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萨克考察队的惊险遭遇》

  【第一部】

  第一章 中央银行抢劫案
  这桩大胆的抢劫案,引起人们的普遍兴趣,如此的犯罪行为是不多见的。这就是有名的“中央银行案件”。
  抢劫案发生在坐落于伦敦商场附近的中央银行德克办事处。办事处的经理那时是路易斯·罗伯特·巴克斯顿先生。
  这个办事处设在一间用橡木柜台隔成不相等的两部分的大厅里。进门靠左手,在栅栏后面是出纳处,这栅栏又有一扇铁栅门与营业员办公的地方相通。长橡木柜台右边尽头有一扇转门,这是由顾客排队到营业厅的通路。办事处经理的办公室,则在营业厅的深处。一条走廊把营业厅和这幢大楼的公共前厅连接起来。
  前厅的一头通过看门人的住房的门口;另一头,在主楼梯旁边,有双扇玻璃门通往地下室和后楼梯。
  这场神秘的抢劫案,就是在这么个环境中发生的。
  这一天的下午四点四十分钟,办事处的五名职员在进行日常的工作。出纳员在栅栏后清点现金:共有七万二千零七十九英镑二先令四便士。再过二十分钟,他们便要结束一天的营业,各自回家去了。
  此时,门被推开,走进一个人来。他一眼扫过营业厅,半边身子转过去,向外面做手势:将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伸出,很明显地表示“三”这个数目。无疑这是给外面柏油马路上的同伙发暗号。
  他发了暗号之后,把门关上,走了进来,站在一个顾客后面,似乎要等那个顾客办完事,他也要办事。
  两个闲着的职员之一站起来向他问道:
  “先生,您有什么事?”
  “谢谢,”这新来的顾客答道,“我等一等。”
  那职员坐下,继续干他的事去了。新顾客在那里等待,谁也没有特别注意他。
  不过,这顾客的外貌十分奇特。他是一个彪形大汉,肩膀宽阔,看来,力气不小。黑黑的脸膛,蓄了一部淡黄色的华美的大胡子。他的社会身份很难断定,因为衣服被长披风盖住了。
  他前面的顾客办完事之后,他就走上前跟职员攀谈起来。原先那个顾客把门拉开,走出了办事处。但是,门马上又打开了,又走进一个人来。这第二个新顾客和第一个一样奇特:同样的高个子、宽肩膀,同样的黑脸大胡子,穿着同样的长披风。第二个顾客的举止也和第一个一样:他耐心地等在后面,轮到他了,他便和职员谈起话来,他前面的那个顾客往外走。
  几乎和前一次一样,那顾客刚出去,门马上又开了,走进第三个人来。他也站在后面。这人中等个子,宽肩体壮,脸膛通红,胡子乌黑。和前面顾客相比,有许多相似之处,但也不尽相同。
  终于,最后一个办完了事,走出去了。门口同时出现了两个人。这两人都穿着长外套,红脸上长着浓密的大胡子。
  他们两人进门的方式颇为奇特:稍高的那一个走在前面,刚跨进门,便停住了脚步,挡住了后面那一个。后面那人在门把手上作了一个神秘的动作,假装他的衣服挂在那上面了。这一动作是在转瞬之间完成的。门很快地又关上了,但是门外的把手却不翼而飞。这样,谁也休想从外面进来了。除此之外,门上还出现了一张“停止营业”的《通告》。
  办事处的职员们作梦也没有想到:他们已与外界隔绝了。
  两个不太忙的职员来应酬这几位刚到的顾客。其中的一个正待跟职员办事,与此同时另一个稍高的说要找经理谈谈。
  “我去看看他在不在,”一个职员说道。
  他往里面去了一会儿,马上便出来了。
  “请进!”他推开橡木高柜台尽头的转门。
  那稍高的顾客到经理室去了。职员给他带上门,又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经理先生和来客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呢?办事处的职员们事后都宣称:关于这一点,他们毫无所知。
  但是有一点是清楚的:没有两分钟,稍高点的来客又出现在经理室门口,并且不慌不忙地叫道:
  “劳驾,经理先生要找出纳员谈谈。”
  “好的,先生,”一个职员应声答道,然后转向喊起来,“斯多尔!经理先生找您!”
  “就来!”出纳员答道。
  出纳员以他的职业所特有的仔细态度,从容不迫地把装在一个皮包里的钞票和三个钱袋里的硬币放进保险柜。“砰”地关上保险柜沉重的铁门,再关上他的小窗,然后走出他的栅栏,又认真地把栅栏的门锁好,才往经理室走去。在门口等他的客人给他让开路,然后跟着他进了经理室。
  斯多尔进了经理室,惊奇地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他还没有来得及解开这个谜,正在狐疑之际,一双铁钳似的大手掐住了他的咽喉。他想挣扎和呼救,却无能为力。那致命的双手越掐越紧,直至使他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这一场凶猛的进攻战,几乎是无声无息地进行的。营业厅的五名职员,仍旧在平静地继续他们的工作:四个人和站在高柜台那边的顾客打交道,第五个人在全神贯注地算账。
  这边,稍高点的来客,揩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然后俯下身来审视他的猎获物。他相当利索地把出纳员捆起来,堵住了他的嘴。
  一切停当之后,他把门稍微打开一点,向营业厅投去一瞥锐利的目光。他感到很顺利,咳嗽了一声,似乎在引起其余四个来客的注意。然后,“霍”地一下把门打开。
  无疑地,这是事先约好的全面开始抢劫的暗号。他一个箭步冲进了大厅,如猛虎擒羊一般掐住了会计师的咽喉。站在柜台尽头的那位顾客跳进门,把他面前的职员打倒在地。其他三个顾客中的两个隔着柜台各抓住一个恭顺的对谈者,把他们的脑袋往橡木帐桌上猛撞。另外那个最矮的顾客,则跳上帐桌,掐住了第五个营业员的脖子。
  没有发出任何叫喊声,一场格斗持续了不到三十秒钟。
  战斗结束。办事处的职员们都已失去了知觉。
  连抢劫计划的细节都考虑得非常周到。进攻者们从口袋里掏出了各种必要的工具,给失去了知觉的职员们嘴里塞上棉花,再用绳子缚住,也不管他们会不会闷死,他们的双手也被反绑起来,双脚被牢牢捆住,躯干也被铁丝缠了起来。
  这一切是在一瞬之间完成的。五个进攻者一下子就把事情办妥。
  “放下窗帘!”曾请求和经理会面的那个人下令了。显然,他是这一伙人的头目。
  三名强盗急忙奔向橱窗边的铁把手。护窗板开始下降,渐渐地挡住了街道上的喧闹声。
  于是开始分赃。各种有价证券、股票和债券撤满了镶木地板。钞票和黄金按强盗的数目分成了五堆。
  “等一下!”他们的头目叫道。“我们先说好:我先离开,你们留在这里,然后,”他指着通向营业厅后面的走廊补充道,“你们从这里出去,走在最后的人要把门闩严,再把钥匙丢进排水沟里去。”他又指着经理室,“不要把这个笨蛋忘记了。明白了吗?”
  “是,您放心吧!”喽罗们答道。
  “披风扔在屋角里。让他们在这里找到吧。只要不在我们身上找到就行了。至于在什么地方集合,你们已经知道了……出发!”
  五点半的时候,银行的稽核员拉卓先生给德克办事处挂了一个电话,但没有得到回答。原来,强盗们为了防止可能发生的铃声引起邻居的注意,把受话器摘掉了。稽核员责备了一番电话局的话务员,便释然于心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打电话,结果和第一次一样打不通,而且电话局一再声称是德克办事处无人接电话。拉卓先生派了通信员去德克办事处查问,六点半钟,通信员回来了。他说:德克办事处已经关门,而且里面空无一人。
  稽核员感到很奇怪:现在是月底了,一般情况下,职员们都是干到晚上九点的。
  于是,报警的电话立刻传遍了四面八方。八时左右,一队警察在请来的一名钳工的帮助下,打开了德克办事处的大门。
  读者已经知道,他们在那里会看到什么样的情景。
  警察局的调查工作立即开始了。幸运的是,办事处的职员一个也没有死。当救护车开来时,他们都处于半窒息状态,躺在地板上。
  经过长时间的急救,他们终于恢复了知觉;但他们提供的线索少得可怜:五个蓄大胡子、穿长披风的人向他们进攻,把他们打倒。除此而外,他们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职员们的诚实程度是无可置疑的。五件外套还堆在屋角里,似乎强盗们故意要给自己留下罪证。然而,经过苏格兰场①第一流的侦探们仔细检查,这五件外套并未提供任何线索,披风是用普通的布料做成的,连成衣店或百货店的商标都没有。
  ①苏格兰场——伦敦街名。因为是伦敦警察局所在地,故用作伦敦刑事警察总局的代称。
  侦探先生徒劳了一顿。尽管他再三询问证人们,但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最后一个重要证人是这幢楼房的看门人。银行办事处的门是从里面锁上的。这就是说,犯罪分子一定是穿过前厅出去的。那么看门人一定会看到过他们。但是看门人宣称,他在这一天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经再三回忆,他叫出四个住户的姓名来,这四个人是在案情发生前后通过前厅的。他们立即受到传讯,但后来证实,他们是外出吃饭去的,没有可怀疑的地方。
  看门人还提到一个送煤工人。这人是在七时半,即警察到来之前不久、背着一个大袋子出现的。看门人对他引起了注意,是因为他的煤送得不是时候。他坚持说五楼一个住户要他送来,看门人只好放他进去,并指给他通往五楼的后楼梯。
  送煤工人上楼去了。但过了一刻钟左右,他又背着袋子下楼来了。看门人问他原因,他说他把地址搞错了,说话时喘着气。正如一个背着沉重的东西爬了五层楼的人那样。在街上,他把口袋放进手推车里,然后不慌不忙地推着车走了。
  “您知道他是哪个煤店的工人吗?”侦探问。
  看门人不知道这一点。
  侦探传讯了五楼那位住户。“送煤人”确实在七点半左右按了这一家的门铃。女工告诉他地址找错了,他也不再坚持,马上就下楼去了。然而看门人和这位住户提供的线索还有矛盾。因为据那女工说,那个人根本没有背什么口袋。
  “他把口袋放在楼下了。”侦探解释说。
  但是这种解释并不完善,因为他们不久便在楼梯下的地下室找到了一堆煤。很显然,那神秘的“送煤工人”把他背来的东西倒在这儿了。但是,据看门人说,他在离开时,口袋里的东西仍和进来时一样大小。那么,他背走的是什么呢?
  “这个我们暂时不去管他。”侦探回避着他无法解答的难题,“我们明天再来研究这个问题。”他在追寻着自以为更重要的线索,不愿岔开。
  确实,几名职员都在。但办事处的重要人物,即经理路易斯·罗伯特·巴克斯顿先生却失踪了。
  职员们对这点不能做出任何解释。于是,结论很自然地就得出来了:既然办事处是被五个乔装的强盗所抢劫的,那么,在办事处必然有内线同伙;这个同伙当然不是别人,而是经理本人。
  这样,在对案情的详细研究还未结束之前,对中央银行德克办事处的经理路易斯·罗伯特·巴克斯顿的通缉令便马上发出了。他的相貌特征被用电报通告到四面八方。
  罪犯们还不可能离开英格兰,无疑可以在国内或港口把他们抓住。侦探们对破案的前景很乐观,于是回家睡觉去了。
  这一夜,五名黑脸膛的男人,有的留着胡须,有的刮了脸,在南安普敦下了从伦敦开来的特快列车。他们从行包房取出几个包裹和一口沉重的大箱子,雇了一辆马车,便风驰电掣地往码头奔去。那里有一艘轮船在等着他们,轮船的烟囱正冒着浓烟。
  早晨四时,涨潮了。这时南安普敦全城还在梦乡里,并不知道德克办事处的事件。轮船驶出了港口,绕过防波堤,向大海进发了。船里装着各种并不违法的货物,目的地是达荷美的港口科托努。
  这个时候,警察局的人们正在床上作他们的美梦。
  第二天重新恢复侦察。但是,正如读者们所知道的,还是毫无结果。日子一天天过去,五个强盗仍然逍遥法外。路易斯·罗伯特·巴克斯顿先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这一谜案看来是无法揭开了。侦探们经过一番毫无成效的努力之后,只得罢手。
  下面的故事将要彻底揭开这个谜。读者们将会看到许多神奇惊险的场面。

  第二章 考察队
  法属几内亚的首都科纳克里,是一座满不错的城市。法国总督的府邸设在这里。这是一座海滨城市,有许多白种人,尤其是英国人和法国人。
  但在发生本书所叙述的事件的时候,科纳克里还不是一座繁华的城市,只是一个大的居民点。
  十一月二十七日这一天,科纳克里一派节日气氛。总督格林·华尔顿把居民们都召集在海边,准备热烈迎接一批有名的旅行家。他们乘坐的“图阿特”号轮船马上就要靠岸了。
  这些使科纳克里轰动一时的旅行家,实际上是法国中央政府派出的一个考察队。他们的任务是去考察法属苏丹的一个以“尼日尔环形地区”而闻名的省。
  几个月之前,在法国议会中,议员们在一次讨论殖民地问题时分成了势均力敌的两大派,两位针锋相对的议员领导着这两派进行大论战。
  这两位议员,一位名叫巴尔萨克,另一位名叫波特里耶。第一位身材微胖,蓄着蓬松的、扇形的黑胡须,性情活泼,声音洪亮,是南方的鲁罗旺斯人。这位巴尔萨克,如果说不是能言善辩的话,至少可以说是讲起话来滔滔不绝。波特里耶呢,是北方某省的一个议员。他身材单瘦、颧骨高耸,稀疏的几根胡须,薄薄的嘴唇,脸色阴沉,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这两位议员对殖民地问题都有多年的研究,而且两人都是这方面的权威。然而他们很少有过相同的见解。要是巴尔萨克对一个什么问题提出自己的看法,波特里耶一定会持相反的观点。
  这二回,巴尔萨克和波特里耶更是互不相让。于是论战就一直持续下去。问题的起因是巴尔萨克向议会提出一个法律草案,在塞勒岗比亚、上几内亚和尼日尔河以西的法属苏丹的部分地区设立五个议会地方机构,给黑人以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像往常一样,波特里耶立即起来反对。于是,这两位对手便以其各自的论据为霰弹向对方发起猛烈的攻势。
  第一位引证了许多军人和官方旅行家的见闻之后宣称:那里的黑人民族已达到相当的文明程度。他补充说,光废除奴隶制是不够的,应当让被征服者享有和占领者一样的权利。在一部分议员的热烈掌声中,他高呼“自由、平等、博爱”的口号。
  另一位,恰恰相反。他针锋相对地宣称,黑人民族还处在极端的野蛮状态,根本还谈不上给他们以表决权。他补充说,无论如何,在目前这个时期,是不能搞这种试验的;相反,要加强占领军的力量。因为有很多令人担忧的征兆表明,在这个地区很可能不久就会发生骚乱。像他的对手一样,他也引证了许多旅行家的见闻来为自己充实论据。最后他满腔爱国热忱地说,用法兰西的鲜血换来的东西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他要求增派武装干涉部队到那里去。他的演讲博得了另一部分议员的热烈掌声。
  殖民部部长感到为难起来,不知道该赞成哪一方才好。从“尼日尔环形地区”和塞勒岗比亚传来的有关骚乱和抢劫的消息使他不安。据说,那里整村整村的居民都离开他们原来居住的地方,不知去向,也不明原因。人们还秘密地传说:在非洲的某一个地方,正在建立一个不知名的国家。
  争论没有个休止。于是,有一个议员在争吵声中不耐烦地大叫起来:
  “要是他们的意见不统一,就让他们自己去考察一番吧!”
  这一建议很有成效,马上被采纳。殖民部决定组织一个考察队去调查“尼日尔环形地区”。这一决定立即得到议会的批准。
  派谁去当考察队队长呢?这又成了个困难的问题。因为通过两次表决,巴尔萨克和波特里耶所得票数完全相等。
  “见他的鬼,把两个人都派去!”不知哪一个议员开玩笑地叫了一声。
  这个提议意外地得到了议员们的热烈赞同。无疑地,他们找到了一个机会,可以至少在几个月内听不到有关殖民地问题的争论。巴尔萨克和波特里耶都当选了,剩下的问题是根据年龄的大小来决定谁当正队长。在这方面巴尔萨克略胜一筹,因为他年长了三天。受到委屈的波特里耶只得屈居于副手的地位。
  政府还派了几个人加入考察队。这些人的地位并不显赫,但可能很有用处。因此,这个已到科纳克里的考察队的成员,包括两位队长在内,共有七名。
  其他成员中,特别值得提出的是医生沙多雷。这是一位出色的医务工作者。他的个子在五尺八寸以上①,脸上总是流露出快乐的表情。虽然他刚刚五十岁,头上的卷发却全白了,浓密的胡须也如银丝一般。沙多雷医生是一位极好的人,富于同情心,性情活泼,经常动不动就响亮地笑出声来。
  ①尺、寸——英制长度单位,1尺=12寸=30.48厘米。
  还值得提出的是地理学会的通讯会员依西多尔·旦逊。这是一位对自己的专业入了迷的地理学者,个子矮小,性格却很刚毅。
  其余的三名成员是波赛恩、基里耶、赫里耶,他们都是政府各部的工作人员,一些很普通的人。
  除了这些正式的成员外,考察队里还有第八个旅行家。这是一个淡黄色头发的男子,有一副精力充沛、性格刚毅的外貌,叫阿美杰·弗罗拉斯,是《法兰西扩张报》的特派记者。这就是十一月二十七日乘“图阿待”号轮船抵达科纳克里的全部重要人物。
  科纳克里总督华尔顿和他手下的主要官员,在轮船靠岸的地方为客人们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他的欢迎词很简短,而且讲得很得体。巴尔萨克代表考察队致了答词。然后大家到总督的府邸去。考察队要在那里停留三天,以便确定详细的行程。
  考察队计划考察的这个省,有一百五十多万平方公里的面积,比两个法国还要大①。为了扩大考察范围,考察队准备在半途分成两个小分队。从科纳克里出发,向康康前进,途中将经过瓦莎、吉姆坡(弗特查隆南部的重要行政中心)和康鲁莎(尼日尔河上游靠岸边的一个驿站,距河的发源地不远)几个地方。
  ①法国本土面积为五十五万多平方公里。
  过康康之后,考察队将经过弗拉巴、弗拉巴库拉、基阿拉、瓦苏拉和格勒杜卡几个地方,然后抵达锡卡索城——这是锡卡索地区的首府。
  锡卡索距海边一千一百公里。考察队的两个分队将要在这里分道扬镳。一个分队由波特里耶率领向南进发。途中要经过西达尔杜卡、尼阿姆布坡和其他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村镇,到达刚果的一个省会,接着由此继续南下,经巴乌拉抵达象牙海岸的格兰巴沙。
  另一个由巴尔萨克率领的分队将继续东进,其路线是经瓦加杜古抵尼日尔河岸的莎伊,然后与河流平行前进,穿过摩西亚,最后,经由库尔玛、布尔卡,到达达荷美的海港科托努,结束自己的旅程。
  如果把路途的困难和可能耽搁的时间计算在内,要完成这次探险性的考察任务,第一个分队至少要几个月时间,而第二个分队则要十到十二个月。他们十二月一日一同从科纳克里启程,波特里耶的考察队到达象牙海岸的格兰巴沙应在第二年的十月初。
  我们的故事将要叙述他们的长时间的探险历程。
  十一月三十日,启程的前夜,巴尔萨克在科纳克里的热带阳光下游览归来,感到有点疲倦。他正想舒服地歇一会儿,突然侍者来报告说,有两个人在外面要求接见。
  “是谁?”巴尔萨克问道。
  侍者摆了摆手,表示不知道。
  “请他们进来!”巴尔萨克吩咐道。
  此时是下午六点。如果不计时间差,那么本书第一章所叙述的英国伦敦中央银行德克办事处的抢劫案,正是发生在这个时刻。
  来访者是一男一女。男的在四十岁左右,女的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他们被引进巴尔萨克的休息室。
  那男子身材相当高,一双长腿支撑着短短的躯干,细长的脖颈上长着一个好像是拉直了的头颅。他双眼灵活,鼻梁高,嘴唇肥厚,无情的剃刀把他嘴唇上的胡子刮得精光,头顶闪闪发亮,只在它的周围有几束花冠似的火红色卷发和短短的连鬓胡。这幅肖像虽然排除了被人们称为美男子的可能性,但却讨人喜欢。因为他的厚嘴唇流露着诚实的品格,他的灵活的眼睛里闪耀着善良的,有点调皮的光辉。
  他后面的那位女郎也是高个子。她身材苗条,体态优雅,长着一张生气勃勃的漂亮的嘴,一个细直的鼻梁和两只大眼睛,头上是松软丰厚的黑发,这是一个十足的美人。
  巴尔萨克请他们坐下。那男子开腔了:
  “请原谅。议员先生,打扰您了。让我们自己介绍一下吧。我叫阿任诺尔·德·逊伯林,法国雷恩城的一个房产主,单身汉。”这样表白了自己的社会地位后,阿任诺尔·德·逊伯林稍停了一下,继而指着那年轻女郎介绍道:“她是冉娜·莫尔娜小姐,是我的姨母。”
  “您的姨母?”巴尔萨克感到惊奇。
  “是的,冉娜小姐确实是我的姨母。”阿任诺尔·德·逊伯林证实道。此时一个愉快的笑容微微启开了少女的双唇。
  她那张秀丽的脸庞——唯一的缺点是过于严肃了——顿时容光焕发起来。
  “德·逊伯林先生按亲族关系是我的外甥。”她用带点英语腔调的法语解释道,“他从来没有放过一个机会要把我们的辈份关系表白一番。”
  “这使我年轻一些。”他插嘴道。
  “但是,”她继续说道,“要是印象已经造成,并且法律许可的话,他是愿意和我换一个位置,而按照家族传统当阿任诺尔舅舅的……我一生下来,他就住在我们家里了。”
  “这和我的年龄是相当的。”实为外甥的舅舅解释道,“不过议员先生,请让我们谈谈我们的来意。莫尔娜小姐和我都是科学工作者,我的实为姨母的外甥女还是一个勇敢的旅行家。我这个好心的实为外甥的舅舅就让她拉到这遥远的国度里来了。我们的计划是深入到这个国家的内陆去。即使冒点风险,但可以得到许多新的知识,欣赏许多从未见过的景色。我们准备好了,正打算出发,却得到了你们考察队将和我们共一条路线的消息。于是我对莫尔娜说,尽管这个国家很平静,但是,如果考察队同意的话,我们还是想和你们一起走。我们来这儿的目的,是请求您同意我们能一起随您去旅行。”
  “我看原则上这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巴尔萨克答道。“不过,您知道,我得和同事们商量一下。”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逊伯林赞同着。
  “或许,”巴尔萨克继续说道,“他们会担心这位小姐,有可能影响我们的前进速度,而完不成预定的计划……要是这样的话……”
  “这个请你们放心!”阿任诺尔舅舅叫道。“莫尔娜小姐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小伙子’。她自己也请求你们把她当一个真正的伙伴。”
  “当然,”冉娜·莫尔娜证实道,“而且我还补充一点,从物质条件这方面来说,一点也不会麻烦你们。我们有马匹和挑夫,甚至还雇了两名向导兼翻译。这是两个柏柏尔人,从前的塞内加尔省的步后兵,您完全可以放心。”
  “要是这样的话,确实是好……”巴尔萨克承认道,“我今晚上和我的同事们商量一下吧,要是他们同意,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我到哪里去答复你们呢?”
  “明天早上出发的时候吧。因为不管怎样,反正我们明天离开科纳克里。”
  客人们告辞走了。
  巴尔萨克把他俩的请求转告了同事们,大家欣然同意。于是巴尔萨克考察队里增加了两名新成员。现在,除了挑夫和卫队之外,考察队总共有十人。

