维斯·达当脱没有发现,不过却没有逃脱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的眼睛。
  “喂,真没想到能看到这样一位美人!”马塞尔·罗南对让·塔高纳说。
  “真的,是很漂亮。”让·塔高纳接着说道。
  “难道要嫁给那个笨蛋?”马塞尔·罗南问道。
  “绝对不可能!”让·塔高纳大声说道,“愿上帝保佑我,为了不让她嫁给这个笨蛋,我宁愿违背自己永远不结婚的誓言。”
  是的,让·塔高纳发过这个誓言,至少他说过。总之在他这个年龄,说的总是比做的多。而马塞尔·罗南,他没有发过这样的誓言。不过都无所谓!他们两人来到奥兰是为了参加非洲第七骑兵团,而不是为了娶路易丝·埃利萨尼小姐。
  再顺便提一下——也是为了以后不再提及——“阿洁莱”号在平稳舒适的条件下完成了从帕尔玛城到奥兰的航程。平静的大海像铺了一层油,使人以为把普罗旺斯的油都撒在了海面上。从东北方向刮来的微风吹拂着远洋轮左舷中部,吹拂着轮船支索帆,船首的三角帆和后樯纵帆,使轮船稳稳行进,从帕尔玛出发以来,差不多所有旅客都在一张餐桌上用了餐。最终海运公司会叫苦连天,抱怨用餐人数超乎寻常。
  对奥利安达尔先生来说,用那不勒斯方式烹调的“图尔”鱼非常美味可口,并且用专业美食家的味觉品尝了地方风味的点心。
  可以说每个人都安然无恙抵达了奥兰,甚至连到了巴利阿里群岛还难受不堪的德斯兰戴夫人也平安抵达。
  尽管德斯兰戴先生硬撑住身体,强打精神熬过了旅途的后半阶段,却也没有去结识这两位巴黎人。他把这两位年轻人看作不同类的人,认为比他的儿子阿卡托克差得多。尽管二人聪明伶俐,可是却使他反感。达当脱同他们关系愉快,谈笑风生,这是达当脱的自由。不过在他看来,这一切在“阿洁莱”号停靠了码头也就完结了。
  可以想象到,德斯兰戴先生根本不想把两个巴黎人引见给埃利萨尼夫人和她的女儿。而克劳维斯·达当脱以南方人的豪爽,习惯地脱口而出:
  “马塞尔·罗南先生和让·塔高纳先生都是巴黎人。”他说,“两位年轻人同我相处得非常融洽,我希望我们的友谊不因短短航程而中止。”
  这位佩皮尼昂人就是不同一般!他用美好的语言表达了自己的感情。非常遗憾帕特利斯没有听到。
  两位年轻人文质彬彬地向埃利萨尼夫人鞠躬致敬。
  “夫人,”马塞尔·罗南说道,“我们很荣幸受到达当脱先生的器重……我们会珍惜同他的友谊……我们也相信这种友谊会长久保持下去的……”
  “我们如同父子一样!”让·塔高纳补充说道。
  德斯兰戴夫人对这种客套很厌烦,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后者还是闭口不言。此外,埃利萨尼夫人或许应该告诉这两位年轻的巴黎人,她很高兴在他们逗留奥兰期间接待他们。不过她没有说,因为这是应该由阿卡托克的母亲提出来。出于母亲的天性,两位夫人都没有说话,看来对这两位陌生人最好保持审慎态度。
  埃利萨尼夫人告诉达当脱先生,她很高兴达当脱先生能和德斯兰戴一家在她家吃第一顿晚饭。
  “我现在马上回旅馆,”这位佩皮尼昂人说道,“去洗个澡,换下这身衣服和水手外套,并打扮得体一些来享受您的晚餐,亲爱的夫人。”
  一切商妥后,克劳维斯·达当脱、让·塔高纳和马塞尔·罗南向布卡拉什船长和布鲁诺医生告别。如果他们能再次乘坐“阿洁莱”号,他们会非常高兴再见到可爱的医生和殷勤的船长。船长和医生回答说,他们很少见到比他们更让人高兴的旅客了。大家非常满意地分手告别。
  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也踏上了非洲的土地。装在皮套里的望远镜背在身后,手提旅行袋,跟在为他拿着沉重箱子的搬运工后面。在整个旅途中他都是这身打扮,所以没有人会注意他的出行。
  克劳维斯·达当脱和两位巴黎人下了船。达当脱让德斯兰戴一家把他的行李送到老城堡街的家中。以后他和两个年轻人坐着运行李的马车驶向共和国广场的一家漂亮饭店。这家饭店还是布鲁诺大夫特意介绍的。在饭店二楼,克劳维斯·达当脱占据了一个客厅和一间卧室,一个小房间归帕特利斯使用。在第三层,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占据了两间卧室,房间的窗户朝向广场。
  奥利安达尔先生也选择了这家饭店。当他们三个抵达时,发现他已经坐在了餐厅,正仔细阅读菜单,挑选将要享用的晚餐。
  “真是一位非同寻常的天文学家!”让·塔高纳说,“让我奇怪的是他竟然不为自己订一份星星煎鸡蛋和一份小行星烤鸭。”
  半个小时后克劳维斯·达当脱一身整齐走出了房间。帕特利斯对他主人的穿戴向来是精心细致,丝毫也不马虎。
  在大厅入口处达当脱先生看见了兄弟俩。
  “喂,年轻朋友,”他大声说,“我们终于到奥兰了。”
  “一眨眼就到了。”让·塔高纳回答说。
  “是啊,我希望你们不是今天就打算去第七骑兵团。”
  “当然,达当脱先生,时间并不很紧。”马塞尔·罗南说。
  “你们会很快穿上蓝上衣,套上红色羊皮裤,带上士兵帽……”
  “我们已做出了决定。”
  “很好……很好!不过至少要等我们一起参观了这座城市和城市周围的地方。明天见!”
  “明天见!”
  克劳维斯·达当脱坐车去了埃利萨尼夫人家。
  “是啊,正如这位可敬的人说的,我们已经到奥兰了!”马塞尔·罗南又重复了一遍。
  “到了一个地方后,就要知道去做什么。”让·塔高纳说。
  “依我看,让,去参军的事很早就定了。”
  “当然了,马塞尔,不过……”
  “不过什么?你还想着民法第345条吗?”
  “什么条文?”
  “就是关于领养条件的条文。”
  “如果第345条是这个条文,”让·塔高纳说,“我想的就是这个。在帕尔玛没有实现的机会,在奥兰一定会实现。”
  “只是运气不太好,”马塞尔·罗南笑着说,“你再也遇不到海上波浪了!剩下的只能是战场、火灾!比如说今天夜里饭店失火,不过我有言在先,我先救你,再救我自己。”
  “你真够朋友,马塞尔!”
  “至于达当脱先生,我看他一个人完全能救出自己。他是最能保持冷静头脑的人。这一点我们已经领教了。”
  “说得对,马塞尔。当他走进圣厄拉丽教领圣餐时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不过,如果他没有觉察到危险,如果他遇到突如其来的火灾,如果他只能靠外面的人来救他……”
  “让,你还放不下让达当脱先生成为我们养父的念头?”
  “当然了……他一定会成为我们的养父!”
  “好吧,你是不想放弃了。”
  “绝不放弃!”
  “那么我今后不会拿这个开玩笑了。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那就是不要再摆出一副心事重重,杞人忧天的面孔,恢复往日开朗愉快的心情,用微笑面对一切。”
  “一言为定,马塞尔。如果我把达当脱先生从法律所承认的危险中救出,我微笑;如果机会没有得到,我微笑;如果我成功了,我微笑;我失败了,我微笑。总之时时处处都要微笑。”
  “这么快你就恢复异想天开的样子了!……我们去参军的事……”
  “不用着急,马塞尔,去军需处报到前,我先请个假。”
  “多长时间?”
  “15天!管它今后怎么样!当准备终生奉献给军队的时候,是能够享受15天的自由。”
  “好吧,就15天,从现在算起。即使你没有得到像达当脱先生一样的养父。”
  “或许是你,或许是我,马塞尔。”
  “或许是我……我宁愿我们一起去军队带上配有流苏的军帽。”
  “一言为定,马塞尔!”
  “你会开心吗?”
  “像鸟一样开心!”

  第九章
  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的15天假期白白过去了。
  当黎明露出第一抹霞光,就连公鸡也比不上让·塔高纳那么兴高采烈。他一下子跳下床,用早晨欢乐的歌声叫醒了马塞尔·罗南。15天,他有15天就可以使这位家产超过200万的富翁,又是一个正直的人成为他的养父。
  可以肯定,克劳维斯·达当脱在参加阿卡托克·德斯兰戴和路易丝·埃利萨尼小姐的婚礼之前是不会离开奥兰的。难道他不为他的佩皮尼昂的老朋友的儿子做证婚人吗?总之在举行婚礼前,至少有四五个星期……如果婚礼能举行的话……说实话,这桩婚事能实现吗?
  这种“如果”、“但是”的念头不断在马塞尔·罗南的头脑中闪过。在他看来,这个小伙子不可能真的成为这个好女孩的丈夫。因为即使他在“阿洁莱”号甲板上只看了这个女孩子一眼,他已明白,她对阿卡托克并不热情,而且也不喜欢他。但愿德斯兰戴夫妇能把他们的儿子调理成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做路易丝的好丈夫。正如达当脱先生在谈到子孙后代的问题时说的那样:无论什么时代,父母对他们的子女有“洞察一切”的天赋。然而不能理解的是这位佩皮尼昂人却看不出——但愿他能用一天看出——阿卡托克的无能,而且也不承认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根本不会结合在一起的。
  8点半的时候,克劳维斯·达当脱和两位巴黎人在饭店餐厅相遇了。他们一同坐下享用第一顿早餐。
  克劳维斯·达当脱心情愉快。昨天的晚饭吃得很好,睡眠很充足。有这样的好胃口,香甜的睡眠,不管明天怎么样,难道今天不能开心吗?
  “年轻人,”克劳维斯·达当脱一边说,一边把面包浸在上等质量的“美尼”巧克力奶里,“我们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没见面,我觉得分别的时间如此漫长。”
  “我们在梦中看见你头顶圣光。”让·塔高纳说道。
  “像一个圣人!”
  “或者像东比利牛斯的大老板!”
  “哈哈,哈哈!让·塔高纳先生,你是不是又恢复了自己开朗的天性?”
  “正如你说的,他恢复了。”马塞尔·罗南肯定地说,“不过,看来他又要丧失了。”
  “那又为什么?”
  “因为我们又要分别,达当脱先生,又要天各一方。”
  “怎么?……我们要分别?……”
  “当然了,因为德斯兰戴一家人需要你。”
  “不会的!……我不是仆人!我是一个自主的人!……我绝不允许别人主宰我的命运。有时候我会接受邀请去埃利萨尼夫人家吃些点心,仅此而已!可是如果他们挽留我住下,那绝对不可能。今天上午和下午我有空,我希望我们把这些空闲时间用在游览这个城市上,……去参观这个城市和城市周围的地方!”
  “早点儿动身吧,达当脱先生。”让·塔高纳欢呼起来。“我愿意寸步不离跟着您。”
  “不只形影不离,也不只一个星期!”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放声大笑。“我喜欢变得更年轻。我和比我年轻一半的朋友在一起时,我也好像年轻了一半!不过,……说心里话,我真想做你们两个人的父亲。”
  “太好了,达当脱先生!”让·塔高纳情不自禁喊了起来。
  “让我们在一起吧,年轻人!此时分手太早,如果我离开奥兰动身去……说真的,我也不知道去哪儿。”
  “结婚之后呢?”马塞尔·罗南问道。
  “谁结婚?”
  “德斯兰戴的儿子。”
  “对了,我差一点儿忘了。是啊!路易丝·埃利萨尼小姐真是一个美丽的姑娘!”
  “从她一登上‘阿洁莱’号,我们就觉得她非常美丽。”马塞尔·罗南补充说道。
  “我也一样,朋友们。从我去她母亲家后,我觉得她是如此温文尔雅,光彩夺目,如此……如此……总之我觉得她真正完美无瑕。阿卡托克这个小滑头是绝对不会抱怨的。”
  “如果他能讨得埃利萨尼小姐的欢心。”马塞尔·罗南话里有
  “当然可以,这个小伙子会讨得她的欢心!他们二人从小青梅竹马。”
  “这已成过去。”让·塔高纳说。
  “阿卡托克是个心地善良的小伙子,不过有点儿……有点儿……”
  “有点儿……太……”马塞尔·罗南说。
  “根本就不……”让·塔高纳说。
  他心里说:“根本就配不上埃利萨尼小姐!”
  不过他认为现在向达当脱先生证实这种看法还为时过早。于是他又接着说:
  “是的……他是有一点儿……我相信他或许会头脑开窍的,就像冬眠后的土拨鼠。”
  “他比土拨鼠好不到哪儿!”马塞尔·罗南实在忍不住了。
  “宽怀待人,年轻人,要宽怀待人!”达当脱先生说道。“只要阿卡托克同像你们一样的巴黎人生活两个月,他一定会头脑开窍的!你们应当开导开导他。”
  “开发他的智力……他要付太多的学费!”让·塔高纳大声说。“这无疑是让他偷自己的钱。”
  达当脱先生丝毫没有觉察。实际上他认为小德斯兰戴只不过太幼稚了。
  “笑一笑,笑一笑,先生们!你们忘了,如果爱情能使聪明人丧失理智,也可以使傻瓜变得聪明……而且也可以使年轻人变得成熟!”
  “这个笨阿卡托克!”让·塔高纳嘲讽道。
  达当脱先生也禁不住对这种称呼大笑起来。
  马塞尔·罗南又提到了埃利萨尼夫人。他询问了夫人在奥兰的生活情况,以及达当脱先生如何找到她的家的。
  “一所漂亮的住宅,”达当脱先生说,“就像一个漂亮的鸟笼子,里边住着一只可爱的小鸟,你们一定要去看看。”
  “是否有点儿唐突?”马塞尔·罗南问道。
  “由我来引见,小事一桩。不过不是今天。必须让阿卡托克立住脚……明天再说……现在我们关心的是逛一逛,参观一下这个城市、港口、主要建筑。”
  “那么我们参军的事呢?”马塞尔·罗南问道。
  “你们去签到的日子,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不是后天!至少等到婚礼之后!”
  “或许要等到我们退休之后。”
  “不,不!不会太久!”
  这种谈话方式肯定会让帕特利斯脆弱的神经受不了!
  “好吧,”达当脱先生说道,“但愿不要再谈什么参军的事了。”
  “请放心,”让·塔高纳说,“我们给自己放了15天假。从现在起,如果我们的情况没有改变,如果有了新的兴趣……”
  “非常好,朋友们!我们不再讨论了!”克劳维斯·达当脱大声说道。“你们有15天空闲。这15天归我所有了。我会给你们收据的!在这期间,你们属于我……说真的,我之所以乘坐‘阿洁莱’号,只是因为我知道会遇到你们。”
  “而且还误了开船,达当脱先生!”让·塔高纳回答道。
  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满心喜悦,离开餐桌,走进了大厅。
  帕特利斯正好在大厅。
  “先生有何吩咐?”
  “吩咐?……没有。今天我放你一天假!不许动脑子,10点钟以后才能想事情。”
  帕特利斯撇了一下嘴,他极不乐意他的主人用这样的方式说话。
  “那么先生不希望我陪同?”
  “帕特利斯,我希望的不是你跟着我,而是请你现在就走开!”
  “请先生允许我提一个建议……”
  “可以,不过说完马上从我面前消失。”
  “好吧。请先生认真考虑这个建议:在马车夫没有上车之前,不要先上车。否则非但没有好处,只能跌跟头。”
  “给我走开,活见鬼!”
  克劳维斯·达当脱走下了饭店台阶,走在两个巴黎人中间。
  “你有一个很好的仆人,”马塞尔·罗南说道,“多有规矩!多有风度!”
  “他的样子真让人心烦!不过他是一个诚实的小伙子。他曾冲进烈火救我出来。”
  “下次他就不会是一个人了,达当脱先生。”让,塔高纳大声说道。再遇到类似情况,他很可能取代帕特利斯的英勇救人的角色。
  整个上午克劳维斯·达当脱和两个堂兄弟沿着城市下方的港口闲逛。奥兰港建在海上。长长的防波堤围绕着港口,把港口分成数个船坞。港口总面积为24公顷。
  如果说两位堂兄弟对经商不感兴趣——奥兰的商业贸易在阿尔及利亚各城市中位居首位——那么这位佩皮尼昂的经商前辈却兴趣盎然。从阿尔及利亚南方广大地区运来的数量极大的阿尔发茅草以及向外出口的家畜、粮食、原糖,还有正在装船的从山区开采出来的各种矿石,都使达当脱先生兴奋不已。
  “为了搞清这一切,”他说道,“我要在这个乱哄哄的港口度过几天。我好像又回到过去的大木桶商行一样!在奥兰不会找不到什么新奇的事情。”
  “奥兰城还有很多建筑,如教堂、清真寺等。”马塞尔·罗南回答道。
  “得了,”让·塔高纳说道,想迎合这位有朝一日会成为他的养父的兴趣。“我和达当脱先生的看法差不多!来回闲逛会更加有趣。看一看进进出出的轮船。来来往往装载货物的货车,成群结队的阿拉伯水组成的搬运大军……在城里肯定会有很多值得参观的建筑,可是我们以后会看到的。可是这里有分布大小不一的船坞,漂荡着各种船只的蔚蓝的海面……”
  马塞尔·罗南用嘲讽的目光看了一眼让·塔高纳。
  “说得好极了!”达当脱先生大声说道。“你们知道,在旅途中看不到水,我会觉得缺少了点儿什么!在诺吉广场我的家里,我有好几张油画。我总是偏爱描绘水的画……如果没有水,我是不会买的……”
  “是啊!你是一个懂行的人,达当脱先生!”马塞尔·罗南说,“那么我们去找一找有水的地方……你喜欢淡水吗?……”
  “那倒无所谓,只要不是去喝水!”
  “你呢,让?”
  “也无所谓……只要有我想做的事情!”让·塔高纳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瞧着他的朋友。
  “那么,我们去找一找除了港口之外有水的地方。”马塞尔·罗南说道。“据《若阿尼地理指南》一书所说,这里有一条莱依河,河流一部分被乌迪诺大街所覆盖。”
  总之不管马塞尔·罗南怎么说,整个上午都是在港口码头上度过的。直到达当脱先生和两位巴黎人返回饭店吃午饭时,上午的参观才告结束。用了两个小时午休和阅读报纸后,克劳维斯·达当脱觉得有必要告诉他的两位年轻朋友一声:
  “我明天最好去城里一趟。”
  “为什么?”马塞尔·罗南说。
  “因为如果我丢下德斯兰戴一家人不管,他们会认为我把他们看作便宜货了,现在要提高一个价格档次,不,提高两个。”
  帕特利斯不在旁边,达当脱先生可以“随心所欲”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话了。
  “可是,你不会在埃利萨尼夫人家吃晚饭吧?”
  “会的……今天会的。不过从明天开始,我们可以一直逛到晚上……再见了,朋友们。”
  说完,克劳维斯·达当脱起身朝着老城堡街走去。
  “如果我不在他身边,”让·塔高纳说道,“我总感觉他会遇到什么麻烦事。”
  “真是一个好心人!”马塞尔·罗南回答说。
  既然知道达当脱先生在埃利萨尼夫人家一定会受到热情款待,以及被这位出色男子汉深深吸引的路易丝会表现出极大的友好,在这里就无需赘言繁叙浪费时间了。
  至于小德斯兰戴,他不在场……他从来不在这种场面出现。除了在家之外,就是去外边闲逛,只有在吃饭时才返回。用餐时他坐在路易丝旁边,可是很难和她说上一句话。达当脱先生也坐在靠近路易丝的地方,却从来不让气氛沉闷。他无所不谈,他说起自己的职业,出生的城市,乘坐“阿洁莱”号的旅行,有帕尔玛城的历险,那辆该死的马车,他进入圣厄拉而教堂时那种非同寻常的感受,旅途中的两位年轻伙伴——对他们二人,他赞不绝口——成为他的年轻朋友。尽管他们认识仅仅三天,可是却好像认识了一辈子。
  这一番话的结果是路易丝·埃利萨尼暗地里希望能在家里看到这两位年轻人。当达当脱先生提议将他们带来时,路易丝情不自禁低声表示了同意。
  “我会把他们介绍给您,埃利萨尼夫人。”他说道,“我明天就把他们领来……他们是非常好,非常好的人。您绝不会后悔见到他们。”
  或许德斯兰戴夫人觉得这位佩皮尼昂人的建议有点儿不合时宜,不过埃利萨尼夫人却爽快地答应了。她对达当脱先生言听计从。
  “一定听我的!”达当脱先生大声说。“我说话算数。我从不做没有道理的事情。对我、对其他人都一样,人们相信我,我也相信别人。请我的朋友,德斯兰戴说一说自己的意见。”
  “当然可以。”阿卡托克的父亲不十分情愿地说道。
  “这件事谈妥了,”达当脱先生接着说道,“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两位先生明天来埃利萨尼夫人家吃晚饭。对了,德斯兰戴,你们一家人9点到12点去城里参观了吗?”