  第三章 巴克斯顿·格列诺尔勋爵
  在银行办事处抢劫案发生之前,巴克斯顿勋爵已有好几年闭门不出了。他的城堡建在英国中部小城乌多克谢吉尔附近。对城堡外的客人来说,他的大门总是关着的,尤其是勋爵本人的住室几乎与世隔绝。一场大悲剧破坏了他的家族的声誉,扰乱了他的宁静的生活,迫使他把自己幽禁起来。
  六十年前,当巴克斯顿勋爵刚从军事学校毕业之后,他便进入了社会,从父亲那里得到一笔遗产,并且获得了显赫的门第和声誉。
  爱德华·安拉·巴克斯顿在二十二岁时和一位名门望族的小姐结了婚。一年之后,他们生了一个女儿,这使爱德华·巴克斯顿大为失望,他急切地等待生第二个孩子。
  但是,直到二十年之后,巴克斯顿夫人才给他生下他期待已久的儿子,他们给孩子取名乔治。几乎在同一时候,他们的嫁给法国人德·逊伯林的女儿生下了儿子阿任诺尔。
  又过了五年,巴克斯顿夫人生下了第二个儿子,取名路易斯·罗伯特。就是这个路易斯,在他出生后的第二十五个年头,命运使他在中央银行德克办事处的案件中扮演了可悲的角色。他的降生,夺走了母亲的生命。巴克斯顿勋爵失去了陪伴他生活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女友。
  巴克斯顿勋爵抑郁苦闷,心灰意懒。虽然年龄还不算大,但他却抛弃了一切沽名钓誉的念头,离开了他从学校出来后一直在那里服务的海军舰队。
  他在痛苦和孤独中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随着时光的流逝,痛苦也渐渐减轻了。在过了九年的鳏夫生活之后,巴克斯顿勋爵打算恢复他那失去已久的家庭生活。他和已故的海军中的同事马尔加里·费尔赖的遗孀结了婚。这蠕妇的全部嫁奁是一个十六岁的前夫的儿子,名叫威廉·费尔赖。
  命运似乎注定了巴克斯顿勋爵只能孤独地度过他的晚年。几年之后,他们生下了第四个孩子,这是个女孩,取名叫冉娜。她的母亲不久就去世了,勋爵第二次成了鳏夫。
  这时勋爵已经六十岁了。到了这个年龄,他也无心再娶,而把全部精力花在履行作父亲的职责上。他的大女儿,法国人德·逊伯林的夫人,早已不再需要他的照料,如果把她除外,勋爵的身边还有四个孩子。其中最大的威廉·费尔赖已经二十岁了,勋爵没有对他另眼相看。
  然而命运之神对他的虐待并没有到此止步,巴克斯顿注定还要遭到比以前更大的不幸。
  第一个不幸是随母下堂的继子,虽然他爱这继子,和亲儿子一个样,但这年轻人不仅不报答继父对他的慈爱,反而在家庭内把自己孤立起来。他喜欢争吵,为人伪善,尽管全家人与他开诚相见,给他温暖,他却无动于衷,毫不买帐。相反,越是对他亲热,他越要和大家疏远;越是给他友谊,他越仇恨家里面的人。
  从他跟着寡母跨进格列诺尔城堡大门的那天起,他就把对乔治和路易斯的刻骨仇恨埋藏在心底,因为他们是巴克斯顿勋爵巨额遗产的继承者。
  当他的胞妹冉娜生下之后,他的仇恨更增强了,因为她也可以得一份遗产,而他威廉却是个局外人。即使弟弟妹妹们出于好心送他一份,也只会是一个可怜的数目。母亲死后,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洞悉他心底的秘密和遏止他的仇恨。这个怀着嫉妒之心的年轻人和家庭越来越疏远,过着孤僻的生活。后来,他的秘密行径为许多丢脸的事所揭露了。原来,他和许多行为堕落的年轻人混在一起。
  许多讨债的人找上门来。开初,勋爵给他还债,可是后来他统统给以拒绝。
  尽管威廉赖以生活的钱是不多的,但他并不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在一段很长的时期内大家始终弄不明白:他的那么多钱从哪里来的呢?忽然有一天,一张细心地模仿巴克斯顿勋爵的笔迹签了字的票据被送到城堡来了,这是一笔巨款。巴克斯顿勋爵默默地付了钱,然后把肇事者赶出了大门;不过,还是给了他一笔相当数目的钱。
  威廉·费尔赖离开巴克斯顿勋爵的城堡之后,下落不明。他以后怎么样了,勋爵也不知道。
  幸好,继子给巴克斯顿勋爵带来的烦恼,由他自己的三个孩子给他的慰藉所补偿了。长子乔治继承父辈的事业,在阿斯哥特的军事学校毕业后,为了冒险和猎奇,参加了殖民军。遗憾的是第二个儿子路易斯对军事生活不感兴趣,不过,在其他各方面,他是很讨父亲喜欢的。这是个品行端正,作风严肃,生活很有条理的小伙子。
  年轻人的生活自有其内容。路易斯想在商业方面求上进,他进了中央银行,银行对他的评价很高,甚至有人预言,他将成为这个庞大金融机构的首脑。与此同时,乔治随着殖民军东征西讨,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一个英雄,用战功赢得了军衔。
  巴克斯顿勋爵以为他的厄运从此结束了,却没有料到还有更大的、迄今为止他还未曾遭遇过的不幸在等待他。这一回格列诺尔家庭显赫的声誉简直是永远扫地以尽了。
  他的长子乔治·巴克斯顿,因为有一段时间没有正式编制,便临时到一个勘探队里服务。据说他在这个勘探队招募起来的半正规的部队里当了两年指挥官,到过许多豪莎人居住的地方。可是突然传来消息:勋爵的儿子是一伙强盗的头目。消息不胫而走,报纸详尽地报导了乔治大尉及其一伙亡命之徒的罪行,和他们应得的报应。这伙强盗在当地奸淫掳掠、敲诈勒索、无所不为、无恶不作。他们遭到政府军的追剿,四处逃窜。乔治大尉和他的残部逃到了法国的属地,最后被赶到霍姆波里山下一个名叫库坡的小村旁,乔治在这里被第一阵排枪击毙。
  这伙亡命之徒的冒险事件,使全英国人都感到震惊。但是,随着时光的流逝,大家也逐渐把它置于脑后。死者们被遗忘的帷幕遮盖起来了。
  不过,有一个家庭对死者之一的记忆是永远不会泯灭的,这就是勋爵巴克斯顿一家。
  此时巴克斯顿勋爵已经七十五岁了。这个老水兵酷爱自己的儿子,却更爱自己的荣誉。当得到关于儿子的消息时,他的震惊程度是可想而知的,那苍白的脸色可以说明他的痛苦之情,但他并未在这个打击下屈服。虽然,这事使他无法忍受,但他连一个字也不提,同时却变得孤傲自恃,保持高傲的沉默。
  从那一天起,他再也不外出散步了,把自己关在屋里,甚至与最知心的朋友也断绝了往来。过着幽禁式的生活,孤苦伶仃,成了一个哑巴。
  要说孤零零也不尽然,因为还有三个人留在他的身边。这三个人出于对他的尊敬和热爱之情,才鼓足勇气和他生活在一起,尽管他把自己禁锢在永远的沉默之中,俨然如一座塑像或一个还保持一点活人气息的幽灵。
  首先,是他的次子路易斯·罗伯尔特·巴克斯顿。他在中央银行的公务之余,每个星期有一天是和父亲在一起度过的。
  其次是他的外孙阿任诺尔·德·逊伯林。他期望以自己善意的笑容给这像修道院一样阴沉的城堡带来一点欢乐。逊伯林是一位极好的人,他殷勤、忠厚、老实、富于同情心,坚贞不二,他还有三个与众不同的特点:粗心大意,酷爱钓鱼,厌恶女性。
  他从已故的父母亲那里继承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遗产。当外祖父家里不幸的消息传来时,他立刻告别了法国,在格列诺尔城堡旁边的一所讲究的别墅里住了下来。别墅旁边有一条小河流过,逊伯林在这里找到了垂钓的好地方,他在这方面的热忱对别人来说,简直是无法理解的。
  确实,即使世界上所有的鱼都来上钓,而他却总是心不在焉,有时甚至连浮子也不注意看的。他为什么要把全部精力放到这上面来呢?令人无法解释的是:倘使有一条小似鲌或小(鱼句)鱼①执拗地来自动上钩,好心的阿任诺尔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放回水中去。
  ①似鲌、(鱼句)——均为鲤科小鱼,分布广,我国亦有。
  这是一个大好人,前已交代。但他对妇女为什么却有那么大的成见呢?他把人类所有的过失和恶习都归咎到她们身上。欺骗、奸诈、伪善、浪费——这就是他常对妇女们的评价。但是他这种对妇女的敌视态度也有一个例外,这个被优待的女性就是冉娜·巴克斯顿,勋爵的小女儿,也就是他的姨母。这个在年龄上比他将近小二十岁的姨母,在很小的时候就和他生活在一起了,是他教会她走路的。在不幸的勋爵开始过孤独生活后,他又成了她的保护人。他对她怀着慈父般的深情,她对他也是十分依恋。他是一位先生,但却是唯学生之命是从的先生。他们一起徒步或骑马,在树林里游玩或打猎,一起在小河里划船,一起从事各种各样的体育运动。以致这位先生在谈起由他教养出来的年轻姨母时,总是赞不绝口:“你们看吧,她将来肯定会成为一个大丈夫!”
  冉娜·巴克斯顿是精心照料老勋爵的第三个人。她几乎是以母爱般的温情来慰抚老父亲悲惨的晚年生活的。只要能见到父亲脸上的笑容,她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她时刻想着:要是能给父亲受到创伤的心灵找回哪怕是一点点幸福那该多么好啊!这几乎是她整个思想和言行的唯一目的。当长兄死去的那场悲剧发生时,她发现,父亲之所以哭泣,与其说是为了那罪有应得的儿子的可怜下场,倒不如说是因为痛感自己已声名狼藉。
  冉娜·巴克斯顿却相反,她不哭。但这并不是说,她对失去亲爱的兄长和给家里带来的耻辱无动于衷。事实上,她在悲痛中感到愤慨。怎么搞的?路易斯和父亲怎么会这样轻易地相信了关于乔治犯罪的传说呢?那些从遥远的海外传来的消息怎么能够不加思索地都当成事实呢?这些未经查实的街谈巷议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在冉娜的头脑中产生了一个坚信她兄长无罪的信念。当人们的记忆中逐渐抛弃这个可怜的死者的形象时,冉娜却在怀念他,而且关于他无罪的信念从未离开过她的头脑。
  时光的流逝,仅仅是加深了冉娜·巴克斯顿脑海中最初形成的概念而已。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尽管她自己也找不到什么证据,但她坚信哥哥无罪的信念却变得更加不可动摇。巴克斯顿全家人都遵守一个默契:从来不谈关于库坡发生的悲剧。这种绝对的沉默,终于在事件发生几年后的某一天,被冉娜第一次鼓足勇气打破了。
  “舅舅!”她向阿任诺尔·德·逊伯林叫道。
  阿任诺尔通常称冉娜做外甥女的,因为她给了他“舅舅”的“封号”。
  然而也有例外。要是这位“舅舅”责备他的“外甥女”,或者想违背她的意志而干什么,“外甥女”便立即要恢复她按亲族关系应得的称号,而且还教训她的外甥,说他“应该尊敬长辈”。外甥看到事情不好办,只得妥协,赶快去安慰他尊敬的姨母。
  “舅舅!”冉娜在这一天向逊伯林叫道。
  “干什么呀,亲爱的?”逊伯林应道。这时他正在忘乎所以地阅读一本大部头的《钓鱼指南》。
  “我想和您谈一谈关于乔治的事。”
  阿任诺尔惊奇地把书放下。
  “乔治?”他窘迫地重复道,“哪一个乔治?”
  “我的哥哥乔治。”她平静地回答道。
  阿任诺尔脸色惨白。
  “可是你知道,”他用颤抖的声音答道,“这方面的事是禁止谈的,在这里不能够谈到他的名字。”
  冉娜摇摇头,表示不以为然。
  “没有关系。”她平静地说道,“舅舅,我们谈一谈关于乔治的事吧!”
  “谈什么呢?”
  “谈事件的全部经过。”
  “这绝对不行!”
  冉娜皱起了眉头。
  “外甥!”她威严地喊起来。
  这一着非常奏效。
  “行啦!行啦!”阿任诺尔嗫嚅着表示妥协,并且开始讲述那有关乔治的悲剧。
  冉娜默默地听着,当他讲完后,她也不提任何问题,阿任诺尔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他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他错了。几天之后,冉娜又提出了老问题。
  “舅舅,”她又叫起来。
  “什么事呀,亲爱的?”阿任诺尔问道。
  “要是乔治终归没有犯罪呢?”
  阿任诺尔以为他听错了。
  “没有罪?”他又重复了一句,“算了吧!可怜的孩子,这个问题是无庸置疑的,可怜的乔治叛了国,而且已经死了。这是既成的历史事实,这方面的证据是很多的。”
  “有哪些证据?”冉娜问道。
  阿任诺尔重又谈起了那个故事。他列举了报纸上的文章和一些官方的正式文件,说谁也没有否认这些事实。最后他说,反正乔治已不在人世了,这是最有力的证据。
  “就算他已经死了吧,”冉娜说,“可是有什么能够证明他的背叛吗?”
  “一个前因,二个后果。”阿任诺尔答道,他被这样的固执弄得有点难堪起来。
  然而少女比他所想象的还要固执。
  从这一天起,她经常用这方面的问题来纠缠阿任诺尔。从她所提问题的实质看,可以很容易地得出结论:她坚信她的兄长是无罪的。
  在外甥和姨母之间经过多次争论之后,关于乔治无罪的说法,被他们找到了一些证据来证明了,阿任诺尔也没有勇气来进行反驳。不仅如此,冉娜坚信哥哥无罪的信念,不可能对阿任诺尔的情绪没有影响。如果说他现在不是完全地确认叛逆的乔治大尉无罪,至少是原来认为他有罪的想法在动摇了。
  在以后的几年里,冉娜的信念变得更加坚定。产生这种信念的基础,却是感情多于理智。能得到自己的外甥这样一个同情者,她是有成绩的,不过这还不够,要是没有足够的证据,她怎么能够宣布自己的哥哥无罪呢?
  经过长时期的深思熟虑之后,她感到有办法了。
  “当然,”有一天她对阿任诺尔说道,“光是我们相信乔治无罪是不够的,应该拿出证据来,您明白吗,亲爱的舅舅?要是不做到这一点,尽管我们大声疾呼,说乔治无罪,谁也不会相信我们。”
  “这是显而易见的,我可怜的娃娃。”
  “就连我的父亲本人也相信了那些不知来源的传闻。他不会去检验那些该死的道听途说是否有真实性。当听到别人责难他的儿子时,他就是在悲痛和屈辱下当着我们的面死去,也不会喊出这样的话来:‘你们撒谎!乔治不可能干出这样的事来!’我们如果找不到无法反驳的事实来证明乔治的无罪,怎么能够说服别人?”
  “这是再清楚不过的道理。”阿任诺尔赞同道,一边摸着下颏。
  “但是……这些证据……到哪里去找呢?”
  “当然,不是在此地……”
  冉娜沉默了片时,然后低声补充道:“在另一个地方?可能……”
  “另一个地方?在哪里?我亲爱的孩子!”
  “发生那场悲剧的地方,库坡。”
  “库坡?”
  “是的,在库坡。那里有乔治的坟墓,因为他死在那个地方。既然是这样,就必然可以弄清他是怎么死的。然后,要找一些亲身经历过这场悲剧的人。乔治指挥的那个部队人数不少,这些人不可能全部失踪……应该找到这些人,进行调查,弄清真相。”
  冉娜在说这些话时,容光焕发,声音发颤。
  “你说的对,小姑娘!”阿任诺尔叫道,不知不觉落进了她的圈套。
  冉娜热情洋溢。
  “好,”她说,“如果我说得对,我们就去吧!”
  “到哪里去?”阿任诺尔目瞪口呆了。
  “到库坡去,我的舅舅!”
  “去库坡?你要派哪个倒霉鬼去库坡?”
  冉挪用双手抱住阿任诺尔的脖子。
  “您,我的好舅舅!”她温柔地轻声说道。
  “我?”
  阿任诺尔挣脱了她的手,他真的生气了。
  “你疯了!”他大声嚷道,想走。
  “没有完全发疯!”冉娜拦住了他的去路,答道。“真的,您为什么不愿去库坡?难道您不喜欢旅行吗?”
  “那与我是水火不相容的。要按时去赶火车,我无能为力。”
  “那么连钓鱼您也不喜欢吗?”
  “钓鱼?我看不到……”
  “您对尼日尔河的油炸鱼有什么想法呢?这可不是平淡无味的东西啊!尼日尔河的(鱼句)鱼有梭鱼那么大。似鲌长得有鲔鱼①一样。您连这个也不感兴趣吗?”
  ①鲔鱼——属金枪鱼科,大洋性中上层鱼类,长达50厘米,分布在温带和热带海洋中。
  “我并非不感兴趣……但是……”
  “您可以一边钓鱼,一边向上人进行调查。”
  “用哪种语言呢?”阿任诺尔讥讽地打断了她的话,“我想他们不会用英语和我们交谈吧。”
  “正因为这样,”冉娜冷冷地说道,“最好和他们用巴姆巴语说话。”
  “巴姆巴语?难道我懂得巴姆巴语?”
  “您可以学会它。”
  “我这么大年龄了,还能学会?”
  “可是,我已经学会了,而我还是您的姨母。”
  “你?你会巴姆巴语?”
  “当然,您听一听就明白了:基—多克霍—阿—别—拉。”
  “你说的什么鬼玩意儿?”
  “它的意思是:我想喝水。你再听:依—杜,诺诺—依—米达。”
  “我服输了。这个……诺诺……米达……”
  “它的意思是:‘请进,给你喝牛奶’还有:古克霍—别—拉—古鲁—死拉拉—乌德—阿—满—杜穆尼,您不懂吧?翻译出来就是:‘我饿极了,从昨天晚上起就没有吃过东西。’”
  “这些都要学会吗?”
  “是的。您不要耽搁时间,出发的日子不远了。”
  “什么?出发的日子?不,我不走。这真是异想天开!不行,我不会去和你那些什么土人扯谈。”
  看样子,冉娜打算放弃说服他的想法了。
  “那么我就一个人去。”她悲伤地说。
  “一个人?”惊奇不已的阿任诺尔嘟嘟囔囔说,“你打算一个人走……”
  “要是您不同意和我一起走,也只得这样了。”她冷冷地说道。
  “可这是丧失理智!这是神经错乱!这是头脑发热!”阿任诺尔一边叫着,一边走进房间,重重地把门关上。
  但当第二天他想见冉娜时,别人告诉他说,冉娜不愿见他,接连几天都是这样。阿任诺尔开不起这样的玩笑,到第四天他终于投降了。
  冉娜是宽宏大量的,并不责备他。
  “您先学习巴姆巴语吧。”她说,一面吻他的双颊。
  从此,我们经常看到阿任诺尔在专心地攻读巴姆巴语了。
  冉娜在启程前,应该得到父亲的同意。她原以为要做到这点很困难,可是出乎她的意料。一当她提出要外出旅行的请求时,父亲立即做了一个表示同意的手势,又陷入悲痛的沉思里去了。
  这方面安排好之后,冉娜和阿任诺尔就开始作出发的准备了。他们打算先到利物浦,从那里搭乘去非洲的“塞勒斯号”轮船。他们最初的目的地是英属岗比亚,但到了圣路易①之后,他们打听到:法国在科纳克里的一个考察队正好和他们是相同的路线,于是他们决定来投奔德·逊伯林的同胞。
  ①圣路易——在西非、塞内加尔的海港。
  九月底,他们把行李邮寄去利物浦。十月二日,两人在巴克斯顿城堡的大餐厅里吃了最后一餐早饭(老勋爵是从未走出过自己的房间的)。这最后一餐饭的气氛是悲惨而又沉闷的。冉娜·巴克斯顿担心,她再也回不了这座她曾经度过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城堡了。即使能够回来,到那时,她的年迈的父亲还活在人世吗?
  然而,她之所以要作出这个危险而困难的尝试,却正是为了恢复巴克斯顿家族的荣誉,为了父亲,为了能够给他受创的心灵带来一点欢乐。
  出发的时间到了,冉娜请求和父亲告别。她和阿任诺尔被叫进老人的房间。此时,他正坐在朝着田野的窗口,定睛注视着远处,似乎在等待着谁会从那里出现。是谁呢?是他的叛逆的儿子乔治吗?
  当他听到女儿走进房间时,缓缓地回过头来。他那疲惫无神的目光突然亮了一些,脸上却像往常一样木然。
  “再见了,父亲!”冉娜轻轻叫道。她极力忍住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巴克斯顿勋爵保持着沉默。他从安乐椅上站起来,把手伸给女儿,然后把她拉到胸前,爱抚地吻了一下她的前额。
  冉娜担心她会放声大哭起来,连忙挣脱父亲的手,跑出了房间。老头子抓住德·逊伯林的手,重重地握了一下。他又指了指冉娜跑出去的方向,似乎在请求逊伯林路上多照应她。
  “您放心吧。”逊伯林嘟嘟囔囔地说道。此时巴克斯顿勋爵又坐到他原来的地方,他的视线又投向窗外的原野了。
  马车在城堡的院子里等着旅人们,要把他们送到乌多克谢吉尔的火车站去。
  “到哪里去?”不可救药的逊伯林问道。他被刚才的场面弄得六神无主,已经忘记了他们为什么要离开格列诺尔城堡。
  冉娜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他们终于出发了。但是马车没有前进五百米,德·逊伯林突然表现得心情无比紧张起来。他简直不能说话,只是喘着粗气。
  “我的钓竿!我的钓竿忘了带!”他终于非常痛心地喊起来。
  毫无别的办法,只得回家寻找被粗心的渔人忘记了的他那出色的钓竿,这样就耽搁了将近一刻钟。等他们刚赶到车站,火车已经进站,停在月台边了。当他们踏上火车时,阿任诺尔便有几分自豪地说道: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二次赶上火车,没有迟到。”
  冉娜泪如泉水涌,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这场使两位旅行家遭遇许多惊险事件的远征就这样开始了。
  要是冉娜预先知道,当她离家后会发生什么事,她会去从事这场探险吗?要是她想到,当她冒着生命危险要把父亲从绝望中拯救出来时,她的父亲会受到怎样沉重的打击,她会离开那不幸的老人吗?
  然而,当时没有任何预兆向冉娜表明中央银行德克办事处会发生那样的悲剧,而倒霉的被告正好是她的二哥路易斯。正当她的关照对父亲说来比什么都重要的关键时刻,她离开了可怜的老人。
  关于路易斯·罗伯特·巴克斯顿失踪的消息,是一个忠实的仆人带来的。这消息传到老勋爵的耳朵,是在德克办事处抢劫案发生的第二天早晨,即十二月一日。这真是一个晴天霹雳。这位洁白无瑕的英雄,珍惜荣誉的勋爵,现在才明白,他的两个儿子,一个是叛徒,另一个是强盗。
  不幸的老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双手抓住喉管,犹如死人一般倒在镶木地板上。
  大家都慌乱起来,把他抬到床上躺着。在他眼睛睁开之前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如今,生命还没有离开这颗饱受凌辱的心灵的唯一标志,是眼神。他的身体瘫痪了,而且注定永远不能动弹了。但这还不能驱除残酷的厄运,在这个一动不动的躯体上还有一个清醒的头脑哩!别看他感觉失灵,沉默无语,动弹不得,可还能思维呢!
  这样,如果我们不计时差,就会发现:当冉娜的父亲失去知觉倒在地上的那一刻,冉娜正好跨上马鞍,过了联接科纳克里和大陆的小桥,向神秘的非洲的丛林迈出了最初的几步,开始了她的探险。

  第四章 《法兰西扩张报》的第一篇通讯
  一月一日,《法兰西扩张报》的读者颇有兴趣地阅读阿美杰·弗罗拉斯的一篇通讯:
  巴尔萨克考察队(一)
     本报特派记者
     十二月一日 在丛林中
  正如我在上一封信中向你们所报告的那样,巴尔萨克考察队要在今天早上六点钟出发了。一切准备停当,考察队里又增加了两名志愿人员。志愿者之一是一位漂亮的年轻女郎。她是法国人,在英国受的教育,因此她讲话有一种相当悦耳的英语腔调。她的名字叫做冉娜·莫尔娜。另一位,如果不是她的外甥,就是她的舅舅——他们之间的亲族关系我还没有搞清楚。他叫做阿任诺尔·德·逊伯林。这是一个怪人,他在科纳克里表现出来的漫不经心,简直是神话一般。但愿在今后的途程中他给我们带来许多令人愉快的时刻。
  莫尔娜和德·逊伯林出来旅行,只是为了好奇。他们有两个黑人仆役,是塞内加尔的老步兵,兼做向导和翻译。虽然我们的志愿者自己通晓巴姆巴语和其他好几种非洲语言。
  就这样,十二月一日早晨五点半钟,我们在科纳克里总督府旁边的广场上集合了。
  稍微理智地考虑一下,就会想到:应该有一个武装部队护送考察队。巴尔萨克考虑到这个必要性,请来了马尔色雷大尉和他的两百名骑兵作为我们的卫队。
  六时许,辎重、行李在一个黑人的指点下排成了一列纵队。这个黑人曾经在科纳克里和锡卡索之间来往过好几趟,是我们的向导,他的名字叫莫立勒。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健壮的小伙子,穿着短裤和老式的殖民军步兵的短上衣,那上衣的金银边饰又破烂、又肮脏。他赤着双脚,头上却戴着一顶白色的亚麻布盔形帽,那帽子两边还堂而皇之地垂着三色的绦子。
  我们的辎重队由五十匹驴子、二十五名赶驴人和五十名挑夫组成;其中十名挑夫是莫尔娜雇来的。辎重队的两旁,是马尔色雷大尉的骑兵队。
  六时正,出发的信号响了。总督府的房子上升起了三色旗。华尔顿在他的阳台上最后一次向我们致意。驻扎在科纳克里的殖民军的铜鼓铜号也吹奏起来,在这庄严的时刻里,我们都摘下了自己的帽子。
  太阳升起来了,曙光愉快地照耀着我们前进的道路。
  过了联接科纳克里和非洲大陆的一座桥,前面伸展着一条五、六米宽的平坦大道,一直通到距这里四百公里的吉姆坡。这就是说,在这段旅程中,我们不会碰到什么大的困难。天气很好,树荫下的温度在摄氏十七度左右。我们也不会担心碰到热带暴风雨,因为雨季已经过去了。
  前进!向着这美好的世界里最美好的地方前进!
  十点钟左右,热得厉害了,马尔色雷大尉下令休息。我们已经离开科纳克里二十公里了,这很不错。下午五点钟停了下来吃了一餐饭,休息了一阵,又继续前进,晚上十点开始宿营过夜。
  今后将可能每天如此,所以我不再记流水账,免得读者们读了这些路途琐事而感到枯燥无味,我打算在这本旅行日记里只记一些有趣的事实。
  莫立勒管我们的伙食。在莫尔娜小姐的两个仆人楚木庚和东加勒的帮助下,他为我们做饭。因为我们商量好了,要尽量节省从欧洲带来的罐头和其他食品,以防万一搞不到新鲜食物时饿肚子。
  第一餐饭是相当丰盛的。吃的是羊羔肉煮稀饭、无花果、香蕉、椰子和玉米做成的甜酥饼,喝的是路旁清凉的泉水,要是你有酒瘾,还可以喝棕榈酒。
  晚上,我们在一处丛林里安下帐篷准备宿营。这个地方也并非完全荒无人烟。路的右边,有一座废弃了的土屋,左边也有一座,看样子是住着人的。
  莫尔娜小姐正在一个帐篷里拾掇着,莫立勒报告说,有一个黑人女孩要请她住到清洁的房子里去。这女孩是一个黑人自耕农的奴隶,主人不在家。据说那里还有不可思议的东西——道地的欧洲沙发。
  莫尔娜小姐接受了这个友好的邀请,于是我们高兴地送她到新居去,那女奴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姑娘,见到我们,迎了上来。
  我们感到惊奇不已的是她讲得一口非常流利的法语。
  “我在一所法国人办的学校念过书,”她对莫尔娜自我介绍起来,“又给一个白人军官太太当过佣人。有一回打仗,我当了俘虏,被卖到这里来了。我会像白人那样铺床,您会满意的。”
  她亲热地拉着莫尔娜小姐的手,把她引进屋里去。我们看到自己的女同伴能够舒舒服服地住了下来,很满意地回到自己的住处。然而无论是她或我们都没有能马上入睡。
  还没有过半个小时,莫尔娜小姐就在那边向我们呼喊求援了。我们立即跑过去,在火把的光亮下,看到了一个意外的场面:小女奴四肢伸开躺在土屋的门坎边,背上到处是一条条带血的伤痕,可怜的女孩在绝望地嚎啕大哭。莫尔娜小姐站在她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护卫着她。旁边凶神恶煞地站着一个黑人男子,手里拿着木棍。
  “真想不到,”莫尔娜小姐向我们说道,“我刚刚在床上躺下来,玛丽,就是这个小女孩——这个名字很不错,不是吗?——在给我打扇,我开始入睡了。突然这只野兽,她的主人,从外面回来了。他一见到我,就狂怒起来,把这个可怜的孩子从床上拉下来就是一顿毒打,说是要教训她,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把白人带进屋里来。”
  “多好的风俗习惯!”波特里耶冒了一句。
  他说得很风趣,并没有什么可指责的地方,然而,他又幸灾乐祸,借题发挥,说出下面一番话来,这就不对了,他说:“先生们,请看,这就是那些野蛮民族的本色,而你们却要把他们变成爱好和平的选民!”
  看样子,他正想象着自己在讲台上发表演说。
  巴尔萨克不禁一惊,好像被蜂子螫了一口似的,他挺挺胸,冷冷地答道:
  “这些话去对那些从未见过法国人殴打女人的人去说吧!”
  巴尔萨克说得对!
  看样子在我们面前又要发生一场大论战了。不过,幸而没有发生,因为波特里耶不再作声。于是巴尔萨克转身向着手拿棍棒的黑人。
  “这小家伙将要离开你,”他说,“我们把她带走。”
  那黑人表示反对,说这是他的奴隶。
  “我买下你的奴隶,”巴尔萨克说道,“多少钱?”
  “您做得对,巴尔萨克先生!多好的主意啊!”
  那黑人估计可以作一笔好交易了,于是安静下来。他提出的代价是一头驴、一管枪和五十个法朗。
  “给你五十大棍!”马尔色雷大尉插进来答道,“你真该挨揍!”
  于是,开始讨价还价。最后,骗子手终于同意用他的女奴换取我们一支火枪、一块布和二十五个法朗。
  与此同时,莫尔娜小姐把小女孩从地上扶起来,给她包扎了伤口。交易作成后,她把她带到我们的宿营地,给她穿上一件白色短袖衫,然后塞了几块钱到她手上,说道:
  “你现在不是奴隶了,自由了!”
  可是玛丽放声大哭起来。因为她是一个孤儿,没有地方可去,而且不愿离开“这么好的白人小姐”,她要求给莫尔娜当女工。
  “把她留下吧,孩子!”逊伯林插进来说,“她对你将会有用的,有一个女伴在身边,将来有很多事情她会为你效劳的。”
  莫尔娜小姐欣然同意了,她本来也有这个想法的。这时她再也不打算借住到当地土人家里去了。我们给她搭了一个帐篷,于是大家就安然入睡了。
  这就是我们旅途第一天的经过。
   阿美杰·弗罗拉斯

  第五章 阿美杰·弗罗拉斯的第二篇通讯
  一月十八日,《法兰西扩张报》登载了阿美杰·弗罗拉斯的第二篇通讯,全文如下:
  巴尔萨克考察队(二)
      本报特派记者
     十二月十六日道赫里科
  上一篇通讯,是我们出发的那天晚上,在灌木丛中的摇曳不定的灯光下写成的。自那时以来,旅途中没有发生过特别的事件。
  二号早晨五时,考察队收拾行装,列队出发。
  为了腾出一匹驴子给玛丽骑,只得把驮载的东西从其中一匹驴子的身上卸给别的驴子。这黑人女孩看来已忘记了往昔的酸楚,总是笑呵呵的,她多么幸运!
  一路上平静而轻松。如果不是因为周围居民的肤色不同,不是因为风景太贫乏的话,我们甚至可以想象还没有离开法兰西呢!
  景色确实太贫乏。我们走在平坦的或略有起伏的原野里,北面的地平线上有些小山,极目所见,都是些干枯的植物。灌木和两三公尺高的禾本科植物相混杂,统称为“丛林”。
  沿途老百姓见到我们都很和善,毫无恶意的样子。考察队经常进入那些最贫困的村落,和居民们进行长时间的交谈。
  我看了看旅行日记,发现在六号之前没有任何有趣的东西。
  这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名叫瓦里亚的小村旁宿营。我回自己的帐篷去睡觉,发现逊伯林已在那里。他已经脱掉衣裳,只穿着内衣内裤,他的衣裤到处乱扔,床已经铺好了。很显然,逊伯林是打算在我的帐篷里过夜了。我站在入口处,倒要把这个不速之客看个究竟。
  逊伯林见我站在那里,一点也不感到惊奇。一般说来,他对任何事物都不会感到惊奇。他这时很激动,在到处乱翻,把我的行军袋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撒满一地。然而他要找的东西还是没有找到,这使他很恼火。他走近我,以令人信服的口气说道:
  “我最恨那些粗心大意的人!这样的人讨厌极了!”
  我连眼睛也不眨一下,表示同意:
  “确实如此!可是您怎么啦,逊伯林?”
  “您看,”他答道,“我的睡衣不见了。我敢打赌,这准是楚木庚这家伙今早上动身时把它忘掉了。真是开玩笑!”
  我提醒他:
  “您的睡衣怎么会到我的行军袋里来呢?”
  “您的?……”
  “这是我的行军袋,亲爱的朋友,您是到我的帐篷作客来了……”
  逊伯林目瞪口呆。突然,他明白了自己的错误,立即抓起抛在地上的衣裤,跑出帐篷去了,好像魔鬼在追他似的。我哈哈大笑,倒在行军床上。
  十二月七日晚上宿营时,我的帐篷偶然搭在莫尔娜小姐的帐篷旁边。当我躺下准备睡觉时,听到她的帐篷里有人在谈话,我没有把耳朵塞起来,而是倾听下去,这是我的一个缺点。
  原来是莫尔娜小姐和东加勒在谈话,后者用一种稀奇古怪的英语在回答她提出的问题。毫无疑问,她们已谈了一阵了,莫尔娜在详细地询问他过去的生活。她问道:
  “难道你是豪莎族人……”
  怎么?东加勒不是巴姆巴族人?这是我没有料到的。
  “你这个豪莎族人怎么当了塞尔加尔的步兵呢?这一点你在受雇时好像已对我说过了,可是我记不起来了。”
  我感到莫尔娜小姐有点不直爽,只听得东加勒答道:
  “这是在巴克斯顿事件之后……”
  巴克斯顿?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可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我继续听下去,一边在搜尽枯肠地回忆。
  “我当时在他的勘探队里当兵,”东加勒继续说下去,“后来英国人的部队开来了,向我们开了火,”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开枪吗?”莫尔娜问道。
  “因为巴克斯顿大尉又抢劫,又杀人。”
  “这都是真的吗?”
  “都是真的。把村子一个个地烧成灰烬,把可怜的黑人大批地杀死,连妇女和小孩也不放过……”
  “这一切残忍的行为都是巴克斯顿大尉下命令干出来的吗?”莫尔娜小姐寻根究底地问道,她的声调都变了。
  “不,”东加勒答道,“他从来不出面。自从另外一个白人来到我们部队之后,他再也不走出自己的帐篷,就是这个新来的白人以大尉的名义给我们下命令。”
  “这个新来的白人跟你们呆了很长时间吗?”
  “有很长时间,五六个月吧,可能还要长些。”
  “你们最初是在什么地方见到他的?”
  “在丛林里。”
  “巴克斯顿大尉很轻易就收留了他吗?”
  “他们两个好得很,简直是形影不离,这样一直到大尉再也不走出帐篷的那天为止。”
  “无疑,一切坏事从这天开始。”
  东加勒犹豫起来。
  “不知道,”他说。
  “那新来的白人怎么样了?”莫尔娜问道,“你记得他的名字吗?”
  外面的嘈杂声掩盖了东加勒的声音,我听不清东加勒是如何回答的,反正这与我没有什么关系。这大概是一个老故事,我对它不感兴趣。
  只听莫尔婉又发问了:
  “英国人向你们开枪之后,你们怎么办呢?”
  “这一点,我在达卡尔承您雇用的时候已经告诉您了。”东加勒回答道,“当时我们很多人都吓坏了,赶快躲到丛林里去了,后来我回到原来的地方,可是那里除了死尸之外,没有任何人。于是,我就把我的朋友们的尸体掩埋了,其中包括巴克斯顿大尉。”
  我听到了莫尔娜闷声一叫。
  “从那以后,”东加勒继续说下去,“我从这个村流浪到那个村,来到尼日尔河边。我偷了一条船,往上游划去,到达廷巴克图。这以后,我就到了塞内加尔,在那里碰到了您。”
  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莫尔娜又问道:
  “那么,巴克斯顿大尉是死了?”
  “是的,小姐。”
  “他是你埋的?”
  “是的,小姐。”
  “你还记得他的坟墓在什么地方吗?”
  东加勒笑起来。
  “记得!”他说,“我闭着眼睛也可以找到它。”
  又是沉默。然后我听到:
  “晚安,东加勒!”
  “晚安,小姐!”黑人回答了这么一句之后,走出帐篷去了。
  我准备立即睡觉,但当我吹熄灯之后,一件往事突然涌进我的脑际:巴克斯顿?真见鬼!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呢?当时我错过了一个多么好的采访机会呵!
  那时我在《狄德罗报》当记者。曾经请求报社的经理派我到当强盗的大尉犯罪的地方去采访。但是他怕开支大,一连几个月都没有答应。等到最后他同意时,已经太迟了。我刚刚坐上去波尔多的火车,就得知巴克斯顿大尉已经被打死了。
  然而,这都是往事了。如果读者问我:为什么要把东加勒和他的女主人之间的谈话记下来?说老实话,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吉姆坡——这是我们碰到的第二个不大不小的村镇。十二月十三和十四日,我们在这里停留了两天,因为牲口需要休息。
  到吉海坡的第二天,即十二月十四日,我们为向导莫立勒的事非常着急,因为找了他一天,全无踪影,看样子是失踪了。
  不过,请放心:十二月十五日出发的时候,他又出现在自己的岗位上,而且还故意用棍棒敲打地面,发出咚咚的响声,为的是使别人不要怀疑他的存在。
  巴尔萨克再三地盘问,但莫立勒顽固地坚持说,他昨晚上哪里也没有去。这过失并不大,完全可以原谅:大概他是乘机到外面玩去了吧,于是这件事不久也就被大家忘记了。
  过了吉姆坡,大道变成了小路,我们则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探险家了。
  过了吉姆坡之后,地势变得坎坷不平。上了一个岭,又要下坡;然后又是上岭下坡。从吉姆坡出来,我们就登上了一个很陡峻的山岗,下岗之后,走了一段平地。然后又是上坡,一直到一个名叫道赫里科的小村,我们准备在这个小村旁宿营。
  因为人和牲口都经过充分的休息,我们的队伍走起来比平日要快得多,下午六时左右就到了这个小村。
  道赫里科的人非常友好而热情地欢迎我们,村长亲自给我们献礼。巴尔萨克向他们表示感谢,他们甚至欢呼起来,波特里耶疑惑地摇着头。
  村长邀请我们住到村里最好的房子里去,并且要把我们的女同伴请到他自己家里去作客,这种热情使我们很高兴。大家想象着,今后的行程一定万事如意。但是,小玛丽走近莫尔娜小姐,轻轻地、然而是急切地说道:
  “不要去,小姐!他会杀死您的!”
  莫尔娜惊疑地望着黑人女孩。当然,我也听到了玛丽的话——这是每一个尊重自己的新闻记者的天职。但马尔色雷大尉也听到了,虽然他的职业不要求他具有这种本领。他稍微思考了一下,便下达了在村外扎营的命令。我想有他们的警卫,是可以睡安稳觉的。
  这个预防措施使我沉思起来:马尔色雷大尉对这个国家是很熟悉的,莫非他也认为玛丽讲的话有根据?
  
  第六章 阿美杰·弗罗拉斯的第三篇通讯
  二月五日,《法兰西扩张报》刊登了特派记者的第三篇通讯。由于某种原因(我们的读者很快就会知道这是什么原因),这是报社从它的能干的记者那里得到的最后一篇通讯稿。所以,《法兰西扩张报》的读者们一连几个月都无法猜出弗罗拉斯在他这篇通讯的末尾留下的谜。若要彻底揭开这个谜,还得继续看后面的故事。
  第三篇通讯全文如下:
  巴尔萨克探险队(三)
     本报特派记者
     十二月二十四日 康康
  我们昨天早上来到这个地方,预备在明天(圣诞节)继续前进。我在上一篇通讯中提到,玛丽向莫尔娜提出了警告,马尔色雷大尉根据情况下达了相应的命令,可是巴尔萨克不能掩饰他懊丧的心情。
  “谁在这里作主,大尉?为什么您不征求我的意见,就下命令在野外宿营,而不住到老百姓家里去?”
  马尔色雷大尉冷冷地答道:“据我所知,有人在阴谋陷害我们。”
  “阴谋,”巴尔萨克讥讽地喊起来,“这太过分了吧!”
  “您息怒吧,请听我说。”莫尔娜说道,“刚才我和玛丽谈过话,关于这个阴谋是玛丽告诉马尔色雷的。您听说过‘冬戈龙’吗?”
  巴尔萨克摇摇头,不以为然。
  “我知道。”沙多雷医生走了过来,“这是一种致命的毒药。它的特点是药性要到一个礼拜之后才发作。”
  “阴谋就在这里。”莫尔娜小姐接着说道,“它是这个村长和邻村的村长谈话时玛丽偷听来的,这个村长叫多罗沙龙。他的计划是:首先热情地迎接我们,让我们分散到他自己的家里和他的同伙家里去。然后,他们用本地的土产招待我们吃喝,估计我们不会拒绝。与此同时,还要同样招待我们的士兵。第二天我们继续自己的行程时,什么也察觉不到,可是过几天之后,毒药就发生作用了。”
  不难想象这么一说,我们听了何等惊讶,巴尔萨克简直是目瞪口呆了。
  十六日,天刚亮我们就起了床。
  在离开道赫里科时,我发现莫尔娜小姐的第二个向导楚木庚走到队列的末尾,和莫立勒走在一起了。是他和东加勒发生了争吵么?楚木庚和莫立勒谈得很融洽,好像是莫逆之交似的。这里头有什么名堂?走着瞧!
  看样子,东加勒却毫不惋惜楚木庚对他的疏远。他和玛丽有说有笑,看起来,他兴高采烈。
  过了一个名叫巴卡列亚的小村后,我们重新进入了路线,然后又是平原,一直延伸到康康。我们于昨天,即十二日,到达康康的。
  我们比原定的计划迟到了十二个小时,因为莫立勒第二次跑掉了。二十二日,在途中的第二次休息之后,他就不见了,毫无办法,只得停下来等他。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出现在自己的岗位上,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他仍在前面带路。这一回,他再也不能否认自己离开过队伍的事实了吧?可是莫立勒仍然千方百计找借口。他解释说,早上出发时把马尔色雷大尉的军用地图忘记带了,不得不跑回去取。马尔色雷大尉严厉地斥责了几句,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如果不是因为逊伯林在夸大这件事的话,我本不想提到它的。这天夜里逊伯林失眠了,似乎是见到我们这位向导回来的。他把这件事作为一个绝大的秘密告诉了马尔色雷大尉,并补充说,莫立勒并不是从我们走过的西方回来,而是从我们前进的方向,即东边的康康这个方向回来的,他在这个方面根本不可能找到什么他忘记带走的东西。很显然:他是在撒谎。
  这个情况,如果不是逊伯林讲出来的,也许会引起大家的重视。然而,这偏偏是逊伯林讲的,他那么粗心大意,很可能把西方和东方混淆了。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这时我们已经在康康的街头漫步了。莫尔娜小姐、巴尔萨克、逊伯林和我,在楚木庚和莫立勒的带领下,在康康的街上走着。早在几天前,莫立勒就喋喋不休地纠缠我们,极力赞扬住在康康的一个叫做根耶拉的巫师,说他有未卜先知的本领,非常灵验;并且建议我们去拜访他。当时我们都对他置之一笑,没有接受他的建议。
  现在,当我们在康康的街头散步时,楚木庚和莫立勒把我们带到一座距我们仅仅几步远的土房子跟前了。这就是那有名的根耶拉的住所。他们俩人又建议我们去拜访他,而且很固执,一直到我们让步,满足他们的愿望为止。
  于是,我们走进了一座肮脏的小土屋。根耶拉站在房间中央。互相问过好之后,他在一张草席上坐下来,并且要我们也学他的样子。
  他抓了一把细砂,把它撒在地上,用小扫帚把砂子扫开使呈扇形。然后他向我们要了一打红白各半的柯拉子,口中念念有词,把它们细心地摆在细砂上,摆成几种图案。两手在上面比比划划,似乎在给它们祝福。未了,他小心地把柯拉子收拢来,并向我们伸出一只肮脏的手来索取报酬。
  现在轮到我们问卜了。他劲头很足,准备回答我们的问题。
  由我开始。我请求占卜我的通讯稿的命运,这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
  “不久的将来,”他用阿拉伯语说道,“谁也别想从你这里得到任何消息。”
  多么好的命运呵!这巫师说“不久的将来,”那么,目前这篇通讯稿是可以放心了。
  根耶拉转向逊伯林。
  “您将要负伤,”他说,“这伤口将妨碍你坐下。”
  现在轮到莫尔娜小姐了。
  “你的心将要受伤,”他庄严地宣布。
  咳,真不赖!你瞧,他没有明确指出,这是肉体上的创伤呢,还是指精神上的,我倾向于后者。很显然,莫尔娜对此与我有同样的理解:他的脸上起了红晕。我敢打赌,她在恋着马尔色雷大尉。
  那妖术小丑闭了嘴,然后以一种威胁的神情望着巴尔萨克。很显然,将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预言在等待我们。他预言:
  “我看到了一群白人,白人可别越过锡卡索。
  否则,你们不是死,就是做奴隶。”
  老头子得意洋洋。
  “白种人?”莫尔娜问道,“您说的是黑人吧?”
  “我说的是白种人,”根耶拉威严地答道,“你们不要越过锡卡索。否则,不当奴隶就得死。”
  吃午饭时,我们所有的人,包括波特里耶,都把这件事当笑料来谈。过后,谁也不去想它了。
  可是,我将这件事认真地思考了一番,终于在睡觉时得出一个结论:有人在恐吓我们。
  是谁呢?为什么?
  是谁——这个我无法知道。
  为什么?为的是要阻止我们前进。我们的行为可能妨害了某些人,他们不希望我们到锡卡索那边去。
  莫立勒,是那些要阻止我们旅行的人的同伙。他顽固地把我们拉到根耶拉那里去,是很可疑的。可以认为,他是被收买的。
  这就是我的结论。事态的发展将会证明这个结论正确与否,我们将拭目以待。
   阿美杰·弗罗拉斯
   十二月二十六日,离康康之后,在丛林里。
  前天写好那篇通讯之后,今天还要补充一点。然后,这篇通讯稿将由楚木庚去邮寄。
  昨天夜里发生的事件太不寻常了。
  我们是在昨天早晨离开康康的。在路上休息了两次,大约走了三十公里的路,然后在露天里搭帐篷宿营。
  整个营地都入睡了。半夜里,我们突然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了。可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它有点像蒸汽机的轰鸣,或者准确点说,像昆虫发出的嗡嗡声。但这昆虫是硕大无朋的,起码有像那么大。据哨兵报告,这不平常的嗡嗡声首先从西方传来,很微弱,以后逐渐变成轰鸣。当我们从帐篷里惊起时,轰鸣的响声达到高峰。特别令人不解的是:这声音来自天空。
  我们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终究是徒然。什么也没看到,因为乌云遮住了月亮,夜色很黑。
  当我们瞪眼望着漆黑的夜空时,轰鸣声向东方移去了,逐渐变得微弱,终于听不见了……但是,这个声音还没有消失,西方又传来了同样的嗡嗡声,像第一次一样,这声音逐渐变强,达到高峰,然后渐渐变弱,消失在东方。
  整个营地笼罩着一派恐怖气氛,挑夫们都吓得趴在地上了。我们都集合在马尔色雷大尉身边,连东加勒和楚木庚也来了,只是不见莫立勒。他一定是伏在什么地方打哆嗦吧。
  那奇怪的轰鸣声共出现了五次。每次都是由弱变强,达到高峰,然后微弱下去,消失在东方。最后,夜又恢复了它固有的宁静。
  早晨,当我们列队出发时,惊魂甫定的黑人们再也不愿前进了。马尔色雷大尉费了许多唇舌,才好容易说服了他们,但为了此事已耽搁了三个小时。
  昨夜那奇怪的轰鸣声,很自然地成了大家的话题。但是谁也不能解释这是怎么回事。于是,话题又慢慢转换了。在走到离开昨晚宿营地大约两公里远的地方时,走在队伍前面的马尔色雷大尉突然发现地上有许多大约五十米长、东西走向的辙迹。辙迹约五十公分深,靠西方这头较深,这样的辙迹共有十条,每平行的两条为一组。
  它们和昨夜那奇怪的声音是否有什么联系呢?开始我以为是没有的。
  然而,它们的方向都是由西向东;它们的数目也相等:五对平行的辙迹,五次接连的轰鸣声……
  这究竟有什么联系?只有天知道!
   阿美杰·弗罗拉斯