  “请原谅,克劳维斯,我不想离开这几位女士,而且也希望和我们亲爱的路易丝在一起。”
  “随你高兴,随你高兴!喂,阿卡托克,你还一句话没有说,为什么?难道还要我替你说话吗?怎么?你是不是觉得路易丝小姐不可爱?”
  阿卡托克自信自己的回答是得体的。他说,之所以不能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是因为他认为低声说话是最好的方式——总之,是一句含糊其辞、毫无意义的话。而且如果没有达当脱先生的帮助,他连这样的话也说不出来。路易丝没有过多掩饰这个笨家伙给她带来的不快,她看了达当脱先生一眼,一双美丽的眼睛里满含沮丧失望的神情。此时德斯兰戴夫人为了给儿子鼓劲,对路易丝说:
  “他可爱吗?”
  德斯兰戴先生用夸张的口吻说:
  “他是多么爱路易丝啊!”
  很明显,克劳维斯·达当脱不是一点看不出来。不过他认为婚姻一旦决定,就一定会实现。他丝毫想不到婚姻也可能告吹。
  第二天,全身轻松,心情愉快,容光焕发,精神饱满的克劳维斯·达当脱在喝热巧克力奶时,见到了两位巴黎人。
  首先他告诉他们今天晚上一起去埃利萨尼夫人家吃晚饭。
  “你的想法太美妙了!”马塞尔·罗南回答说。“在我们从军期间,我们至少结识了令人愉快的一家人。”
  “真让人高兴,非常令人高兴!”克劳维斯·达当脱回答道。“确实如此,当路易丝结婚之后……”
  “当然了,”马塞尔·罗南说道,“婚礼一旦举行……”
  “你们一定会被邀请参加,年轻朋友们。”
  “达当脱先生,”让·塔高纳说道,“你待我们太好了……我们永远也感激不尽……你把我们看做……”
  “我的孩子!……真的,难道我的年龄不可以作你们的父亲吗?”
  “当然,当然,达当脱先生!”让·塔高纳大声回答道。他的话里包含了太多的意思。
  整个白天都用在了游览城市上。三位旅游者迈着大步匆匆游览。他们参观了种植着美丽树木的杜林步行街,有着双排林荫大道的乌迪诺大街,赛马广场,剧院广场,奥尔良广场和尼木尔广场。
  他们有机会观察了各种类型的奥兰市民,其中还有不少士兵和军官。他们中有些人身着非洲第七骑兵团制服。
  “瞧,这些漂亮的制服,”达当脱先生说道,“这种有饰带的制服肯定适合你们。你们将穿着这样的军装踏上军人的生涯!真的,我相信你们一定会成为前途辉煌的军官,会有美满的婚姻!……总之,军人是一个出色的职业、有志者,事竟成!而且你们已有这个志愿。”
  “我们天生就有这个心愿!”让·塔高纳回答道。“我们从前辈那里就继承了这一点。我们的前辈虽是圣·桑德尼斯大街的诚实商人,可是我们却有军人的天赋。”
  他们在街上还看见了一些犹太人,一些身穿摩洛哥服装的犹太男人和穿着镶着黄色花边裙子的犹太女人,一些在阳光直射的人行道上无所事事闲游漫步的摩尔人,以及一些法国男人和女人。
  毋庸赘言,克劳维斯·达当脱对看到的一切都兴高采烈。如果偶然的机遇,让他看到某些制作业,如制桶业、做面条的作坊、铸造厂、制烟厂,他可能兴趣更加高涨。
  实际上——为什么不直截了当说——他所看到的只是城市的一些建筑,如1839年重建的有三个拱形大厅的教堂、警察署、银行、剧院和其他现代化的建筑。
  至于两位年轻的巴黎人,他们只对圣安德烈教堂认真地观看了一番:这是一座长方形古老的清真寺。摩尔建筑风格的拱顶上方,矗立着铁制的马形箭头,形成典雅的清真寺塔顶。不过这座教堂在他们看来不如帕沙清真寺令人惊奇。后者的门廊为“库巴”型①,这种样式为艺术家所喜爱。如果不是克劳维斯·达当脱发现时间太紧了,他们还要在西迪——埃尔——奥乌利清真寺耽搁更多的时间。
  ①北非传教士墓碑的样式。——译者注
  在出来的时候,马塞尔·罗南发现在拱顶平台上有一个人正拿着望远镜向天边方向观望。
  “瞧啊……是奥利安达尔先生!”
  “什么?那个天文学家,那个数星星的人?”我们这个佩皮尼昂人大声问道。
  “是他,他正观望什么东西。”
  “如果已在观望什么东西,就不会是他。”让·塔高纳肯定地说,“只要不是在吃饭,就不会是奥利安达尔先生。”
  其实那个人就是探索星体运行的蒙特利马尔天文学会主席。
  达当脱、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三个人回到了饭店。他们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帕特利斯是一个精力充沛的人,他利用主人允许的空闲,按部就班沿着街道逐一参观。他不愿意强迫自己用一天的时间看完所有的东西,以留下更准确详尽的印象。
  不过也不能因此而责备达当脱先生。依他的愿望,他会竭尽全力去行动,哪怕搞得筋疲力尽也不在乎。他总是对别人说,一个真正的东比利牛斯人是不会被累垮的。但是今天这个人却累得上床休息了。
  大约8点的时候,帕特利斯以他的机敏应答和优雅风度,不是表面的而是实际上赢得了厨房厨师们的喜欢。
  在同一时刻,达当脱先生和两位堂兄弟来到了埃利萨尼夫人的家中。埃利萨尼一家和德斯兰戴一家正在客厅里。经过介绍后,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受到了友好接待。
  这次聚会和其他市民家中聚会一样,互相交谈,喝茶,听一听音乐。路易丝·埃利萨尼以真正艺术家的气质,用极大兴趣演奏了钢琴——真是机会难得!——马塞尔·罗南拥有一副动听的歌喉。这位年轻小伙子和这位年轻小姐共同演奏了几首新的曲子。
  克劳维斯·达当脱崇拜音乐,像其他听不太懂的人一样,以盲目的虔诚去倾听。听不懂的人是左耳进,右耳出,也留不下太深的印象。不过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却以法国南方人的豪爽,为他们赞扬、鼓掌,大声叫好。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年轻女钢琴家的微笑,年轻男歌手的轻轻拥抱都使得德斯兰戴夫妇紧蹩眉头。实际上他们的朋友达当脱先生也不满意自己刚才的表达方式,尤其是他说的话,尽管很对,就连帕特利斯也会这样认为,可是与目前的环境不适宜。
  不过让·塔高纳认为在阿卡托克身上没有任何与这桩婚姻相称的东西:没有才能、没有智慧、没有礼貌,哪怕一桩最普通的婚姻所具有的东西也没有。
  谈话转到了达当脱先生和两个巴黎人在城里游览的话题。路易丝·埃利萨尼以非常有教养但并不矫揉造作的态度回答了几个向她提出的问题,如阿拉伯人占领奥兰长达3个世纪之久,60年前奥兰成为法国属地,奥兰市的贸易在阿尔及利亚各城市中占据第一位等问题。
  “不过,”这位年轻小姐补充说,“我们的城市总是遭遇不幸,她的历史充满了灾难。穆斯林人侵略后,又是无数的天灾。1796年的地震几乎把整个城市毁灭……”
  让·塔高纳全神贯注地听着。
  “以后又是火灾,”年轻小姐继续说,“火灾过后又受到土耳其人和阿拉伯人的洗劫,直到法国人统治后才有了平静的生活。”
  让·塔高纳心里想:
  “地震……火灾……侵略!……唉,我晚来了100年!”他不禁问道:“现在还能感到震动吗?”
  “感觉不到了,先生。”埃利萨尼夫人回答道。
  “真不凑巧……”
  “什么?……不凑巧?”德斯兰戴先生大声地问道:“就是说您需要一场地震,一场巨大的灾难,是吗,先生?”
  “不要再说了,”德斯兰戴夫人冷冰冰地说道,“这会使我想起晕船的事。我们现在脚踏坚实的陆地。船上的颠簸已受够了,难道还要让城市也动起来吗?”
  马塞尔·罗南不禁对这位夫人的反应笑了起来。
  “我很遗憾提起这些往事,”路易丝·埃利萨尼说道,“因为德斯兰戴夫人对此印象太深了。”
  “噢,亲爱的孩子,”德斯兰戴夫人说,“请不要自责。”
  “首先,”达当脱先生说,“如果地震突然发生,我肯定能够应付的。一只脚在这,另一只脚在那儿,就像罗得岛上的巨人①一动不动。”
  ①罗得岛为希腊一个岛屿,在爱琴海东部,现存世界七大奇迹之一,太阳神巨像。——译者注
  这位佩皮尼昂人两腿分开,脚下地板吱吱作响,似乎准备应付任何非洲大陆的地震。她的嘴大张,发出震耳的笑声,使得所有人都跟着大笑起来。
  分手的时间到了,两家人约好明天一起参观要塞。在回饭店的路上,马塞尔·罗南不停地念叨着,参加第七骑兵团或许不是一个好主意……
  第二天上午,埃利萨尼一家和德斯兰戴一家,达当脱先生以及两位巴黎人一起踏上了通向奥兰市古老要塞的曲折小路,现如今要塞成为一座普通军营,有两座城门通向城里。以后他们一直步行到了迪亚利黑人村,这是一个很恰当的名字,也是奥兰市有趣的地方之一。在这次郊游中——这是一次偶然的机会,也是唯一一次机会——路易丝·埃利萨尼非常乐意同马塞尔·罗南交谈,这招致了德斯兰戴夫人强烈不满。
  晚上克劳维斯·达当脱提供了非常“乡村风味”的晚餐。各种各样菜肴由帕特利斯一人精心安排,非常清洁,无可挑剔。埃利萨尼小姐对这位身穿男仆制服的绅士尤其满意,而后者也承认她是一位少见的非同寻常的人。
  好几天过去了,老城堡街两家人的情况没有丝毫改变。
  埃利萨尼夫人多次试探性地向女儿提及阿卡托克。做为一个很实际的女人,她让女儿重视两家联姻的许多好处。路易丝对母亲的问题避而不答,而做母亲的也无法回答德斯兰戴夫人的催问。
  德斯兰戴夫人只好想方设法催促儿子,这倒也不是什么错误。
  “不要磨磨蹭蹭的!”德斯兰戴夫人一天要说上10遍。“大家都希望你和路易丝能在一起。我相信你留在家里,从窗户看看外边,胜过去外边招惹闲话。”
  “可是我想出去转转。”
  “可以,不过是转转你的舌头。你10分钟连10句话也说不上来。”
  “10分钟太长了!”
  “想一想你的前途,我的儿子?”做母亲的很难过,摇着儿子的胳膊。“婚姻一生只有一次。现在两家人都同意,你们两人却还不见动静。”
  “可是……我已经同意了。”阿卡托克回答得很幼稚。
  “路易丝还没有答应!”德斯兰戴夫人回答道。
  事情仍然没有进展,达当脱先生也参加进来,可是也不能使这个小伙子有一点儿开窍。
  他说,“浸水的石头打不着火”,需要一次机会……真的……在这个如此平静的家庭真的需要一次机会。
  事情毫无进展,还是不能操之过急。每天游览的内容已近枯竭。他们甚至已经参观到了最远的郊区。目前达当脱先生拥有的知识一点儿也不逊于奥兰地理学会的主席。该学会是奥兰市最重要的机构之一。与此同时德斯兰戴一家人也失去了希望,就连让·塔高纳也是如此。在这个建筑牢固的城市周围,地壳一动不动,正处在绝对休眠时期,一句话——“无事可做”。
  一个偶然的机会,使达当脱先生想到了一个主意,一个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想到的主意。
  阿尔及利亚铁路公司最近发生公告,推出环绕奥兰地区的火车旅游。价格很低廉。这是连最不愿意出门的人也想试一试的旅游。人们从一条线路出发,经另一条线路返回。两条线路穿越这个美丽地的上百个地方,这个充满趣味的旅游大约需要15天。
  在铁路公司五颜六色的广告上,有一张本地区的地图,一条红色“之”字形横贯这个地区。首先乘坐火车经提雷拉特、锡格、佩雷戈、穆阿斯凯尔,到达终点站赛义达。然后从赛义达乘汽车或马车参观达亚、马根塔、特莱姆森、拉莫西耶尔,最后是西迪比尔阿贝斯。从那里乘火车返回奥兰。
  这是一次达当脱先生相当投入的旅行,一次吸引了这个非凡男子汉全部热情的旅行。他毫不费事地就让德斯兰戴一家人同意了。一次难得的旅行,共同的生活,所付很少的费用,而且阿卡托克可以利用这次机会讨得可爱的路易丝的欢心。
  说服埃利萨尼夫人稍微费了些气力。她害怕出门旅行,而且用这个理由,那个理由试图拒绝达当脱先生的邀请。不过这位出色的夫人曾说过对达当脱先生言听计从,而后者又在适当时刻提醒了这位夫人。最后他说服这位夫人下了决心:在这次旅游中阿卡托克会有新的改变,路易丝小姐会认真考虑这个年轻人,他们的婚姻问题在旅游返回时会得到解决。
  “请问一下,”埃利萨尼夫人问道,“罗南和塔高纳两位先生去不去旅游?”
  “很遗憾,去不了!”达当脱先生回答道。“他们过几天就要参军了。如果去旅游会耽误太多的时间。”
  埃利萨尼夫人显得很满意。
  不过母亲同意了,还得征求女儿的同意。
  这次达当脱先生费了很大气力。路易丝对此次旅游明显表示了反感。因为她要和德斯兰戴一家人朝夕相处,在奥兰,阿卡托克至少还常常不在家,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看见他。也只有在吃饭时他才会认真地张开嘴巴,而且也不是为了说话。无论是坐火车、汽车或马车,他总是要在她的旁边,寸步不离。一想起这些,路易丝就不能感到轻松愉快。这个小伙子实在让她厌烦,或许她应该早一点儿告诉她的母亲:她永远不和这种人结婚。可是她了解她的母亲;她是一个处事坚决,近乎顽固,很少改变决定的女人。说实话,最好让她自己认识到那个未婚夫是一个十足的废物。
  达当脱先生做了耐心的说服工作。他郑重其事地向路易丝说明了这次旅游为德斯兰戴一家的继承人提供了一次有利的机会。他希望他的老朋友,德斯兰戴夫妇能最终实现他们的愿望,如果他们的希望破灭,对他们将是一个惨痛的打击。尽管这些话并没有打动这位年轻姑娘,不过她还是开始准备出门旅游了。
  “你以后会感谢我的,”他对路易丝说道,“你会为此感谢我的!”
  帕特利斯听说后,毫不掩饰地告诉他的主人,他不完全赞同他的旅游。他有保留地提出了意见:肯定会有其他旅客……互相不认识……共同生活在一起……而且男女混杂……
  他的主人打发他在未来48小时之内,也就是5月10日晚上把行李准备好。
  达当脱先生告诉了两位年轻人埃利萨尼一家、德斯兰戴一家以及他本人的决定,并且强调了他的遗憾——真诚而强烈的遗憾——两位年轻人不能一同前往。整个愉快的旅程——用达当脱先生自己的话说——“结队而行”,甩几个星期穿越整个奥兰省。
  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也表达了他们同样的真诚而强烈的遗憾。他们到奥兰已经10天了,马上就要去办理参军手续了。
  不过第二天晚上,也就是计划旅游的前一天晚上,当达当脱先生和他们告别后,两位堂兄弟又改变了主意。下面是他们的谈话:
  “你说呢,让?”
  “说什么,马塞尔?”
  “再延长两个星期怎么样?”
  “还要延长15天吗?不行,马塞尔。我不同意,哪怕是在阿尔及利亚!……”
  “如果我们和达当脱先生一同旅行?”
  “去旅行、马塞尔?你竟然提出这样的建议……让我去过15天的荒野生活?”
  “是的……因为……在奥兰……在这个城市很少有地震……你不会成功的……这次环绕旅游……或许有机会……谁能知道呢?”
  “哈哈!哈哈!马塞尔,肯定会遇到……洪水、火灾、特别是战斗……我肯定会有机会的!你是这样想的吗?”
  “完全是这样!”马塞尔·罗南回答说。
  “太刺激了!”让·塔高纳说道。

  第十章
  在从奥兰到赛义达的火车上出现了第一次危险。
  阿尔及利亚铁路公司组织的这次旅游本意是让来奥兰的旅游者满意。公众也愉快接受了穿越奥兰全省,有650公里的旅游路线。也就是说乘火车行走300公里,再乘坐汽车或其他交通工具行走350公里,并游览赛义达、达亚、塞伯图和西迪比尔阿贝斯。我们知道,喜欢旅游的人可以选择5月至10月任何一个时候,这是因为在这个时期没有什么恶劣的天气。
  必须强调说明,以往由鲁滨、库克和其他旅行社组织的旅游,游客必须接受规定性的旅游路线,必须在同一天、同一时刻参观同一城市或同一名胜。旅游计划让游客不自由、不愉快,而且不能分开行动。对阿尔及利亚铁路公司组织的这次旅游,帕特利斯想错了。这次旅游不是规定性的,也不是男女混居。火车票的有效期为三个月。人们可以随便哪天出发,也可以在喜欢的地方下车。由于可以选择出发的日期,所以在5月10日第一批出发的游客为30人。
  旅游路线令人满意,奥兰省有三个县:穆斯塔加奈姆、特莱姆森和穆阿斯凯尔。旅游路线则包括了后两个,至于军事地区:穆斯塔加奈姆、赛义达、奥兰、穆阿斯凯尔、特莱姆森和而油比尔阿贝斯,则包括了三个到五个。整个旅游范围,北到地中海,东到阿尔及尔省,西到摩洛哥,南到撒哈拉沙漠。一路上的风景千变万化。所看到的山峰超过海拔1000米,森林面积不少于401万公顷,还有湖泊、河流;途经马克塔、哈卜拉、梅克纳、锡格等地方。如果这次旅游不能全部参观到,至少也参观了最美丽的地方。
  出发的这一天,克劳维斯·达当脱一点儿不想耽误火车,不能再像上次那样错过了远洋轮开船。他提前赶到了火车站。做为此次旅游的倡导者,他必须赶在同伴之前到达。后者都把他看作是这次出门旅行的指挥官。
  冷漠寡言的帕特利斯站在主人身旁,等待办理行李托运。这些行李有点过于臃肿,其中包括几个手提箱、几个旅行袋、几床被子,都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现在8点半了,火车9点零5分出发。
  “喂,”克劳维斯·达当脱大声说道,“我的这帮部下干什么呢?为什么还不露面?”
  因为是在阿拉伯人地区,帕特利斯也不计较这种本地土话。他回答说,他看见一队人正朝车站走来。
  那是德斯兰戴一家以及埃利萨尼夫人和小姐。
  达当脱先生对他们非常友好。他非常高兴他的法国老朋友和非洲新朋友接受了他的建议……他说,这次旅游将给他们留下永生难忘的回忆。他看到埃利萨尼夫人的身体这天上午显得非常好……而穿着旅游服的埃利萨尼小姐显得娇小可爱。大家不用为座位担心……他将负责所有人的车票……费用以后再说……至于行李,是帕特利斯的事情……大家尽可托付细心的帕特利斯去办……对他是小事一桩……至于达当脱先生,整个人兴高采烈,心情格外愉快。
  两家人进入了候车厅,给帕特利斯留下了几件不想留在车厢的行李。当然最好把行李托运,因为火车在锡格站、穆阿斯凯尔站停留,最后抵达终点站赛义达。
  克劳维斯·达当脱请德斯兰戴夫人、埃利萨尼夫人及女儿留在候车厅等候,他和德斯兰戴先生——前者步伐轻盈、快捷,后者沉重缓慢——来到出售环绕旅游车票的窗口。售票窗口前早已有二十来个旅客排成队,不耐烦地等待着。
  在这些人中德斯兰戴先生发现了谁?……他看见了蒙特利马尔天文学会主席,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他背着寸步不离的长筒望远镜。是啊,这个怪人也经受不住这种费用低廉的15天旅游的诱惑。
  “怎么?他也来了!”达当脱先生暗暗自语,“我们只好时刻提防他不要总是占据餐桌上最好的位置,不要让他把最好的食物弄到他的盘子里才对!活见鬼!反正女士优先!”
  奥利安达尔先生和达当脱先生在窗口见面时,只是点头致意。达当脱先生为埃利萨尼一家和德斯兰戴一家及他自己买了六张头等车厢的车票,给帕特利斯买了一张二等车厢车票,后者绝不会同意坐三等车厢旅行。
  差不多在钟声敲响的同时,候车厅的大门打开了,旅客们涌到了站台。火车已经等候在那里。火车站在吱吱作响的钢板重压下隆隆作响,从排汽阀排出的蒸汽笼罩了整个火车头。
  不少旅客乘坐这趟从奥兰直达阿尔及尔的列车。像往常一样列车有12节车厢。旅游乘客在佩雷戈下车,然后换乘去南部赛义达方向的列车。
  由于旅客太多,六个人很难找到一间空着的包厢。幸亏克劳维斯·达当脱备有两个法郎硬币的零钱,也多亏一个列车员的热心,他们一伙人才被安置在一个包厢里,不过其中两个座位已被别人占据。好在一切都还顺利。三位女士坐在朝后的一排长椅上,三位男士坐在朝后的长椅上。克劳维斯·达当脱恰好坐在路易丝对面,他们两个人的位置也正好在包厢靠窗口的位置。
  至于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我们没有看见。不过也不用为他担心。他大概,或许非常可能也上了头等车厢。因为他的观测仪器挂在了两个车厢通道的车门口处。
  从奥兰到锡格的行程有60公里,时刻表注明了第一次停车的时间。
  9点零5分,站长发出了信号。关门挂钩的声音砰砰做响。火车头发出尖锐的汽笛声,火车启动了,驶上了转车盘的通道。
  驶出奥兰城时,旅客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医院,一个墓地。右边是铁路,一模一样的两条铁轨,没有什么可看的。左边是排列成行的建筑工地,更远的地方是碧绿的田野,显得更加赏心悦目。
  达当脱先生和楚楚动人的小姐观望的也是这边。火车向上爬行了6公里,穿过一个叫做摩塞利的小湖后,停在了色尼亚车站。说实话,几乎要仔细观察才能发现这是一个小乡镇,座落在1200米远,从奥兰到穆阿斯凯尔的省级公路的叉口上。
  火车走了5公里后,在火车右边出现了一座叫做阿卜杜勒卡德的棱型城堡。火车停靠的车站是瓦勒米车站,铁路恰好穿过前边提到的那条省级公路。
  火车左边是一片宽阔的色伯卡咸水湖,高出地中海海面92米。
  坐在包厢角落的克劳维斯·达当脱和路易丝·埃利萨尼只看到了这个咸水湖的一部分。尽管湖泊很大,让·塔高纳只随便看了一眼。在这个时期湖水水位很低,而且在夏季炎热阳光下会很快干涸。
  此时火车正朝着东南方向行驶,前边是提雷拉特小镇,火车将马上停下。
  克劳维斯·达当脱随手携带着一个帆布做的可折叠的袖珍地图。地图上包括了此次旅游的路线。对于一个讲究实际、细心周到的人来说,这是很自然的。他对他的同伴们说:
  “这是西迪比尔阿贝斯铁路线,我们由此返回奥兰。”
  “但是这条线路不到特莱姆森吗?”德斯兰戴先生问道。
  “应该到,不过要在布克哈尼费斯分道。”达当脱先生回答道。“分道工程还没有完工。”
  “这倒有点遗憾,”埃利萨尼夫人说,“可是如果我们能坐火车……”
  “我的天!”克劳维斯·达当脱喊了起来,“亲爱的夫人是要取消我们坐马车旅行啊!在车厢里什么也看不到,或者只看到一点儿东西。那可是活受罪!而且到赛义达还有很长时间!……你的意见不会是这样吧,路易丝小姐?”
  这位年轻小姐怎么会不同意达当脱先生的意见呢?
  从提雷拉特出发后,铁路线伸向东方,穿越了许多蜿蜒曲折的小溪和一些终年流淌的锡格地区的河流。列车驶向锡格,穿过马克塔河后驶入了位于阿尔泽和穆斯塔加奈姆之间的一个宽阔海湾。
  火车到达锡格车站11点多一点儿。大部分游客在此下车开始了他们的旅行。
  按照达当脱先生的安排,要在这个小村镇住一个白天和一个晚上。第二天大约10点从这儿出发。既然他的同伴们都委托他制订旅游细节,他决定一个地点一个地点逐一参观。
  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第一个跳下火车,没有觉察到后面跟着的阿卡托克。后者匆匆忙忙向路易丝伸出手想扶她下车。不过这个倒霉的家伙却站在年轻姑娘的身后,于是只好由达当脱先生帮助路易丝小姐轻轻跳下火车。
  “嗬!”路易丝轻轻喊了一声,并转过身去。
  “你不舒服吗,小姐?”克劳维斯·达当脱问道。
  “不是,不是,”路易丝回答道。“谢谢你先生。不过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还以为罗南先生和塔高纳先生不会来旅游。”
  “是他们吗?”克劳维斯·达当脱欢呼起来。
  他一下子转过身来到两位朋友面前,张开双臂拥抱住他们。同时两个年轻人也向埃利萨尼夫人和女儿行礼致敬。
  “是你们……是你们吗?”达当脱先生不停地说着。
  “就是我们!”让·塔高纳回答道。
  “去第七骑兵团的事情呢?”
  “我们想再过15天也没有关系。”马塞尔·罗南说道。“利用这段时间……”
  “我们一起去旅行。”让·塔高纳说。
  “啊,太棒了!”达当脱先生大声说道,“我们在一起太好了!”
  “在一起?……”这样说或许有点儿言过其实。路易丝不算在内的话,埃利萨尼夫人和德斯兰戴一家怎么看待这个意外呢?他们肯定不会高兴。所以两位夫人的回礼很冷淡,而两位男士的回礼也很不自然。当初达当脱先生告诉埃利萨尼夫人,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不一起来,肯定是诚实的。他当初没有想到。不过他现在看起来太高兴了。
  “真幸运!”他大声说道。
  “我们到车站的时候,火车快要出发了。”让·塔高纳解释道,“我拿不定主意,就让马塞尔·罗南决定。而他也一样,就让我做决定……直到最后才下定决心。”
  总而言之,克劳维斯·达当脱和他的同伴们到了锡格,也就是旅行的第一站。两位年轻人被接纳进了这支旅游队伍。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饭店,能够吃上午饭、晚饭,再好好睡上一觉。大家不再分开了,两个组,达当脱和罗南、塔高纳组合在一起了。这样做无疑会让一些人高兴另一些人不高兴。好在没有人表现出来。
  “这位比利牛斯人待我们像父亲一样!”让·塔高纳心里说道。
  如果这些旅游者早四天来到锡格镇,也就是星期天而不是星期三,他们就会看见数千阿拉伯人。那天是一个集日,很难找到一个饭店。在平日这个小镇只有6千人,其中1/5是犹太人,其他4000人是外乡人。
  饭店找到了,大家好好地吃了一顿午饭。喜出望外的达当脱先生付了全部费用。两位年轻人想逐渐同这些旅游同伴建立亲密关系,认为应该负担一部分费用,坚持要悄悄地拿出全部积蓄。
  “年轻人,”克劳维斯·达当脱劝说道,“我不同意你们的作法。你们还是孩子,还是无忧无虑的年龄!”
  “我们不再是孩子了,达当脱先生,”让·塔高纳说道,“我们也不是您想象得那么年轻……”
  “啊!多么善良的信徒!对了,我刚才在火车站没有看见奥利安达尔先生下车。”
  “这个研究太空的人还在火车上吗?”马塞尔·罗南问道。
  “是的,肯定在火车上,他大概一直到赛义达。”
  “活见鬼!”让·塔高纳说道,“他一个人抵得上一群蝗虫,走一路吃一路。”
  午饭结束了。因为第二天9点才出发,整个白天就应该参观锡格镇。阿尔及利亚这些小城镇酷似法国的小县城,而且一应俱全:警察局、治安法庭、公证处、税务所、交通警……以及宪兵。
  锡格镇有几条相当漂亮的街道,规划整齐的广场,挺拔秀丽的树木——主要是法国梧桐树——一座12世纪哥特式教堂。实际上这个城镇周围的地方更值得旅游者去观赏。
  大家步行去了郊外,女士们对此兴趣不大。两位年轻的巴黎人心猿意马,憧憬着一种模模糊糊,捉摸不定的前景。达当脱先生引导众人观赏非同寻常的肥沃土地,茂盛的葡萄园在小镇周围形成一道天然屏障。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属于那些整日在外、只知道观赏风景的人。对他们来说《旅游指南》一类的书并不值得信赖。
  下午的气候宜人,郊游也变得令人愉快。大家沿着锡格河向城镇上方走去,一直走到了一座堤坝。这座堤坝迫使河流在上方折回了4公里远。水库蓄水量为1.4万立方米,用于灌溉农业作场。人们几次提出要放弃这座堤坝。不过将来肯定会弃之不用。现在工程师们在日夜监视。既然那些饱学之士在监视,大概没有什么好怕的……权且相信他们吧。
  长时间的郊游后,疲劳就成为非常合理的理由。当克劳维斯·达当脱提出再走几个小时去参观另一个地方时,埃利萨尼夫人和德斯兰戴夫人,以及认为应该和夫人在一起的德斯兰戴先生都请求原谅不能同行。
  在阿卡托克护卫下,路易丝只好陪同他们返回饭店。对这位未婚夫来说这是一个多好的帮助他的未婚妻的机会……不过即使他们两个人走在一起,双方的思想却相距太远。
  即使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没有必要甘心情愿跟随达当脱先生,他们也不愿意和这些女士返回饭店。
  达当脱先生在前头带路,走了8公里话,来到一个有2000公顷土地的农庄,锡格联合农场。这个农场的前身是法伦斯泰尔①,其历史可追溯到1844年。他们很幸运在农场能骑着骡子走路,既快又不累。当走在这片富庶、宁静的乡村时,让·塔高纳心里不禁想到:
  ①法国空想社会主义者傅立叶设想的社会主义社会基层单位。——译者注
  “真是让人失望!……如果在60年前,当人们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为夺取奥兰而争斗时,我在这儿或许能做些什么呢?”
  当三个人返回饭店,也没有出现一次救人的机会。晚饭时间不长。大约9点时每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睡梦中阿卡托克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梦见过路易丝,而路易丝的梦总是美丽的,不过却没有阿卡托克……
  第二天8点,帕特利斯轻轻敲响了每个人的房门。大家都按照这位恪守时间的仆人的信号行动。每个人按照自己的口味在早餐上喝了咖啡或热巧克力奶,付了饭店费用,然后步行到了车站。
  这次达当脱先生和他的同伴们占据了两排八个座位的包厢。这次旅程非常短,从锡格到佩雷戈车站。
  莫克塔杜兹是一个欧洲风格的小村庄,距锡格镇17公里。火车在此短暂停留后,又驶了8公里停在了佩雷戈车站。
  佩雷戈是一个普通小镇,有3000居民,其中1600本地人。流经小镇的哈卜拉河穿过一个面积为3.6万公顷的平原。这个地区物产丰富。横穿该镇的铁路线,一条是从奥兰到阿尔及尔,另一条从北方港口阿尔泽到赛义达。后者由北向南横贯整个奥兰省,途经种植阿尔发茅草的广阔地区,最后一直延伸到艾因塞弗拉,差不多到了摩洛哥边境。
  旅游者应该在这个小站换车,再走21公里,到克莱夫科尔站下车。
  实际上穆阿斯凯尔在从阿尔泽到赛义达铁路线的左边。如果不绕道去这个县城,克劳维斯·达当脱肯定会强烈反对。因为环绕旅游的计划中包括了穆阿斯凯尔,而且为了走完这20公里路程,铁路公司已经征集了车辆,并将车辆停在火车站供游客使用。
  达当脱旅游团单独乘坐了一辆马车。非常凑巧就好像上天的安排,马塞尔·罗南坐在了路易丝·埃利萨尼小姐身边。马塞尔·罗南从没有感觉过20公里路程是如此短暂。事实上马车走得很慢,因为道路逐渐升到了海拔135米的高度。
  不管路程长还是短,走完最后一公里已经是大约3点半了。
  “我们为什么今天晚上不坐火车呢?”埃利萨尼夫人问道。
  “噢,亲爱的夫人,”达当脱先生回答说,“你不会这样做的。如果你要这样做,或者我违心同意了,你会一辈子为此而责备我。”
  “妈妈,”路易丝笑着说,“你愿意一辈子指责达当脱先生吗?”
  “要看是否有道理?”马塞尔·罗南说道,其用意是想取悦埃利萨尼夫人。
  “是的,我是有道理的,”达当脱先生接着说道,“因为穆阿斯凯尔是阿尔及利亚最美丽的城市之一。我们来此绝不是浪费时间,否则宁愿让狼咬断我的脖子。”
  “哎呀!”帕特利斯叫了一声。
  “你感冒了吗?”他问道。
  “不是……我只是想把咬住先生的狼赶跑。”
  总之,整个旅游团的人都愿意服从他们的首领,好像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
  穆阿斯凯尔是一个很大的城市,位于阿特拉斯山南麓,沙勒伯埃尔里山峰脚下,俯览广袤的埃格利斯平原。有三条河流经这座城市:图杜曼河、艾母贝达河以及本阿拉什河。该城于1835年被奥尔良大公和海军上将克劳塞尔占领,以后又很快丧失。直到1841年由布日德将军和拉莫西耶尔将军恢复。
  直到晚饭前,众人才承认达当脱先生没有言过其实。穆阿斯凯尔所处位置很奇特;错落别致地排列在两个山丘上,山丘之间是图杜曼河。人们步行走过了五个城区,其中四个城区被一条林荫大道所环绕,该城周围的城墙共有六个城门,城墙上方共有十个塔楼和八个棱堡。游客们最后停在了阅兵广场。
  “真是一个奇迹!”达当脱先生喊叫起来。他两腿跨开,双手伸向天空,站在一棵有二三百年的巨树前。
  “这棵树就像一座树林!”马塞尔·罗南说道。
  这是一棵桑树,一棵富有传奇色彩的古树,几个世纪来一直没有遭到砍伐。
  克劳维斯·达当脱摘下了一片树叶。
  “这是给伊甸园美女的第一件裙子。”让·塔高纳说道。
  “而且不用任何剪裁。”达当脱先生说道。
  丰盛美味的晚餐恢复了客人们的气力。人们喝了相当多的穆阿斯凯尔酒。这种酒在海外美食家酒窖中占有相当的地位。像前一天一样,女士们早早就寝了。第二天不要求她们早起。德斯兰戴父子也可以在早上睡一个懒觉。大家约好午饭后集合,下午集体参观城市的主要建筑。
  按照计划安排,第二天8点三个形影不离的人出现在了商业区。吸引这位佩皮尼昂老制桶匠来此参观,是因为这个区依然保持着古老的商业与制造业的原貌。让·塔高纳随便的赞赏都令当地商人和工匠们激动不已,而榨油磨坊,面粉磨坊以及本地其他作坊都令马塞尔·罗南心烦意乱。如果埃利萨尼小姐能由达当脱先生作为养父来照料该有多好!可是却不是这样。这时候她或许刚刚睁开那双美丽动人的眼睛。
  在这个城区街道上散步的时候,克劳维斯·达当脱买了几样东西。其中有一件叫做“塞达民”的黑色阿拉伯外套。他打算在适当的时候像北非阿拉伯人那样,穿戴起来。
  大约在中午的时候,所有人又重新汇合去参观。大家参观了三座清真寺;第一座是文音贝达清真寺,建于1761年,当时阿卜杜拉·喀德尔在此宣扬过圣战;第二座清真寺已改成教堂用于制作圣体的圣饼;第三座清真寺改成了小麦商店,用以制作俗人的面饼(这是让·塔高纳的原话)。大家参观了甘必大广场,广场上有一个造型优美的喷泉,底座是白色大理石。以后又相继参观了苏丹宫殿,这是一座阿拉伯建筑风格的古老王宫;摩尔建筑风格的阿拉伯人办事处;座落在图杜曼河流经的沟谷里的一个公园,以及公园里茂密的苗圃,苗圃里栽种有橄榄树和无花果树。后者的果实可以用于制作一种馅饼。晚餐的时候,达当脱先生吃了一大块这种馅饼,并声称极其好吃。让·塔高纳也用美丽的词语来称赞了这种馅饼。
  大约晚上8点的时候,马车接走前一天的旅客,离开了穆阿斯凯尔城。这次马车并没有把旅客再送回克莱夫科尔车站,而是下一个车站提齐站。马车穿过埃格利斯平原。平原上的葡萄园酿制出一种远近闻名的白葡萄酒。
  火车11点出发了。这天晚上尽管克劳维斯·达当脱塞给了列车员不少小费,还是没能让他的一伙人集中在一起。
  这列火车有四节车厢,差不多满员了。德斯兰戴夫人、埃利萨尼夫人和女儿只能在女士包厢中找到了座位,而且这个包厢里还有两位年老妇人。德斯兰戴先生装出笑脸,请求挤在这个包厢里。可是两位毫不退让的女乘客宣称她们的年龄足以做出可怕的事情。德斯兰戴先生只好另寻它处。
  克劳维斯·达当脱让德斯兰戴先生和他一起坐在了吸烟车厢。
  “这是什么铁路公司!”达当脱先生满腹牢骚,“非洲也和欧洲一样,都有这样的笨家伙三等车厢,三等列车员!”
  这个车厢已经有了五位旅客,还有一个空位。达当脱先生和德斯兰戴先生坐在了面对面的位置上。
  “说心里话。”让·塔高纳对他的堂兄说:“我更愿意和他坐在一起”
  马塞尔·罗南问也不问这个“他”是指谁,就笑着回答:
  “你说的对……去坐他旁边吧,没人知道。”
  至于马塞尔·罗南自己,他愿意坐在一个不挤的车厢,能够随意遐想。列车最后一节车厢只有三个旅客,他就坐在了这里。
  夜色漆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边浓雾笼罩。在周围,在这片外来移民的土地上没有什么新奇的东西,只有一个个农庄,一条条干涸的季节河一闪而过。
  马塞尔·罗南靠在一个角落,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他想起了路易丝·埃利萨尼,想起了她说话时迷人的神情,她优雅妩媚的样子……她要成为阿卡托克的夫人,不可能!绝不可能!……整个世界的人都会反对的……达当脱先生将会代表全世界站出来说话……
  “呜……呜!……”
  机车的尖锐声音听起来好像乌鸦的叫声。这个年轻人在遐想。他的车厢里没有一个人下车。他爱她!……他爱上了这个迷人的姑娘……从他在“阿洁莱”甲板上看见她第一眼就爱上她了……那一瞬间的感觉如同晴天一阵雷电……
  “蒂埃维尔到了……蒂埃维尔到了!”20分钟后一个人喊道。
  这位政治家的名字①给了这么一个荒凉的只有几户阿拉伯人家的小乡镇。马塞尔·罗南没有被吵醒,在他的眼前路易丝逐渐变成了一座“自由女神”像。
  ①蒂埃维尔是法国历史上一位著名政治家。——译者注
  列车以低速驶向下一个车站,特拉利亚车站。这个地方有一条季节河也叫特拉利亚,海拔126米。
  马塞尔·罗南的车厢三位旅客在这个车站下车了,现在整个车厢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在车厢里一会儿横着躺,一会儿竖着躺。整个车厢就他一个人。马塞尔·罗南的眼皮沉得睁不开,他坚持着不要睡去,可是梦中的情景一下子消失了,他终于睡着了。弗郎塞提车站是他睡着前听到的最后一个站名。
  他睡了多长时间?为什么胸口感到发闷?他的胸膛发出急促的呻吟……他咳嗽……喘不过气来……辛辣的烟雾弥漫了整个车厢……他置身在浓浓的黑烟和烈焰中,火势已到了脚下,连火车的阶梯也烧着了……
  马塞尔·罗南想站起打碎玻璃……他又倒下了,不省人事……
  一个小时后在赛义达车站,这位年轻的巴黎人苏醒了。由于细心照料,他又睁开了眼睛。这时他看见了达当脱先生、让·塔高纳……还有路易丝·埃利萨尼。
  马塞尔·罗南的车厢着火了。火车得到列车长的信号刚一停下,达当脱先生毫不犹豫一下子冲进烈火里,冒着生命危险,救出了马塞尔·罗南。
  “啊!达当脱先生……”他一遍又一遍说着。
  “没事了……没事了……”这位佩皮尼昂人说道,“你差点变成一只烧鸡!……换了你或你的朋友,也会来救我的……”
  “当然!”让·塔高纳大声说道,“不过……这次是你……这不是一回事!”
  他俯在他的堂兄耳边,用更低的声音说:
  “彻底没机会了!”

  第十一章
  这一章只是下一章的铺垫。
  这个时刻终于到了:由各种人组成的达当脱旅游团将要组成一个车队。从赛义达到西迪比贝阿贝斯没有铁路,也没有隆隆作响的火车。马车代替了火车。
  这段路程有350公里,也就是说大约100个——用达当脱先生的话说——最令人惬意的参观景点。人们可以乘马、骡子、双峰骆驼、单峰骆驼、或者汽车穿越由阿尔发人开发出来的这片土地,穿过无际的南奥兰大森林。从地图上看,从山上流下的一条条季节河将这片森林分割成一个个青绿的方格。
  从奥兰出来以后已行进了176公里。德斯兰戴夫妇的继承人丝毫没有改变众所周知的无能,离他父母力促他实现的目标遥遥无期。另外,埃利萨尼夫人怎能不会觉察马塞尔·罗南正在寻找一切机会同她的女儿接近,寻找一切机会做阿卡托克这个笨蛋应该做而不去做的事情呢?或许路易丝已经感觉到那个年轻人在注意她。即使如此也无关紧要。埃利萨尼夫人心里想,必要时她会出面规劝,路易丝绝不敢拒绝她应允的这桩婚事。
  让·塔高纳是否满意?
  “不满意!”这天上午他大声说道。
  马塞尔·罗南已经醒了,已完全恢复了正常。此时仍躺在饭店房间的床上。
  “不满意!……”让·塔高纳说道,“好像全世界的厄运都落在了……”
  “反正没有落在我的头上。”表兄对表弟说。
  “同样落在了你的头上,马塞尔!”
  “绝对不可能,我从来没有想要成为达当脱先生的养下。”
  “完全可能,不过是为了爱情!”