  第七章 锡卡索
  巴尔萨克探险队于一月十二日抵达锡卡索。六个星期来,他们以平均每天二十五公里的速度前进,已经走过了大约一千一百公里的路程。
  《法兰西扩张报》已经停止刊登阿美杰·弗罗拉斯的通讯稿,因为他没有将稿件寄到编辑部来。如果不是这位能干的记者把他的旅途见闻写在日记本上,我们也许就无法知道这个考察队的任何消息了。现在,这本日记就在本书作者的案头。我们在讲这个故事时,还要大量引用他的旅行日记。
  读者们一定还记得,我们在前面已经提到,巴尔萨克考察队将要在锡卡索分成两个小分队。一个小分队将由巴尔萨克本人率领,经由瓦加杜古、摩西亚、布尔卡等地,在达荷美的海港科托努结束考察。另一个分队则由波特里耶领导,折向南方,几乎作直线前进,目的地是象牙海岸的格兰巴沙。
  锡卡索,和这个国家的其他城镇一样,是用城墙围起来的。这城墙在当地叫做达达,有六米高,墙基的厚度不少于八米。
  法国驻锡卡索的卫戍部队由三个连队组成。年轻的军官们很热情地接待了考察队,为这些稀客们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
  第二天,考察队分家了。基里耶和赫里耶,根据指令要跟随波特里耶;还有一个依西多尔·旦逊,他自己提出来要跟波特里耶在一起。跟随巴尔萨克的是波赛恩和沙多雷医生,记者阿美杰·弗罗拉斯也在这个分队,因为这个分队的路程较长,他可以采访到更多的新闻。
  马尔色雷大尉下了命令,把他的一百骑兵拨给锡卡索卫戍部队的一名中尉指挥,去护送波特里耶分队;自己则指挥着其余一百人作巴尔萨克的卫队。这位受过良好的军纪教育的青年军官怀着一种腼腆的、抑郁的感情在猜测着:冉娜·莫尔娜和德·逊伯林会跟随哪一个分队呢?
  当那年轻女郎宣布她要跟巴尔萨克这个分队时,他轻松地舒了一口气。但冉娜又补充说,她和逊伯林呆在尊敬的巴尔萨克考察队的时间不长了,再过一些时候,他们将要脱离这个考察队,去北方完成他们预定的私人的考察任务。这时候,我们的大尉又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莫尔娜与逊伯林有十头驴子,他们还雇了五名赶驴人和十名挑夫。这些人自然是要跟他们走的,其余的赶驴人、挑夫和驮载的牲口分成不相等的两份。数目较大的一份,归路程较长的考察分队,即巴尔萨克这个分队。向导莫立勒也要留在这个分队里。
  但是,刚刚这样组合之后,莫立勒立即坚决地拒绝。人们再三请求他,也没有用处。据他说,原来他受雇时,就只有把考察队送到锡卡索的打算。无论如何,他是不愿再往前走了。考察队员们费了许多唇舌,他才勉强答应给波特里耶的分队带一段路。
  这件事刚刚定下来,赶驴人和挑夫那里又出了问题:他们一致拒绝再往前走。向他们请求、许愿,甚至对他们进行威胁,都没有结果。
  于是,不得不去寻找新的向导和工人。找赶驴人和挑夫并不太难,却花了几天时间才选中了一个颇可信赖的土人当向导。这是个黑人,名叫巴拉戈列。
  这时,莫立勒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开初,他袖手旁观,甚至幸灾乐祸地看着主人们四处雇人而不可得。但当他们的努力取得了成绩之后,他的立场立即改变了。他找到巴尔萨克,恭顺地表示忏悔,说他之所以那么固执地拒绝前进,是因为他害怕出危险;他说他现在想通了,愿意把考察队送到瓦加杜古和达荷美去。说也奇怪,那些挑夫也一下子改变了立场,并且宣称:只要有他们的向导带路,走到天涯海角,也心甘情愿。
  这种突然的齐心,显然表明:考察队意想不到的耽搁时日,唯一的肇事者就是莫立勒。开始他们想拒绝这来迟了的请求,继而一想,这伙人熟悉了工作,向导又是在要去考察的国家里土生土长的,把他们留下颇有用处。于是,大家对莫立勒的过失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们是一月十二日到达锡卡索的,离开这里已是一月二十一日了。
  巴尔萨克和波特里耶不无激动地握握手,两个小分队就分道扬镳了。
  波特里耶向南方去了。巴尔萨克、波赛恩、沙多雷医生、阿美杰·弗罗拉斯、冉娜·莫尔娜和逊伯林,在马尔色雷大尉指挥的一百名骑兵的护送下,向左前进,消失在东方的原野里。
  但是,这两个大体相同的小分队却有着完全不同的遭遇。在波特里耶那个小分队顺利地完成他们的考察任务的同时,巴尔萨克的这个队却碰到许多异乎寻常的、惊心动魄的事件。
  这样,我们在这本书的以后各章里,对于波特里耶分队在平静的旅途中发生的诸如一般的琐事就不去管它了,而是着重看看那个由莫立勒领路、向着黑人区内部往东逝去的考察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八章 莫立勒
  摘自阿美杰·弗罗拉斯的旅行日记
  一月二十二日
  离开锡卡索两天了,我感到情况不太妙。看样子,雇来的这些工人情绪很不对头:赶驴人一有机会就消极怠工,挑夫们总是显出疲惫不堪的样子,动不动就要求休息。这或许是我个人的感觉,或许是还没有摆脱康康那个预言家给我造成的思想负担吧。说实话,自从离开锡卡索,我们的卫队人数减少一半之后,那几句几乎已被遗忘了的预言在我的心目中却有一定的份量了。
  一月二十四日
  今晚来到卡芬列。四天走了五十公里,即每天走十二公里多一点。这个纪录也不错。
  一月三十一日
  咳!那样的纪录也保不住了。我们用了六天时间才走了五十公里!现在驻扎在一个名叫各戈诺的小村里。三天前,我们从一个名叫尼加拉(不知谁给这些小村起了这样的名字)的小村旁下山,进入了一个盆地。西、北、南三面都是山,只有东方是平原,现在我们仍然走在这个盆地内。
  由于发生了不幸事件,我们在各戈诺停下来。不是因为我们当了俘虏,相反,这个村的村长,一个名叫宾耶巴的老头,是我们的好朋友。
  今天夜里,当我们刚走近这个小村时,便听见一大群黑人在大声叫喊,好像哀号似的。在火把的光亮下,我们估计了一下,这群黑人的数目大约有七、八百。看样子,这些人对我们怀有敌意。因为我们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待遇,大家惊疑地停住了脚步。马尔色雷大尉下了一道命令,他的士兵们便都握紧了马刀柄,但没有拔出刀鞘。大尉在观察事态的发展。
  逊伯林的马由于受了惊吓,突然作人立状,用后腿站了起来。骑手被抛出了马鞍,倒栽葱似地摔了下来,跌进了黑人堆里去了。黑人们发出狂怒的号叫声,扑向我们那可怜的朋友。这时候……
  说时迟,那时快。莫尔娜小姐催了一下她的坐骑,全速地冲向人堆。黑人们立即放弃了逊伯林,把勇敢的女骑手包围起来,一二十支梭镖对准了她,……
  “曼多!”她向进攻者喝道,“尼杰——阿——别——苏巴!(安静点!我是女巫师!)”
  她一边叫着,一边掏出手电筒,把它一会儿儿拧亮,一会儿关住。人群立即安静下来,恭恭敬敬地在她周围站成一个圆圈。这时,上面提到过的宾耶巴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想发表一篇演说:这是本地土著首领的习惯,但是莫尔娜小姐请他闭嘴,她急急地奔向跌在地上不能动弹的逊伯林。沙多雷医生经过检查之后断定:逊伯林受伤了。原来这一跤跌得很重,腰部下方被一块尖石头划了一道很宽的伤口。这时,我突然想起:根耶拉的第一个预言已经成了事实!当想到他所预言的关于我的通讯稿的命运时,一股寒气凉透了我的脊背。
  沙多雷医生提着保健箱在给逊伯林洗涤和包扎伤口。黑人们站在那里,惊讶地注视着医生的一举一动。
  这时候,莫尔娜小姐允许宾耶巴发言了。那村长上前一步,用巴姆巴语问道:为什么“杜巴布”(指逊伯林,要用武器进攻他们?)莫尔娜小姐否认这一点。村长坚持着,并且指着逊伯林挎袋上挂着的钓竿套,莫尔娜向他解释,但没有用。于是,逊伯林只得打开那在火把的映照下闪闪发光的袋子,把钓竿取出来给他们观看。
  宾耶巴两眼闪着贪婪的光,双手伸向那发亮的钓竿。他像一个娇惯了的孩子那样,坚持说要把这玩意儿送给他,逊伯林愤愤地给以拒绝。
  莫尔娜小姐为了保持这刚刚建立起来的和睦关系,再三叫逊伯林割爱,可是逊伯林不肯。最后,她发脾气了:
  “外甥!”她威严地喊道,并将手电筒对着那固执的酷爱钓鱼的人。
  逊伯林只得让步,他取出装钓竿的套子给了宾耶巴,宾耶巴把他的胜利归功于手电筒的魔力和女巫师的法术。这宝贝一到手,他欣喜若狂,手舞足蹈起来。然后,他作了一个手势,那些武装的黑人立即散开了,宾耶巴邀请我们进入这个村子。
  二月二日
  我们还呆在各戈诺。逊伯林的伤拖住了大家的腿,这位实为外甥的舅舅(我坚持这么称呼他)还不能骑马。
  二月三日
  还在各戈诺。真开心!
  二月四日
  早上六时,终于出发了。可是晚上,仍然呆在各戈诺。原来这是一次假的开拔。天刚亮,我们和村子里的朋友们告别之后就动身了。队伍在移动,但几乎是在原地移动。情况比到各戈诺之前那段路坏多了。要么是一个挑夫站着不动了,不得不等他一阵;要么是驴子的驮载从背上掉了下来,不得不又拾掇一番。到上午十点,还没有走完六公里的路。
  马尔色雷大尉的忍耐力使我惊叹不已,他冷静而精力充沛地在和那些无声的阴谋作斗争。但是,当开始走宿营前那段路时,又出现了新的情况:莫立勒宣布他带错了路,莫尔娜小姐去和向导们一起研究,楚木庚支持莫立勒的意见。东加勒却相反,他说我们一点也没有走错。该相信谁呢?
  犹豫再三之后,我们还是相信了多数(占三分之二)向导的意见,往回走。这时,又出现奇迹了:挑夫们不感到疲倦了,驴子的驮载也很安稳了。一个小时走完了上午四个小时的路程。夜里,我们离各戈诺不远的地方露营。
  二月六日
  昨天走得还算顺利,奇怪的是又走在前天放弃了的路线上。莫立勒宣称:他经过一番思考之后,感到前天早上是对的,晚上错了。楚木庚又支持他的意见。我想:莫不是这两人狼狈为奸在捉弄我们?
  今天发生了两起重要事件。早晨出发后不久,一头驴子突然倒下了。我们打算把它扶起来,但是它已经死了。当然,它的死也许是自然现象。但说句老实话,我却想起了冬戈龙和这个国家里的其他毒药。
  下午发生了第二件事:一个挑夫失踪了。他到哪里去了?这是个谜。马尔色雷大尉咬着胡子,我发现他忧心忡忡。
  到了晚上,又有意外事件发生了。几个黑人不知在什么地方喝得醉醺醺,是谁给他们的酒呢?马尔色雷大尉来找巴尔萨克。我刚刚和巴尔萨克讨论过这些事件。这时沙多雷医生、波赛恩、莫尔娜小姐和逊伯林都来了,于是我们开了一个“军事”会议。
  马尔色雷大尉简略地谈了一下情况,把一切罪过归咎到莫立勒身上。他建议把那不忠实的向导找来审问,在必要时给他点颜色看。他还建议派骑兵一个个地监督挑夫,催促他们赶路,尽管这样做很危险。巴尔萨克不同意这个意见,逊伯林更不同意。审问莫立勒,就意味着我们已经注意他了,意味着我们公开怀疑他了。然而,我们目前还没有掌握一点可靠的证据,也根本不明白他要捉弄我们的目的。要是一审问莫立勒,他可以把什么都推得一干二净,而我们又拿不出什么充分的理由来。那以后如何去对付挑夫们呢?要是他们消极怠工或者躺倒不干,又怎么办呢?
  二月七日
  又有新的事件发生了。
  昨夜过得很不平静,以致今天不能按时出发,全天只走了一站路。
  现在来叙述一下事实。从这个事实中我们发现:粗心大意有时倒是很有好处的。
  昨天决定严密监视莫立勒。为了不至于太引人注目,我们在宿营时并不打算派岗哨看管他,而是由我们几个人轮流值班。我们把通宵分成时间相等的六岗,并且以抽签来决定先后次序。抽签的结果是这样:第一岗是莫尔娜,然后依次是巴尔萨克、马尔色雷大尉、我、逊伯林和波赛恩。
  到时候我去接大尉的岗。他说情况很正常,并把莫立勒指给我看了。那时莫立勒正蜷缩在毯子里睡得很香,他的黑脸和白衣在月光下显得黑白分明。
  这一岗开始是很平静的。但是到深夜一点半的时候,我隐约地听到了在离开康康后第一个晚上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嗡嗡声。这声音似乎来自东方,特别微弱,以致我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两点一刻,我交岗给逊伯林。可是怎么也不能入睡,于是爬起来,打算到帐篷外去呼吸新鲜空气。这时我又听到那奇怪的声音,非常微弱。我还是怀疑自己的听觉,急奔出帐篷,想听个究竟。
  什么也没有!那蚊子叫一样的声音正在变得越来越弱,很快在东方消失了。
  我决定去找逊伯林。
  又是出人意外的事!而且是怎样的出人意外呵!——逊伯林没有在岗位上!我敢打赌,这位不可救药的老兄,肯定是忘记了自己的职责而干别的什么去了。要是莫立勒逃跑了怎么办呢?幸好,他并没有逃走,仍然躺在那里睡得很香,我看到了他的黑脸和白衣。
  我放心了,这才去找逊伯林。我知道该到什么地方去找他,因为就在我们的营寨旁边有一条小河。我径直向河边走去,马上便发现了河中的水流里有一个人影子。但他怎么能够站到离岸那么远的水中去呢?莫非他能在水上行走?
  仔细一看,原来他用木板做了一个筏子,用树枝当桨。划到河中央,用绳子系一块大石头抛在水中,在那里下了“锚”。这老兄还是个发明家呢!
  我走到岸边,轻轻地喊道:
  “逊伯林!”
  “在这里哩!”那人影在水中应道。
  “您在那里干什么,逊伯林?”
  “我在这禁猎区偷猎,亲爱的!”
  我简直在作梦,怎么到苏丹来偷猎?我不知道这地方捕鱼的规矩,于是问道:
  “您在偷猎?您跟我开什么玩笑?”
  “毫无疑问,”他说,“因为深夜里用渔网捕鱼是绝对禁止的。”
  他说这话时洋洋得意,这畜生!他在挖苦我哩!
  “莫立勒跑到哪里去了?”我没好气地问道。
  水中发出了一声粗野可怕的咒骂声(我不好意思把它记下来)。然后,那人影动起来。逊伯林很快地就跳到岸上。他气喘吁吁,立即奔向他不该离开的岗位。
  幸好,莫立勒还在睡觉。我甚至可以断定从我离开他之后到现在为止,他连动都没有动过一下,逊泊林也看到了。
  “您在吓唬我,”他说。
  这时,我们突然听到从河那边传来了很凄惨的叫喊声。我敢发誓:是谁在那里呼救。
  我们立即向河边跑去,果然发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在水中挣扎。
  “是个黑人!”逊伯林说。
  他跳到木筏上,把那黑人救出来。然后把他背到岸上,向我解释:
  “他掉进我忘记在水中未取出的渔网里去了。可是,他到那里去碰什么鬼呢?”
  我们低下身来,想看一看这倒霉的家伙,并且同时叫起来:
  “莫立勒!”
  这确实是莫立勒。他光着身子,从头到脚湿漉漉的,被水呛得半死不活。显然,我们的向导曾离开营寨,泅水过了河,去对岸跑了一趟,回来时掉进逊伯林按照上帝的旨意而忘记取回的渔网里去了。如果不是逊伯林的粗心大意,这滑头的出走恐怕我们一辈子也不会发现。我突然想起:那在月光下静静地睡着的“另一个莫立勒”是什么人呢?
  我奔向那睡着的人,用手去摇他。我的乖乖!毯子下面根本没有什么人。那所谓黑脸,其实是一块木板。
  这一回,肇事者被当场抓住了,他总该招认了吧。我走向逊伯林和他的俘虏。后者看样子已清醒过来了。
  突然,他跳起来就要往河里窜去。但是他对形势的估计错了:逊伯林的一只大手抓住了他。逊伯林虽不像阿波罗①那样漂亮,但却有赫拉克勒②那么大的力气。从他的俘虏脸上那痛苦抽搐的神态来看,完全可以证明这一点。莫立勒自知逃跑无望,连忙跪下求饶。
  ①阿波罗——古希腊神话中的太阳和光明之神,农业、文艺、美术的保护者。
  ②赫拉克勒斯——古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
  这时我发现他手里一件什么东西掉到地上。我俯身把它拾起来。可是不幸得很,没防备,莫立勒作了一个绝望的挣扎,向我猛扑过来,一手把那东西抢走,塞进嘴里去了。
  逊伯林怒骂起来。我们同时以最快的速度扑向俘虏,扼住他的咽喉。
  莫立勒被掐得奄奄一息了,总该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了吧?不,我又估计错了:他只吐出了一半,其余的一半吞进肚里去了。
  我一看那缴获到的东西,原来是一张很小的纸片,上面写满了字。
  我们去找马尔色雷大尉。大尉所关心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五花大绑的莫立勒关进一顶帐篷里,在帐篷四周派了四名哨兵严密地看守。然后我们三个人走进大尉的帐篷,急切地想了解那纸上写了些什么东西。
  在手电筒的亮光下,可以清楚地辨认出,这是用阿拉伯文写的。马尔色雷大尉精通这一种文字。如果这文件完整的话,他是可以毫不费劲地读出来的。然而,我们得到的仅是它的一部分,况且光亮很小,字迹又模糊,所以看起来简直是一张图画谜。等天亮之后再说吧。
  天亮之后,仍然无法猜破这个谜。也许,莫立勒为了求得我们的宽恕,不再欺骗我们,而给我们翻译出来吧?
  我们走入作为临时监牢的帐篷。突然大家都呆若木鸡似地站在进口处:捆俘虏的绳子丢在地上,帐篷里空空如也!

  第九章 上级的命令
   摘自弗罗拉斯的旅行日记
  在同一天
  如前所述,我们发现帐篷是空空的,莫立勒失踪了。马尔色雷大尉大发雷霆,把哨兵们叫来责问。可是,那几个可怜的小伙子和大尉一样地感到惊奇。他们发誓说,根本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岗位,也没有听到任何可疑的响声。
  我们重新回到帐篷里去。这时才发现,帐篷顶上有一个洞,洞上面有一根很粗的树枝。一切都明白了;没有挂牢靠的莫立勒挣脱了绳子,由帐篷的中心支柱爬上了篷顶,再沿着那粗树枝爬到树干,由树干上滑下来,跑掉了。
  去追他吗?毫无意义!逃亡者赢得了相当充裕的时间。况且,在这灌木丛中找人,犹如大海捞针。一小时过后,我们集合到巴尔萨克的帐篷里,马尔色雷大尉向大家出示了那缴获到的文件,他读出了下面一些词语:
  “曼沙 阿曼 克尼克理 杜巴布
  缅鲁 尼莫别 曼多 加发
  巴塔克 玛拉耶达 梭发
  阿 阿加力 巴都
  依 阿 加 法罗 曼沙 阿别”
  我真感到莫名其妙!
  文件从这个人手里传到那个人手里,莫尔娜和逊伯林似乎懂得了一些意思,我真佩服他们知识的渊博。巴尔萨克和波赛恩与我一样,一窍不通。
  “这第一行和第二行的最后一词还不完整。”大尉解释道,“第一行最后一词估计是‘杜巴布尔尼柯’,即‘欧洲人’的意思;第二行最后一词可能是‘加发玛’,即‘仍然’的意思。现在把它全部翻译出来:
  老爷(或国王)不希望欧洲人……
  因为他们仍然在前进……
  信将由一名士兵送去……
  他将发布命令……服从吧。
  你已经开始。老爷(或国王)……
  我们还是莫名其妙。马尔色雷大尉继续解释:
  “第一个不完全的句子是很容易理解的。就是说,在某个地方有一位什么老爷或者国王,他不赞成我们的某种行为。什么行为呢?第二句就指出了:他不赞成我们进入这个黑人国家。可能,我们在某一方面妨碍了他。这第三行无疑是在阐述他所制定的而为我们所不知的计划。信将由一名士兵送去——这是什么意思?无从知道,第四行是对莫立勒的命令。但这个发布命令的‘他’是谁呢?也不知道。至于其他词句,对我们价值不大。”
  我们无可奈何地面面相觑。巴尔萨克作结论了:
  “根据截止今天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我们可以得出以下结论:第一,向导莫立勒是某个人派进我们考察队来的奸细;这个人由于某种原因,要阻止我们的考察。第二,这个不明身份的人具有相当大的权力,因为他能够使我们在科纳克里按照他的意志雇用向导。第三,他拥有的权力并不很大,因为迄今为止,他对我们采取的手段还是孩子式的。”
  我插嘴道:
  “请注意,那神秘的陌生人还采取了另外一种手段。”
  接着我向尊敬的听众们提起冬戈龙和根耶拉的预言。
  “弗罗拉斯先生机敏的猜测,”巴尔萨克接过去说道,正好证明我们的结论是正确的。并且可以断言:我们的敌人,不管他是什么人,并不特别可怕。不然,他会采取更毒辣的手段来对付我们。”
  巴尔萨克先生的固执己见确实使我感到惊奇。为什么他不趁此机会顺水推舟,停止这无疑是前途凶险的考察旅行呢?
  不管怎样,我们得寻找新的向导。莫尔娜小姐向我们推荐自己的两个向导,因为他们很熟悉这个国家的情况。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需要把楚木庚和东加勒加以比较。
  楚木庚的举止我不喜欢。他要我们相信他,可是神情很不自然。当他说话时,你很难捉摸他那游移不定的目光。我认为他不比莫立勒好多少。
  相反,东加勒很诚实。他非常熟悉本地的情况,可以把我们带到任何要去的地方。这小伙子给我们很好的印象,他谈话坦率,目光诚恳,我们对他是信赖的。
  新的向导去通知挑夫们,说莫立勒被鳄鱼吃掉了,现在由他们两人接替他的工作。休息了一阵之后,我们就出发了。
  二月九日
  莫立勒不在了,然而情况仍然一切如故。东加勒和楚木庚这两个新向导并没有使我们的队伍走得比以前快一点。两天半的时间,仅走了三十公里,情况很不妙,现在我们仍然走在从各戈诺附近起就开始的平原上。平原往前延伸,只有右边的南方一面是高地了。
  二月十二日
  晚上六点钟左右,我们又突然听到了那种轰鸣的声音。这一回,它又是从东方传来的,虽然很弱,却清晰可辨。大家抬眼遥望天空,但什么也没有看到。也许是东边那座山丘挡住了视线吧,我急忙爬到它的顶上去。
  当我向山丘顶上爬的时候,那轰鸣的响声逐渐增强,然后突然消失了,我爬到顶上时,就什么也听不到了。眼前是一片长满灌木丛的平地,放眼望去,到处是一派凄凉的景象。
  我在这山顶上一直待到深夜,大地被黑夜笼罩着。呆在这里徒劳无益,只得下去。
  但是,我还没有走到山半腰,那声音又突然响起来了。说句老实话,这一回真使我吓得差点发疯。这响声的发生和上一次响声的消失一样,也是很突然的。它慢慢地微弱下去,最后好像在东方消失了。过了几分钟,大地又恢复了其固有的宁静。
  二月十三日
  今天是休息日,各人自行安排。我把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用来整理前几天的笔记,写了一篇通讯稿。写好之后,我去找负责邮寄的楚木庚,可是没有找到。我派了一名士兵去找,也没有结果。楚木庚失踪了,我也只得放弃把通讯稿寄出去的打算。
  二月十四日
  今天早晨又发生了意料不到的事件。
  八点钟左右,当我们花了不少时间遍寻楚木庚而无结果,准备出发的时候,西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向着我们急驰而来的骑兵。
  我们的卫队立即做好迎战准备,可是这戒备心是多余的。因为他们穿的都是法国军装。等骑兵队走近一点,我们看清楚了,它由二十个黑人骑手和三个白人组成,三个白人中一个是中尉,其余两人是中士。
  我们的卫队中的一名中士被派去迎接新来的骑兵队。那中尉走向马尔色雷大尉,我们听到了如下一番对话:
  “您是马尔色雷大尉?”
  “是的。您是……”
  “七十二步兵团的中尉拉库尔,现在是苏丹志愿兵的骑兵队长。大尉先生,我从巴马科来,想在锡卡索追上你们,可是迟了几天,没有能够赶上。”
  “有何贵干?”
  “这封信会说明一切,大尉先生。”
  马尔色雷大尉接信。当他读信时,我发现他的脸上有惊讶和失望的神色。
  “好,中尉先生,”他说,“请允许我把这件事通知巴尔萨克先生和他的同事们。”
  中尉敬礼……马尔色雷大尉向他的部下发布了一道命令之后,向我们这边走过来。
  “我要告诉您一个令人惊奇的消息,议员先生。”他向巴尔萨克说道:“我就要离开你们了。”
  “什么意思?大尉先生!”巴尔萨克问道。
  “议员先生,我得到了把我调往廷巴克图的命令。”
  “真没料到!”惊诧不已的巴尔萨克叫起来。
  “可这是事实,”大尉答道,“您读一读吧。”
  他把介绍信递给巴尔萨克先生。我们的探险队长急速地读起信来,脸上很明显地露出不满的神色。读完之后,他把信递给我们,并且要我们作证:这是公开地对他不尊重。
  我故意最后一个去看这封信,以便把它抄下来。信的全文如下:
                  法兰西共和国
     塞内加尔省
                   巴马科军区命令
  兹命令大尉比耶尔·马尔色雷及其骑兵队火速开赴塞固西卡诺,并从该地前进,沿尼日尔河西上,抵达廷巴克图,向该城要塞司令报到。该骑兵队之马匹全部留给塞固西卡诺驻军饲养。
  由殖民地步兵七十二团中尉拉库尔(改任骑兵队长)带领苏丹志愿兵团二十名骑兵持此命令至,锡卡索,将此件交议会组织之“尼日尔环形地区”考察队第一分队队长巴尔萨克先生。拉库尔及其所属骑兵队隶属巴尔萨克,并应将该考察队护送至目的地。
  此令
          巴马科军区司令团长色特阿邦(签字)
  我心中忐忑地抄录这份命令时,巴尔萨克继续在发牢骚:
  “岂有此理!仅仅给我们二十个人的卫队。这样太没有道理了!回到巴黎之后咱们再作道理。难道国民议会能够容许别人如此对待她的议员吗?”
  “可是现在该服从命令,”马尔色雷大尉说道。他甚至也不想掩饰自己的懊丧心情。
  巴尔萨克把大尉拉到一边去。但我有一双新闻记者的耳朵,听得很清楚。
  “可是,大尉先生,如果命令是假的呢?”巴尔萨克轻声说道。
  大尉马上否定了他的假设。
  “假的!”他重复道,“您不能这样想,议员先生!很遗憾,现在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地方,这命令上有正式的印鉴。况且,我在色特阿邦团长属下服务过,他签字的笔迹我是非常熟悉的。”
  我认为,巴尔萨克想的也太过分了。幸好,拉库尔中尉还没有听到。
  巴尔萨克没有找到答案,于是就保持沉默。
  “议员先生,请让我来介绍一下,这就是拉库尔中尉。”大尉说道,“并请让我就此辞行。”
  “中尉先生,您是否知道,”这时巴尔萨克问道,“您的上级为什么发出这样一个命令?”
  “当然知道,议员先生。”中尉答道,“杜亚勒吉人①正在酝酿一场暴动,威胁着廷巴克图要塞的安全。所以团长调他们回去,以加强防范。”
  ①杜亚勒吉人——阿尔及利亚等地的一个民族。
  “可是我们呢?”考察队长表示不满,说道,“削弱我们卫队的力量,难道这合适吗?”
  “这没有什么可担忧的,这一带地方是绝对平静的。”
  “殖民部长在会上说了,科纳克里的总督也证实了:尼日尔河西岸是非常危险的地区,骚乱事件经常发生。”
  “那是以前的事了,”拉库尔中尉答道,仍然微笑着。
  马尔色雷大尉走了过来,说道:
  “议员先生,请让我向您告辞。”
  “怎么?干吗这样性急?”巴尔萨克叫道。
  “必须这样。”大尉答道,“我们必须立即赶到塞固西卡诺和廷巴克图去。”
  “执行命令吧,大尉!”巴尔萨克让步了,说道,一边向大尉伸出了手。此时他的牢骚已被激动之情代替了,“祝您一路平安!我们每个人都不会忘记我们一起度过的这些日子。我相信我这么说也是代表大家,对您忠诚的保卫工作表示衷心感谢。”
  “谢谢,议员先生。”大尉答道,他也非常激动。
  他和我们一个个地告别,当然,最后跟莫尔娜道别。
  我偷偷地注视着他们的举动。
  然而,一切进行得出人意料地平常。
  “再见了,莫尔娜小姐!”大尉说道。
  “再见了,大尉!”莫尔娜小姐答道。
  这就是全部过程。但我们这些知内情的人懂得,这两句简短的话有其特殊的含意,胜过形式上的山盟海誓。
  大尉自己也感受到了这一点,容光焕发。他握住莫尔娜的手,尊敬地吻了一下,便跨上他的骏马,站到队伍的前面去了。他最后一次向我们致意,然后扬起马刀,他们的马队便急驰而去。我们惘然目送着他们,几分钟后,马队在地平线上消失了。
  于是,我们就这样和拉库尔中尉、他的两个中士和二十个骑兵呆在一起了。老实说,在一个钟头之前,我们还根本没有想到过他们的存在。
  我急速地扫视了一下新派来的卫队,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他们的模样实在可怕,我不敢在黑暗中看到这种人。