  “什么?……为了爱情?……”
  “别装模作样了!……你爱路易丝小姐就像天上的太阳再明白不过了。”
  “小声点儿……让,别让人听见。”
  “别人听见了,又能怎么样,……难道不像头顶上的月亮谁都看得见吗?难道需要用奥利安达尔先生的望远镜才能发现你已落入情网?……难道埃利萨尼夫人不正在为此感到忧虑不安吗?难道德斯兰戴一家:父亲、母亲、儿子不正在恨你恨得要死吗?”
  “你说得太过分了,让!”
  “一点都不过分!……现在只有达当脱先生一无所知,或许路易丝小姐也是一样……”
  “她!……你这样想吗?……”马塞尔·罗南急切地问道。
  “是的……你不要激动,你这个昨天昏迷不醒的家伙!一个年轻女孩子,当她弱小心灵承受不住太大压力时,难道不会办错事吗?……”
  “让,别说了!”
  “路易丝根本看不起德斯兰戴家的宝贝儿子,阿卡托克。”
  “你知道,我的朋友,我为路易丝都快要发疯了。”
  “疯了,只是一句话,你发疯到了什么程度?……埃利萨尼小姐是一个迷人的姑娘,这谁都知道。我和你一样也非常喜欢她!不过她现在名花有主。如果这桩婚事不出现意外,婚礼会如期举行。因为这关系到两个家庭的利益和愿望。这是从孩童起就订下的婚事,你想一下子就改变这一切吗?”
  “我一点儿没有想过,我希望一切照旧。”
  “那么……你错了,马塞尔。”
  “为什么错了?”
  “你错在放弃了我们最初的计划。”
  “我不愿意你也牵涉进来。”
  “是这样的,马塞尔。你想一想!如果你能被收养……”
  “是我吗?”
  “对,就是你!这样你就可以对埃利萨尼小姐大献殷勤,……娶到一位非常有钱的小姐胜过胸前的一等骑士勋章。而且你可以用金钱的优势压垮阿卡托克……另外你可以利用你的养父对路易丝小姐极大的影响力!……如果上天保佑路易丝小姐从战场上、洪水中或火灾中救出达当脱先生,后者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收为养女!”
  “你在胡说八道!”
  “我是在很严肃地说出一个再高明不过的办法,一个好的建议。”
  “让,告诉我实话,我是不是一开始就很糟糕。比如说,在火车上发生的那场火灾,我非但没有救达当脱先生,而是他把我救了出来。”
  “马塞尔,这倒是一个问题,一个不太好办的麻烦事!……不过,我想你可以在自愿的条件下收养这位佩皮尼昂人!……这样做结果是一样的!……去领养达当脱先生,做他的养父……”
  “不可能!”马塞尔·罗南笑着说。
  “为什么?”
  “因为在任何情况下,领养人年龄都必须比被领养人大,哪怕只大几天。”
  “唉,真是倒霉到家了!真是走投无路!通过法律得到一位养父实在是困难!”
  这时从过道里传来一个人大声说话的声音,与此同时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是他!”让·塔高纳说道。
  克劳维斯·达当脱出现了,他的一言一行都洋溢着欢快。他一步跨到了马塞尔·罗南的床前。
  “他怎么样?……还不能起床?……他病了吗?……他的呼吸正常吗?……肺活量不够吗?……我是否给他做人工呼吸?……他不好意思吗?……我的胸膛里充满了最上等的氧气,这可是我的一个秘密!”
  “达当脱先生……我的救命恩人!……”马塞尔·罗南说着坐了起来。
  “不是,不是!”
  “就是,就是!”让·塔高纳说道。“没有你,他仍在昏迷不醒!没有你,他会被煎、被烤、被烧糊、被烧化!没有你,他会成为一小撮灰烬,我也只好把他装进骨灰盒里了!”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达当脱先生说着高举起双手。
  一会儿,他又接着说:
  “不过,倒真是我救了他!”
  他用和善而忧虑的眼光看着马塞尔·罗南,把他抱在怀里,好像他是一个久卧病榻,临近垂危的病人。
  他们继续交谈。
  在马塞尔·罗南酣睡的车厢如何发生了这场火灾?……或许火车火溅起的火星从打开的车窗飞了进来,引着了车厢坐垫,随着车速加快,火势越来越猛……
  “那些女士怎么样?”马塞尔·罗南问道。
  “她们都很好,已经从恐慌中恢复过来了,亲爱的马塞尔。”
  让·塔高纳点着头,好像在说:“瞧啊!已经到了‘亲爱的马塞尔’程度了。”
  “从今以后你就像我的孩子一样!”达当脱先生加重语气说道。
  “像他的孩子一样!”让·塔高纳心里重复说道。
  “对了,如果你当时看见埃利萨尼小姐在火车刚一停下,就冲进了烟雾弥漫的大火中……”这位令人尊敬的人继续说道,“她的动作和我一样快!……我把你放在地上后,她拿出一块手帕,从一个小瓶里倒出几粒盐,润湿了你的嘴唇!……你的样子让她害怕极了。我想她当时也差一点儿昏过去!”
  马塞尔·罗南太激动了。他不想再掩饰自己的感情了。他紧紧抓住这当脱先生的手,感谢他为自己做的一切,感谢他的细心照料……也感谢路易丝小姐的手帕!太感人了!这位佩皮尼昂人也被感动了,双眼也变得潮湿了。
  “一滴水映出两道阳光,”让·塔高纳用带点儿嘲弄的神情看着这幅感人的画面。
  “对了,亲爱的马塞尔,你是不是要下床?”达当脱先生问道。
  “你进来的时候,我正要起来。”
  “让我来帮助你。”
  “谢谢,谢谢!有我的表弟在。”
  “对我不要客气!”达当脱先生说,“你现在属于我,我有义务照顾你。”
  “像父亲一样。”让·塔高纳接着他的话说道。
  “像父亲一样?别再提‘父亲’两字,否则魔鬼会把我掐死。”
  幸亏帕特利斯没有在场。
  “对了,朋友们,得快一点儿!大家都在餐厅等你们两个人。去喝一杯咖啡,然后去车站。我希望检查一下马车,不要出什么纰漏……以后我们去城里转一转。很快就能转完。然后去看看郊外。明天8点到9点之间,我们像阿拉伯人的车队一样出发!……上路吧,旅行者们!上路吧,游客们!你们将看到我全部武装,披上那件阿拉伯人的外套,像个酋长,一个真正的部落酋长。”
  他伸出强有力的手把马塞尔·罗南扶了起来,然后哼着比利牛斯山小调出去了。
  当达当脱先生走出屋外后,让·塔高纳说道:“上哪儿找这两样东西?一个和他的一样,一个和她的一样……一个是非洲酋长外套,一个是带香味的手帕!”
  “让,”马塞尔·罗南有点儿生气了。“你好像有点幸灾乐祸!”
  “是你要我开心的……我这样做了!”让·塔高纳搪塞道。
  马塞尔·罗南开始穿衣服。虽然他的脸色有点儿苍白,好在一会儿就正常了。
  “既然我们没有其他冒险机会,”让·塔高纳肯定地说道,“不如我们考虑去第七骑兵团的家情。想一想那会是怎样一种情景!驰骋疆场,冲锋陷阵。在战场上可能断臂少腿,可能弹中胸膛,可能面目全非,可能头脑搬家。面对枪林弹雨的残酷现实,你会一句话也说不上来……起码是这样!”
  马塞尔·罗南看着兴致勃勃、滔滔不绝,不忍心打断他。直到他结束了开玩笑才对他说:
  “一派胡言,我的朋友!别忘了我已放弃了所有的企图:让我的救命恩人领养我,或者我去救他的生命!玩花招、要手段、去冒险都随你的便!我祝你成功!”
  “谢谢,马塞尔。”
  “不用谢,让……让·塔高纳先生!”
  半个小时后两个人来到饭店餐厅。这是一家很普通的饭店,可是装修得整洁美观。埃利萨尼一家和德斯兰戴一家分别站在窗口旁边。
  “他来了,他来了!”达当脱先生欢呼道。“他全好了,呼吸恢复了,胃口恢复了……就像一块脱离烤肉架的鲜肉!”
  帕特利斯微微回了一下头,这种极不恰当的比喻,使他想起某种令人不愉快的东西。
  埃利萨尼夫人比较友好的问候了几句,并祝贺他逃脱了一场可怕的危险。
  “多亏了达当脱先生舍身相救。”马塞尔·罗南回答道。
  帕特利斯看到他的主人握住年轻人的手,没有说一句话,他感到很满意。
  至于德斯兰戴一家人,他们紧闭双唇,神色漠然晦涩,用几乎看不出来的弯腰动作向进来的两位巴黎人到意。
  路易丝一句话也没有说。她的目光同马塞尔·罗南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或许眼睛表达的内容胜过用嘴巴说出的话。
  午饭后,达当脱先生请女士们在餐厅等待,他和两个年轻人,德斯兰戴先生和儿子朝车站走去。
  如前所述,由阿尔泽至赛义达的铁路在这个城镇,也是终点站中止。南奥兰铁路公司在这块属于法国——阿尔及利亚公司的土地上铺了从塔夫拉瓦到克腊勒法拉的线路,从克腊勒法拉又伸出三条支线:第一条已经完工,经克赖德尔,抵达梅谢里亚和艾因塞弗拉;第二条正在建设中,穿过东部地区伸向兹拉奎特;第三条在计划中,大概经艾音斯费西发延伸到热里维尔,后者海拔为1400米。
  环绕旅游不包括进入南方内地的路线,所以旅游者从赛义达向西到达塞伯图,再向北到达西迪比尔阿贝斯,从那里乘坐返回奥兰的火车。
  克劳维斯·达当脱去火车站着一看供旅游用的交通工具是否准备妥当,是否令人满意。
  马车上的长凳已铺好的坐垫,套好了骡子、马、驴或骆驼,只待旅客满意后乘坐上路。从奥兰出发的旅客都还没有离开赛义达。尽管南部游牧部落对游客没有任何危险,可是去南部旅游的人数还是多一些为好。
  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都是非常好的骑手,他们挑选了两匹看起来不错的马。这种马颌下长着胡须,来自南奥兰高原,具有吃苦耐劳的特点。德斯兰戴先生经过一番思考,决定和三位女士乘坐一辆马车。阿卡托克踏不上马蹬,又认为马匹速度太快,所以选中了骡子。他想自己的决定肯定会受到称赞。克劳维斯·达当脱用行家的眼光打量了一下马匹,点了一下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顺便说一句,带领车队的是铁路公司代表,叫德利瓦斯,他的手下有一名向导,叫摩克塔尼,以及好几个阿拉伯仆人。一辆马车装载着充足的食品。而且到了达亚、塞伯图和特莱姆森还要再补充。此外夜间宿营也不成问题。按照预定期限,车队每天走过的地点不超过十个。夜晚车队一般住宿在旅游路线途中的小村庄和小乡镇。
  “这次阿尔及利亚铁路公司安排得太好了,”达当脱先生大声说道,“对此我们只有感谢。明天9点我们在火车站集合,白天欣赏路上的风景。现在我们去参观赛义达,这座美丽城镇。”
  从车站走出来的时候,达当脱先生和他的同伴发现了一个他们熟悉的人。
  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也为了同一目的来到了车站。
  “来了,来了,正在走来啦!”这位佩皮尼昂人用夸张的带有节奏的口吻说道。
  这位蒙特利马尔天文学会主席不说一句话,看来就像在“阿洁莱”号甲板上那样,与众人保持着距离。
  “看来他要和我们在一起了?”马塞尔·罗南说道。
  “是的。不过要让他带上食品才能和我们走!”达当脱先生接着说。
  “我想铁路公司肯定会做预防,而准备了多余的食品。”
  “你是在开玩笑,塔高纳先生。”达当脱先生说道,“谁知道他在旅途中对我们是否有用?……假设车队迷路,他能认得路吗?……难道他观测星空来找路吗?”
  总之,如果必要时,车队或许会用得上这位学者。
  按照达当脱先生的建议,上午和下午的时间用在了参观城里和城外的一些地方。
  赛义达城镇有居民3000人,六分之一是法国人,十二分之一是犹太人,其余是本地居民。
  这个城镇最初属于穆阿斯凯尔军事防区,建立于1854年。10年后,被法国人夺取并摧毁,变成了现在老城的废墟。城镇四周设有城墙,曾经成为阿卜杜拉、喀德尔军队的军事要塞之一。从那时起,在离老城两公里远的地方,靠近滨海地区与高原地区高900米的最高峰,重建了新城。从很深的山谷处流出的梅尼亚兰河流经该城镇。
  还需提及一下,赛义达具有现代管理与本地风俗习惯相融合的特点,在旅游者看来,与锡格和穆阿斯凯尔不完全一样。赛义达城镇除了民事法庭、财产与赋税登记处、森林防护队,传统的阿拉伯人办事处外,没有一座名胜,没有任何吸引人的艺术特点,不具有任何本地色彩。这一切不足为怪,因为她只是最近才重建的新城。
  达当脱先生一点儿没有抱怨。他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更正确地说,他的企业家的天性把他吸引到了磨房和木材厂去参观。尽管磨房的转动声刺耳单调,尽管木材厂的嘈声撕心裂肺,可是在他听来不亚于一首动听的音乐。唯一使他遗憾的是没能星期三抵达赛义达。这一天是阿拉伯人羊毛交易的大集市。在旅途中要始终具有无所不看的热情,无论是开始还是结束都应是这样。
  可喜的是赛义达郊外很美丽,令人赏心悦目。放眼望去犹如一幅五颜六色的图画。在远处伸延着成片成片硕果累累的葡萄园,茂盛的树林。树林中生长的各种各样色彩鲜艳的阿尔及利亚植被。像法国三个移民省份一样,赛义达的物产丰富。大约有50万公顷土地用于种植阿耳发草。土地肥沃,梅尼亚兰河水库提供了必要的水量。除了得天独厚的土地和自然条件外,赛义达还出产浅黄色条纹的大理石。
  兴致勃勃来此参观的达当脱先生深有感触:
  “有如此自然资源的阿尔及利亚又怎能不自给自足呢?”
  “但是生长出太多的官僚,却没有足够的移民,势必窒息她的发展。”让·塔高纳回答道。“这是必须彻底改变的。”
  他们步行两公里来到赛义达的西北。在一座300英尺的山坡上矗立着赛义达老城。山坡下是梅尼亚兰河。老城内只有当年阿拉伯征服者留下的军事要塞的废墟,记载着征服者最后的命运。
  达当脱一伙人晚饭时返回饭店。饭后众人回到各自房间为第二天出发做准备。
  如果对让·塔高纳来说,这一天有失有得,那么对马塞尔·罗南来说则是幸福的一天。因为他找到机会同路易丝进行了交谈,并对她的细心照料表示了感谢。
  “是真的,先生!”年轻的姑娘对马塞尔·罗南说道,“当时我看到你一动不动,呼吸困难,我还以为……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永远不会……”
  必须承认,除了达当脱先生提到过的“美丽姑娘的担心”之外,上面的话里还包含着另外的意思。

  第十二章
  车队离开赛义达到达了达亚。
  第二天,离出发还有一个小时,车队人员和物品已准备妥当,正等待旅客们到来。铁路公司代表德利瓦斯做了最后的部署。阿拉伯向导摩克塔尼为他的马匹备好鞍具。三辆长凳马车和一辆载货马车早已停放在院子的尽头,驭手也坐好,只等扬鞭出发。12匹马和骡子不停地打着响鼻,用前蹄击打地面。另外还有两头骆驼已披挂好美丽的鞍具,静静地卧在地上。为这次旅游配备的五个当地人,占据了一个角落,他们双臂抱在胸前,身披白色长袍,静待领头人的出发信号。
  连同达当脱一伙9人算在内,整个车队共有16名旅客。其他7位旅客——包括奥利安达尔在内——在赛义达已过了两天,也将在优越的条件下完成这次环绕旅游。这个车队只有3位女性,那就是埃利萨尼夫人、她的女儿和德斯兰戴夫人。
  克劳维斯·达当脱,以及他的男女同伴们由帕特利斯打头最先抵达了车站。其他旅客也慢慢地走来了。他们中大多数是奥兰人,其中几位还认识埃利萨巴夫人。
  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背上挎着长简望远镜,手上提着旅行袋,向昔日的“阿洁莱”号旅客们致敬,后者也向他回礼。这次达当脱先生径直走上前,伸出手,脸上挂着微笑:
  “你也来了?”他说道。
  “我来了。”蒙特利马尔天文学会主席回答道。
  “我发现你没有忘记带上你的望远镜,这太好了。如果向导把我们领到芥末瓶里,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来看东西……这很好!”
  帕特利斯转过一向严肃的脸。这位佩皮尼昂人和这位蒙特利马尔人用力握了一下手。
  这时候马塞尔·罗南接近埃利萨尼夫人和女儿手上提的日常用品;德斯兰戴先生监视着行李被妥当地放在了载货马车上;阿卡托克笨拙可笑地打量着他挑选的骡子,后者不耐烦地竖起了耳朵;让·塔高纳沉思着,考虑着这次横穿南奥兰的15天旅程的前景。
  车队很快集合妥当。第一辆长凳马车有着软坐垫,顶上罩着蓬布。车上坐着埃利萨尼母女和德斯兰戴夫妇。第二辆和第三辆马车共坐了5名旅客。他们乘马车旅游更喜欢安静。
  两位巴黎人像骑士一样一下子就跨上了坐骑,可见骑马并没有什么秘诀可言。阿卡托克笨手笨脚爬上了骡子。
  “你最好上我们车上来,你爸爸把他的座位让给你……”德斯兰戴夫人大声喊道。
  德斯兰戴先生也同意这种有利的安排,因为可以把儿子安排在路易丝的旁边。当然阿卡托克什么也不听,固执地骑在骡子上,而同样固执的牲口肯定也会和他来一场恶作剧。
  公司代表德利瓦斯骑上了马,其中两位游客也上了马。这时众人的目光一齐提向了克劳维斯·达当脱。
  这位引人注目的人,在他仆人帮助下,刚刚把一件非洲长袍披在了肩上。确实如此,他的头上顶着一顶说不上是土耳其帽还是伊斯兰头巾,脸上罩着旅游者的白色面罩,脚上蹬着一双好像阿拉伯人的长筒靴。他穿着这样一身奇装异服,得意非凡。而帕特利斯也点头称许。或许这位仆人只希望他的主人在一个特定场合表现出东方人的情调。
  达当脱先生骑上了卧在地上的一头骆驼,向导摩克塔尼也坐上了另一头骆驼的背上。两头骆驼气宇轩昂地站了起来。这位佩皮尼昂人用一个优美动作向旅伴们挥手致意。
  “真是非同寻常!”德斯兰戴夫人说道。
  “但愿他不要出什么事!”年轻姑娘小声地说道。
  “真是了不起的人!”让·塔高纳对他表哥说道,“谁能有幸成为他的儿子……”
  “也能有幸有这样一位父亲!”马塞尔·罗南巧妙的应答引起让·塔高纳一阵哈哈大笑。
  帕特利斯神情庄重地骑上了骡子。公司代表德利瓦斯发出了出发的信号。
  车队排列顺序如下:最前头是骑马的德利瓦斯,后面跟着骑骆驼的摩克塔尼和达当脱先生。他们的后面是骑马的两位年轻人和另外两位旅客。再后来是骑在骡子上左摇有晃的阿卡托克,随后是紧跟在一起的三辆马车,其中一辆坐着奥利安达尔先生。最后是载货马车,车上坐着当地人,以及装载的食品、行李和武器,其中有两个人担任后卫。
  从赛义达到达亚的路程不足100公里。根据精心安排的路线,在50公里处有一个小村庄。车队大约在晚上8点抵达那里过夜。第二天再启程,傍晚时刻到达达亚。平均每一个小时经过一个参观地点。这样长途跋涉变成了乘马车观赏各地不同风景的旅游。
  从赛义达出发,车队很快离开了这个移民地区,来到了贝尼梅尼亚兰地区。在旅客面前出现一条向西直达达亚的大路,车队只能沿此路前进。
  天空里层叠朵朵白云,从东北方向吹来阵阵微风。气温不高不低,气候凉爽宜人。阳光从背后射来,使景色显得栩栩如生。行进的速度不很快,因为道路从海拔900米上升到了1400米。
  走了几公里后,老城废墟被甩在了车队的右首。车队穿过杜依塔贝森林后,向着胡奈河源头行进。此时车队正沿着杰夫拉吉拉卡森林前进。这片森林面积不少于21000公顷。
  在北方伸展着广阔的阿耳发茅草种植地。在茅草堆放地,茅草被压干水分,成为“有价值的软草”,即阿拉伯茅草。这种草本植物经过高温干燥后,可用于喂养马匹、家畜,它的圆叶子可用来加工成席子、绳索、鞋和非常结实的纸张。
  公司代表对达当脱先生说:“在旅游途中我们能看到广阔的阿耳发草种植地,广阔的森林,出产铁矿石的群山,出产石头和大理石的采石场。”
  “那就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克劳维斯·达当脱回答道。
  “如果景色迷人……”马塞尔·罗南接着说,“不过心里却想着另外的事情。”
  “这个省的河流丰富吗?”让·塔高纳问道。
  “比人体中的血管还要多!”向导摩克塔尼回答道。
  “这个地方的‘血管’实在太多了!”让·塔高纳低声说道。
  车队穿行的这个地区属滨海地区,也就是地中海沿海地区,也是奥兰省最富庶的地区。这里阳光的强度和热度都超过了古柏柏尔人时代,不过气温还可以忍受。在高原上分布着大小不一的牧场、咸水湖。在更远的地方是撒哈拉大沙漠。那里的空气中夹杂着迷人眼睛的沙尘,植物和动物在非洲灼热阳光下也在逐渐减少。
  如果说奥兰省是阿尔及利亚最热的地区,那么也是最有益健康的地区,这主要是因为从西北方频繁吹来的阵阵微风。在奥兰省这个滨海地区行走显得比阿尔及尔省和君士坦丁省的滨海地区少一些颠簸。这个地区河流密布,平原上适宜种植,土壤条件最好。平原上种植了各种作物,尤其在盐碱地上更适宜种棉花——这样的盐碱地大约有30万公顷。
  车队行进在无边无际的森林里,一点儿也感受不到5月的灼热阳光。形态各异的植物,茁壮挺拔,郁郁葱葱!许许多多香料植物散发出阵阵芳香,令人心旷神怡。四外望去,簇生植物有枣树、洋槐、乳香黄连村、杨梅树、矮小的棕榈树;成块成束的植物是百里香、桃金娘、熏衣草;成片生长的植物包括了全部种类的,具有很高经济价值的橡树类,如软木树甘果橡树、常青栎树,其他的树类还有侧柏、雪松、榆树、白腊树、野生橄榄树、桂月浑子树、刺柏、柠檬树、按树等等,还有在阿尔及利亚盛产的成千上万株阿尔普松树,还不包括其他种类的油脂树种。
  所有游客感受到了旅游开始阶段特有的兴奋、欢欣,并精神饱满地完成了第一段旅程。林中鸟儿鸣唱着欢快的乐章。达当脱先生声称可爱的阿尔及利亚铁路公司是鸟儿音乐会的组织者。由于坐在骆驼上的是一位大人物,这头骆驼似乎也小心翼翼。不过有时候速度过快,让这位大人物在两个驼峰之间碰来撞击。但是达当脱先生还是不住称赞说,他从来没有碰见过像这样性情温和、行走平稳的坐骑。
  “它比臭马强多了!”他肯定地说道。
  是马匹,不是臭马!大概帕特利斯会这样纠正,因为他就走在主人旁边。
  “达当脱先生,”路易丝·埃利萨尼问道,“骑在骆驼上你真的不难受吗?”
  “与其说我难受,亲爱的小姐,不好说是我让骆驼感到难受,它就像驮着一块比利牛斯山的大理石。”
  这时候骑手们都靠近了马车,他们互相交谈起来。马塞尔·罗南、让·塔高纳和埃利萨尼母女交谈着。这引起了德斯兰戴夫人的极大反感。不过她一直在关注着阿卡托克,后者在同他的骡子交谈。
  当他的坐骑把他突然甩到另一侧时,他的母亲提醒他:“小心别摔下来。”
  “我倒希望他能坐到马车上来。”德斯兰戴先生说道。
  “喂,他要去哪儿?!”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大叫起来,“他要回赛义达吗?喂!……阿卡托克……我的孩子,你走错路了!”
  不管坐骑上的人怎么努力,这匹骡子又蹦又跳撒着欢顺着原路返回,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大约几分钟后,帕特利斯受主人之命,向奔跑的牲口追去。
  “他跑去是为了谁?”让·塔高纳压低嗓门问道,“是为了骑牲口的人还是牲口?”
  “两个都是。”马塞尔·罗南小声回答道。
  “先生们,先生们,请嘴下留情!”达当脱先生强忍着没有笑出来。
  路易丝肯定听到了这句话,她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焦虑不安的德斯兰戴夫人终于平静了来,因为帕特利斯很快赶阿卡托克,并把那匹不听话的牲口拉了回来。
  “不是我的错,”这个笨家伙说,“我拉住缰绳了,可是没有用……”
  “你跑不掉的!”达当脱先生大声说道,洪亮的声音把乳香黄连木树丛中带翅膀的主人惊吓得四散飞去。
  大约10点半的时候,车队穿过了贝尼梅尼亚兰和杰夫拉本杰福尔交界处,毫不费力地淌过一条属于胡奈河的支流。胡奈河为北部地区季节河补充水量。离此几公里处有一条费努安河,其源头来自吉拉卡森林最中心处。牲口涉水时也仅没及小腿。
  离正午还有20多分钟的时候,摩克塔尼发出停车信号。歇息用午餐的地方非常舒适宜人。大家围坐在大树周围,头顶上是浓密树叶,就连最强烈的阳光也透不过来。旁边是费努安河,流淌着清澈的河水。
  骑手们从各自的坐骑上下来。马和骡子不习惯横卧地上。两匹骆驼曲起前腿,将长长的脑袋伸向覆盖小路的青草。克劳维斯·达当脱和向导“登陆”了,因为照阿拉伯人的说法,骆驼是“沙漠之舟”。
  坐骑在本地人照管下去不远的地方吃草。在靠近成片生长的笃藕香树——这种树是滨海地区分布广泛的树种,牲口的食料非常丰富。
  从赛义达带来的食品从车上卸了下来。食品各种各样:冷肉、新鲜面包、装在绿色篮筐里的开胃水果酒、香蕉、无花果、枇杷、梨、椰枣等等。在这个心旷神怡的郊外环境,怎不令人胃口大开。
  “这次不会再出现布卡拉什船长把船开到波涛汹涌的大海上用午餐的事情了!”让·塔高纳说道。
  “怎么?‘阿洁莱’号船长有意这样做的?”
  “当然,亲爱的先生。他是这样做的。”达当脱先生说道,“这是为了航运公司股东们的利益!利益第一,不是吗?可是受罪的是旅客!多亏旅客们意志坚定,像惊涛骇浪中的海豚,任凭轮船颠簸而面不改色。”
  帕特利斯抬头看了三次。
  “现在好了,”达当脱先生接着说,“再也没有摇晃的地板,没有晃动的饭桌了。”
  帕特利斯低下了头。
  食品摆放在草地上,餐具应有尽有:盘子、碟子、叉子、勺子、刀子,一切都清洁如新,令人赏心悦目。
  游客们围坐一起,使他们之间有了更多的了解。大家随意而坐——马塞尔·罗南出于谨慎没有太靠近埃利萨尼小姐,不过离他的救命恩人也不太远。后者自从把马塞尔·罗南从车厢浓烟烈火中救出来,已经喜欢上他了。达当脱先生很愿意重提此事,而且帕特利斯也很赞赏他的举动。
  这次野外用餐的地方,既没有好的位置,也没有不好的位置。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这位不拘小节的人也不可能像在远洋轮上多次表现出来的那样,去挑三拣四。不过他坐得也不太远,任何美味佳肴也逃不脱他那双敏锐的眼睛。让·塔高纳用魔术般手法从他眼前“偷走”几份美味,这使得奥利安达尔无法克制自己的恼怒。
  第一次野餐充满了欢乐。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首先表现出来欢快情绪,像比利牛斯山流下的急流,迅速感染了在坐的每一个人。众人很快交谈起来。大家谈到了这次旅游,谈到了这个令人兴趣盎然的地区,也谈到了可能遇到的意外。对此,埃利萨尼夫人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一点儿不用害怕这个地区的猛兽吗?
  克劳维斯·达当脱回答说:“害怕猛兽?绝对不会!难道我们的人数不够多吗?难道行李车上没有带着猎枪、手枪和足够的弹药吗?难道我们两位年轻朋友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不常使用武器吗?他们没有经过训练吗?在我们同伴中不是有人获得射击奖牌吗?至于我,不是吹牛,我毫不费力在400米外开枪,不管枪膛里有没有枪膛线,都会击中耳朵眼大小的目标。”
  “哼!”帕特利斯可不喜欢这种用耳朵做比喻的说法。
  “夫人们,你们对猛兽的事情尽可放心。”公司代表德利瓦斯说道,“因为我们白天行军,所以根本不用担心猛兽的攻击。只有在夜里,那些狮子、豹、猞猁、鬣狗才离开它们的巢穴。而且天黑的时候,我们的车队已经住宿在欧洲人或阿拉伯人的村庄里了。”
  “呸!猞猁咬我,就像病猫咬了一口,”克劳维斯·达当脱说道,“至于那些狮子,”他伸出一只胳膊做出拿枪的样子,对着想象中的野兽,嘴里发出“砰!砰!”的声音,“就像这筒香肠罐头。”
  帕特利斯赶快找出一个空盘子,其实没人要求他这样做。
  公司代表说得对:在白天猛兽很少攻击人。至于森林中其他动物,如豺狗、猴子或无尾猴、狐狸、岩羊、羚羊、鸵鸟等无需担心。而蝎子、毒蛇在滨海平原很少出现。
  还要补充几句,野餐中的酒是阿尔及利亚的优质葡萄酒,主要以穆阿斯凯尔白葡萄酒为主。还不包括咖啡和餐后甜点时喝的各种饮料。
  下午一点半,车队按原来顺序前进。道路伸向了唐德费尔德森林深处,已看不到广袤的阿耳发茅草种植地。在车队右边是被称作铁山的丘陵地带,蕴藏丰富的矿产。在不远处是最早期的罗马人矿井口,用于提升矿料。那些横穿森林地带的小路是在矿井和阿耳发草加工厂工作的工人踩出来的。他们中大多数属于摩尔人。不过在古代他们分属于不同种族,如利比亚人、柏柏尔人、阿拉伯人、土耳其人,以及东方人。这些工人住在平原上或临近沙漠的高原地区的山里边。他们成群结队,来来往往,丝毫不惧怕让·塔高纳所想象的那种攻击。
  大约晚上7点的时候,旅游者们来到大路上一个交叉路口:一条运送阿耳发茅草的公路与另一条从西迪比尔阿贝斯到达亚的公路汇合。后者由此一直伸延到南部法国——阿尔及利亚铁路公司的地区内。
  前方出现了一个小村庄。按照旅游计划,车队将在此过夜。早已为车队准备了三间干净整齐的房屋。这儿是12个过夜处的第一站。晚饭后每个人挑选了一张床,可以美美地睡上10个小时。
  第二天上午车队又出发了。他们要在白天赶到设在达亚的第二个宿营地。
  出发前,达当脱先生走到德斯兰戴夫妇身旁,对他们说:
  “喂,朋友们,你们的儿子和路易丝小姐现在怎么样?……我看好像没什么进展,真是活见鬼!你们的儿子得加把劲啊!”
  “你知道,达当脱,”德斯兰戴先生说道,“他是一个非常谨慎、守规矩的孩子……”
  “守规矩?”这位佩皮尼昂人激动地说道,“不对,这根本不是什么守规矩的问题!他就不应该像个懒汉总是和你们在一起。车队休息的时候,他应该去关心自己的未婚妻,和她说一些亲近的话,对她要表现出开朗、善意。总之对女孩子要多做一些琐碎的小事,对不对?可是这个该死的阿卡托克整个闭着嘴巴!”
  “达当脱先生,”德斯兰戴夫人说道,“你愿意听我说几句吗?几句我心里的话。”
  “请说,夫人。”
  “是这样,你不应该把那两位客人带来!”
  “是让和马塞尔吗?”这位佩皮尼昂人说道,“我根本没有带他们来,而是他们自己来的,没有人能阻止。”
  “这就使事情变得糟糕了!”
  “为什么?”
  “因为其中有一个人对路易丝的关心超出了应有的程度。而且埃利萨尼夫人还一点儿没有觉察。”
  “是哪位?”
  “是马塞尔·罗南先生……这种事我实在受不了!”
  “我也受不了!”德斯兰戴先生接着说道。
  “是这样!”达当脱大声说道,不过他把后面的话藏在了心里。“难道是马塞尔,我从浓烟烈火中救出的朋友?”
  “朋友们,这是不可能的。”他对德斯兰戴夫妇说道。“马塞尔·罗南对我们亲爱的路易丝小姐的关心并不比河马手拿鲜花更有魅力!旅游结束后,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就返回奥兰,去参加第七骑兵团!你们的梦想会实现的!……不过如果这次马塞尔不来,我也赶不上……”
  他没有说出“着火的车厢”。
  实际上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受人尊敬的好人。可是如果这件事同阿卡托克没有关系的话,就难保不会同马塞尔有关系。
  大约9点时分,车队进入了这个地区最大的森林赛格拉森林。道路由此顺山势而下,通向达亚。整个森林面积不少于68000公顷。
  中午时分走完了第二段路程。像前一天那样,众人在赛尔费尤姆河边,坐在凉爽地树荫下用了午餐。
  达当脱先生的想法是,不管马塞尔·罗南是否对埃利萨尼小姐有过了关心,他打算不闻不问。
  午餐期间,让·塔高纳看见奥利安达尔先生从背包里拿出各种各样蜜饯水果,不给任何人,而是独自津津有味享用。而且像往常一样,两眼紧盯住午餐中最好的菜肴。
  “看来他无需望远镜就能观测星空。”让·塔高纳对达当脱先生说道。
  大约下午3点,车辆、马匹、骆驼和骡子都停下来休息。休息地点前方是一片荒废的柏柏尔人坟冢。其中埋葬了两位旅游者,更确切地说是两位考古学者。
  道路伸向西南方,车队进入了杰夫拉士阿玛和梅阿米德地区。塔乌里拉河流经此地,牲口无需卸车即可直接涉过。
  向导是个相当聪明的人,如果旅程结束,肯定能获得可观的小费。
  达亚小镇位于达亚森林的边缘。车队在天擦黑时,大约8点左右抵达了这个小镇。镇上一个相当不错的小客栈热情接待了有点儿疲倦的游客。
  上床前,让·塔高纳说道:
  “马塞尔,如果我们遭到猛兽袭击,如果我们有幸把达当脱先生狮子或豹子的爪下救出,这算不算数?”
  “算数。”已经睡着的马塞尔·罗南说道,“不过我要预发告诉你,遇到这种袭击,我要救的人不是他……”
  “太好了!”让·塔高纳说道。
  当让·塔高纳躺下的时候,他听见了从周围传来了几声野兽的吼叫。
  “安静点儿,你们这些白天睡觉的家伙!”他大声说道。
  在闭上眼睛前,他心里想:
  “事实证明,我做不成这位真正男子汉的养子了,连养孙也做不成了!”

  第十三章
  让·塔高纳的感激与沮丧各是半斤八两。
  达亚是西迪比尔阿贝斯地区阿拉伯人的一座古城。现在是一座没有雉堞城墙的城镇。城墙上方有四座棱堡,控制着通向奥兰高原的通道。
  为了让两天来感到疲劳的游客们休息,按照旅游计划,在此地休息24小时,车队第二天才出发。
  延长在此逗留的时间也并无不可。该镇海拔1400米。座落在山峰两侧。山峰周围是14000公顷面积的生长着松柏和栎树的森林。该镇空气纯净,这正是欧洲人所想往的环境。
  该镇居民为16000到17000人,差不多都是本地人,法国人仅限于驻扎此地的军队官兵。
  看来也没有必要延长游客在此地的休息时间。女士们没有去城外郊游,男士们去的地方稍远,到了山坡处,进入了森林里边。有几个顺着山下平原方向,到了达亚洼地树林。这片树林中生长着阿月浑子树、野枣树等。
  充满吸引力,受到尊崇的达当脱先生拖着两个伙伴整整走了一个白天。或许马塞尔·罗南更愿意和路易丝、埃利萨尼母女在一起。不过德斯兰戴一家人在场则让他难以忍受。救人者不能和被救者分开。让·塔高纳的身份没有确定,不过仍紧随不舍。
  唯一没有在白天郊游的人是阿卡托克。由于克劳维斯·达当脱对德斯兰戴夫妇的告戒,所以他们的儿子必须和路易丝小姐在一起,女士们不应该在旁边……对于两位已订婚的男女情况必须要有一个明确的说明。现在已是做出说明的时刻了。因此阿卡托克留在了家里。
  这种说明做出来了吗?……没人知道。不过在当天晚上,达当脱先生把路易丝叫到一旁,问她休息得好不好,第二天能不能出发……
  “没有问题,达当脱先生。”年轻姑娘回答说,脸上显出深深的忧怨。
  “阿卡托克陪了你一个白天,你一定感到很高兴。这是我建议的。”
  “啊!是您,达当脱先生!”
  “对,是我想到了这个好主意。我想你一定很满意。”
  “唉!……达当脱先生!”
  她的“啊”和“唉”拖得很长,包含的意思胜过了两个小时的谈话。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实在受不了了,他一再追问路易丝,最终让她说出了实话:她无法忍受阿卡托克这个人。
  “活见鬼!”达当脱先生一边走开,一边低声说道,“好在事情还没有最后绝望,还有一线希望!……女孩子的心真是难以捉摸。我没有理由去窥视她们内心的秘密。”
  克劳维斯·达当脱这样想是对的。可是他却根本没有想到马塞尔·罗南已经做了对德斯兰戴家儿子的不利事情。在他看来引起路易丝厌恶的只是阿卡托克身上众人皆知的低能和愚蠢。
  第二天7点,车队已经离开了达亚城镇。牲口和旅客都感受到了天气凉爽而精神饱满。这天的天气最适宜旅游。拂晓时分天空多云,以后变得晴朗,没有下雨的先兆。多云的天气在奥兰地区很少见。全年降雨量不足一毫米,只是阿尔及利亚其他地区的一半。好在天上下来水,地上却有水,因为这个地区有许多条纵横交错的季节河。
  从达亚到赛伯图有74公里。一条可通车辆的道路从埃斯马阿角,经埃尔高尔,抵达赛伯图。这条路线经过5个地点。不过该路线比走直线要好一些。因为走从阿耳发草种植区到本地人的农业区的直线要冒一些风险。而这个地区对游客没有危险,而且邻近的南方森林提供给旅客荫凉。
  从达亚出发,道路向下通向赛伯图。一早出发牲口的行进速度较以前快一些。预计车队将在傍晚抵达埃尔高尔。到午餐前的路程很长,骆驼、马匹、骡子或许要有怨言,好在它们有话也说不出来。
  车队按照原来的顺序前进。在这个地区中部有众多河流,如艾音斯巴河、艾音巴依利河、艾音西撒河等等,都发源自梅苏兰河。此外还有许多柏柏尔人、罗马人,以及阿拉伯传教士留下的废墟。车队在头两个小时走了20公里,到达了旅游路线最南端,一个正在建设中的火车站,埃斯马阿角车站。这个火车站将西迪比尔阿贝斯与高原地区连接起来。
  车队只能走这条埃斯马阿角到埃尔高尔的曲线,因为铁路正在建设中。
  车队稍事休息的地方,铁路工人正在劳动。这条铁路从马根塔车站沿着左边的哈长依德河向上铺设,这个地方海拔为955至1114米。
  车队进入了有4000公顷面积的哈长依德森林。一条季节河从森林和达亚之间流过。这条河的上游是马根塔水库。
  11点半车队在森林边缘停了下来。
  “先生们,我和向导摩克塔尼商量一下,再告诉你们午餐的地点。”公司代表德利瓦斯向大家说道。
  “大家盼望你们早点儿决定,”让·塔高纳说道,“我们快饿死了!”
  “我们真的快饿死了,”达当脱先生接着说。“已经前胸贴后胸了。”
  “只要有一个能有清水,让女士们感到舒适一点儿的地方就可以了。”马塞尔·罗南提议。
  “摩克塔尼的意见也应该接受,”德利瓦斯先生说道,“因为到达乌尔格拉森林之前,有12公里的阿耳发草种植区,没有任何树荫。”
  “我们对此倒没有什么意见,”达当脱先生说道,“可是女士们顶着太阳穿越这么长的路也受不了。她们可以坐在有顶蓬的车里。我们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了。”
  他的意见得到了他的同伴同意。
  “我们比鹰还厉害!”让·塔高纳说道。
  像上次一样,午餐的食物货车带来的。其中一部分食物是在达亚重新补充的,可以一直坚持到赛伯图。
  车队旅客之间的关系比以前更亲密,而奥利安达尔先生除外。这位先生总是一个人单处,一个人享用食物,一个人单独旅游。这还要感谢铁路公司有先见之明,能让每一个游客满意。
  马塞尔·罗南显得更加乐于助人。达当脱先生从内心为他骄傲,表现出父亲对儿子的感情。他甚至想让此事引起众人的重视,因此说出了一句心底的话:
  “喂,女士们,大家都看到了是我救出了亲爱的马塞尔,是从……”
  “是从浓烟烈火的车厢里。”让·塔高纳不由自主接上了这一句话。
  “完全对,完全对!”达当脱先生大声说道,“这也是我要说的话,也是恰如其分的一句话。你同意吗?帕特利斯?”
  帕特利斯微笑地说:
  “这的确是一种英勇的行为,但愿先生表达得更文雅一些。”
  “来吧,先生们,”这位佩皮尼昂人举起了酒杯,“为女士们的健康,为我们男士们的健康,干杯!别忘了,我们总是在一个有酒喝的国家。”
  “真是本性难移!”帕特利斯低下头,小声地说道。
  虽然没有用处,也要再说一下,德斯兰戴夫妇觉得马塞尔·罗南是一个越来越难以忍受的、徒有其表的花花公子,一个装腔作势,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他们打算向达当脱先生说明这一切。不过这的确是一个很棘手的事情。尤其当这个性格上放荡不羁的人正处在豪情万丈的时刻。
  12点半,蓝筐、盘碟、酒杯都放回了车上,众人准备上路。
  突然大家发现奥利安达尔先生不见了。
  “我没有看见他。”公司代表德利瓦斯说道。
  尽管他分秒不差来就餐,吃饭时狼吞虎咽,可是饭后却没有人看他去哪儿了。
  他出什么事了?