  第十章 新的卫队
   摘自弗罗拉斯的旅行日记
  当天晚上
  不,我不敢在黑暗中看这样的人。但事实是:我们不但得在黑暗中呆在一起,而且是在灌木丛中。这多么糟糕!
  我感到六神无主了。莫非这些人是强盗?可是那色特阿邦团长亲笔签发的命令是不容怀疑的呵!确实,命令使我毫无根据去证实前述假设,但新卫队和它的指挥官给我的印象却太坏了。
  首先令我怀疑的是这么一件事:确实,这些人,包括两个中士在内,都是风尘仆仆的,正像赶了二十天远路的人一样;但他们的指挥官,却完全衣冠楚楚。衬衣洁白,皮鞋锃亮,胡须上搽了油。你完全可以想象,他是随时准备去参加跳舞会的。在灌木丛中很少碰到过这样打扮的人。
  拉库尔中尉的个子很小,我感到他是一个很固执己见的人。他长着一双苍白透蓝的,不怀好意的眼睛,沉默少言,落落寡合。今天下午他仅仅从帐篷里出来过两次,而且只是为了检查自己的队伍。
  整天没有见到莫尔娜,楚木庚也不见影子。所以我的通讯稿仍旧塞在行李军袋里。
  二月十五日
  早晨,我发现我们的队伍没有一点出发的准备。向东加勒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还要在这里呆一天。昨天已经休息了一天,今天仍不动身,不免使人感到有点奇怪。
  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碰到了拉库尔中尉,他还是那样衣冠楚楚,我问他为什么今天还要停留在这里。
  “这是巴尔萨克先生的命令,”他回答得非常客气。然后向我行了一个举手礼,便向后转了。看来,这位拉库尔中尉确是个不愿与人多交谈的角色。
  难道在卫队减少到原来的五分之一之后,我们的考察队长决定不再前进了?我也有这种愿望。但如果这样,我这刚刚轰动一时的新闻报导不就此结束了吗?这又使我不安起来。
  十点钟左右,我碰到了巴尔萨克。他正背着手,低着头,大步地走来走去。看样子,他心情很不愉快。这并不妨碍我,我还是决定向他打听一下。
  巴尔萨克并不生气。他停住步子,注视我好一阵,终于开心了:
  “几天以前,弗罗拉斯先生,您向我提出了一个问题,我当时没有回答。今天我告诉您:该如何回答您的问题,说实话,我不知道!”
  “这就是说,您还没有作出任何决定吗,议员先生?”
  “没有任何决定。我琢磨了很久,认真考虑了到底是赞成还是反对……”他又沉默起来。然后突然说道,“为什么不叫大家来一起商量呢?您是一位能干的人,思路很有条理(谢谢您的夸奖,巴尔萨克先生),您给我出个主意吧。”
  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愿为您效劳,议员先生。”
  于是我把自己对新卫队和它的指挥官的看法谈了出来。最后我不太有把握地说,“如果这些人不是真正的士兵,那就很可能是我们的敌人派来的。”
  巴尔萨克大笑起来。
  “这是小说中的情节呀!”他叫道,“您的想象力真丰富,弗罗拉斯先生。”
  “不过……”我嘟嘟囔囔地说。
  “这没有什么‘不过’的,要靠事实说话。色特阿邦团长签了字的命令,这就是事实。”
  “那也可能是伪造的。”
  “不可能,”巴尔萨克反驳道,“马尔色雷大尉不是认为它完全可靠,而且坚决执行了吗?”
  “命令可能是偷来的或抢来的。……”
  “又是小说中的情节!”巴尔萨克说道,“您说说看,怎么能够更换整个卫队的全部成员呢?如果事实如同您想象的那样,那么他们首先就得准备有一支人数较多的部队。因为,第一,他们必须把真正被派来的卫队彻底消灭——您明白吗?得彻底消灭,一个不留!第二,要弄到命令,以假卫队来冒充原来的卫队,要做到人数相等和服装相同,而新派卫队的组成以及它由色特阿邦团长签字的这些事实外人是很难知道的。拉库尔中尉这帮人马中,没有一个是伤兵,这也足以证明他们人数的众多,因为那真正被派来的卫队绝对不会束手待毙,不作一点反抗的。在这个地区,消息从这村传到那村就像电报一样快。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真有这么大一伙匪帮真的发生一场大厮杀,这消息难道一点也传不到我们耳朵里?您想的太远了。”
  巴尔萨克是对的,命令不可能被夺走。我小心地让了步,因为原来的看法确实动摇了。
  “这个拉库尔中尉总有点……”
  “呵,这个人非常有礼貌?”巴尔萨克微笑着赞叹起来,“他很注意约束他的下级和关心自己的仪表。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可指责的。”
  我试图做最后的努力,说道:
  “那制服完全是新的,总有点奇怪……”
  “因为那旧的他收进袋子里去了。”巴尔萨克解释道,他是能够回答任何问题的,“在和我们见面之前,拉库尔中尉认真地打扮了一番。昨天下午我和他交谈了很久,尽管他非常爱漂亮,但却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有礼貌,受过很好的教育,甚至受人尊敬……。”
  “拉库尔中尉认为在现在这种状况下继续我们的行程,没有任何不利之处吗?”我问道:
  “一点也没有。”
  “但是您有点动摇了,议员先生。”
  “我没有动摇!”巴尔萨克庄严地说道,似乎在说服他自己,“我们明天出发。”
  中饭之后,东加勒陪我出去散步。他骑着楚木庚的马,因为这马比他自己的要好一些。我们的坐骑从容不迫地在野地里漫步着。突然东加勒说道:
  “楚木庚逃了也好,楚木庚是个可恶的叛徒。”
  “怎么?楚木庚也出卖了我们?”我故作惊讶地问道。
  “您说的是莫立勒吧?莫立勒当然坏透了。”东加勒起劲地说道,“楚木庚和莫立勒是一路货。他给黑人们说:‘不要走得太快了?’还给了他们很多烧酒,很多银子,很多金子。”
  “你是说他们用卡乌里①去收买黑人吗?”
  ①卡乌里:一种贝壳。非洲一些国家用以作为钱币。
  “不是卡乌里。”东加勒坚持原来的说法,“是金子。”并且补充了使我吃惊的细节,“很多英国的金币。”
  “那么你认识英国的金币,东加勒?”
  “认识。”他答道,“我认识福斯林。”
  我知道东加勒的“福斯林”,指的是英镑。金币,英国的金币!莫立勒和楚木庚有英国的金币哩!
  我很激动。当然,对于他的话,我还是装出不在意的样子。
  “你是个好小伙子,东加勒,”我对他说,“既然你认识英镑,我送一块法国金币给你做个纪念吧。”说着把一块金币向他抛去。
  “好极了!”东加勒高兴得叫起来,一边在空中接住了那块金币,把它塞进马鞍袋子里去。
  突然,他的脸上现出一种非常吃惊的表情,手里拿着一卷从马鞍袋里掏出来的纸。我也吃惊地叫出声来,连忙从他手里抢过那一卷对我来说非常熟悉的纸。
  我的通讯稿呵!我那些出色的通讯稿原来还装在楚木庚混蛋的马鞍袋里!我检查了一下,真够呛,从第五篇起,全部都在这里。这一回《法兰西扩张报》的编辑部不知会怎佯责备我呵!完了!我的名声从此永远完了!
  当我这样绝望地思索时,我们的马在继续前进。走到离宿营地大约有六公里远近时,我突然停了下来。
  几乎就在路边上,一块大约七米宽、五十米长的草地被压平了,有些地方的野草几乎是被巨大的镰刀割去了似的。在那些很显眼的地方,可以清楚地辨认出我们在康康附近见过的那种土坑似的平行的辙迹。
  天空中的鸣响,成对的辙迹,康康城中的巫师根耶拉——这些现象之间有什么联系呢?
  我并没有看到这中间的内在联系。但是,这种联系应当是存在的。当看到这些神秘莫测的沟痕时,我下意识地又记起了那个讨厌的黑人巫师,这家伙预言的四件事已有三件变成了现实!
  一想到这些,又是孤孤单单地和一个黑人伙伴在这无际的荒原里,我从头到脚都打了一个冷颤。
  在这样的环境里暂时有点胆怯是可以原谅的。不过,这种心情并未延续很久,逐渐被好奇心所代替了。我的缺点就是好奇心太强。在回宿营地的路上,我全神贯注地思考这些伤脑筋的问题,是那样专心致志,以致于对周围什么也没有注意。
  走到营地附近时,东加勒开门见山地说:
  “中尉不是个好人,长着个讨厌的猴头。”
  “对。”我不假思索地答道。
  二月十七日
  今天走了很长的路程,比昨天走的还要远些。两天共走了五十公里。楚木庚还是不见影子——这个流氓!这也好,在东加勒的带领下,挑夫和赶驴人倒能创造出奇迹。
  两天来,说实话,我的恐惧心理是逐渐消除了。新的卫队在很认真地执行它的任务(不过,这任务并不艰巨),没有什么可说的。但是,新的情况又发生了。
  这是发生在早晨九点钟左右的事。当我们从一个小小的、几乎完全荒凉的小村经过时,从一座土屋里传来了呻吟声。
  卫队遵照巴尔萨克的命令停了下来,沙多雷医生在拉库尔中尉与两个中士的陪同下进屋去了解情况。当然,摇笔杆子的我,也跟了进去。
  多么可怕的场面!两个死人,一个活人也受了重伤。那两具尸体是一男一女,已经肢体不全了,简直惨不忍睹。
  因为屋里太暗了,那受伤者被两个中士根据医生的指示抬到了屋外面。这是一个年老的黑人,他伤在肩上,伤势很重,骨头都露到外面来了。我在猜测:这伤口是用什么样的武器杀伤的呢?
  医生给他洗净了伤口,从中夹出无数的铅片来。然后,又用拉库尔递给他的绷带小心地把伤口包扎起来。那受伤者绝望地大声呻吟着。但在伤口包扎好之后,他的痛苦似乎减轻了许多。
  然而,医生满腹心事。他重新进到土屋里,详细地审察了两具死尸。出来的时候,更加忧心忡忡了。他走近那受伤者,详细地询问情况,东加勒为他们翻译。
  那可怜的黑人说,二月十一日,即我们的新卫队到来之前三天,这个村子被两个白人指挥的一队黑人强盗所洗劫。除已经死去了的那一男一女(即屋里那两具尸体)之外,村子里的居民都逃到村外灌木丛中去了。这受伤者也和别人一起逃跑的,但不幸得很,在逃跑时,一颗子弹射进了他的肩膀。不过,他还是挣扎着躲到灌木丛中,总算是虎口余生。强盗们走了之后,大家回到了村里,但是看到了我们的队伍之后又跑掉了,因为我们走来的方向,正是强盗们离去的方向。
  这一席话使我们很担忧,强盗在这一带骚扰可不是好事情。
  这可怜的受伤者向沙多雷医生表示衷心的谢忱。可是他突然闭嘴了,眼神里充满着无限的恐惧之情,盯着我们身后的什么东西。
  我们回转身子一看,原来新卫队中的一个中士站在那里。他的样子使黑人吓成这样。
  不过中士还是泰然自若的样子。只有当拉库尔中尉那冰冷的眼神向他投去责难和威胁的一瞥时,他才感到不安起来。他用手摸了一下额头,企图向我们说明这黑人神志不清,然后自己便回到队伍里去了。
  我们又走向受伤者。现在,他改用恐惧的眼光来看我们了,而且再也不能从他嘴里听到一个字。
  不知我的伙伴们有什么想法。我是在考虑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士的尊容会把老头子吓成那个样子?为什么他对拉库尔中尉却又毫不在意呢?
  晚上,我们在一个名叫卡杜的小村旁宿营。莫尔娜小姐和德·逊伯林该在这里和我们分手了。我们得继续向瓦加杜古、尼日尔河方向前进。他们则北上,向着尼日尔河上游他们的目的地进发。应该说,为了说服他们放弃那毫无意义的方案,我们是尽了最大努力的。但是毫无用处。
  已经搭好帐篷了。我准备走进自己的住处,沙多雷医生叫住了我:
  “我想告诉您一件事,弗罗拉斯先生。杀死黑人的是爆发性的开花子弹。”
  他说完就走了,也不等我的反应。
  开花子弹?在这个地区哪有这样的枪弹呢?谁使用这种子弹呢?
  在我的不断积累起来的问题中,又多了两个为什么,可是答案却一点也没有增加。
  二月十八日
  最新的新闻:我们的卫队跑了。我再说一遍:卫队跑了。
  是什么原因,还不知道,但是我坚信他们是跑掉了。
  我们夜里三、四点钟醒来时便不见他们。连挑夫和赶驴人也一个不留地跑掉了。
  明白吗?拉库尔中尉,他的两个中士和二十个士兵的出走,并不是去作晨间散步再回来吃早饭,而是——去——不——复——返——了。
  于是,我们置身于这荒凉的灌木丛中,伴随着马匹、防身武器、三十六头驴子、还够吃五天的食品,以及一个东加勒。
  呵哈!我希望将有更惊险的情节发生!

  第十一章 怎么办
  二月十八日早晨,巴尔萨克考察队的成员从梦中醒来,发现护送他们的卫队、雇来的挑夫和赶驴人全跑掉了。这使他们目瞪口呆,不知所措。这事发生得如此突然,以致他们都不敢相信竟是事实。
  阿美杰·弗罗拉斯把伙伴们都叫醒。大家很快集合到一起,惊叹着刚才发生的事件。
  正当他们大声嗟叹时,从旁边的灌木丛中传来了呻吟的声音。逊怕林、弗罗拉斯和沙多雷医生连忙跑过去,发现东加勒躺在那里。他的手脚是被缚住的,嘴被什么东西堵着,左肋受了伤。
  大家立即替他解掉了绳子,掏出嘴里的东西,使他清醒过来,然后给他包扎伤口。问他事情的经过,东加勒向他们诉说了。
  原来,那些人的逃跑是在深夜一点到两点这段时间发生的。东加勒被一种不平常的声音吵醒。他睁眼一看,见好几个骑着马的士兵站在离帐篷不远的地方,挑夫和赶驴人在拉库尔中尉和两个中士的指挥下忙着干什么。东加勒感到很奇怪,他爬起来,并且毫不怀疑地向挑夫们走去。他还没有走到挑夫身旁,半路上,便被两个猛扑过来的人打倒在地,捆了起来,嘴巴也堵住了。不过,在倒下去之前,他还是看清了挑夫在干什么。原来,他们从考察队驴子的驮载中选走了一些包裹,放到自己的马背上去了。这时他又听到拉库尔中尉在急促地问道:
  “准备好了吗?”
  “好啦!”两个把东加勒打倒在地的人中间的一个答道。东加勒听出这是一个中士的声音。
  接着是一阵沉默,东加勒感到有人俯身摸他。
  “你们简直发疯了!”拉库尔中尉说道,“你们把这个什么都看到了的家伙留下来,那还得了!罗伯尔特,给这家伙一刺刀!”
  命令马上执行。但东加勒很快地翻了一个身,所以刺刀没有刺进胸膛,而滑到腋下去了。拉库尔和他的助手们在黑暗中出了差错:刺刀尖上带着血,而那机敏的向导又发出了一声似乎与世长辞的哀叫,并且屏住了呼吸,那三个人就这样放心地离去了。东加勒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过了一会,他自己也昏迷了。……
  根据东加勒这一席话,完全可以肯定,新卫队的叛变是蓄谋已久的。
  不管怎样,首先得清点一下行装。还有一打短枪、七支长枪,其中六支是打猎用的。所有这些枪都有足够的子弹;还有七匹马、三十六头驴子、一百五十公斤左右的各种货物和四天的口粮。这就是说,自卫的武器和运载的工具都还有一定的数量。口粮问题是不必担忧的,可以像以前一样,到村子里去搞。
  他们决定卖掉驴子。这些牲口在没有经验的赶驴人的情况下,变成了沉重的包袱。莫尔娜和逊伯林走进卡杜村去和土人们谈生意。他们受到土人的热情接待,并用礼物换得村长的同情。在村长的协助下,每条驴子卖得合三十法郎左右的贝币①。光这一项收入,就可以保证考察队二十天的正常开支,并且还可以付五个挑夫二十天的工资。交易延续了几天时间,到二月二十二日才结束。这时东加勒的伤口已结痂了。
  ①贝币——太平洋、印度洋岛屿上及非洲一些国家以贝壳当钱用。
  二十三日早晨,在一个地坪里,六张整洁的椅子摆成一个圆圈,圈子的中央摊开了地图,考察队召开军事会议。
  “现在会议开始”,巴尔萨克习惯地宣布开会,“哪一位发言?”
  大家不由得笑了起来,弗罗拉斯连眼睛都不眨地答道:
  “我们先听您的,主席先生。”
  “那也好,”巴尔萨克赞同地说,对于主席这个头衔受之无愧,“我们来讨论一下目前的处境。我们被卫队抛弃了,但自卫的武器还在手里。还有一部分和土人交易的货物。现在我们是在法属苏丹的中心,距科纳克里一千四百公里。诸位知道,按照我们的计划,是该继续前进的。但现在发生了新的情况,恐怕是要做出新的决定来。依我的愚见,现在最好去投奔一个法军的哨所,到那里之后,再冷静地考虑下一步怎么办。”
  他的意见,得到大家的赞同。
  “我们应该尽可能早日到达尼日尔河岸边,”巴尔萨克看着地图说道,“是不是可以经过瓦加杜古和尼基安戈到莎伊去呢?我国的军队在攻克和占领廷巴克图之后,必定会沿着尼日尔河自下游设置哨所。坦白地说,我不知道哨所是否设到莎伊一带了。但这是可能的,甚至一定的。要是能够再给我们派另一个卫队,那就跟我们的计划正好合拍了。”
  “这个想法很好,”沙多雷医生表示赞同,“但是还有更妥善的办法。我以为我们应该往回走,如果不是回到海边,至少应当回到锡卡索。我们现在距锡卡索只有二百公里。到那里之后,我们再去找上次那些热情招待过我们的同胞,然后再决定去巴马科或者塞固西卡诺。”
  “医生是对的,”弗罗拉斯赞同地说道,“这是最明智的办法。”
  “不过,我得提醒诸位,”巴尔萨克稍微考虑了一下之后继续说道,“回到锡卡索,就意味着我们放弃了既定的目的,虽然不过是暂时的放弃。先生们,首先应当考虑我们的职责……”
  “我们理解您的顾虑,巴尔萨克先生,”弗罗拉斯打断了他的话,“但是往往职责就是明智地处理问题。”
  “还得考虑一下在各种情况下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巴尔萨克反驳道,“诚然,我们的卫队是逃走了,但我们也不必把这件事看得过于严重,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危险在威胁我们。请诸位想一想,那假卫队是完全可以把我们全部杀死而不必逃跑的,然而他们并没有这样干。不仅如此,他们还给我们留下口粮、武器、子弹、马匹和一部分货物,可见他们的行为并不特别可怕。”
  “但是他们要杀死东加勒。”沙多雷医生委婉地提出反驳。
  “东加勒是个黑人,”巴尔萨克答道,“而对某些人来说,黑人的生命是一钱不值的。”
  “巴尔萨克先生的意见很正确,”弗罗拉斯插进来说道,“敌人待我们还是相当温和的。的确,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把我们置于死地的打算。我只是说到目前为止,因为,如果我们违背那神秘的敌手的意志而继续前进的话,他很可能会采取更为严厉的措施。东加勒的伤,可以证明我们的对手不是等闲之辈。”
  “此言不错,”医生赞同道。
  一阵沉默。巴尔萨克在仔细琢磨。
  “我倾向于沙多雷医生的意见,”他说道,“同意先回到锡卡索,然后到塞固西卡诺去。”
  “请原谅,议员先生,”弗罗拉斯打断他的话,“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想提醒一下,我们在这里决定何去何从,还没有征求莫尔娜和德·逊伯林的意见,这是欠妥当的。”
  确实,莫尔娜和逊伯林在默默地听大家争论,没有表示任何态度。
  “弗罗拉斯提得对,”巴尔萨克承认道,一边转向莫尔娜,“莫尔娜小姐,请您发表意见。”
  “谢谢,”莫尔娜平静地答道,“可是我们还是不能发表意见,因为这争论的问题与我们无关。”
  “与你们无关?为什么无关呢,莫尔娜小姐?我们不是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吗?”
  “不是这样,巴尔萨克先生,”莫尔娜答道,“如果你们为形势所逼而不得不放弃预定的目标的话,那么我们还是要继续前进的。”
  “你们还是坚持要去加阿吗?”
  “而且这种愿望比以前更强烈了。”
  “单独地去?不要卫队?”
  “我们原来就没指望有卫队护送。”
  “不要挑夫吗?”
  “挑夫可以另外雇用。如果雇不到的话,也可以对付过去。”
  “有人对我们怀着敌对情绪,其原因还不知道,但事实是如此。你们连这一点也不考虑吗?”
  “这也不要紧。不过,我感到这种敌对情绪主要是针对你们的。”
  “我们是走在一起的,您怎么知道敌对情绪主要是针对我们的呢?不管怎样,我总担心,如果你们单独去尼日尔河的话,那未知的敌人会偏偏向你们进攻。”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们也不怕。”
  “这是神经失常!”巴尔萨克叫起来,“我们不能为了满足你们的任性而让你们去作这样的冒险。”
  莫尔娜一时竟动摇了。可是过了一会,她伤感地说道:
  “不幸得很,这不是任性,而是天职。”
  巴尔萨克、沙多雷医生、阿美杰·弗多拉斯疑惑不解地、好奇地看着莫尔娜。
  莫尔娜又说道:
  “请原谅,先生们,我过去骗了你们。逊伯林先生告诉你们的,是他的真实姓名,他确实是一位法国人,和你们一样。可是我自己向你们介绍时,用的是假姓名、假国籍。我是一个英国人,真名叫冉娜·巴克斯顿。是巴克斯顿勋爵的女儿,大尉乔治·巴克斯顿的妹妹。在库坡附近埋着我那不幸的兄长的遗体,我这就是要到那里去,也只有在那里才能完成我预定的计划。”
  于是冉娜·巴克斯顿——她的真名现在被我们知道了——向我们讲述了库坡附近的大搏斗,社会舆论对乔治的各种指责,乔治的死以及巴克斯顿勋爵的耻辱和绝望。冉娜说,她要恢复她兄长的荣誉,洗刷巴克斯顿家族的污点,把安宁和幸福交回给现在已气息奄奄的老父亲。
  听众们非常激动。他们对这位年轻女郎百折不回、临危不惧的精神感叹不已。
  “巴克斯顿小姐。”当冉娜讲完之后,阿美杰·弗罗拉斯说道,“请原谅,我要责备您。”
  “责备我?”冉娜·巴克斯顿表示惊讶,她完全没有料到别人对她讲的这席话会有这样的反应。
  “是的,而且要严厉地责备您!您对法国人,尤其对阿美杰·弗罗拉斯的看法太奇怪,太令人遗憾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弗罗拉斯先生?”冉娜·巴克斯顿感到很委屈,喃喃地说道。
  “怎么啦?”新闻记者用愤怒的语调叫起来。“您以为阿美杰·弗罗拉斯会允许您在没有他参加的情况下到库坡去游览吗?”
  “弗罗拉斯先生呵!……”冉娜试图解释。
  “您倒做得好!”弗罗拉斯继续在发怒,“多么自私呵!”
  “我以为不……”冉娜微笑着说。
  “请让我把话说完,”弗罗拉斯很威严地打断了她的话,“您忘了我是一个新闻记者。您想,要是我们报社的经理知道我放过采访耸人听闻的巴克斯顿案件的机会,他会对我说什么?您是否知道这一点?他一定会说:‘我可怜的弗罗拉斯,你简直是一头蠢驴!’而且会马上把我赶出报社的大门,而我是珍惜自己的饭碗的。所以,我一定要和您一道去。”
  “弗罗拉斯先生呵!”冉娜重复喊道。她被弗罗拉斯的话深深地打动了。她紧握勇敢的弗罗拉斯的手,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还有我。巴克斯顿小姐,您允许我参加吗?”沙多雷医生突然问道。
  “医生您?”
  “当然,还有我。这样的探险队没有医务工作者是不行的,要是走到一个地方,那里的人把你们撕成碎块,我可以把这些碎块重新拼拢缝起来。”
  “呵,医生!”她叫起来。
  但是,更使她激动的是听到巴尔萨克愤怒的责问声:
  “喂,我呢,看样子你们把我丢在一边啦!”
  巴尔萨克有点激怒了。他也想和巴克斯顿小姐一道去探险呵!这样做,他可以一箭双雕:那年轻女郎的探险路线,与他自己的差不多。和她一起走,虽说不太明智,但同样可以达到他那高尚的目的,他又何乐而不为呢!尤其是弗罗拉斯和沙多雷医生两个表示要脱离他的队伍,这是很令人扫兴的事。
  “我不是指弗罗拉斯,”他继续说道,“他是自由的。但是您、医生,您是我的考察队的成员,您想当逃兵吗?”
  “我向您担保,巴尔萨克先生……”沙多雷医生嘟嘟囔囔,他根本还没有考虑到这一层。
  “难道您有权决定我们前进的路线吗?难道教训我也是您的职责吗?”
  “请相信,巴尔萨克先生……”可怜的医生试图解释。
  “不,我的医生!不,我不允许!”巴尔萨克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嗓门越来越大,“您要知道,我是这个考察队的负责人,我不赞成您的方案。恰恰相反,考虑到我们现在只有一个向导,而这个向导又是巴克斯顿小姐雇来的,考虑到我们这里只有巴克斯顿小姐和逊伯林两个会讲巴姆巴语,没有他们的帮助,我们就无法和土人打交道,我打算,我决定,我命令……”
  巴尔萨克越说越激动,情绪激昂,嗓音高亢。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用非常平静的声调结束道:
  “全体成员通过库坡向尼日尔河进发!”
  “您说什么?巴尔萨克先生?”冉娜惊奇地问道,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是这样,巴克斯顿小姐。”巴尔萨克说道,“这是为了争取您的帮助。”
  “呵,巴尔萨克先生!”冉娜轻轻喊了一声,感动得哭起来。
  “要是有口粮的话,这简直是最平常的散步!”弗罗拉斯叫了一声。
  “还可以吃五天!”沙多雷医生劲头十足地说道,似乎他说的不是五天,而是五个月。
  “只能吃四天!”巴尔萨克纠正他的话,“不过我们可以买一些。”
  “还可以打猎。”医生提醒大家。
  “还可以打鱼。”逊伯林补充道。
  “我还认识不少的水果。”医生又加了一句。
  “我认识薯蓣和番薯。”东加勒插嘴说道。
  “我会用假桄榔做黄油。”玛丽也不甘落后。

  第十二章 坟墓
  巴尔萨克考察队离开了卡杜,带着在这个小村里雇来的六个挑夫。尽管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令人惶恐不安,但他们还是愉快地继续前进。大家为一种将要建立高尚的、甚至英勇的业绩的前景所鼓舞,人人精神焕发。值得庆幸的是,现夜什么也没有失掉。六个欧洲人和东加勒都骑着马,玛丽坐在东加勒的坐骑的后部,他们有自卫的武器和与土人交换的实物。
  再也没有什么来阻挡他们的快速前进了,因为连那一群行动迟缓的驴子也已卖掉。为了加速行进的速度,是花了不少代价的。给卡杜的村长留下了一大批货物,以报答他的殷勤。
  除了给冉娜·巴克斯顿留下了一顶帐篷外,其余的都没有带走。现在还有五百公里的路程,大约要走十五天到二十天。开始这一段行程给人很愉快的印象,精力充沛的挑夫非常卖力,五天走了一百四十公里。二月二十八日中午,过了沙马坡。
  “这太好了!”弗罗拉斯对他的朋友逊伯林说。这天是三月二日。
  “谁知道!”逊伯林说,“我们还没有走完哩!”
  “嘿!”弗罗拉斯叫起来,“反正是一样的。这一回我们碰上顺风啦!我敢保证,这次我们会像坐在安乐椅里一样走到库坡,再不会有什么惊险情节了。不过,这对一个新闻记者来说,倒并不令人愉快。我们那经理……咦!”他突然中断了自己的话,看着他的坐骑叫起来,那马跌绊了一下。
  “怎么回事?”巴尔萨克问道。
  “我的马,”弗罗拉斯解释着,“不知它怎么了,今早上总是跌跌绊绊的,该检查一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马突然站住,嘶鸣起来。弗罗拉斯刚从马背上跳下来,那畜生便倒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咽气了。
  “我本来应该柱拐杖走,”由骑马者变成步行者的阿美杰·弗罗拉斯可怜巴巴地说,“好话说得太早,结果自己遭殃,就这么回事。”
  东加勒的马让给了新闻记者。冉娜·巴克斯顿把玛丽安置在自己的背后。延宕了两小时之后,他们重新踏上了征途。
  夜里,他们在路旁一个小村旁边停下来露营。那儿有一个小山丘,可以观察四周。很明显,这一方便之处早已被别的旅人利用过了。从脚印看,曾经有一个人数众多的队伍在这里停留过,而且他们也有马。这是谁?是黑人还是白人?弗罗拉斯从地上拾起一颗纽扣,给同伴们看了。这是个文明物件,黑人很少有的。
  被践踏过的蒿草已经伸直了腰杆。这就是说,那批人呆在这里至少在十二天之前。因为考察队没有碰上他们,可以断定,他们是向西走的。这就意味着,将来也不可能和他们见面。
  三月三日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件。但到四日晚上,巴尔萨克的坐骑也倒下了,和阿美杰·弗罗拉斯的完全一样。
  沙多雷医生对死马进行了一番检查之后,悄悄地对弗罗拉斯说道:
  “马是毒死的。”
  “这怎么可能?”新闻记者叫起来,“谁来毒死我们的马呢?是卡杜雇来的人?不可能!给我们制造困难对他们没有好处。”
  “我谁也没有指责,但我说的是事实,症状是不容置辩的。我的医学知识再少也不会少得如此可怜。请您把这件事告诉伙伴们,只有巴克斯顿小姐暂时不要告知她。我想,这样免得她不安。”
  “当然,”弗罗拉斯表示同意。“但是,医生,您不能对这件事作另一种解释吗?是不是我们的马吃了毒草呢?”
  “这不仅可能,”医生说道,“而且是显而易见的。问题在于:是在饲料中偶然地掺杂了毒草呢?还是有人在使阴谋?”
  于是决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严格地监视剩下的五匹马。在休息时,为了不让任何人接近这些马,欧洲人中的一个或东加勒,总是守着它们。由于采取了这些预防措施,接连两天没有发生事故,大家稍微放心了。
  三月六日晚,考察队走近一个叫亚霍的村庄。他们刚刚接近围墙,村子里便爆发出怒骂的吼叫声,甚至许多火枪一齐向他们射击起来。如果不把各戈诺的土人那种越轨行为计算在内,考察队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待遇。
  巴尔萨克决定和村子里的居民进行谈判。他们在一根小树枝上挂起了白旗,但这个和平的标志所引来的却是更加悲惨的嚎叫和伴随而来的雨点般的枪弹。考察队指派了东加勒和两名挑夫为谈判代表,向他们喊话,但是村民们根本不听他们这一套,仅仅用石块和子弹作为回答,很明显,他们决不会与外人建立任何关系。
  不管这种行为的原因是什么,反正这些探险者始终没有办法搞到口粮,只得在村外露宿一晚,第二天早上继续赶路。这时只有两天的口粮了,不过还好,没有什么特别令人惊惶的事情发生,考察队离开卡杜已有三百多公里,也可能前面村子的土人对他们的态度会比亚霍好一些吧?
  三月七日倒下了第三匹马,和前两匹一个样。
  “我们看管得这么严,谁能够偷偷地来毒死我们的马呢?”弗罗拉斯向医生问道。
  “还不太清楚,”沙多雷医生答道,“我看,毒药是在我们离开卡杜前喂的,就是我们的卫队开了小差的那天夜里。马是一匹接一匹地倒下去的,这只能说明它们的体质有差别。无疑地,还和给药的分量不同有关系。”
  “现在我们是三个步行者,四个骑马者,真有意思!”阿美杰·弗罗拉斯说道。
  三月八日早上,大家忧心忡忡地继续前进。无论从哪方面看,前景都相当暗淡。考察队想要摆脱的、强有力的敌手,在遁去之前,连他们的马匹都不放过,而要放毒。这说明那敌手对他们的仇恨是多么深,这仇恨的原因又无从知道。另一方面,口粮只能敷衍一天了。如果在天黑之前不碰到一个村子,他们就得饿肚子。
  还没有走一小时的路程,远处便出现了一群土房子。探险家们稍微放慢了一点步伐,猜测着什么样的待遇在等待着他们呢?面前是宽阔的原野,却看不清远处是什么东西。村子里死一般寂静,田野里冷落荒凉。映入他们眼帘的,只有一片青草地和小路上的一柴黑色斑点。
  巴尔萨克和他的同伴们向村里走去。还没有走上一公里路,便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再走几步,到了一个在远处看到的黑点跟前。他们不禁倒退了几步,原来这黑点是一个半曲着身子的黑人尸体。他们数了一下,在通往村子的路上有十具这样的尸体。
  “这些人是被开花子弹击毙的。”沙多雷医生对弗罗拉斯说。
  “又是开花子弹?”弗罗拉斯叫起来。
  村子里的景象更为凄惨。许多迹象表明,这里曾经是一个残酷搏斗的战场。战斗结束后,胜利者烧毁了村庄。巴尔萨克他们在那些幸存的土房子里又发现了不少尸体。
  “这些不幸的人,至少已死了十天了。”沙多雷医生说道。
  “但谁是这场大屠杀的刽子手呢?”逊伯林叫起来。
  “可能就这几天前我们发现他们的脚印的那批人!”弗罗拉斯说道。
  “毫无疑问,肯定是他们!”巴尔萨克气愤地说道。
  “我们前不久在亚霍得到的待遇原来要归功于他们!”弗罗拉斯补充道,“他们想抢劫亚霍,但是那村子有围墙,他们进不去,这就是从那时起村子里的居民经常保持戒备状态的原因。”
  “合乎逻辑。”医生表示赞同。
  “但这些刽子手到底是什么人呢?”冉娜·巴克斯顿问道,“这些人的出现,对我们的威胁太大了!”
  “这是些什么人,我可不知道,”弗罗拉斯答道,“但是我觉得,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他们已在我们前面走了十到十二天,而且他们是骑马的,所以,我们赶上他们的可能性很小。”
  晚上,他们露宿在旷野里,口粮只有一餐了,他们把这一餐食物分成两半,一半留到明天早上吃。
  三月九日碰到两个村庄。第一个不能靠近,因为和亚霍一样,围墙里边防卫森严;第二个,虽然没有设防,也空空如也:房子烧的烧了,毁的毁了。
  “完全可以肯定,这些人分明是有意在我们前面制造无人区。”巴尔萨克若有所悟地说。
  他这个发现是有道理的。看来,那些人在企图使考察队员们退缩采用其他手段失败之后,决定用饥饿来置他们于死地。
  “好哇,”弗罗拉斯故作乐观地说,“我们倒要来和他们斗一斗看,无论如何要通过这个无人区。现在离库坡不超过一百五十公里,无论如何不会费很大的劲了。我们用打猎来解决吃的问题,还可以吃煎牛排呢!”
  除了不会使用武器的波赛恩之外,其余的人都照弗罗拉斯的主意做了。遗憾的是,这一带的野味并不多,一天之内,仅打到一只鸨鸟、两只珠鸡和两只沙鸡,勉强可供十四人吃一餐。
  晚上,弗罗拉斯和沙多雷医生发现,在他们的宿营地,曾经有另一批旅行者扎过营。看来,那批人跟他们之间的时间距离缩短了,因为地上的草践踏过并不久。当他们正在议论这件事时,东加勒来叫他们了。原来一下子倒了两匹马,急救也无用,两匹马在挣扎了一阵之后死去了。
  最后剩下两匹马,寿命也不长,三月十日这一天,全死了。
  那几个从卡杜雇来的挑夫被这连续不断的死亡吓倒了,或者是因为他们怕挨饿?三月十日这天狩猎的收获是少得可怜。不管怎样,三月十日夜里,他们都逃走了。十一日早上,只有六个欧洲人,加上东加勒和玛丽,呆在他们的宿营地。没有挑大,没有马匹,也没有吃的东西。
  大家一时因自己的软弱无能而丧失信心了。特别苦恼的是冉娜·巴克斯顿。她责备自己不该把同伴们引到这个凄凉的地方,把不幸的遭遇归咎到自己的头上,请求大家原谅。
  弗罗拉斯感到必须和大家沮丧的精神状态作斗争。
  “说这些话干什么?”他故意粗声大气地对冉娜·巴克靳顿叫起来。“我们还没有死人。虽然这几天打猎收获不大,但这有什么关系?明天一定会好起来,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们不要忽视一件事。”沙多雷医生帮腔道,“走了那六个挑夫,倒少了六张吃饭的嘴!”
  “在这种情况下,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弗罗拉斯做结论似地说道。
  “谢谢,弗罗拉斯先生。谢谢,先生们!”冉娜·巴克斯顿激动万分地说道,“我永远忘不了你们的好意!”
  “不要客气吧!”弗罗拉斯打断了她的话,“早饭还没有着落。我们最好去打猎,然后吃它个饱,这客气话等到饭后吃甜品时再说吧。”
  挑夫的逃亡,使得行李无法带走。只得把最后一顶帐篷和作交易剩下来的货物全部抛弃。从此,冉娜·巴克斯顿也只好在露天里睡觉了。失去这些货物他们并不觉得特别可惜,在交易无法进行的情况下,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呢?
  考察队在前景暗淡的情况下继续踏上征途。三月十二日,他们路过一个村庄,那里面除了黑人的尸首外,别无它物。医生发现,这些可怜的人死去最多不超过两天,是不是这群刽子手就在前边不远?说不定能碰上他们呢?
  尽管前景如此令人不安,但他们仍然向北方前进。除此以外,他们又能怎样呢,回头向南,通过沿途那些充满敌意的或者被烧杀的村庄,肯定是不可能的。最好是不惜任何代价到达尼日尔河岸,因为在那里他们可以得到支援。
  精疲力尽的探险家们沿途所见的是一片凄凉的景象。有围墙保护的村落,满怀敌意,不可接近;其余的村落,则被糟践得一塌糊涂。探险家们之所以还能够生存下去,全靠命运和机会的恩赐:有时从荒凉的田野里挖得一点薯蓣或别的可食植物的根茎。有时用枪打点野味,有时德·逊伯林钓得一条小鱼。然而捕鱼的机会最少,在他们的旅途上很难碰到河流,他们经常被口渴折磨着,因为路上的水井几乎无一例外地全被填平了。那个非常精细地和考察队作对的凶残的敌人,对他们一点也不放过。
  尽管如此,他们并没有灰心丧气,在烈日的烤晒下,拖着艰难的脚步前进。由于疲劳和饥饿在不断增长,他们不得不放慢行进的速度,然而仍然是顽强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北挺进。不怕疲劳,不怕饥饿,不怕唇焦舌燥。
  两个黑人以惊人的顽强意志接受这次考验。由于过惯了艰难困苦的生活,他们似乎比欧洲人更能忍受这种环境的折磨,他们表现出来的忠诚非常令人感动。
  “我不太饿。”东加勒把他找到的一点可吃的东西送给玛丽。
  玛丽接受了东加勒的馈赠,但是把它转送给了冉娜·巴克斯顿,而后者又把这点东西放到大家公有的储备物里去。
  看来,冉娜·巴克斯顿对忍受命运给予的考验比别的人更缺乏毅力,但她所感到悲伤的不是这个。她从来也不指望在这漫长的征途中没有困难,而是在顽强地迎着困难前进。她虽然消瘦了,疲劳了,她的精力却很旺盛,她的头脑里一直在想着预定的目标。但是愈接近目的地,一种忧郁和不安的心情,违背她的意志,愈来愈明显地增长起来。库坡的坟墓将向她说明什么问题呢?她会不会空着手回去呢?
  阿美杰·弗罗拉斯所经受的是另外一种不安的心情。关于这一点,他的伙伴们几乎没有想到过。这种心情是在三月十二日产生的。那天,他们穿过一个似乎就在前一天被毁坏的村落。从这一天起,他确信有人在暗地里监视着他们。这些歹人在灌木丛中窥视着,一步一步地跟着逐渐变得弱小的考察队。由于弗罗拉斯经常保持高度警惕,他发现了很多可以证实自己疑点的根据:白天——发现不久前有人露营的痕迹,隐约可闻的枪声,远处马群奔驰的声音;夜晚——发现窃窃私语,细微的脚步声,黑暗中不太清晰的人影子。这一切,他都没有向伙伴们透露过,并且要东加勒也保持沉默,因为他也发觉了这些现象,他们为自己的高度警觉而感到满意。
  由于困难重重,考察队不能按期到达目的地。到三月二十三日,他们才走到离库坡不远的一个地方。精疲力尽的旅人们离库坡还有七、八公里。但据东加勒说,乔治·巴克斯顿的坟墓就在两公里外的地方。
  这时,弗罗拉斯认为有必要把他所担心的事通知他的伙伴们。于是,他把白天和夜晚的发现讲了一遍,并且表示深信:现在他们的一举一动,那暗中的歹人不可能不知道。
  “听我说下去,”弗罗拉斯补充道,“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们的敌人就是和我们打了很多交道的人。我完全可以肯定,这批家伙正好由二十个黑人和三个白人组成。而且,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和我们那位衣冠楚楚的朋友,即所谓拉库尔中尉,长得一模一样。”
  “也可能您是对的,弗罗拉斯。”巴尔萨克承认道,“但这并不会改变我们的处境。”
  “我不同意这个说法,”弗罗拉斯反驳道。“我之所以这么长时间没有告诉你们,就是为了不使大伙白白地多一份思想包袱。怎么能说没有关系呢?然而,不管怎样,我们的目的眼看就要达到。这一回,不瞒你们说,我倒想骗他们一次,使这些人不明白我们的意图。”
  “这是为什么?”巴尔萨克问道。
  “我自己也不知道。”弗罗拉斯说。“我有这么个想法,我以为,这对巴克斯顿小姐是有好处的,在她完成对令兄坟墓的考察工作之前,她此行的目的,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
  “我同意弗罗拉斯的意见。”冉娜·巴克斯顿赞同道,“也可能明天早上这些家伙就要进攻我们,那我们就要遇难了。谁知道呢?走了这么远,来到这个地方,不达到目的,我是不甘心的。弗罗拉斯先生的想法完全正确:我们应当摆脱这伙歹人的包围。可是不幸的是,至今还没有找到办法。”
  “没有比这个再简单的了,”弗罗拉斯解释道。“我想,当我们停下来宿营的时候,他们的警觉会放松一点。我们向来的习惯应当使他们放心,傍晚在什么地方停下来,第二天早上他们在这个地方一定可以找到我们。对于这一点,我想他们是不会怀疑的。所以,趁现在天黑,我们应当一个一个地、不声不响地离开这里。要朝一定的方向走,到预定的地点集合。虽然跟踪我们的还不是一支人数众多的部队,但要是直接碰上那个衣冠楚楚的所谓拉库尔中尉,却是个绝大的灾难。”
  意见被采纳了。他们约定方向走,目的地是距此一公里外的一片树林。东加勒第一个出发,他后面是冉娜·巴克斯顿,再后是玛丽。其余的欧洲人也一个个地动了身,弗罗拉斯走在最后。
  转移进行得很顺利。两小时后,六个欧洲人和两个黑人在树林边缘会合了。为了更好地隐蔽,他们穿过了树林。
  又进行了半小时的急行军。这时东加勒突然停了下来,据他说,已经来到巴克斯顿大尉叛乱部队被歼灭的地方。现在夜色很黑,他不能准确地给冉娜·巴克斯顿指出具体地点,只有等待天亮。大家休息了几个小时,只有冉娜一夜没有合眼,未来的一天吉凶如何呢?
  还不到六点,大家早已醒来了。东加勒四处观察,大家激动地注视着他。
  “那里!”东加勒最后指着一棵孤零零的树喊道。
  几分钟之后,大家都到了树下,并且在东加勒指定的地方迅速地刨起上来,尽管那里没有任何坟墓的痕迹。黄土被刀子急剧地刨开,用手捧上来,很快就挖出了一个大坑。
  “注意!”新闻记者突然叫起来,“这是骨头……”
  激动万分的冉娜·巴克斯顿几乎要跌倒,医生扶住了她。
  他们开始小心地清理墓坑。躯干现出来了,或者准确点说,是一副还相当完整的骨架。在手的周围,有几块绣有金色花纹的布,这是尊严的标记。在骨头堆里,找到了一个皮包,因年深月久,已破烂不堪了。打开皮包,里面有一件东西:冉娜给她的哥哥乔治·巴克斯顿的信。
  两行热泪从少女的眼里夺眶而出。
  “医生,我请求您,”她用发抖的声音说。“您是否可以给我这不幸的哥哥的遗体检验一下?”
  “愿为您效劳,巴克斯顿小姐,”医生激动地答道。
  他俯身向着墓坑,用法医的各种规程对死者的遗骨进行了详细的检验。检验结束后,他的脸部表情严肃起来,显得很激动。
  “本人沙多雷,巴黎大学医学博士。”他庄严地宣布。大家静静地听着。“可以证明下列几点:第一,我所检验过的、巴克斯顿小姐确认为她的兄长乔治·巴克斯顿的遗体的这副骨架,没有枪弹造成的任何伤痕;第二,这副骨架的原在生之人是被刀子杀死的;第三,致命伤是用匕首从背后自上而下刺进去的,穿透了左肩胛骨,刀尖刺到了心脏的上半部;第四,这就是我从卡在骨头中取出来的凶器。”
  “用刀杀死的?……”激动万分的冉娜说着,泣不成声。
  “是用刀杀死的,我可以肯定。”沙多雷医生重复了一遍。
  “而且是从背后!……”
  “从背后。”
  “这就是说,乔治是无罪的!”冉娜·巴克斯顿叫道,一边大哭起来。
  “关于您的哥哥是否有罪的问题,这已经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巴克斯顿小姐。”医生温和地说道,“关于这个问题,我没有勇气像肯定我的检验结果那样来进行判断。但我认为这是相当可能的,您的哥哥确实不是迄今为止人们所想象的那样在战斗中被击毙的,而是从他的背后刺死的,这从我的检验结果完全可以证实。而且,凶手并不是一个正规部队的军人,因为这匕首不是军用武器。”
  “谢谢您,医生。”冉娜说道。这时她已稍微镇静了一些。“我这次远行的初步结果已给我带来希望……还有一个请求,医生……是不是请您把检验结果用文字记载下来?其他几位先生是不是请你们当一回证明人?”
  大家都表示愿意为冉娜·巴克斯顿小姐效劳。阿美杰·弗罗拉斯写了一份记录,沙多雷医生和所有在场的人都签了字。然后大家把这张记录单和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凶器交给了冉娜·巴克斯顿。
  冉娜接过凶器,打了一个哆嗦。这匕首上面,已蒙上一层很厚的铁锈。很可能,还有血迹。在象牙制的匕首柄上,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一些字迹。
  “先生们,你们看,”冉娜说道,“这象牙柄上曾经刻有凶手的名字。”
  “可惜锈蚀得太厉害了!”弗罗拉斯叹口气,“不,等一等,这里有个字母i,这里好像是字母I。”
  “这还不解决问题,”巴尔萨克说。
  “也可能这已足够找到凶手了。”冉娜·巴克斯顿严肃地说道。
  东加勒按照她的吩咐把乔治·巴克斯顿的遗骨重新用黄土掩埋好,然后大家离开那孤独凄凉的坟墓向库坡进发了。但是走不上三、四公里,便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冉娜两腿发软,没有一点力气,得休息一会儿才行。
  “太激动了。”医生解释道。
  “也是因为太饿了,”弗罗拉斯补充道。“喂,逊伯林老兄,我们总不能把您的外甥女饿死吧。尽管您说她是您的姨妈也好,反正我是不相信的。走,打猎去!”
  遗憾的是,这一带野味很少。到傍晚才走了一点运,打到两只鸨鸟和一只沙鸡。这是探险家们很久以来的一顿美餐。这样,当晚赶到库坡的计划只得放弃,他们决定露天度过最后一个夜晚。
  由于疲劳过度,而且深信已经甩开了敌人,在这天夜里,他们放松了警戒。这样,他们之中就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夜里发生的奇怪现象。东方闪亮了几个微弱的火光,西方立即出现了明亮的火球。虽然在旷野里没有山峰,但那些火球却亮在高处,慢慢地,东方微弱的火光和西方明亮的火球靠拢了,在探险家们睡觉的地方汇成一团。
  突然,探险家们被在康康附近听到的那种轰鸣声惊醒。但是,这种轰鸣声比以往任何时候听到的那种声音更近,更震耳欲聋。他们刚刚睁开眼,那探照灯一样的鬼火从四方向他们冲来,距他们不到一百米了。他们正想弄清这是怎么一回事,突然从黑暗中冒出一群人来,顷刻之间把他们打倒在地。
  在黑暗中,一个人用法语粗暴地问道:
  “都准备好了吗,弟兄们?”
  在一阵沉寂之后,又叫起来:
  “谁要是敢动一动,我叫他脑袋开花。……好,出发!”