  “奥利安达尔先生去哪儿了?”克劳维斯·达当脱用大嗓门问道。“他出什么事了?这家伙带着望远镜能去哪儿呢?喂,奥利安达尔先生!”
  没有人回答。
  “我们不能丢下这位先生不管!”埃利萨尼夫人说道。
  当然不能不管。众人四下寻找。很快人们在森林一个角落看见这位天文学家正用长筒望远镜观望西北方向的天空。
  “别打扰他,”达当脱先生说道。“他正在观察天上的什么东西。你们知道,这家伙会给我们很大帮助的!如果向导迷了路,他只要测量一下太阳的高度,就能知道前进的方向。”
  “一个大肚皮。”让·塔高纳说道。
  “一个十足的饭桶!”
  广阔的阿耳发草种植区属乌尔德巴拉格地区。车队穿过此地后再折向埃尔高尔方向。道路两旁是望不到边的茅草。道路宽度仅够车队通过。整个车队就像印地安人大车队在草地中蜿蜒前进。
  微微颤抖的热浪弥漫在这片广阔地区。车上的人只好躲进车篷里面。马塞尔·罗南平时不曾诅咒过阳光灿烂的天气,不过今天例外。因为路易丝美丽的面容消失在了车篷的后面。克劳维斯·达当脱强忍着汗腺发达带来的不快,在驼峰之间摇来摇去,活生生一位“穆罕默德王子”。看来他在阳光下也闭不上眼睛,因为要不断擦拭额上的汗水。同时他也为没有一件能挡住火一样阳光的阿拉伯长袍而遗憾。
  “我的上帝,”他说道,“这太阳热得像一个烧白火炉,从东边烧到西边!晒得脑壳晕糊糊的!”
  “是头,先生!”帕特利斯纠正道。
  在西北方向是覆盖乌尔格拉森林的山峰,在南方是辽阔的高原地区。
  3时许,车队进入森林,众人已在浓密的常青株树下,又呼吸到了清爽宜人的空气。
  乌尔格拉森林是这一地区最大森林之一,面积不少于75000公顷。森林里的道路长达十一、二公里。这条路是政府为砍伐树木而修建的运输线,现在是游客们的旅游线。车上的顶蓬撤去了,骑手们走拢在一起。大家三三两两在一起愉快交谈。达当脱先生一次又一次向周围的旅客表示祝贺,对此没有人表示拒绝,除了比往常更显沮丧的德斯兰戴一家人例外。
  “喂,朋友们,是哪位好心人建议你们做这次美妙的旅行?你们高兴吗?埃利萨尼夫人,还有你亲爱的路易丝小姐?不过在离开老城堡街的时候,你还犹豫不决呢!你看,这片美丽的森林难道比不上奥兰市的街道吗?难道乌迪诺大街或者雷唐步行大街能配得上这片森林吗?”
  “不对,大街和森林不能相比。”帕特利斯肯定会这样说。此时一群小猴子正在周围的树丛中窜上窜下,在树枝间跳来跳去。一个比一个更起劲地喊叫,扮着鬼脸。此时达当脱先生真想表现一下他的敏捷——他是一个身体非常灵活的人,这不是吹牛——真想用猎枪打下其中一只可爱的小动物。不过如果其他人也起而效之,岂不变成对这群猴子的大屠杀。女士们肯定会为它们说情,路易丝小姐也会出面阻止,请求宽恕这些阿尔及利亚动物群中的可爱的生灵。
  让·塔高纳在马上踮起身,靠近达当脱先生耳朵说道:“如果您向一只猴子瞄准,会打中阿卡托克的!”
  “懊,让·塔高纳先生,”这位佩皮尼昂人说道,“您说的话会让他受不了,这不仁慈。”
  当他看到小德斯兰戴坐下骡子,正突然疾跑,从后面赶上来,看来没有多大麻烦,他接着说:
  “再说一只猴子也不会从骡子上掉下来。”
  “说得对,”让·塔高纳说道,“请原谅我不该把他比作四脚动物。”
  如果车队想在天黑前赶到埃尔高尔,那么在下午最后几个小时要加快前进速度。
  牲口开始小跑起来。这引得车身不住地摇晃。尽管这条路专供运输阿耳发茅草和木材,不过对车队来说也尚可通过。马车颠簸不止,牲口被路上的车辙和树根绊得磕磕碰碰,旅客们一句怨言也没有。
  主要是女士们想尽快赶到埃尔高尔,让她们放心的地方。想到太阳下山以后还要在森林里赶路,这让她们实在笑不出来。刚才碰见的那群猴子、羚羊都是可爱的动物。但是从远处也时而传来野兽的吼叫。四周一片黑暗之时,也是猛兽离开巢之刻。
  “夫人们,”达当脱先生想让女士们放心,“你们不要害怕,也没有什么害怕的!如果我们真的在丛林中过夜,实际上也是坏事变好事!我会安排你们在车上过夜,你们可以伴着美丽的星星入眠!我保证你们不会受到惊吓的!是不是,路易丝小姐?”
  “只要您在,我不害怕。达当脱先生!”
  “你们看啊,达当脱先生和你们在一起!夫人们,这位可爱的孩子信任我,她做得对!”
  “大家对你有些信任,”德斯兰戴夫人说,“可是我们不愿意被强迫同意。”
  阿卡托克母亲语气冷淡地说出的这些话得到了她的丈夫心照不宣的赞同。
  “丝毫不要害怕,女士们。”马塞尔·罗南说道,“令人欣喜的是达当脱先生信任我们,我们也愿意首先贡献我们的生命……”
  “多么伟大的‘首先’,”德斯兰戴先生说道,“可是随后我们的生命也完了。”
  “你太实际了,我的老朋友!”达当脱先生大声说,“总之,我想此地没有任何危险的!”
  “如果受到歹徒的袭击怎么办?”德斯兰戴夫人问道。
  “我相信就连歹徒头子也没什么可怕的。”公司代表德利瓦斯肯定地说道。
  “你又怎么能知道呢?”这位夫人不愿意让步,“而且还有夜里走动的野兽!……”
  “也没有什么害怕的!”达当脱先生大声说,“夜里在宿营地四周布置上岗哨,点上篝火直到天明。还可以发给阿卡托克一支猎枪,安排他来……”
  “请你让阿卡托克留下吧!”德斯兰戴夫人有气无力地请求。
  “好吧,让他留下!不过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必须站岗放哨。”
  “尽管我们一点儿都不害怕,最好还是尽快赶到埃尔高尔。”埃利萨尼夫人最后说道。
  “好吧,出发!准备好马匹、骡子和骆驼!”克劳维斯·达当脱大声宣布:“让它们睁开眼睛,迈步前进!”
  “这个人从不能正确讲话!”帕特利斯心里想。
  帕特利斯抽了骡子一下,后者对它的主人这种赏赐也没有生气。
  车队以极快的速度行进。大约6点半时到达乌尔格拉森林边缘,离埃尔高尔还有6公里,车队在天黑前能赶到。
  此时出现了一条河流,比以前的河流稍微困难一些。
  这条相当宽的切断前进道路的河叫撒尔河,属斯利森河流的支流。从上游几公里处的水库流下,水流相当湍急。车队已经涉过赛义达河、达亚河,河水到牲口的腿部,或者说这些河还处于无水时期。可是这次,河深达80到90厘米深。不过这难不倒向导,他知道该从什么地方涉水过河。
  摩克塔尼选择了一个倾斜的沙地,让长凳马车和运货马车踩着河底涉河。因为河水仅到车轮地方,车上的箱子不会打湿。旅客肯定会被平安送到100米的对岸。
  向导打头,后边跟着公司代表德利瓦斯和克劳维斯·达当脱。后者骑在高高的骆驼上边,俯览河面,好像一头远古时代的怪兽。女士们坐的马车,左边是马塞尔·罗南,右边是让·塔高纳,后边是其他旅客的车辆。本地人坐最后的货车上。
  必须说一下,在德斯兰戴夫人一再请求下,阿卡托克只得放弃坐骑,挤到了马车上。德斯兰戴夫人可不愿意看到她的儿子当众在河里洗澡。而且一旦他的骡子撒欢,她的儿子肯定会成为牺牲品。
  在向导摩克塔尼引导下,一切都进行得顺顺当当。河水慢慢变深,牲口也逐渐进到水里。不过即使走到河中央,河水也没有达到牲口的肚皮。骑手们都抬高了腿,达当脱先生和向导又高高坐在骆驼上,所以他们一点儿也不用担心。
  当众人涉到一半时,突然传来一声喊叫。
  这是埃利萨尼小姐发出的喊叫,她看见让·塔高纳一下子不见了,他的坐骑也整个没入了水里。
  在涉水的右边有一个凹陷处,水深5至6米。向导因为在上游所以没有发现。
  让·塔高纳游泳技术很好。如果从马上掉下来,本不会有什么危险。可是由于摔下时太突然,来不及游泳,再加上又撞到马的腰部,又惊吓了他的坐骑。
  马塞尔·罗南急促催赶到右边,他表弟落水的地方。
  “让!……让!……你在哪儿?”他呼喊着。
  尽管他不会游泳,可是仍企图去救人,而不顾自己也会淹死。这时他看见另一个人赶到他的前边,不是别人,正是克劳维斯·达当脱。
  这位佩皮尼昂人脱去身上的外套,从骆驼上一下子跳进撒尔河里,朝着仍在打着漩涡的地方游去。
  众人一动不动,焦灼不安,惊恐不已,看着这位英勇救人者。他是否过于相信自己的力量?或许牺牲的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呢?……
  几秒钟之后克劳维斯·达当脱又出现了。他拖着奄奄一息的让·塔高纳,并把他的脚从马镫中抽了出来。他抓住让·塔高纳的领口,让他的头露出水面,用另一手划水,把他送到浅水处。
  过了一会儿车队到达了对岸。众人从车上和坐骑上下来,围在年轻人周围。后者很快苏醒过来。克劳维斯·达当脱浑身湿透,好像一只纽芬兰救生狗。
  让·塔高纳明白了发生的一切,也知道谁救了他的生命。他向他的救命恩人伸出手,说出的的却不是应该说出的感激的话:
  “没机会了。”
  这句话只有他的朋友马塞尔·罗南能听懂。
  离河边几步远,在树丛后面,克劳维斯·达当脱和让·塔高纳用帕特利斯从行李箱中取出的衣服,从头到脚把全身衣服换了一遍。
  做了短暂休息后,车队又上路了。晚上8点半,车队结束了一天漫长旅程,到达了埃尔高尔小镇。

  第十四章
  特莱姆森是一座美丽可爱的小城镇,却没能好好参观一下。
  赛伯图是周围地区的中心城镇,有16000居民,其中法国人占了差不多12000人。城镇周围整个地区风景秀丽,气候宜人,有着得天独厚的肥沃土地。
  可怜的让·塔高纳一直在生气。不知道是从埃尔高尔还是从赛伯图开始的?车队到达这个小城的整个白天,谁也无法把他从房间里拉出来。马塞尔·罗南只好把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他不愿意见人,也不愿别人来看他。对于勇敢的佩皮尼昂人救了他的生命这个事实,他无法从内心接受,也无法表达清楚。如果他能跳起来扼住救命恩人的脖子,他真想把他扼死。
  只有达当脱先生和马塞尔·罗南,还有几位忠实的游客认真地参观了塞伯图城镇。还没有从激动和疲劳中恢复过来的女士们利用白天在休息。这使马塞尔·罗南非常懊丧,因为他只能在午饭和晚饭时才能看路易丝。
  赛伯图小城没有什么可惊奇的东西。只需一个小时就转完了整个小城镇。不过克劳维斯·达当脱在这儿发现了几座石灰窑、砖瓦厂、磨房,这些在奥兰省所有城镇都是司空见惯的。他和其他同伙顺着棱堡城墙绕了一圈。这座城墙环绕着小城镇,使它一度成为长达几年的法国殖民地的最前哨。这一天是星期日,有一个阿拉伯人的大集市。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对此类商业活动素来有极大兴趣。
  简短截说,第二天5月19日一大早,车队又出发了。这次要走完从赛伯图到特莱姆森的40公里路程。车队走过梅尔迪亚季节河——这是塔夫那河的支流——沿着阿耳夫草种植区,涉过清澈的小溪,穿过中等面积的森林,在一个海拔1400米的小客栈歇息并用了午餐。然后经过特尔尼小村庄,翻过黑山,又涉过撒卡夫河,最后到达了特莱姆森小城。
  经过艰苦旅程,众人住进了一家很好的旅馆,并在此逗留36小时。
  在路上,让·塔高纳有意远离大家,对达当脱先生父亲般的问候,几乎没有什么表示。失望与羞愧交织在一起。他想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却被他人做了!这天早上,从前一天就生气的让·塔高纳从床上跳起来,大呼小叫地把马塞尔·罗南弄醒:
  “喂,你说怎么办?”
  睡眼惺松的马塞尔·罗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眼睛睁开了,人还在睡梦里。
  让·塔高纳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而指手画脚,时而将双手放在胸前,嘴里在不断地大声诅咒。
  直到让·塔高纳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马塞尔·罗南才坐起身,回答道:
  “依我说,你必须冷静!既然厄运来了,最好是顺从。”
  “或者放弃不做!”让·塔高纳反驳道,“绝不可能!……事实上这一切太过分了!当我打算实现民法要求的三个条件时,却只有两个了:洪水和火灾!这个莫明其妙的达当脱本应该躺在失火的车厢里,或消失在撒尔河水中,你或者我,或者我们俩个人去救他……可是他却成了救人者!你,马塞尔遇到了火灾,我,让·塔高纳差点儿成了淹死鬼!”
  “你想听我说一句吗,让?”
  “你说,马塞尔。”
  “我觉得这很可笑。”
  “什么?!你觉得很可笑?”
  “是的……我想即使出现第三种事故,比如说在旅游最后阶段发生了战斗——除非我错了——达当脱先生肯定会把我们两人一起救出!”
  让·塔高纳跺着脚,摇晃着椅子,拍打着窗户——这一切好像非同寻常,不过对于一个像他这样爱好幻想的人,这种疯狂举动是要认真对待的!
  “我的老朋友,”马塞尔·罗南又说,“你应该放弃成为达当脱先生养子的企图。像我一样早早放弃了自己的打算。”
  “绝不放弃!”
  “他不但救了你,而且爱你像我一样!”
  “我不需要他的爱,而是需要他的认养。如果我不能想办法成为他的儿子,就让穆罕默德扼死我。”
  “既然好运总是跟着他,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就给他设下陷阱……我把他推入遇见的第一条激流……如果有必要我会点燃他的房间,他的家……或许我招募一些只督因人或图瓦来克人①,在前方道路上袭击我们……总之我要给他设下圈套……”
  ①贝督国人属北非游牧部落的阿拉伯人,图瓦莱克人属贝贝尔游牧部落。——译者注
  “你认为你的陷阱有用吗?”
  “肯定有用。”
  “如果你掉进自己设下的陷阱,你也会被达当脱救上来的。他被众神庇护,他受上天宠爱,他鸿运高照,万事如意,财富之神总是随他左右。”
  “即使如此,我也要抓住第一个机会改变他的命运!”
  “让,我们现在已经到了特莱姆森。”
  “那又怎么样?”
  “三四天后我们就到奥兰了。我们要做的更明智的事情是把这些念头抛到九霄云外,然后去参军……”
  马塞尔·罗南说这些话时,表情明显严肃起来。
  “告诉我,朋友,”让·塔高纳说,“我想路易丝小姐她……”
  “得了,让,你为什么提到她?……梦想永远不会成为现实!至少这位年轻姑娘给我留下永生难忘的印象。”
  “你就这样忍心放弃吗?”
  “是的。”
  “我差不多不可能成为达当脱先生的养子,”让·塔高纳大声说,“可是我要告诉你,在我们两个人中,只有你最有可能成功。”
  “你疯了!”
  “没有疯。因为我知道厄运不会找到你的头上。埃利萨尼小姐成为罗南夫人,比让·塔高纳成为让·达当脱要容易得多。对你来说只是换一下名字。”
  两个年轻人的谈话持续到午饭时间才结束。与此同时克劳维斯·达当脱也在帕特利斯帮助下洗了澡。参观特莱姆森城镇和郊外要到下午才开始。
  “喂,帕特利斯,你觉得这两个年轻人怎么样?”主人问他的仆人。
  “是让·塔高纳先生和马塞尔·罗南先生?”
  “是的。”
  “我想如果不是先生您舍身相救,使他们摆脱可怕的死亡,恐怕一个会被烧死,一个会被淹死!”
  “这将非常不幸,帕特利斯。他们两个人都应该有幸福美满的人生。两个人都有可爱的性格,善良的心灵,聪明能干,有高尚精神。他们都能在这个世界上干出一番事业,你说对不对,帕特利斯?”
  “我的意见和先生您的完全一样!不过,先生是否允许我谈一谈我个人的一些想法?”
  “可以说,但是不要废话连篇!”
  “可能……可能先生不会同意我的看法?”
  “快说吧,不要啰里啰唆!”
  “罗里……罗唆……”帕特利斯嘴里嘟囔着。刚才那句“废话连篇”。已经让这位讲究修辞的人不能忍受。
  “你还不快点儿说?”
  “请先生说一说对德斯兰戴夫妇的儿子的看法。”
  “阿卡托克?他是一个老实的孩子……虽然有点儿……但不很严重……至少不太过分……只是有点儿和别人不一样,年轻人的天赋要到婚后才能表现出来。可能他是有点儿笨……请把梳胡须的梳子递给我。”
  “给您梳子,先生。”
  “不过一个笨人也能成为最好的丈夫。人们为他选择了一个非常好的未婚妻。我认为这桩婚事从各方面来看都是美满的。对了,我还没有听到你的看法。帕特利斯。”
  “我当然会说的。如果先生肯屈尊回答我冒昧提出的第二个问题。”
  “快说,把你的想法说出来!”
  “先生认为埃利萨尼小姐怎么样?”
  “啊!非常可爱,迷人,善良,举止端庄、机敏、聪明。既能谈笑风生,又能严肃认真……我实在找不出更多的词来形容。……总之,像我的头梳一样可爱!……对了,我的头梳在哪儿?”
  “头梳在这儿,先生。”
  “如果我要结婚,我也想有这样一个……”
  “头梳?”
  “不对,你真笨死了!像可爱的路易丝一样的女人!我再说一次,阿卡托克可以大吹特吹他抽到了一个幸运号码!”
  “那么,先生相信这桩婚事……能实现吗?”
  “就像市长用三色授带把两个人结合在一起!我们来奥兰就是为了这件婚事。我希望两个年轻人在这次旅游中会变得更加北密。好了!一切都安排了。每个年轻姑娘都会有点儿犹豫不决。这是她们的天性!你记得我说过,三个星期后,我们就要在婚礼上跳舞庆贺。我要不跳上一段扭扭摇摇的骑兵独舞才怪呢!”
  帕特利斯肯定无法接受在庄重的庆祝仪式上会有人跳上一段摇摇舞。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达当脱先生大声说,“可是我还不知道你的看法呢?”
  “只是个人看法。我相信我的看法不会逃脱先生洞察一切的眼光。”
  “真像一个大酒桶。快把肚子里的话说出来!……你的看法是什么?”
  “先生一定会知道的,只要先生您听完第三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
  “如果先生愿意听的话……”
  “唉,你这个笨家伙,简直要把我气死了!”
  “先生,这很清楚,我是不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说先生的。”
  “你想还是不想说第三个问题?”
  “先生是否注意屋马塞尔·罗南先生从奥兰出发以来有什么不同吗?”
  “是那位可爱的马塞尔吗?……他看起来非常感激我给他的小小帮助。对他表弟的小小帮助,后者表现不太明显。”
  “现在说的是马塞尔·罗南先生而不是让·塔高纳先生。”帕特利斯说道。“先生难道没有看出来,他对埃利萨尼小姐非常眷恋,对他的关心太多了。他不应该和一个已经初步确定婚烟关系的年轻姑娘离得这样近。所以德斯兰戴夫妇不会无缘无故表示出真正的,合情合理的不愉快。”
  “你看到这一切了,帕特利斯?”
  “但愿先生您不要为此不愉快。”
  “当然,已经有人告诉我了……那就是德斯兰戴夫人……我肯定这只是纯粹的臆造。”
  “我敢向先生保证,不只德斯兰戴夫人一个人觉察到了。”
  “你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既不是这个,又不是那个!”克劳维斯·达当脱大声说道。“如果是真的,目的是什么呢?不可能!阿卡托克和路易丝的事,我答应管,就一定会管,也一定会管到底。”
  “我很遗憾和先生的看法不一样。不过我坚持自己的看法……”
  “那就坚持己见,自鸣得意吧!”
  “一个以为别人都是瞎子的人!”帕特利斯冷淡地说道。
  “这是无稽之谈,你这个笨家伙!马塞尔……一个我从浓烟烈火中救出来的小伙子会打路易丝的主意!……就如同你认为那个大肚皮打算向路易丝求婚一样愚蠢。”
  “我根本不是说奥利安达尔先生,”帕特利斯说道,“他与此事无关。我说的只是马塞尔·罗南先生。”
  “我的长筒子在哪儿?”