  【第二部】

  第一章 布勒克兰特
  在尼日尔河左岸,东经二度和北纬十六度交叉的地方,有一个叫做高坎的城市,它被撒哈拉沙漠所包围。这撒哈拉沙漠北起摩洛哥、阿尔及利亚和的黎波里;南到法属赤道非洲;向东伸展到埃及和努比亚;西面濒临大西洋。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沙漠。高坎周围有两个大绿洲:北面阴叫阿特拉尔,四面的叫阿依尔。从高坎通过沙漠到阿特拉尔有四百公里,到阿依尔有九百公里。但是甚至在最新的地图上,三百六十平方公里这么大的一个地区,却还是一个未曾考察过的地方。本书第一部在叙述议员巴尔萨克考察队经受诸般考验的时候,谁也没有去过这个地方。
  关于这个未曾考察过的地方,当时在尼日尔河沿岸的居民中有各种各样奇怪的传说。据当地土人说,有时在他们那干燥的荒原上空飞过一群长着火眼的大黑鸟;有时从那个神秘的地方出现一群骑着火马的魔鬼;那些神奇的骑马者风驰电掣地从这个材奔向那个村,毁坏了路上的一切,把男人、女人、孩子捉住,放到马鞍上,又重新消失在荒凉的沙漠里。被捉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来无影,去无踪,烧杀抢掠、肆意破坏与制造死亡的这些可怕人到底是谁呢?没有人敢去打听。对于这些被当地人赋予超自然的力量,称作“发怒的天神”的魔鬼,准敢去跟踪呢?
  但是,如果有一位不怕死的人,敢于进入沙漠深处,走上二百六十公里路,到达东经一度四十分,北纬十五度五十分的地方,他会发现一个不管是地理学家、科学考察工作者、还是旅行家都未曾见到过的城市!
  是的,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城市,虽然这里的居民总数除去小孩外只有七千八百零八人。
  要是我们假设的这位勇士向城里的一位居民打听这城市的名称,后者可能用英国回答说“布勒克兰特①!”但也有可能用意大利语、葡萄牙语、西班牙语或巴姆巴语回答的。然而,不管用哪一种语言,这个名称的意思都是:“黑国!”
  ①布勒克兰特——英语:Blackland,意为“黑色的国家”。
  在这个居民操多种语言的神秘的国度里,当巴尔萨克探险队在库坡遇难时,除了六千七百七十八名男女黑人外,还有一千零三十个来自世界各地的白种人。这些人的大多数是从监狱里逃跑出来准备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因为这里的统治者主要是英国人,所以英语比其他几种语言更为通用。国王的命令和官方报纸《布勒克兰特的雷声》,都是用英语出版的。
  我们来看看从这家报纸上摘录下来的一些片断,倒是很有趣味的:
  昨天,若恩·提尤绞死了黑人科洛莫戈,因为后者在早餐后忘记递烟斗给他。
  明晚六点,十名“快乐的小伙子”将驾驶十架飞行器,由赫拉·别尔特上校指挥,飞往库鲁苏和彼奇。这两个我们已有三年未去光顾的村子将被夷为平地。他们将在同一天晚上返航。
  前已报导,由一个叫做巴尔萨克的议员率领的法国考察队马上要从科纳克里出发了。据料,这个考察队经过锡卡索和瓦加杜古到尼日尔河岸去。我们已经采取了预防措施。二十名“黑色卫士”和两名“快乐的小伙子”已奉命出发了。众所周知的殖民军逃兵爱德华·鲁弗斯大尉将化名拉库尔,扮演一个法国中尉的角色。他非常熟悉这个军队的情况,将用这样或那样的手段阻挡巴尔萨克。毫无疑问,考察队是到不了尼日尔河的。
  昨天,在花园桥上,经过一场争吵之后,爱里·乌里斯顾问感到有必要给“快乐的小伙子”康斯坦丁·白兰特的头中灌点铅弹,便这样做了。后者从桥上倒下,跌进红河里。由于刚刚灌铅的脑袋非常沉重,他很快就沉没了。为了填补他的缺位,立即举行了应征选拔赛。优胜而被取录者,名叫吉尔曼·赫里。他的资历是被英国、法国和德国的法庭共判刑十七次,总刑期为六十四年,其中二十九年坐监牢,三十五年服苦役。这样,吉尔曼·赫里就从“民政军团”的一员提升为“快乐的小伙子”。让我们向他表示良好的祝愿。
  我们的读者无疑已经发现,不管是若恩·提尤也好,赫拉·别尔特也好,爱德华·鲁弗斯也好,爱里·乌里斯也好,康斯坦丁·白兰特也好,还是吉尔曼·赫里也好,都是两个名字的合成体。原来,所有的人一来到布勒克兰特,就被授予新的名字。至于他姓什么,除了国王之外,谁也不知底细。
  除去城里的特权阶层(关于这部分人下文还有交代)之外,白人中唯一有姓氏的就是国王本人。然而这姓氏却是个凶险的浑号。他叫盖里·基列尔①。它的本意是“制造死亡的盖里”或“刽子手盖里”。
  ①基列尔——英语:killer。意为杀人者,凶手。
  大约在巴尔萨克考察队遇难前十年,盖里·基列尔和几个同伙不知来自何方,却突然在这个荒凉的沙漠里冒了出来。他在搭好帐篷之后,指着这块土地说:“这里将要出现一座城市。”于是,布勒克兰特就奇迹般地在沙漠里出现了。
  这是一座奇怪的城市。它坐落在达发沙杰达河右岸的平原上。那条河,根据盖里·基列尔的意志把它注满流水之前,是完全干涸的。城市建成整齐的半圆形。从西北往东南走向(与河岸平行)长一千二百米,从东北往西南宽六百米,面积有五十六公顷。全市被划分为三个大小不等的街区,都用高十米,墙基厚十米的城墙围起来。
  盖里·基列尔把这条河取名为“红河”。第一街区紧靠着河岸,宽二百五十米。沿河有一条近百米宽的林荫大道,使这一区显得特别宽广。这里住着布勒克兰特城的贵族阶级,这些贵族阶级被幽默地称为“快乐的小伙子”。
  在这座城市刚刚建成时,盖里·基列尔的同伙,除了少数几个被授予较高职务外,其余的人组成了“快乐的小伙子”基干队伍。以后,在核心成员的周围逐渐聚集了一伙盖里·基列尔招募来的强盗。给这伙强盗许的愿是无限制地满足他们的各种犯罪欲望,使他们的本能不受约束地发泄出来。于是,“快乐的小伙子”的人数很快地达到了五百五十六名。不过当局规定:这个人数再也不能超过了。
  “快乐的小伙子”们的职责是多种多样的。他们按照军队的建制编队,充当布勒克兰特的正规军,由一个上校、五个大尉、十个中尉和五个军士指挥他们作战的内容包括洗劫周围贫困的村落,将其未掳走为奴的居民杀死。“快乐的小伙子”还担任警察,管理奴隶。盲目地执行国王一切命令的皇宫警卫队,也是从“快乐的小伙子”中挑选出来的。
  距市中心最远的第三街区,呈半圆形,紧靠郊外,在外城墙和囚禁奴隶的第二街区之间。
  这第三街区住着还没有进入贵族阶级的白种人。他们组成所谓“民政军团”。由于“快乐的小伙子”们的凶残本性经常导致互相杀戮,在位置上也经常发生空缺,而“民政军团”的成员正好是他们的后备军。又因为只有“快乐的小伙子”才能得到官方的给养,所以为了维持生活,“民政军团”的成员大都经营商业,他们的住地成了布勒克兰特的商业区。“快乐的小伙子”们可以在这里买到任何一种商品。商人们从国王那里批发货物,货物的来源靠抢劫,或者——如果是欧洲产品的话——靠只有最亲近国王的人才知道的各种手段。
  在布勒克兰特进入本故事的这个时候。第三街区共有居民二百八十六名,其中四十五名是女人。
  位于第一街区和第三街区之间的,是奴隶居住的第二街区。当时共有奴隶六千七百七十八名。其中男奴四千一百九十六名,女奴二千五百八十二名。
  每天早晨,这个地狱的城墙四门洞开。一群群的黑人,在佩着棍棒和手枪的“快乐的小伙子”们的监督下,从门洞里走出来,到田间去耕作。晚上,又在他们的监督下回到这地狱里来,四个门洞一直关闭到第二天早晨。
  这些可怜的奴隶因为经不起劳累和监工的毒打,经常大批死亡。当局立即用对外袭击的办法掳来了新的奴隶,填补空缺。
  然而,河右岸这些街区并不是布勒克兰特的全部。在红河左边那陡峻的岸上,一条一千二百米长的城墙沿河蜿蜒起伏。城的这一部分呈长方形,宽约三百米。一条与河流垂直的高墙把它分成两半。位于山岗西北坡的那一部分,有一个名叫“要塞花园”的公园,一条横跨红河的“花园桥”把这个公园和“快乐的小伙子”与“民政军团”的住宅区连接起来,位于山顶那一部分是这个城市的生命中枢。
  在靠北的那一角,与“要塞花园”毗连的地方,高高地矗立着一幢被梯形围墙包围起来的宽大的四方形建筑物,它的东北方向的正面对着红河,那堵墙从河面算起有三十米高。这幢建筑物被叫做皇宫,里面往着盖里·基列尔本人和他的十个被任命力“顾问”的老伙伴。这是些奇怪的顾问——他们的首要任务是险查那不可接近的、几乎看不见的专制统治行的命令和武断的判决是否被执行。
  河上还有另外一座在夜晚用铁栅拦断的“宫桥”,是专供盖里·基列尔到河右岸去的。
  与皇宫相连的是两座营房:一座住着十二个当佣人的奴隶和五十个被称为“黑色卫士”的凶残的黑人;另一座是供四十名白种人住的。这些白种人被任命驾驶四十架在布勒克兰特叫做“流星”的飞行器。
  这些飞行器真是个天才的发明,它可以甲每小时四百公里的速度连续飞行五千公里。布勒克兰特的空中强盗之所以能四处骚扰,就是因为有这种高速的飞行器。他们可以在犯罪之后立即逃之夭夭。就某种意义说,盖里·基列尔的专制统治的基础也就建筑在这上面。
  确实,盖里·基列尔用恐怖手段统治着这个人所下知的、首都设在布勒克兰特的王国。他的整个权力也是靠恐怖手段来建立和维持的。这个专制君主也预见到他的白色的和黑色的臣民起来造反的可能性,宫殿高耸于全城之上,所有的住宅区、营房和公园,都在炮火威胁之下。任何动乱部可能引起大规模的屠杀,造反者是逃不出他的魔掌的。那浩瀚的沙漠是不能越逾的障碍。读者很快就会看到,如果陷入了这个虎穴,是没有希望逃出来的。
  布勒克兰特市容整洁,设备齐全。在“快乐的小伙子”或“民政军团”庄宅区,家家都有电话。每一栋房子,甚至是奴隶住的土房,都有自来水和电灯。
  这个十年前在沙漠中冒出来的城市郊外的变化更神奇了。现在,茫茫的沙漠,已经退到距城墙几公里之外的地方去了。在布勒克兰特的周围,沙漠已被农田所代替,那上面的非洲和欧洲作物一年比一年长得更好。
  这些都是盖里·基列尔通过犯罪行为所进行的创造。但这个创造是如何实现的呢?他怎么能把那干旱的不毛之地变成肥田沃土呢?人和动物的生存,土地的提供收成,都是不能缺水的。而这个地区从前常常是数年不见一滴雨,盖里·基列尔从哪里搞来水呢?莫非他法力无边?
  不,盖里·基列尔并没有什么超自然的威力。如果光靠他自己的力量,他是不能创造这些奇迹的。盖里·基列尔并不是单枪匹马,刚才提到的宫殿、营房和飞行器库,只是布勒克兰特左岸建筑物的一小部分。在那宽阔的空地上,还有许多房屋,构成一个隶属于布勒克兰特的小城市。它的房屋、庭院和花园占地有整整九公顷,这就是和皇宫相对的那座工厂。
  工厂是自治的,不隶属于市的管辖。国王供给它原料,尊重它,甚至还有点惧怕它,尽管这一点连他自己也不承认。
  城市建设的规划是盖里·基列尔拟订的。但建设这个城市却全靠工厂。是工厂向他提供各种最新的设备和武器,布勒克兰特的许多非凡的发明创造比欧洲的先进技术还要早好几年。
  工厂有它的头脑和躯干。头脑是它的经理,躯干是一百多名各种国籍的工人,其中大部分是英国人和法国人。工人们所得的报酬相当于一个部长的工资,但他们得严格遵守布勒克兰特的苛刻的规章制度。
  这里有各类工种的工人,但大部分是装配工。他们之中有一部分人已结了婚。我们的故事所叙述的这个时候,工厂里共有二十七个女人和一些小孩。
  这是一些诚实的人,和市内的其他居民形成了奇特的对照。他们住在工厂里面,被严格禁止外出。“快乐的小伙子”和“黑色卫士”日夜警惕地监视着他们。这些工人一来到这个工厂就和外界断绝了联系。他们不仅不能走出厂门,甚至和外界的书信往来也是被禁止的。这是订合同时就谈妥了的条件。
  “很多人在这些苛刻的条件面前退缩了。但也有不少人逐渐地为它的巨额报酬所诱惑。要是你一贫如洗,为一块面包而在死亡线上挣扎,你又怕失掉什么呢?没有办法,”他们对自己说,“还是去冒一次险吧。”
  合同签订之后,受雇者自己来到位于葡属几内亚海岸附近的巴沙库什斯基群岛的一个岛上,在岛上的某一荒无人烟的角落里,停着飞行器。受雇者被蒙住眼睛,一架飞行器用不到六个小时的行程把他运到两千里之外的布勒克兰特来。飞行器降落在皇宫和工厂之间的广场上,新来的工人除去眼睛上的东西,走进工厂。自此之后,再也不能出来。除非他决心解除合同,回到他的祖国去。
  他们在工厂里的身分是奴隶,但却有权在任何时候永远离开布勒克兰特。于是,“飞行器”又从这个广场把要求离开的人送回巴沙库什斯基群岛去,他们再从那里乘船回欧洲。至少,布勒克兰特的当局是这样向将要离开的人们许愿的。可是,继续留在工厂的人从来也不会知道,那些离开布勒克兰特的人并未如愿以偿地回到家乡,他们的尸骨被丢在沙漠里了。他们带走的工资,又回到了老板的钱袋里。这样布勒克兰特的财富不会减少,关于它的存在也无人知道,盖里·基列尔的独立王国永远是个秘密。
  然而,这种人员大批离去的情况是很少的。因为这些工人对布勒克兰特的内情全然不知。他们之所以在离去,大都是感到这种与世隔绝、长期劳累的生活太沉闷了。
  工厂的负责人是经理马尔塞尔·卡马雷,一个法国人。
  马尔塞尔·卡马雷是这个工厂唯一的可自由出入的人,他可以到市区或郊区去。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比他的下属更了解这个城市的内情,甚至连这个城市的名称他都不知道。
  有一次,一个工人向他问及此事,卡马雷认真地想了一下,出乎意料地答道:
  “真的……我不知道……”
  确实,他从来没有想到要关心这样的“小事”。
  马尔塞尔·卡马雷就是这么一个人物。
  从外表看,他的年龄在四十岁左右。中等个人,狭窄的双肩,扁平的胸脯,稀疏的几根淡黄色头发。这一切,使他具有一个文弱书生的外貌。这位生性安静的人,说起话来,声音也是柔和而纤细的,恰像一个胆小的男孩。他从来没有用发怒的调子说过话,他那过分深重的头颅总是偏向左肩,在他那灰暗色的面容上,只有那富于幻想的、蓝得出奇的一双眼睛非常好看。
  细心的人也许会发现:在这双奇妙的眼睛里,有时也朦朦胧胧闪烁忧虑不安的光亮,这时候他的表情也变得游移不定。根据这令人惊奇的眼神,也可能得出“马尔塞尔·卡马雷有神经病”的结论。而且,这个结论也许与实际情况相差无几。天才和疯狂有时是难以区分的。
  别看马尔塞尔·卡马雷体力很弱,可他却有无穷的精力。他对危险毫不在意,也从不感到有什么艰难困苦。他没有时间观念,生活在一个玄妙的幻想世界里。马尔塞尔·卡尔雷仅仅是一部奇怪的、可怕的、无防御的思维机器。
  这位对现实生活非常陌生的人,曾几次掉进红河。当时他还以为自己在桥上走呢!他的仆人查戈无法使他按时进食。他饿了就吃点东西,困了就睡一觉;不管白天、黑夜,他都睡得很香。
  十年前,他碰上了盖里·基列尔。当时他正在研究发明一种能够降雨的机器,盖里·基列尔郑重地接受了这个令人迷恋的东西,并且根据它制订了一个方案,这方案不久就实现了。
  盖里·基列尔是一个强盗,并且是个很厉害的江洋大盗。他懂得从这个未经公认的天才身上可以捞到许多好处。一个偶然的机会使卡马雷成了这强盗的部下,强盗引诱他,许诺他可以实现他多年的梦想,于是把科学家带到这沙漠里来,对他说道:“让这个地方降下雨来吧!”于是大雨就顺从地落下来了。
  从此之后,卡马雷总是处在一种狂热的精神状态中。他那些未曾实现的幻想在一个接一个地实现了。在降雨机制成之后,他又发明了成百种机器。盖里·基列尔从这些机器身上捞到了无穷的好处;可是发明者却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些机器是如何被使用的。
  盖里·基列尔希望降雨,卡马雷就造了雨;盖里·基列尔要飞行器,卡马雷就设计制造了能以流星般的速度连续飞行五千公里的飞行器。
  卡马雷只看到科学研究中存在的问题,忙于他的发明计划。开初,他向盖里·基列尔提出一个最简单的要求:建设厂房。于是几百名黑人很快地就把它建成了。他又提出需要工具、发电机和蒸汽机,于是这些东西又奇迹般地出现在沙漠里。最后,他提出要工人。于是,足够数量的工人也一批接一批地来了。然而这些奇迹是如何出现的呢?钱是从哪里来的呢?卡马雷对这个从来不关心。有求必应,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简单的了。
  本书的第二部故事开始的时候,布勒克兰特的生活在照常进行着。工厂在进行生产,一部分“快乐的小伙子”在监督进行田间劳动的黑人。“民政军团”的成员偶尔做点生意。
  这一天上午十一点钟,盖里·基列尔坐在他的宫殿里,正考虑着什么问题。从他脸上的表情看,他还没有想出个头绪来。
  这时电话铃响起来了。
  “是我。”盖里·基列尔拿起话筒说。
  “在西方十六度偏南的方向发现十架飞行器。”
  “我就上来!”盖里·基列尔说道。
  几分钟之后,他出现在宫殿顶部一个十三米高的塔楼上。他在塔楼的平台上找着了刚才给他打电话的那个“快乐的小伙子”。
  “在那边!”他用手指着天空。
  盖里·基列尔用望远镜看了一下,说道:
  “这是他们!罗杰迪克,你通知一下顾问团。我下去了。”
  “快乐的小伙子”在给顾问团打电话时,盖里·基列尔已经到了皇宫和工厂之间的广场上。接着,十个顾问也聚集到了他身边,大家期待地望着天空。
  视野中的飞行器变得越来越大,不一会,便降落在他们所站的广场上了。
  盖里·基列尔因感到满足而眼睛发亮。四架飞行器上都只有一个驾驶员,其余六架上却各有两名乘客:一个“黑色卫士”和一个被牢牢捆住的俘虏。
  六名俘虏被松了绑。当他们耀花了的眼睛适应了这里的光线后,都惊讶地望着周围的一切。原来他们是在一个宽大的广场上,四周是不可逾越的高墙。几步之外,就是把他们从空中运来的飞行器。前面是一座巨大的带塔楼的宫殿,和三十个站在一堆的“黑色卫士”。稍近一点的地方,站着十名样子令人不安的人,这些人的后面,在百米以外的地方,是一堵既无窗又无门的高墙;高墙上面,可以看到工厂的烟囱和不知干什么用的金属塔。他们到了什么地方?这个在任何非洲地图上都没有标出的城堡,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正当他们这样向自己提出这些问题时,盖里·基列尔作了一个手势,于是,他们每个人的肩上都落下了一只大手,他们不得不向那宫殿走去。大门在他们的面前打开,当他们跨进去之后,门又立即关上了。冉娜·巴克斯顿、逊伯林、巴尔萨克、阿美杰·弗罗拉斯、波塞恩和沙多雷医生陷入了布勒克兰特这个魔谷,陷入了这个不知名的王国的不知名的首都。

  第二章 风驰电掣
   摘自阿美杰·弗罗拉斯的日记
  三月二十五日
  我们来到这个地方,已经是整整一昼夜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呢?前天晚上,因为太疲劳,我们很快睡着了。天亮之前,却突然被一种凶恶的吼声吵醒。
  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有人猛不防地向我们扑来了。他们把我们打倒在地,用绳子捆住;头也被麻袋罩住了,只听得拉库尔中尉在粗暴地大叫:
  “弟兄们,准备好了吗?”然后更加粗鲁地叫着:“谁要是动一动,我叫他脑袋开花,……好,出发!”
  不知是谁向机灵的中尉答道:
  “Wir Konnen nicht hier heruntersteigen.Es sind zuviele Baume.①”
  ①德语:“我们不能降落。这地方树木太多了。”(原注)
  当时我什么也没有听懂,但使我惊奇不已的是,这句德国话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甚至可以说是从天空传来的。这句话还未落音,第三个人开腔了:
  “It’s necessary to take awad your prizoners until the end of the tress.②”
  ②英语:“应与把你们的俘虏送到树上来。”(原注)
  原来如此!现在讲的是英语。
  这时那所谓拉库尔中尉法问道:
  “什么方向?”
  “Torards Kourkousson.①”那滑头英国人叫道。
  ①英语:“目标是库尔古苏。”(原注)
  “距离?”中尉又问道。
  “Circa venti chilometri。”第四个声音叫道。
  这一句我立即听得懂了,他讲的是意大利语,其意思是“大约二十公里”,接着我听得拉库尔中尉答道:
  “好的,我们天亮再出发。”
  轰鸣的声音响起来了,后来又逐渐变弱,几分钟之后,就听不到了。时间在流逝着,大约过了一小时,有两个人向我扑来,一个抬脚,一个抬肩膀,把我像丢麻袋一样丢在马鞍上,那马便发疯一样地奔驰起来。
  我的周围还有其他的马在奔驰。我不时听到呻吟的声音:原来我的同伴们的处境也差不多。我喘着粗气,血液都涌到脸上来了。看样子,我的头要炸裂了。我这头,不幸地吊在马的左肚边,而双脚却在敲打着它的右肚。
  这样疯狂地大约奔驰了一小时,马群突然停下来了。我从马背上被抬下来,像丢麻袋一样地被丢到地上。过了一会,我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叫起来:
  “她死啦!”
  “不,这是昏迷。”
  “给她松绑!”有人在下命令,我估计这是拉库尔中尉,“把医生也松了。”
  她……莫非巴克斯顿小姐有危险?
  “蒙着我的麻袋被除掉,那令人呼吸困难的绑绳也解掉了。看样子他们把我当成了沙多雷医生。后来,他们发现搞错了。他们的头目(我原来估计就是拉库尔中尉,果然是这样)说道:
  “这不是医生,把那个袋打开!”
  这时有人在叫他。我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大尉爱德华·鲁弗斯。就算是大尉吧,即使是将军他也下会好多少。这时他正在和别人谈话,对我还不够注意。我乘机进行了一次深呼吸:不然,差不多要闷死了。鲁弗斯大尉下了一道什么命令,接着我就被搜身检查。他们拿走了我的武器和钱,却把旅行日记留下了。这伙畜生把阿美杰·弗罗拉斯写的文章下放在眼里。我的上帝!我们和一些什么样的人在打交道呵!
  这伙歹徒在继续解着捆住我手脚的绳子,我能够动弹了。
  第一个跳入我眼帘的是十架……十架什么呢?十台……机器?……十件东西?真见鬼!要是我知道它们的用途该多好!这些东西我从来没有见过。读者们可以设想:两块巨大的,一头弯曲的滑雪板上,竖着一个四、五米高有栅栏的金属笼,笼子的一头有一个很大的带两片桨叶的螺旋桨。笼子上方句两个……(你看,又找不到合适的名词来表达)两条手臂?……两块板子?不,我到底找到词语了——两条五、六米宽的闪闪发光的金属翅膀。这十件东西排成一行,它们的用途是什么呢?
  我看到了周围的一大群人。这首先是以前的拉库尔中尉——现在他“晋升”为鲁弗斯大尉了;其次是我们的第二个卫队的两名中士和二十名黑人骑兵;最后是十个白种人——都生就一副该上绞刑台的嘴脸,我从来还没有见过这号人。我的同伴们也在这里。我用眼睛清点了一下人数。巴克斯顿小姐躺在地上。在她身边忙着张罗的是沙多雷医生和嚎啕大哭的玛丽。
  我找了很久,却不见东加勒。莫非在敌人突然进攻时他被打死了?这是完全可能的。玛丽之所以哭得如此伤心,原因可能也在这里,我为勇敢而忠诚的东加勒感到惋惜。
  我爬起来向巴克斯顿小姐走去,谁也不和我打招呼。脚麻木了,我走得很慢,这时鲁弗斯大尉抢在我的前面了。
  “莫尔娜小姐的健康状况怎样?”他向医生问道。
  谢天谢地!原来这位中尉拉库尔只知道我们女同伴的化名!
  “好些了,”医生答道,“她张开眼了。”
  “可以出发了吗?”那个所谓的大尉问道。
  “至少在一个小时以后,”医生强硬地宣布,“如果你不打算把我们全部杀死的话,我建议你们不要如此野蛮地对待我们。”
  鲁弗斯大尉一言不发地走开了。我走过去一点,见巴克斯顿小姐已经苏醒过来,我们大家围在她的身边。
  “我的朋友们!请原谅我吧!”巴克斯顿小姐突然对我们说道,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完全是我使大家遭到这样的不幸,如果没有我,你们各位现在也不会受这样的罪了。”
  不言而喻,我们当然都反对她这种说法,但是巴克斯顿小姐还在继续责备自己,请求我们原谅。我把话题引开了:因为这里只知道巴克斯顿小姐叫莫尔娜,我们最好仍旧叫她的化名。大家都很赞成,于是我们的谈话立即停止了。这时,根据鲁弗斯大尉的命令,我们又被抓起来,讨厌的麻袋重新把我和外界隔绝开了。
  我被放到一块硬板上。几分钟之后,听到翅膀的振动声。我躺着的硬板也微微颤抖起来。转瞬之间,比我所熟悉的那种轰鸣声还要强五倍、十倍,甚至一百倍的声音突然震耳欲聋地响起来,一股强劲的气流冲击着我的全身,而且越来越猛。与此同时,我感到……怎么说好呢?……我感到我在上升!
  我突然感到一只手有点松动,原来绑手的绳子缚得并不牢,经过这么一震动,松开了。
  开始我还是一动不动地倾听着周围的动静。有两个人在大声谈话:一个英国人和一个黑人。我小心地把绳子再松开一点,把手慢慢抽出来,现在该看看了。
  如何做到这点,我自有办法。衣袋里有刀……不,不是刀子,而是一把小小的强盗们搜身时没有发现的削铅笔的玩意。它不能作为自卫和武器,但可以用来在这个使我失明和窒息的麻袋上开个小窗。
  经过大约一刻钟的顽强努力,终于办到了。我用右手在挨近面孔的麻袋上割了一个洞……
  我的老天!眼前是什么样的场景呵!我惊奇得差点喊出声来。向下望去,发现自己在离地五、六百米的高空。现在真相大白了:原来,我是在会飞的机器上航行,这机器的速度可能比特快列车还要快。
  当心跳恢复常态之后,我平静地环顾着四周。在我的下边,大地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往后退。我们的速度如何?每小时一百公里?两百公里?或者还要更快些?不管怎样,反正下面都是荒原、沙漠和石头,间或还看到一些矮小的棕榈树丛。多么荒凉的地方呵!
  在我过去的想象中,这里还要荒凉些。真想不到这些矮小的棕榈树竟长得这样郁郁葱葱,大石头之间还长着茂盛的青草。也许,这个地方出现了奇迹,有时还降点雨?
  偶而发现几架载着我这样的飞行器,机器鸟组成的航空大队在空中翱翔,不管情况多么严重,我却非常兴奋。
  因为处的位置高,我的视野非常辽阔。
  景色开始变化了。飞了一小时之后,我看到了下边的棕榈树、草地和小园子。这是绿洲,不太大,直径约在一百五十公尺左右。它很快在视野里消失了。可接着,天边又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这样的绿洲,我们的飞行器像风暴一般地从上面掠过。
  每个绿洲有一座小房子。飞行器的轰鸣声引出那里面的一个人来。没有第二个,莫非这些孤独的房子里都只有一个居民?
  这个疑问还没有得到解答,我的面前又出现了新的不解之谜。从第一个绿洲开始,我们的飞行器就在一行标杆的上空飞行。这些标杆排列得非常整齐,我甚至觉得它们是用金属导线连接起来的。我是在作梦吗?难道在这荒凉的大沙漠之中有电讯设备?
  越过第三个绿洲,第四个……前面出现了另一个较大的。我看见很多树木,不仅仅是棕榈,还有波巴布树,金合欢树和其他几种热带植物。耕作得很好的农田,上面有人在劳动。天际出现了一个城市的轮廓,我们正在朝它飞去。到了这个神秘城市的上空,我们的“魔鸟”开始降落了。这是个中等规模的城市,可是个奇怪的城市。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它那整齐非凡的街道……飞行器减速降落,我感到自己像石头一样往下坠。发动机的轰鸣声停止,机器已经着陆。
  有人来解麻袋了,我立即用绳子重新把自己的双手捆好。接着,缚住脚的绳子解开了,我舒适地伸展了一下双脚。
  “起来!”不知谁在向我们威严地下命令,我没有看到,勉强顺从着,经过好几次努力才站了起来,向周围投去最初的一瞥。
  这环境令人太不愉快了。眼前是一堵无门无窗的高墙,后面也是如此。
  除了东加勒和玛丽,我的难友们都在这里。真不幸,玛丽早晨还和我们在一起的,她出了什么事呢?
  我们每个人的肩上都落下来一只大手,大家都呆若木鸡,惊疑不定,我们被架走了。
  糟糕,一分钟后,我们已呆在监狱里了!