  “先生的什么长筒子?”
  “我的帽子”
  “这是先生的帽子,不是长筒子。”帕特利斯先生气地说道。
  “你要记住这一点:你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对此一点儿不了解,你大错特错了!”
  说完,达当脱先生戴好帽子,自己走了,留下帕特利斯一个人去慢慢捉摸他的话。
  不过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心里有点受触动:阿卡托克这个捣蛋鬼还是没有一点儿长进……德斯兰戴夫妇对他的态度好像也很冷淡;好像他要对马塞尔·罗南的荒唐想法负有责任;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些过去的情景……最后,他决定认真考虑仔细观察。
  这天吃早饭的时候,克劳维斯·达当脱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只是注意到马塞尔·罗南对他的表弟,也就是“刚刚被救起的人”客客气气。而后者说话则有气无力。
  路易丝·埃利萨尼小姐对阿卡托克表现得很热情,甚至令人有点儿怀疑她对这个要成为她的丈夫的笨家伙好像过分热情了。他们两个显得很融洽。
  “请问,达当脱先生。”德斯兰戴夫人在用饭后甜点时问道。
  “请说,尊贵的夫人。”
  “从特莱姆森到西迪比尔阿贝斯有没有火车?”
  “有,正在建设。”
  “真遗憾!”
  “怎么了?”
  “因为德斯兰戴先生和我,我们想坐火车返回奥兰。”
  “什么?”达当脱先生喊了起来,“去西迪比尔阿贝斯的整个旅程,风景非常漂亮!没有什么危险,一路上轻轻松松。”
  他笑着看了一眼马塞尔·罗南,可是后者没有看他,他又看了一眼让·塔高纳,可是后者咬牙切齿似乎要咬他。
  “是这样,”德斯兰戴先生说,“我们感觉旅游太累了,很遗憾不能走完全程,埃利萨尼夫人,路易丝小姐,以及我们一家都打算……”
  没等德斯兰戴先生说完,马塞尔·罗南看了一眼年轻的姑娘,后者也看了他一眼。这时达当脱先生心里在想:就这样吧!我记得一位诗人曾说过这样一句有意思的话“上帝赐给女人嘴巴是为了说话,赐给她们双眼是为了回答。”路易丝的眼睛会做出什么回答呢?
  “真是个伤脑筋的事情!”他自言自语。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朋友们,铁路还没有通车。现在没有办法让你们离开车队!”
  “难道今天不能出发吗?”德斯兰戴夫人说道。
  “今天?”达当脱先生激动地说,“还没有参观这座漂亮的特莱姆森城镇的很多东西:货栈、要塞、教堂、清真寺、街道、郊外、以及其他向导向我介绍的地方,只需要两天就行!”
  “这些女士太累了,不能继续旅游了,”德斯兰戴先生冷漠地说道,“我来陪她们在城里转一转,仅此而已!你可随意。你可以和这几位从火里和水里救出的先生参观完这座漂亮的特莱姆森城镇!无论如何我们明天出发,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这是明确的表示。克劳维斯·达当脱对德斯兰戴先生的讥讽略感惊诧,他也看见马塞尔·罗南和路易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抑郁。他觉得不应该再坚持己见。他又最后看了一眼神情悲伤的年轻姑娘,就离开了那些女士们。
  “您也来吗,马塞尔?您也来吗,让?”他问道。
  “我们跟着您走。”其中一个回答道。
  “我们最终会以‘你’相称的!”另一个小声地说。他的话不乏某种轻视。
  既然他们答应了克劳维斯·达当脱,就只能听从他的安排。小德斯兰戴则逍遥自在。他在奥利安达尔先生陪同下光顾了每一家食品店和果品店。这位蒙特利马尔天文学会主席一定相信自然赐予的一切就是为了满足那张小巧的嘴巴。
  两位忠实的年轻人对这座城镇只是一般。这座神奇的特莱姆森城,也称作阿拉伯人的“巴比伦花园”,位于塔夫那半圆形地区,依撒尔海滨中部。人们称这座如此美丽的城镇为非洲的“格林纳达”。古罗马人的女王玻玛丽曾被流放在城镇的东南。以后塔格拉特被流放到西边。如今特莱姆森已成为一个现代化城市,达当脱先生手握《地理指南》,徒劳地叙述着。没有人听,也没有人理会。特莱姆森城在柏柏尔人影响下,于15世纪达到了鼎盛时期。工业、贸易、艺术、科学都是很发达。那时特莱姆森拥有25000户人家。现如今人口为25000人,其中3000法国人,3000犹太人,为阿尔及利亚第五大城市。1553年土耳其人占领了该城,1836年归属法国,以后又被阿卜杜拉·喀德尔收回。1842年又被法国人夺回。如今这座城市成为与摩洛哥交界处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军事要地。
  这个好人真想把这两个“难兄难弟”留在一边,不闻不问!不过不能这样做。他爱他们,他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出一点儿不满的情绪。
  不止一次,达当脱先生想质问马塞尔·罗南,想把他按到墙边,大声斥责他:
  “这是真的吗?你是认真的吗?说出心里话,让我看看你到底想些什么!”
  他没有这样做,有什么用处呢?这个没有财产的年轻人绝对不会被讲实际又自私自利的埃利萨尼夫人接受的!而且他本人又是德斯兰戴一家的朋友。
  尽管发生了这一切,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并没有中止观赏这座城镇。该城位置真是令人叫绝:位于海拔800米山顶平地上,后面是特尔尼山峰峭壁,山峰后面是纳祖尔丛林。从那里可以望见依撒尔和塔夫那平原,在不很深的峡谷里是成片的果园,形成110公里长的绿色植物带。果园里盛产桔子、橄榄、真正百年的核桃林、枝叶繁茂的笃藉香树,以及各种各种样的果树和成千上万棵橄榄树。
  虽然没有用,可是也要提一下。在特莱姆森设立的所有法国行政机构像克利斯蒸汽机①一样,按部就班地运转,对有关的工业方面,达当脱先生选择参观了面粉磨房、榨油、纺织等,其中主要是制造黑色阿拉伯外套的作坊。他在卡瓦格纳广场的一家商店找到了一双精美的平底皮拖鞋。
  ①乔治·亨利·克利斯为美国工程师。1849年发明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蒸汽机。——译者注
  “在我看来,这双鞋对您似乎小了一点儿。”让·塔高纳用讥讽的口吻说道。
  “非常漂亮!”
  “有点儿贵?”
  “我有钱!”
  “您决定买下吗?”马塞尔·罗南问道。
  “送给一位可爱的人。”达当脱先生轻轻地难以觉察地眨了一下眼睛。
  马塞尔·罗南不敢贸然行事,否则他很想用身上所有的钱买下它,送给那位年轻的姑娘。
  如果说在特莱姆森汇集了来自西方和摩洛哥部落的各种贸易,如粮食、牲畜、皮革、布匹、鸵鸟羽毛等,那么这座城镇还为古董爱好者提供了精美的纪念品。到处可见大量的阿拉伯建筑古迹。三座古老城墙废墟已为4公里长设有九道城门的现代化城墙所代替。摩洛哥人居住区里有弯弯曲曲的小街道。昔日特莱姆森有上座清真寺,如今只能看到几座。昔日吉撒丽亚骑兵营而今汇集了热那亚·比萨、普罗旺斯等地的商人。所有清真寺都有众多白色塔尖矗立着精美镶嵌工艺的小圆柱,清真寺里收藏有油画、陶器。例如吉玛克比尔清真寺,也就是阿卜杜勒·哈斯姆清真寺,里边的大厅被条纹大理石柱分成三个部分,阿拉伯的孩子在里面读书、写字、学习算术。格林纳达最后一位国王也在此逝世。
  三个人走过街道,穿过广场来到一个多民族的居住地。居民区中有风格截然不同的本地人房屋和欧式房屋,其他居民区大多是现代化房屋,城镇内到处可见喷泉,最漂亮的当数圣米歇米广场上的喷泉,最后他们来到梅库阿尔广场,从这里沿着有四排树木的大道可一直返回旅馆。这也是郊外不可相比的景色。
  在特莱姆森郊外,有一些乡村农舍,西迪达乌德和西迪阿卜杜撒拉姆两位修道士的墓碑,还有一个震耳欲聋的埃乌利特瀑布,瀑布落差达80米,至于其他许多吸引人的景色,克劳维斯·达当脱只能在他的《地理指南》的书中欣赏了。
  本来应该有好几天来欣赏特莱姆森城和城郊的乡村,可是现在向那些想尽早离开,尽量缩短旅程的人建议延长时间,实在是白费气力。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对他的同伴有某种权威——尽管在减少——却还是存在。
  “亲爱的马塞尔,亲爱的让,你们现认为特莱姆森怎么样?”
  “一个美丽的城市。”一个人漫不经心地回答。
  “是很漂亮。”另一个嘟囔着。
  “喂,小伙子们,当初我有责任把你们救出。你,马塞尔,抓着你的衣领救出,你,让,抓住你的裤子救出,但愿你们永远不要碰上这样的事情!”
  “您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们救出来”,马塞尔·罗南说道,“请相信我们的感激……”
  “是啊,”让·塔高纳打断了他表哥的话,“请问您是否有救人的习惯?”
  “是的!这种事发生了不止一次。我完全有资格在胸前挂上什么破铜烂铁之类的玩意儿。”
  “目前的情况是,我尽管很想成为养父,可是从来没能领养过任何人!”
  “即使你有条件做到……”
  “如你说的,我的孩子,”克劳维斯·达当脱说道,“但是也要看能不能做到。”
  众人回到旅馆。晚餐上大家都无精打采。众人都好像打好行李等待出发。在饭后甜点时,这位佩皮尼昂人决定把那双小巧美丽的拖鞋送给它的收受人。
  “亲爱的小姐,请作为特莱姆森纪念品收下!”他说道。
  埃利萨尼夫人莞尔一笑表示谢意。而德斯兰戴一家人,女的紧抿双唇一言不发,男的紧锁双眉。
  路易丝像往日一样安详,可是眼睛里充满了兴奋的光芒,她说道:
  “谢谢,达当脱先生,您能允许我拥抱您一下吗?”
  “太好了,我买这双鞋就是为了这个……用拖鞋换一个亲吻!”
  年轻姑娘拥抱了这位好心肠的达当脱先生。

  第十五章
  民法第345条的三个条件,有一条终于实现了。
  说实话,尽管阿尔及利亚铁路公司精心安排了这次旅游,或许现在也该结束了。善始不一定善终,至少对达当脱旅游团是这样。
  离开特莱姆森城,车队人数减少了一半。很多游客希望在这个让人流连忘返的城镇再多停留几天。公司代表德利瓦斯和其他的游客留在了特莱姆森,达当脱先生和他同伴在向导摩克塔尼引导下,向西迪比尔阿贝斯前进。这天是5月21日黎明。
  还应交代一下,奥利安达尔先生也随队出发,急于赶回奥兰。他的理由是要编写一份对此次旅游的学术报告,对此达当脱先生和其他人并不觉奇怪。因为他只用长筒望远镜观测过星空位置,而其他仪器却压在箱子底下,从来没有动用过。
  车队只有两辆马车。第一辆坐着三位女士和德斯兰戴先生,第二辆坐着奥利安达尔先生,厌倦骑骡子的阿卡托克,两个为车队服务的当地人,以及行李和食品。从特莱姆森城出发中途用一次午餐,天黑时抵达宿营地——拉莫西耶尔村庄。第二天由此出发,中午休息用午餐晚上8点到达目的地——西迪比尔阿贝斯。马车旅游到此结束,然后乘火车返回奥兰。
  不用说达当脱先生和向导摩克塔尼仍然乘骆驼,他们的坐骑非常出色,无可指责,两位巴黎人也对他们的马匹无不满之处。
  在特莱姆森和西迪比尔阿贝斯之间有一条国家级公路,这条公路在提雷拉特同另一条奥兰到阿尔及尔的公路汇合。从特莱姆森到西迪比尔阿贝斯的距离为92公里,大约两天能轻松赶到。
  车队行进的这个地区与从赛义达到赛伯图的南奥兰地区显得更加不同。森林少一些,不过有辽阔的耕地。法国移民区,以及纵横交错的河流。这些河流都流入图利河和伊塞尔河。其中伊塞尔河是阿尔及利亚最长河流之一,也是一条经济意义重大的河流,河流全长200公里,最后流入大海。在河流经过的地方有一条大峡谷,依靠高原地区和深海平原的排灌系统,这里的种棉业非常兴旺发达。
  从奥兰乘火车出发,从赛义达乘马车出发都一直很团结融洽的旅游团,现如今发生了很大变化,人们之间关系非常冷淡。德斯兰戴一家和埃利萨尼夫人躲在马车里私下谈话,路易丝很少听到能让她高兴的事情。马赛尔·罗南和让·塔高纳放弃了各自伤心的想法,跟在这位佩皮尼昂人后边,几乎很少和他说话,就连达当脱先生停下来等他们的时候也是如此。
  多么不幸的达当脱!现在似乎每个人都对他不高兴:德斯兰戴一家人不高兴,是因为他没能说服路易丝同意和阿卡托克的婚事;埃利萨尼夫人不高兴,是因为他在努么长时间里没能让她的女儿对婚事做出决定;马塞尔·罗南不高兴,是因为达当脱没有为他所救出的人去着想;让·塔高纳不高兴,是因为达当脱救了他,而不是他救达当脱的生命。总之克劳维斯·达当脱只是一只骑在骆驼上的替罪羊。在他身边的只有忠实的帕特利斯。而后者似乎在说:
  “瞧,这就是发生的一切!您的仆人没有说错。”
  不过帕特利斯并没有这样想。他认为他的主人没有什么文学修养,但是具有达当脱式勇敢的精神。他就是达当脱,达当脱就是他。
  克劳维斯·达当脱最终会摆脱一切烦恼。
  “想一想,克劳维斯,达当脱先生心里想,难道你欠了这帮家伙什么?……难道因为他们不高兴,你就烦恼不安吗?难道阿卡托克是一个傻瓜,也是你的过错吗?他的父母把他看作一只凤凰,可是路易丝最终会看清这是一只什么鸟。马塞尔爱这位姑娘,我开始看出来了!不过,坐在骆驼上,我不能对他们喊出这样的话:孩子们,你们二人过来,我为你们祝福!还有那个欢乐的让,那个把开朗和热情都丢到撒尔河的人,或许他是想把我从河里救出来!我敢肯定,他们两人都在唉声叹气,满腹怨言!”
  帕特利斯从马车上下来,想和他的主人说话:
  “我担心,先生,天要下雨。最好能……”
  “天气再不好也比什么都好!”
  “这是什么意思?愿先生赐教。”帕特利斯被这种奇谈怪论闹得摸不着头脑。
  “真他妈的!”
  帕特利斯被这种街上野孩子的脏话吓坏了,他用比下车更快的速度上了车。
  整个上午浓云密布,很快下起了热哄哄的雨。人们赶了12公里到了艾音费撒。以后雨住了,车队停在了一个绿树成荫的峡谷,不远处飞泻的瀑布送来阵阵凉爽。人们开始用午餐。午餐的气氛说不上亲密,不过倒也显得平静。据说在饭店吃份饭的客人在用餐前互相不理睬,用餐后也是依然。在德斯兰戴一家人虎视眈眈的注视下,马塞尔·罗南避免去看路易丝·埃利萨尼,让·塔高纳也不再企盼路上的机遇。这是一条国家级公路,路面情况良好,路边是军事区。路上石子排列成行,养路工人正在劳动。他诅咒这种使国家变得文明,对他却不适宜的管理。
  为了让众人兴奋,为了恢复往日的关系,他尝试着大笑了几次。可是他的努力就像刚才的阵雨,过后依然如旧。
  “他们要把我烦死了!”他小声地说道。
  大约11点,车队又上路了。车队走过伊塞尔河的一个支流,图利河上的一座桥,穿过一个小森林,一个采石场,以及哈贾鲁姆废墟,一路平安无事,于晚上6点到达了拉莫西耶尔村庄。
  因为在特莱姆森逗留时间太短,众人也只好委曲在这个只有200居民的小村庄。后者是以著名将军拉莫西耶尔的名字命名的。这个村庄以峡谷中凉爽气候和肥沃土地著称。不过在这个村庄唯一的客栈里却感觉不到一点儿舒适。那些带壳的鸡蛋好像是用火烤熟的。幸亏公司代表德利凡斯不在场,避开了众人的指责。然而游客们在这个小客栈听到了本地人演唱的歌曲。开始大家不想欣赏这个音乐会,但是在达当脱先生一再坚持下——众人不想惹恼了他——也只好勉强同意。
  晚会在客栈大厅举行,晚会节目还是值得一看。
  这是一首“努巴”乐曲①只用三种阿拉伯乐器演奏:“德伯尔”是一种大鼓,用两根细小木棒敲击鼓的两面;“雷依塔”是一种笛子,笛身一部分用金属制作,其声音与风笛相似;“努瓦拉”是一种用两个半截葫芦,外边用于皮子捆紧的乐器。往常这种乐曲有舞蹈伴奏,不过今晚的节日没有。
  ①阿拉伯人在婚礼、宴会上演奏的乐曲。——译者注/
  短暂的晚会结束了,达当脱先生用生硬的语气说道:
  “很高兴,我很高兴!”
  没有人敢发表不同意见。达当脱先生通过向导摩克塔尼给了每个本地音乐家令人满意的小费。
  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对这场晚会满意吗?这是一个问题。总而言之,在这次晚会上有一位听众非常满意。在音乐会上,两兄弟中的一个——大家可以猜出是谁——坐在了埃丽萨尼小姐的身边。人们不知道他是否说出了刻骨铭心的、让年轻姑娘动心的三个字呢?
  第二天一大早,着急赶路的游客们出发了。从拉莫西耶尔到艾音特鲁特大约有10公里,也是计划修建的铁路线。行进的道路转向东北,在离西迪比尔阿贝斯几公里远的地方穿过正在铺设的铁路,转向了奥兰南部。
  车队首先要穿过广阔的阿耳发茅草种植地和望不到边际的农田;一路上随时可以看到水井。此时穆森河和泽爱纳河的水量很丰富。车辆和马匹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在白天赶完45公里的路程。现在没有时间来说笑,路边也没有奇特的风景来欣赏,也没有古罗马人或柏柏尔人的遗迹可供参观。
  气温很高。幸亏有一片云彩挡住了灼热的阳光,在这片没有树木的地区赤热的太阳让人难以忍受。田野上没有一棵树,平原上没有一块荫凉。直至午饭休息,一路上就是这样的情景。
  11点,随着摩克塔尼的手势,车队停了下来。在路的左边几公里远的地方,是乌尔德米依森林,本来可以为车队提供一个较舒适的地方,但是往回返又不太合适。
  众人把食物从篮子里取出,分成几个小组坐在路边。一组是德斯兰戴一家和埃丽萨尼一家,路易丝必须和他们在一起。另一组是让·塔高纳和马塞尔·罗南。后者找不到机会接近年轻姑娘,只好表现出无可奈何的谨慎。从拉莫西耶尔出发以来,两个年轻人走过的路也许超过车队走过的路,不过目的地不一定是西迪比尔阿贝斯。
  最后一个组是达当脱先生和——有和没有一样的——奥利安达尔先生,如果达当脱先生同意这种说法。
  他们坐在一起谈着话,他们在说什么?……无所不谈……即将结束的旅行平安顺利;没有耽误路程,没有发生严重事故;每个游客身体健康,只是有点疲劳,尤其是女士们更觉劳累;再有五、六个小时就到西迪比尔阿贝斯了,到奥兰以前不会有机会坐上头等车厢等等。
  “您满意吗?奥利安达尔先生?”克劳维斯·达当脱问道。
  “非常满意,达当脱先生,”这位蒙特利马尔人回答道。“这次旅游安排得非常好,食品也非常令人满意。甚至在不起眼儿的小村庄也是如此。”
  “在我看来,食品问题在您心目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对吗?”
  “非常重要。因为我要尝遍所有我不曾见到的食品。”
  “我认为,奥利安达尔先生,这是一个事关肚皮的问题。”
  “咄!”帕特利斯哼了一声。
  “依我看,正好相反。食品问题是生存的头等问题。”奥利安达尔说道。
  “亲爱的先生,请允许我直言相告,我们指望您的不是烹调术,而是您的天文学。”
  “天文学?”奥利安达尔先生问道。
  “是的。比如说,如果我们的向导迷了路,如果需要观测星空寻找方向,就可以依靠您来测量太阳的高度。”
  “我来测量太阳的高度?”
  “当然了,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您非常了解星星的方位。”
  “什么方位?是不是方火腿?”
  “哈哈,哈哈,您太可爱了!”达当脱先生大笑起来。
  达当脱先生的大笑没有引起其他人的任何反应。
  “总之,我是想说,”他又接着说道,“您能使用您的仪器,比如六分仪,就是在您箱子里放着的六分仪,就像海员一样观测天空。”
  “我有六分仪?在我的箱子里?”
  “或许用您的长筒望远镜,就是那个很适合观赏风景的望远镜,来观测子午线上的太阳,不对吗?”
  “我不懂。”
  “难道您不是蒙马利特尔天文学会主席吗?”
  “美食学会,亲爱的先生,是美食学会!”
  奥利安达尔先生坚定地回答说。这个回答使所有直到现在都无法说清楚的事情真相大白了,也使得让·塔高纳十分开心。
  “帕特利斯,这个笨蛋,是他在‘阿洁莱’号上告诉我们的。”
  “怎么,先生不是天文学家?”忠实的仆人问道。
  “不是,是美食家,我告诉你我是美一食一家!”
  我把领班的话听错了,也让所有的人误会了。
  “唉,我曾以为,”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说道,“我曾把奥利安达尔先生当作一个……可实际上他是一个……真的!这真让人捧腹大笑!帕特利斯,拿上你的鞋帮,鞋筐,带着身上的脓疮滚吧!”
  帕特利斯走开了。他的心里混杂着蔑视,带着更多的屈辱走开了。他竟然受到了不公正的俗不可耐的谩骂。不过他的主人第一次,或许是最后一次说了一句不俗的话“捧腹大笑”,将来帕特利斯会离开他的仆人工作,去法国文学院谋到一个院士的职位,从事推敲语言的工作。当然不会和左拉先生在一起……,可是万一……
  让·塔高纳走上前来说道:
  “请您原谅帕特利斯·达当脱先生。”
  “为什么?”
  “因为把一个人弄错也没什么,无非是把美食家弄成了天文学家。”
  达当脱先生对这种令人倒胃口的解释哈哈大笑。
  “哈哈,这些巴黎人就是厉害!他们真会说话!”他大声说道。“可是在佩皮尼昂,人们不这样看,佩皮尼昂人不是笨蛋,绝对不是。”
  “当然,不过他们也太有救人的天赋了。”让·塔高纳心里说。
  车辆和马匹又上路了,移民区过去后是阿尔发草种植区,大约2点左右,车队一路不停抵达了兰塔尔小镇,准确地说该小镇是艾因特木尚铁路干线与西迪比尔阿贝斯国家公路的汇合处。3点时,车队到达穆森桥,穆森季节河与它的一条支流在此汇合,4点时,车队抵达前面提到的两条路线汇合处。汇合处在西迪克拉莱德的下方,离西迪拉森有几公里远。随后,车队又走过了锡格地区的美克拉河。
  西迪拉森只是一个600居民的五星小区,其中大部分是德国人和本地人,车队不在此处歇息。
  大约4点半时,走在前头的向导突然被他身后的骆驼拉住了,无论怎么大声吃喝,牲口就是不往前走,而是急促向后奔去。
  与此同时,两个年轻人骑的马也打着响鼻,前腿抬起,发出恐怖的嘶叫声,尽管用马刺打用鞭子抽,马匹还是向车队后边跑去,而整个车队都发出了吓人的尖叫声。
  “出什么事了”?达当脱先生问道。
  他的坐骑也喷着响鼻,好像嗅到了远处某种气味,一下子蹲了下来。
  回答他的是两声野兽的吼叫。问题已经很清楚了。是从100步远的松林里传来的吼叫声。
  “是狮子!”向导大声喊道。
  可以想象,整个车队陷入了怎样的恐慌之中。在大白天,在邻近公路的地方,出现了野兽,而且随时会扑上来。
  埃利萨尼夫人、德斯兰戴夫人、路易丝都惊恐万分地跳下了车,拉车的骡子也试图挣脱缰绳逃命。
  对两位夫人,对德斯兰戴先生和儿子,对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来说,出于本能首先想到的是返回原路,到离这儿有几公里远的村庄去躲避。
  “都别跑!”达当脱先生大声喊道,声音如此威严,令众人只好服从。
  德斯兰戴夫人一下子失去了知觉。驭手和本地人熟练地将牲口笼住,防止他们跑到田野上去。
  马塞尔·罗南疾速跑到第二辆马车上,在帕特利斯帮助下,取出了武器,有猎枪和手枪而且都装满了子弹。
  达当脱先生和马塞尔·罗南拿的是猎枪,让·塔高纳和摩克塔尼用的是手枪,大家都集中到了道路的左侧,笃葑香树的下边。
  吼叫声又重新响起,差不多在同一时刻,在树林的边缘上出现了一对野兽。
  这是一只雄狮和一只母狮,身驱魁梧,一身浅黄色皮毛,在阿莱普松林中格外醒目。
  两只兽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瞧着车队,难道它们会扑过来吗?或者担心车队人多,打算返回森林,让出道路吗?
  它们不慌不忙向前走了几步,以出了低沉的吼声。
  “谁也不要动!”达当脱说,“让我来对付”。
  马塞尔·罗南看了年轻姑娘一眼,路易丝面色苍白,神情紧张,不过尽力保持冷静,并努力地安慰她的母亲。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走到克劳维斯,达当脱和摩克塔尼身边,他们离前边树丛有10来步远。
  1分钟后,当两只狮子相互靠近时,传来第一声枪响,是佩皮尼昂人向母狮子开了枪,不过往日机敏的达当脱先生这次却很糟糕,野兽只是在惊吓中擦破了点儿皮,猛地跳了起来,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在同一时刻,雄狮也扑了上来,马塞尔·罗南举起了猎枪,扣动了扳机。
  “我真蠢!”达当脱先生为刚才没有用的一枪大声骂自己。
  马塞尔·罗南也不值得夸奖。因为公狮子也只是肩上受了轻伤,狮子身上厚厚的鬃毛,减缓了子弹的速度,使它避免了致命的一枪,这头野兽变得更加狂怒,在道路上狂奔,就连让·塔高纳打出的三颗子弹也没能阻挡住。
  这一切只有几秒钟,两支猎枪来不及重新装上子弹,而这时两头狮子又冲回到了树丛旁边。
  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被母狮子掀倒,狮子的利爪也伸到了他们面前,这时摩克塔尼开的一枪,使狮子突然转过身来,不过它又猛地转过身,冲向了倒在地上的两个年轻人。
  达当脱先生开了第二枪,子弹穿过了母狮子的胸口,不过没有击中心脏,如果不是两个年轻人手脚敏捷,恐怕也不能安全逃去。
  尽管母狮子伤势严重,却仍然张牙舞爪,雄狮子赶了过来,和她一起向着乱成一堆,恐慌万状的马匹和人群扑去。
  摩克塔尼被母狮子抓住,拖出十几步远,浑身是血,让·塔高纳手握短枪,马塞尔·罗南把猎枪重新上好,一起冲到了路边,射出的两颗子弹差不多同时击中要害,结束了母狮子的性命,后者抽搐了一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公狮子拼尽最后力气,猛地跳出20步远,一下子把达当脱先生掀翻在地,后者已来不及开枪,达当脱先生在地上翻滚,几乎要被野兽沉重身躯压扁。
  马塞尔·罗南跑到离狮子三步远的地方——此时他肯定没有想到民法规定的有关领养条件扣动了扳机,不过这一枪卡壳了
  此时马匹和其他牲畜恐慌到了极点,它们挣脱了缰绳,跑到了田野上,已经无法使用武器的摩克塔尼,一直爬到路边,德斯兰戴先生、奥利安达尔先生和阿卡托克站在了女士们的前面。
  克劳维斯·达当脱不能站起来,狮子的利爪压在他的胸口上,这时一声枪响……
  这头野兽头被击中,身躯向后倒下,死在了佩皮尼昂人的身边。
  是路易丝·埃丽萨尼拾起摩克塔尼的手枪一下子击中了狮子。
  “是她救了我……是她救了我!”……达当脱先生大声欢呼,“这不是绵羊,也不是玩具,是一头真正的狮子!”
  他一跃而起,其敏捷连躺在地上的野兽也不能不佩服。
  让·塔高纳和马塞尔·罗南没能做到的事这位年轻姑娘却做到了,突然她感到四肢无力,疲惫不堪,差一点倒在地上,马塞尔·罗南拖住她,把她交给了她的母亲。
  一切危险都过去了,对路易丝·埃丽萨尼的壮举,达当脱先生从心底想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呢?
  在本地人的帮助下,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和帕待利斯一起把逃走的骡子和马匹捡了回来,这一切没用多少时间,因为猛兽死后牲畜又恢复了平静,自己又重新回到了路上。
  摩克塔尼的腰和手掌的伤势相当严重,被放置在马车上,帕特利斯接替他坐在了两个驼峰之间,与其说他像一个纯血统的阿拉伯人,不如说更像一位运动员。
  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重新上马,后者首先说:“你瞧!这个东比利牛斯的救护犬一次救了我们两人,同这样的人在一起肯定一事无成。”
  “一事无成。”马塞尔·罗南附合说。
  车队重新上路,半小时后到了西迪拉森,7点的时候,已下塌在西迪比尔阿贝斯一家最好的饭店。

  第十六章
  小说圆满的结局符合了克劳维斯·达当脱先生的心愿。
  第二天上午9点西迪比尔阿贝斯的火车载上一部分经历14天跋涉的旅客,又重新返回出发地。
  这部分旅客中包括克劳维斯·达当脱先生、埃利萨尼母女、德斯兰戴夫妇和儿子、让·塔高纳、马塞尔·罗南、还有帕特利斯,后者想返回佩皮南诺吉广场的家中,重过平静有规律的生活。
  不管是自愿还是迫不得已,留在西迪比尔阿贝斯的人有为阿尔及利亚铁路公司工作的那几个本地人和向导摩克塔尼,后者将在此得到精心照料,并得到了达当脱先生的丰厚酬谢。
  那位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呢?……这位蒙特利马尔美食学会主席不打算离西迪比尔阿贝斯,他想从美食的角度考察一番这座又被人们称做“糕点城”的城市。
  这是一座有17000居民的大城镇,其中4000法国人、1500犹太人、其他是本地人。
  该城镇是周围地区的中心城镇,差一点就成为奥兰省的省会。这座城镇曾是昔日贝尼——阿摩尔的家簇领地,后者后来越过边境,去摩洛哥避难,从1843年起,这座城镇成为一个现代化、美丽、繁荣的城市。城镇周围是肥沃的土地。并得到梅克拉河的灌溉,整个城镇淹没在绿树丛林中。
  无论这里的风景多么美丽、多么诱人,这次达当脱先生迫不及待要离开,他从未这么着急想返回奥兰。
  如果知道他请求埃利萨尼夫人让他领养她的女儿,而且这位尊敬的夫人也不是勉强成为达当脱夫人,就对他想早日返回不感到奇怪了。一位2百万法郎家产,一直决心保持独身的人,要成为养父,要结婚,在我们这个世俗世界是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的,埃利萨尼夫人出于谨慎,在形式的问题上提出了不同意见,不过一切很快过去,而年轻的姑娘却徒劳地反对说:
  “好好考虑一下,达当脱先生。”
  “一切都考虑好了,亲爱的孩子。”
  “你不能为此牺牲自己。”
  “我做得到,我甘心情愿,好女儿。”
  “你会后悔的。”
  “绝不会,爸爸的好女儿。”
  说到底,埃利萨尼夫人是一个讲究实际的女人,她懂得这种结合会带来很多好处——这也是不难做到的——所以她从心底感激达当脱先生。
  德斯兰戴一家喜出望外,路易丝将要为她的丈夫带来多少嫁妆啊!多么幸运的日子啊!多么有钱的继承人啊!这一切都是为了阿卡托克,现在他们坚信他们的朋友,同乡,克劳维斯·达当脱只能用他父亲的影响力去帮助这个老实的男孩子。可能还有一个心底的秘密,他们的儿子将成为这位有钱的佩皮尼昂人的女婿。
  总之,所有这些人都同意在最短的时间内返回奥兰。让·塔高纳和马塞尔·罗南又如何呢?
  首先让·塔高纳决心离开这个让他幻想破灭的地方,这天早上他大声地说:
  “说心里话,真该为达当脱先生欢呼喝彩,虽然我们没能成为他的养子,可是那位可爱的路易丝成了他的养女,真让人不胜欢喜,你呢!马塞尔?”
  那位年轻人没有说话。
  让·塔高纳又接着说:“可是,这样做符合法律吗?”
  “你说呢?”
  “对狮子的战斗。”
  “不管是对付狮子或对付人,战斗终归是战斗,这不能否认路易丝·埃利萨尼救了达当脱先生的事实。”
  “得了,马塞尔,我也这样想,幸亏不是你也不是我和路易丝·埃利萨尼小姐一起救出这位好心人。”
  “那又怎样?”
  “因为他或许会领养我们三个人,这样他就成为我们的妹妹,你或许不想这么做。”
  “是的,”马塞尔·罗南很恼火,“法律上禁止在兄妹之间结婚,……我也不会再这样打算了。”
  “可怜的朋友!可怜的朋友!你很爱她吗?”
  “是的,让,我打心里爱她!”
  “真是倒霉,救了这位百万富翁的不是你,否则他会选择你做他的养子,那么……”
  是的,真是不幸!不过两位年轻人没有伤心多长时间。此时火车经过北方特萨拉的大片丛林,向着奥兰高速前进。
  达当脱先生在西迪比尔阿贝斯什么也没有看到,没有参观水车或风车,也没有看石灰厂、木桶厂或砖窑。他没有浏览居民区、军事区,也没有在栽种高大梧桐树的笔直街道上游返,没有去参观众多的清凉的喷泉,也没有跨出城门出去走一走,更没有去看一看在达亚门附近美丽的苗圃。
  简短截说,火车沿着锡格河走了20来公里,经过特兰贝斯小城和圣卢西安小乡镇,在提富拉特的圣巴布转到阿尔及尔到奥兰的铁路线,火车以78公里的时速,在中午时分抵达了省会奥兰车站。
  这次旅游终于结束了,虽然出了几件阿尔及利亚铁路公司未曾预料的事故,不过给游客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达当脱先生和两个巴黎人重返共和国广场的饭店,埃利萨尼夫人和女儿以及德斯兰戴一家人又回到了离开14天的老城堡街的住所。
  达当脱先生对一切事情都不会“拖拖拉拉”这句比较俗气的话,使得帕特利斯有点不高兴。达当脱先生迅速办理领养的各种事项,手续不太复杂,因为他不到50岁,他要帮助的路易丝还未成年,所以根据民法第345条路易丝·埃利萨尼从战斗中救出他,就成为不争的事实。总之领养人和被领养人都符合规定条件。
  在这期间,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不断被召唤到老城堡街;后来他觉得搬到埃利萨尼夫人家去住更方便一些。
  不过,人们发现,在这期间,一向豪爽、善于交际的克劳维斯·达当脱变得谨小慎微,甚至沉默寡言,尽管德斯兰戴一家不怀疑他们朋友的热心助人,可是也开始焦虑不安起来。遵照父母的命令,阿卡托克对这位年轻的女继承人百般殷勤:有朝一日,她会拥有比他目前多出上百万法郎的财产。他再也不想离开她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使得马塞尔·罗南和让·塔高纳越来越疏远了他们的救命恩人。自从达当脱先生退掉饭店后,他们很少看见他。有时候在街上碰见他时,也总是匆匆去办事,胳膊下夹着公文包,里面装着成捆的文件,达当脱先生这种“忙来忙去”,在两个巴黎人看来无疑是一种颓废,这个比利牛斯人似乎让他们想不起来曾经各救过他们两次,一次从湍急的河水中,一次从浓烟烈火中,还有一次把他们两个人一起从猛兽搏斗中救出。
  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让·塔高纳认为应该说出下面的话:
  “老朋友,现在必须做出决定!我们既然来这里是为了参军,那么就去当兵吧,你认为我们什么时候去后勤处,然后再去征兵处?”
  “明天。”马塞尔·罗南回答说。
  第二天,让·塔高纳又提出同样的问题,当然也得到了同样的答复。
  令马塞尔·罗南最伤心不过的是他没有机会再见到埃利萨尼小姐。这位少女很少出门。老城堡街一家人也不再招待客人,一切都在预示着阿卡托克·德斯兰戴先生和路易丝·埃利萨尼小姐的婚礼将在近期内举行。马塞尔·罗南绝望了。
  一天上午,达当脱先生来饭店看望两个年轻人。
  “喂,朋友们,你们参军的事怎么样?”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明天去。”马塞尔·罗南回答。
  “对,明天。”让·塔高纳补充说,“肯定是明天,亲爱的,又少见到的达当脱先生。”
  “明天?”后者又问了一次。“不行……不行……真该死……你们什么时候都可以挤进第七骑兵团!……再等一等……不用着急!……我想请你们两个人参加我举办的庆祝会。”
  “为庆祝德斯兰戴先生和埃利萨尼小姐的订婚仪式吗?”马塞尔·罗南说话的时候,脸都变色了。
  “不是,”达当脱先生说。“是结婚之前的领养庆祝仪式。我相信你们会来的,再见。”
  他说完就走了,他可真是急性子。
  因为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要在奥兰城择定住所,本城调解法官才能开始审理领养文件,以后当事双方都要面见法官,埃利萨尼夫人和埃利萨尼小姐为一方,克劳维斯·达当脱为另一方,向法官说明各自年龄,以及符合领养人和被领养人条件的证明。
  调解法官收到认可的文件后。开始起草契约,10天之内,民事法庭书记员将契约寄出,寄出的契约还包括有关的年龄证明、认可文件、各种证件,最后所有文件由诉讼代理人递交到初级法院检察官的手中。
  “反反复复,拖拖拉拉,”达当脱先生说。“简直是在磨洋工。”
  得到文件后,第一诉讼法庭宣布领养生效。以后法院的判决文件转移到阿尔及尔法院,该法院也同样宣告领养生效,完成这一切,要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两个巴黎人每天上午经过征兵处门前,但是都没有进去。
  “好吧,和结婚生孩子相比,这是最快的。”达当脱不断地安慰自己。
  最后领养批准,不过法院判决,由当事人以最快速度,根据法院指定的数量张贴到指定的地方。在这种情况下,达当脱先生只好一个人完成这些工作,印制布告,在每一个布告上贴上税务邮票。
  最后的事情是将判决书寄到奥兰市政府户籍管理处,后者负责登记每个当事人的出生年月,这些手续必须在3个月内完成,否则领养一事宣告作废。
  这项工作用了既不是3个月也不是3天,绝对没错!
  “总算好了。”达当脱先生大声喊道。
  这一切的费用大约用了300法郎,达当脱先生宁愿付双倍或3倍的费用,只要能够快一点。
  庆祝的日子终于到了,宴会订在饭店的大厅,埃利萨尼夫人的餐厅容纳不下所有的客人,客人中有让·塔高纳,马塞尔·罗南所有的朋友、熟人甚至还有返回奥兰的尤斯塔什先生。我们这位佩皮尼昂人向他发出了与之相称的特大号请贴。
  但是在客人中没有看到德斯兰戴一家人,这使一些人极其吃惊,也使另一些极其满意。从前一天开始,气急败坏,怒火中烧的德斯兰戴一家人就不断咒骂着达当脱先生,一直骂到达当脱和他养女在内的第18代祖宗头上,以后他们登上“阿洁莱”号甲板,出发了。“阿洁莱”号的布卡拉什船长和布鲁诺医生根本不想破费为他们准备食物,因为阿卡托克本人已经没有胃口了。
  还需要说一下宴会是极其丰盛的,气氛欢快、热烈、十分开心,达当脱先生看到了路易丝·埃利萨尼光彩照人,看到了让·塔高纳为阿卡托克做了一首伤心的曲子,不过出于谨慎,他没敢把它唱出来;看到了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在餐桌上埋头大吃。虽然样子很节制,可是吃下了所有食物,虽然显得谨慎,却尝遍了所有的美酒。
  在饭后的甜点之前,达当脱先生的致词是出色的,令人称道的,德斯兰戴一家人,前一天坐船离开,这是多么令人振奋!如果他们出现在这一庄严时刻该会有怎样的表情啊!
  “夫人们,先生们,我感谢大家能来参加我最衷心希望举办的庆祝仪式。”
  从一开始帕特利斯就希望达当脱先生废话连篇的致词能以适当的方式结束。
  “请大家注意,如果你们觉得宴会菜肴可口,那么后边的甜点小吃会更好,因为有一道在菜谱上没有的菜将会出现。”
  帕特利斯感到某种忧虑。
  “哈哈!哈哈!一道新菜!”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已经垂涎欲滴。
  “我还没有向你们介绍我的可爱的路易丝。”达当脱先生接着说,“她的母亲阁下已允许我收养,路易丝始终是她的女儿。也成为了我的女儿。”
  全体鼓起掌来,女听众流下了眼泪。
  “如果她的母亲同意,我们的路易丝就是我奉献的甜点。就像奉献给神殿上的圣餐。”
  尤斯塔什·奥利安达尔先生失望地缩回了舌头。
  “这道甜心奉献给谁呢?就是我们中的一位客人,这位勇敢的小伙子,马塞尔·罗南,他也因此成为我的儿子。”
  “那我呢?”让·塔高纳情不自禁喊了起来。
  “你将成为我的侄子,养子!现在开始奏乐!砰砰呛!砰砰呛!……把宴会上所有能响的东西敲起来!”
  帕特利斯用餐巾蒙住了脸。
  “是否还应该补充一下:马塞尔·罗南同路易的·埃利萨尼在第三个星期举行盛大的婚礼。马塞尔·罗南的名字以及马塞尔·罗南的名字从来没有在非洲第七兵骑兵团名册上出现过。”
  人们会说,这个故事结尾好像一个闹剧,可是当幕布降下来,当婚礼就要结束,除了是一个没有音乐伴奏的闹剧外,又该是一个什么结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