  第三章 魔王
   摘自阿美杰·弗罗拉斯的旅行日记
  三月二十六日
  我眼下呆在监狱里。昨天我被带进这有铁窗的房间后,房门立即上了三重锁。
  这房间宽阔、明亮。有一张摆好文具的书桌,一把椅子,床铺很清洁,有一个梳妆台,天花板下吊着电灯。我坐下来,点燃一支烟,等待着。等什么呢?新的事件。我这么坐着,一边回忆着途中的惊险历程。
  大约过了两小时,开门的响声把我从沉思中唤醒。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楚木庚!他是在我们第三次听到奇怪的轰鸣声之后失踪的。你看他多么厚颜无耻!我的那些通讯稿都让他糟蹋了,可他还有脸来见我!不过,楚木庚是准备来碰钉子的。在进门之前,他迅速地环顾四周,似乎在观察动静。
  “好呵!你原来在这里,你这个当了三次骗子的家伙!”我叫着向他冲去,准备给他应得的惩罚,但是碰在那叛变者急急“砰”关的门上。
  这样也许还好些。现在我们的处境本来就不妙,如果再揪着耳朵责罚他,只会使情况复杂化。
  显然,楚木庚已经看透了我的心思。房门第二次开了一条缝,他那披头散发的脑袋重新出现在门口。哈!他可以进来了。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平静下来了。我重复刚才的话,但已经没有了威胁的口吻:
  “好哇!原来你这个当了三次骗子手的家伙在这里!你现在打算干什么?”
  “我在这里当听差。”他答道,眼睛看着地面,把房门打开。
  走廊里还有两个端着饭菜的黑人,楚木庚把吃的东西放到桌子上,我馋涎欲滴:此时我才感到饿得要命了。
  我把一切担心的事情全抛在一边,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并向楚木庚提出各种问题,他很乐意回答。据他说,我是一个客人——可真是绑架来的客人!国王陛下叫做盖里·基列尔(多可恶的名字),他说,这个城市是了不起的。有“许多大房子”和“许多‘杜巴布’想出来的巧妙玩意儿”,即欧洲人的新发明。在见识了那些奇怪的飞行器之后,我相信他没有撒谎。
  我继续问道。是不是这个国王把他楚木庚安排在莫尔娜小姐前进的道路上,以便让她雇作向导,就像人们从变戏法的摊子上拣出一张看错了的纸牌一样。楚木庚一再声称不是这么回事,他当时受莫尔娜小姐雇用完全没有一点别的用意。他甚至肯定,原来的合同还继续有效,只要莫尔娜小姐和逊伯林先生还没有离开非洲,他仍像以前一样认为自己要为他们效劳。是不是这楚木庚在挖苦我们呢?不!看样子他态度很认真。
  他表白说,他是被莫立勒引诱来的。当时莫立勒很不满意我们给他的待遇,大肆吹嘘这个盖里·基列尔的富足和慷慨。他向楚木庚许愿说,到了这边会过舒适而快乐的日子,这样楚木庚才背叛了我们。
  于是我问道,他的老同事东加勒出了什么事?楚木庚那讨厌的面孔显出凶残的表情,用手在颈脖子上比划着叫道:
  “这样啦!”
  我原来的猜想得到了证实:可怜的东加勒死了!
  楚木庚继续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原来,他失踪的那天我们听到的轰鸣声,是运来拉库尔中尉——或者更准确点说,是鲁弗斯大尉——的飞行器发出的。他的部下由两名中士带领向我们迎面走来,为的是毁掉我们前进道路上的村庄。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士兵穿着破烂不堪,风尘仆仆,而指挥官却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原因。那个被开花子弹杀伤的黑人,在认出歹徒之后的霎那间那么恐惧,而他在看到他从未见过的所谓拉库尔中尉时并不在意,也就是这个原因。他楚木庚也是这架飞行器运到这……楚木庚讲了一个名字,但发音很不准确,我想了一下之后才弄懂,他讲的是“布勒克兰特”,即“黑国”。据楚木庚说,这是一座美妙的城市,即使是最有名的地理学家,也绝对不知道它的存在。
  当楚木庚讲述这一切时,我在琢磨着:既然他为了一点好处出卖了我们,是不是我们也可以给他一点好处使他背叛新的主人呢?我向他许了一笔相当大的数目的钱,可以保证他一生一世享用无穷,那骗子手对这样的贿赂丝毫不感到奇怪。但是,他认为这笔“交易”无法做成,直摇头。
  “跑不了!”他说:“这里有很多兵,许多杜巴布想出来的精巧事物,许多高墙……”
  他还补充说,这座城市的四周都是沙漠,毫无办法出去。
  难道我们命里注定要在这里一直待下去,直到生命结束?
  早餐结束。楚木庚离开了,我一个人留在房里,晚上又送来了饭菜。然后,当我手表的时针指着九点时,电灯突然熄灭了,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就寝。
  今天过得很平静,除了送饭的楚木庚之外,我没有见到任何人。早晨醒来时,我感到头脑清醒,精力充沛。然而有什么办法呢——仍旧是一个俘虏,这些人到底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呢?要是见到谁,他能给我解答这个问题吗?
  同一天晚上
  我们的愿望实现了——见到了盖里·基列尔“陛下”。这次会见后,我们的处境大变,我全身哆哆嗦嗦,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大约下午二时左右,房门开了。这一回出现了另一个老相识——莫立勒。他后面跟着的二十来个黑人,显然是归他指挥的。在这些押送兵的后面,我见到了我的同事们,只有逊伯林不在。据他年轻的姨母说,他现在还不能走动。我和他们走到一块,心里想着:我们的最后一刻到了,这是押送我们赴刑场。
  然而,竟不是这么回事。我们走过几条长廊,然后进入了一个相当宽大的房间,押送兵站在门外。房内仅有一张桌子和一把安乐椅,桌上放着一只杯子,一个酒瓶,安乐椅上坐着一个人,我们的视线全部集中到他身上。
  盖里·基列尔“陛下”的年龄在四十岁到四十五岁之间。他肩膀很宽,身材魁梧,手很大。他那肌肉突出的膀子,说明他有着不平常的力气。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颅。平削的脸膛,显示出他的意志力,而同时又使人感到他性格的卑劣。斑白的长卷发,看样子是多年没有动过梳子了。前额宽阔,显示着才智。但那突出的双颚和迟钝的、方形的下巴却流露出粗暴的、残忍的激情。凹陷的、晒得黝黑的两颊上布满了血红的粉刺。嘴唇肥厚,下唇稍稍下垂,把健康有力的、但排列不齐的满口黄牙露在外面。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从那毛乎乎的双眉下射出非凡的、有时使人无法忍受的目光来。
  这是一位非同小可的角色。贪婪、残忍、胆大——集于一身。使人厌恶,又使人害怕。
  “陛下”穿着灰色的亚麻布猎人服和短裤,戴着护腿套。所有这些服装上都沾满了油污和斑点。桌上放着一顶毡帽,毡帽旁边是盖里·基列尔的总是颤动的右手。沙多雷医生用眼角向我示意,要我注意那只手。我明白了,坐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嗜酒成癖的人,一个经常狂饮的酒鬼。
  这位角色默默地看了我们很久,把视线从这个人身上移到那个人身上,我们耐心地等待着。
  “有人告诉我,你们有六个人。”他终于开口了,讲的是有浓重英语腔调的法语,调子很傲慢,但嗓音沙哑。“在我面前只有五人,为什么?”
  “还有一个被您的人折磨得病倒了。”巴尔萨克答道。
  又是沉默。然后,他突然又提出了问题:
  “你们到我这里干什么?”
  问题提得如此突然,虽然形势如此严重,我们还是忍不住想笑。真见鬼!难道是我们自己走来的吗?
  盖里·基列尔又用吓唬人的口吻说道:
  “你们是密探,毫无疑问!”
  “请原谅,先生……”巴尔萨克说道。
  但盖里·基列尔却不让他说下去,突然发了火,用拳头在桌上重重一击,打雷似地吼道:
  “应该称我为皇帝!”
  巴尔萨克此时显得很庄严。正像一个习惯的演说家那样,他挺立着,把左手放在胸前,右手挥动著作手势。
  “从一七八九年起,法国就没有皇帝了!”他庄严地宣布。要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巴尔萨克先生这副庄重姿态未免滑稽。然而在这野兽面前,却显得尊严和高尚。这是实话,这就意味着,我们根本没有与这个嗜酒成癖的亡命之徒搞妥协的打算。我们都拥护巴尔萨克的严正立场,连波赛恩也下例外,他甚至还大声叫起来:
  “你们侵犯人权!”
  波赛恩先生多勇敢呵!
  盖里·基列尔把双肩高耸着,重新把我们打量一番,似乎还是初次见到我们。他的目光以不平常的速度向我们全体扫视一番,最后停留在巴尔萨克身上,可怕地注视着他。巴尔萨克也盯着他,连眼皮也不眨一下。我真佩服他!这位南方议员不但能言善辩,而且很勇敢,有自尊心,考察队长的形象在我们眼里变得更高大了。
  盖里·基列尔控制住了自己。看样子,这种情况他是很少碰到的,他突然用平静的语调问起来,正像他的疯狂来得那么突然一样。
  “您说英语?”
  “是的,”巴尔萨克先生答道。
  “您的同事们呢?”
  “一样。”
  “好,”盖里·基列尔似乎很赞赏这一点。他那破锣一样的嗓子用英语重复道:“你们要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这是我们的权利。”巴尔萨克说道,“现在我问您:你们根据哪一条法律用武力把我们劫持到这里来?”
  “根据我制定的法律!”盖里·基列尔断然叫道,他突然又变得狂怒起来,“只要我还没有死,谁也不要想接近我的帝国……”
  他的“帝国”?我真不理解。
  盖里·基列尔站起来,继续向巴尔萨克嚷着,一面用拳头敲打着桌面:
  “是呀,我知道,你们原来驻在廷巴克图的法国人,现在沿着尼日尔河下来了。不过,他们将停止前进,或者……,现在他们派间谍来了……,我要把你们这些间谍砸个粉碎,就像砸这只玻璃杯!”
  盖里·基列尔真把一只杯子砸碎了。
  他被一种无名的怒火所控制,嘴唇上泛着泡沫,样子可怕。他那向前突出的下颚使人想起一头猛兽。满脸通红,两眼充血。他用发抖的双手撑在桌子上,身躯往前倾,注视着一动不动的巴尔萨克的脸,大叫道:
  “难道我没有事先警告你们?冬戈龙事件是根据我的命令向你们发出的第一个警告。我在你们的路上布置了巫师根耶拉,因为你们不听劝告,他的预言不是一个个被应验了吗?我把我的奴隶莫立勒安排给你们当向导,他在锡卡索最后一次拦阻你们。可是都没有用!我把你们的卫队搞掉了,没有用。用饥饿来拦阻你们,也没有用。你们还是顽固地往尼日尔河这边来……现在怎么样?你们到达目的地了,而且还超越了它。你们想看的东西都看到了……你们走得太远啦!你们对看到的这一切有什么要说的呢?”
  盖里·基列尔感情很冲动,在屋里大步走来走去,这简直是一个神经病人。他突然站定,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事。
  “难道你们的目的地,”他用令人惊奇的平静的语调问道,“不是莎伊?”
  “对!”巴尔萨克证实道。
  “为什么中途改变了方向?你们打算在库坡干什么?”
  他提这个问题时,向我们投来刺人的目光。我们不自在起来,这个问题提得很不妙,我们约定不说出巴克斯顿小姐的真实姓名的,幸好,巴尔萨克找到了令人满意的答案。
  “被卫队抛弃之后,我们打算到廷巴克图去。”他说。
  “为什么不去锡卡索?这要近得多了。”
  “我们认为去廷巴克图要好一些。”
  “哪……”盖里·基列尔疑惑地说道。但沉默了片刻之后,又问起来,“这就是说,你们不打算往东走,往尼日尔河这边走?”
  “没有这个打算。”巴尔萨克肯定地答道。
  “要是我事先知道这点的话,”盖里·基列尔说道,“你们就不会到这里来了。”
  多么大的玩笑:真使人哭笑不得!我插嘴了:
  “请原谅,我亲爱的,”我故作尊敬地说道,“有一点使我很感兴趣:为什么不干脆把我们杀死,而要把我们搞到这里来?您的鲁弗斯大尉和他的部下可以很漂亮地做到这一点,我们当时一点防备也没有,而且这也是避开我们的最好办法。”
  盖里·基列尔皱着眉头,鄙夷不屑地望着我,哪儿来的渺小的人在和他说话呢,不过他还是给了我答复:
  “这是为了避免法国政府的搜寻,如果考察队被杀死了的话,他们一定会这么干的。”
  我对这种解释不太满意,反驳道:
  “我认为,考察队的失踪也会引出同样的结果来。”
  “这是很清楚的,”他表示同意,“我仅仅是希望你们放弃考察的打算。你们之所以到了这里,完全是你们的固执带来的后果”。
  我立即抓住了他的话柄:
  “这一切也许是事实。现在您既然知道我们不是到尼日尔河去的,就应该把我们送回原来被抓的地方去,这样问题也就解决了。”
  “让你们把看到的东西去到处宣扬?让你们把这个世界上还不知道的城市公布于众?”盖里·基列尔大声说道,“已经太迟了!谁要是进了布勒克兰特,他永远也不能再出去了。”
  这该死的东西!我对他的狂妄态度已经习惯了,并不感到难堪。我坚持说:
  “可是,终究会有人来找我们的。”
  “可能。”盖里·基列尔答道,他那感情的风雨表的指针,又指向晴朗天气了,“但是,如果我们被发现,不得不进行战争的话,把你们留下来比把你们杀死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呢?”
  “人质。”
  他并不蠢,这个魔王,他考虑得很全面,经过这样的问答,我已经搞清了,他不会杀死我们。这倒不坏!
  盖里·基列尔又坐到他的安乐椅里去了。真是个怪物!他又变得很平静了。
  “我们看情况行事吧,”他冷冰冰地说道,“现在你们就留在布勒克兰特,休想逃出去,你们的命运得由你们自己来决定。我可以把你们关进监狱里,也可以把你们杀死,但是也可以让你们在我的国家里得到自由。”
  他在挪揄我们!
  “这要由你们自己来决定,”他继续说道,主要是对巴尔萨克讲的,他看出巴尔萨克是我们的首领。“你们将做为我的人质或者……”
  盖里·基列尔稍停了一下,巴尔萨克奇怪地望着他。我们还可以做他的什么呢?
  “或者做我的伙伴。”盖里·基列尔冷冷地结束道。
  这个建议引起了我们的无比愤怒。可他仍旧用同样冷淡的腔调继续说道:
  “你们不要以为我错误地估计了法国军队的动向。如果现在还没有人知道我们,那么迟早会被发现的。到那时,或者要进行战争,或者讲和。你们不要以为我怕打仗,我是能够自卫的。但战争并不是唯一的办法。法国人为了‘尼日尔环形地区’这块殖民地跟我作战,划不来。他们要违背我的意志往东前进的话,就得穿过这沙漠的海洋。这些沙漠,只有我才能把它变成耕地。他们来作战的话,还要冒失败的危险,这对他们有什么益处呢?如果他们同意作一笔交易,我们就可以讲和,甚至可以结成联盟。”
  多大的口气!这怪物!他简直一点也不怀疑,法兰西共和国会跟他,这个脸上长满粉刺的暴君,结成联盟。
  “和您结成联盟?”惊奇不已的巴尔萨克叫道,他说出了我们大家的意思。
  “您认为我不配?”盖里·基列尔脸红了,“也许你们想从这里跑掉吧?你们还不晓得我的厉害……”他站起来,用威严的口吻说道,“你们马上就会知道的。”
  他叫来一个押送兵,把我们带走了。我们登上一条很长的楼梯,到了一个很宽的凉台上,然后又是登楼,最后来到一座塔楼的平台上。
  盖里·基列尔也来了。
  这家伙的感情是反复无常的,没有中间色彩:一会儿狂怒,一会儿又冷冰冰地平静。这会儿,刚才的凶狠相已不见了。
  “你们现在处在四十米的高度,”他像展览会的讲解员那样介绍着,“地平线在二十三公里之外的地方。你们可以看到,在你们视野之内的沙漠已经变成了肥沃的耕地。我统治着的这个帝国,有三千平方公里的面积,这是我十年的成绩。”
  盖里·基列尔稍停了一下,无限自豪地(这种自豪确实是有其理由的)继续说道:
  “如果有人企图溜进我的统治范围内,或者企图从这里逃出去,我可以用电话立即通知设在沙漠里的三层岗哨……”
  我见到的那些绿洲和电线杆子得到解释了。盖里·基列尔把建在平台中央的玻璃灯柱指给我们看,这灯柱的样式像一个灯塔,但比灯塔大得多。他继续说道:
  “不经我的允许,谁也别想通过离布勒克兰特五公里远、大约一公里宽的防卫地带。这一地带一到晚上便被强光探照灯照得通明。这个叫做广角镜的仪器,借助于某种光学装置,把环状的防卫地带变成一个垂直的平面,平面任何一点在一天二十四小时内都处于装置中心的哨兵监视之下。你们自己进去看一看,就会相信了。”
  我们的好奇心顿时高涨起来。经盖里·基列尔的允许,我们从一扇玻璃门口走进灯柱里去。此时,外界的一切立即改变了样子。无论朝哪个方向看,见到的都是一个被黑色网格分割成无数方块的直立平面。平面的底边漆黑一片,但上方却延伸得特别高。那上面有无数活动的各种颜色的斑点。仔细一瞧,原来这斑点是树木、道路、耕地和在田地里耕作的人。
  “你们看到的这两个黑人,”盖里·基列尔指着两个相距很远的斑点说道,“如果他们心血来潮,想逃跑的话,你们看看他们的下场吧。这不要等多少时间!”
  他抓起了电话话筒。
  “第一百一十一圈,第一千五百八十八格,”他下着命令。然后拿起了另一个电话话筒,“第十四圈,第六千四百零二格,”最后向我们说道,“你们仔细瞧瞧吧。”
  几分钟之后,突然一个斑点隐没在一团烟云里。烟云消散,斑点也不见了。
  “那个在耕地的人到哪里去了?”激动万分的莫尔娜小姐用颤声问道。
  “他死了。”盖里·基列尔若无其事地答道。
  “死了!”我们都叫起来,“您无缘无故地就把人杀死?”
  “不要激动,这是个黑人。”盖里·基列尔冷淡地说道,“便宜货,要多少,可以搞多少。这个黑人是被气压迫击炮弹击毙的,这气压迫击炮是一种特殊的火箭,射程为二十五公里,它的高速性和准确性你们自己可以判断!”
  我们激愤地听着他的解释,对这种可怕的残忍行为感到无比痛恨。此时,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什么东西,很快地在那直立平面上升高,接着,第二个斑点也消失。
  “这个人呢?”莫尔娜小姐哆嗦着问道,“他也死了?”
  “不,”盖里·基列尔答道,“他还活着,你们马上就可以见到他。”
  他从灯柱里走出去了,哨兵把我们也赶了出来,大家又回到了塔楼的平台上。我们环顾四周,看到了一架把我们从库坡运到这里来的那种飞行器,以流星般的速度往这边飞来。它的下边吊着一个什么东西,摇摇晃晃的。
  “这是飞行器,”盖里·基列尔解释着,“不要一分钟,你们就会明白,能不能违背我的意志从这里自由出入。”
  飞行器很快飞近了,看得越来越清楚。我们全身都颤栗起来,原来那下面摇晃着的是一个黑人,他的躯干被一把巨大的铁钳夹着。
  飞行器从塔楼顶上飞过。多惨!铁钳张开了,那可怜的黑人被摔到我们脚下。
  我们都愤怒地大叫起来。莫尔娜小姐脸色惨白,两眼冒火,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推开惊慌的押送兵,扑向盖里·基列尔。
  “可恶的刽子手!”她冲着他大叫着。纤手掐住了那魔王的咽喉。
  盖里·基列尔很轻松地挣脱了,两名押送兵把年轻的女郎拖住。我们很担心她的命运,真糟糕!没有办法帮助她,我们也被一个个抓住了。
  幸好,看样子这个魔王没有要把我们勇敢的女同伴怎么样的意思。他的嘴角凶残地歪着,眼睛却闪着满足的光辉,他是在打我们那气得发抖的少女的主意了。
  “哎伊,哎伊!”他相当温和地说,“真是个勇敢的孩子。”然后用脚挪一挪那黑人摔裂了的尸体,“好啦!不必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激动啦!我的小乖乖!”
  他下去了。我们也被重新带进那间大房子,我们把这房子叫做“金銮殿”。盖里·基列尔坐在自己的“宝座”上,看着我们。说得更正确点,他盯着的仅仅是巴克斯顿小姐,他那燃烧着欲火的视线,直射在她的脸上。
  “你们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他终于开口了,“我已经向你们证明:我的劝告是不容忽视的。最后一次提醒,你们有人告诉我,你们里边有议员、医生、记者和两个闲汉。”
  这里指的是波赛恩?那也由他。可是连可怜的逊伯林也在内,多么不公平!
  “议员,在必要时可以用来和法国人做交易;我要给医生建一所医院;记者将去我们的《布勒克兰特的雷声》工作;两个闲汉看情况再给予使用,还有这个乖乖,我喜欢她……我要娶她。”
  这个突然的决定对我们来说真是晴天霹雳!
  “所有这一切都不可能!”巴尔萨克坚定地宣布,“您使我们当了您这些丑恶罪行的见证人,但是不能使我们动摇意志。在必要时,我们可以忍受任何暴力。但无论如何,我们只能当俘虏或者充其量不过一死,至于莫尔娜小姐……”
  “哈哈!原来我的未婚妻叫做莫尔娜!”盖里·基列尔迫不及待地叫起来。
  “我叫莫尔娜或别的什么与您不相干!”我们的女同伴愤怒地大叫道,“您放明白点,我认为您是吃人的野兽!是不足挂齿的丑恶东西!您的念头对我是卑鄙下流的污辱,是最可耻的,最……”
  冉娜小姐说不下去,放声大哭,那魔王却笑起来。
  “好啦!好啦!”他说,“这事不要急,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考虑。”
  然而风雨表的指针又转了向,好天气结束了。盖里·基列尔站了起来,大声吼道:
  “把他们带走!”
  巴尔萨克反抗着押送兵,向盖里·基列尔问道:“一个月后你将对我们怎样?”
  又转了风向。那魔王无心再和我们纠缠,他用发抖的手举起酒杯送到嘴唇边。
  “不知道……”他回答着巴尔萨克的问题。此时已经没有一点恼怒的神气,眼睛看着天花板,“可能,我下命令干脆把你们绞死……”

  第四章 从三月二十六日到四月八日
  俘虏们看到两个可怜黑人的惨死,心里很不平静,他们从盖里·基列尔那里走了出来。
  经过这令人不安的会见之后,意想不到的事在等待他们:住房的门再也不关了,他们可以自由地去游廊上散步了,这游廊似乎成了他们公有的房间。它的一头有条楼梯通往上面四角堡的平台。他们被允许使用这个平台,晚上经常在这里一起度过,感到很满意。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生活过得并不坏。单间住房、游廊和凉台,这一切组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宅院。如果不是游廊的没有楼梯的那一头锁着门,门外站着哨兵的话,简直使人想不到这些人被监禁着。打杂的事都由楚木庚负责,他表现得很卖力。但他的出现只是为了打扫房间和送饭菜,其他时间俘虏们见不到这个坏蛋。他们的灾难,有一部分是应归咎于这坏蛋的。
  他们白天经常聚在一起,在游廊上散步。每天太阳下山时,就爬到上面的平台上去。楚木庚一般都把饭菜送到那里。
  四角堡建在皇宫的西部。两面高耸在一个宽阔的凉台之上,其余两面,一面俯瞰皇宫和工厂之间的广场,一面在陡峭的红河岸上,有三十来米高。
  逃跑是不可能的。谁也不要想逃脱盖里·基列尔警惕的眼睛从皇宫溜出去。若是有办法从四角堡到下面的凉台去,也不会有什么出路。因为盖里·基列尔的顾问、“快乐的小伙子”和“黑色卫士”在那里川流不息。就是到了下面的广场上,同样也没有办法,因为它的四周是无法逾越的高墙。唯一的一条可能的出路是红河,但俘虏们没有船,也无法从三十米高的墙上下去。
  他们站在平台上,可以看到红河的水静静地流。上游和下游,都消失在两行十年前栽植的树林里。除了公园因为被皇宫挡住了视线之外,差不多整个布勒克兰特都历历在目。俘虏们看到了它的三个用高墙分割开来的半圆周式的街区,看到东西两个街区的白种居民,也看到了中间那一区的无数的黑人。每天天刚亮,这些黑人几乎是倾巢出动,到田野里去了。
  他们的视线停留在工厂的上方,然而,从外表来看,根本辨认不出这个在布勒克兰特之内,但似乎与它并无关系的第二个小城。楚木庚仅仅能够告诉他们,这确实是一座工厂。
  在俘虏们当中,能够享受较多自由的是冉娜·巴克斯顿。楚木庚根据盖里·基列尔的命令宣布:她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地在皇宫和广场的范围内自由行动,只是禁止过红河。然而冉娜·巴克斯顿并不希罕这个特权。她感到她的待遇不应该比她的患难朋友们更好。于是,她仍旧甘当俘虏。这使楚木庚百思不得其解。
  “你留在牢房里不好”,他说:“你要是和老爷结婚,你可以保出杜巴布。”
  冉娜听了却无动于衷。
  当俘虏们不聚集在游廊里或四角堡的平台上时,他们各人作自己的消遣。而每当聚在一起时,总是讨论着他们的处境,谈论给他们印象很深的盖里·基列尔。
  “这家伙不知到底是什么人?”有一次巴尔萨克问道。
  “他是个英国人”,冉娜·巴克斯顿答道,“他说话的腔调无可怀疑地证明这一点。”
  “就算是个英国人吧,”巴尔萨克接着说道,“但这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不管怎样,他是个了不起的角色。在十年之内建成了这么一个城市,把沙漠变成良田,使万代干涸的河床注满流水——这些只有掌握了渊博的科学知识的天才,才能做到。”
  “依我的看法,他是个疯子。”阿美杰·弗罗拉斯说道,“现在他把我们忘掉了,但也可能过一分钟就会下命令处死我们。”
  然而,弗罗拉斯这种对前景的暗淡估计并未成为事实。此后的一个星期之内,并未发生什么新的情况。到了四月三日,却发生了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事件。大约在下午三时左右,失踪的玛丽突然出现在俘虏们面前,这使他们大为高兴。这黑人女孩无比高兴和激动,扑向冉娜·巴克斯顿。原来,她是刚刚和鲁弗斯的那些没有乘飞行器返回的部队步行到这里来的。俘虏们没有向她问及东加勒的情况,因为从她悲伤的神情看,她不会知道东加勒的任何消息。
  玛前到来之后两个小时,楚木庚出现在游廊里,样子很激动。他宣布:盖里·基列尔命令把他的未婚妻莫尔娜小姐带到他那里去。
  俘虏们一致表示拒绝,楚木庚只好返回去了。于是他们对盖里·基列尔这一决定紧张地进行了讨论,以决定对策。最后大家一致认为,冉娜无论如何不能离开他们。
  “感谢你们,我的朋友们。”冉娜·巴克斯顿说道,“感谢你们对我的关心,可是你们不要以为我在这个畜生面前会毫无自卫办法,你们都被仔细地搜过身,他们大概认为这种警惕对一个女人是多余的吧,我还留着一件武器。”冉娜把系在腰上的从她哥哥坟墓里挖出来的那把匕首向大家展示了一下,“你们放心吧,在必要时我会使用它。”
  她刚刚把匕首藏好,神情沮丧的楚木庚跑回来了。原来,盖里·基列尔听了莫尔娜的回答之后,气得发了狂,他再一次命令莫尔娜立即到他那里去,否则,就要把所有的俘虏马上绞死。
  在这种情况下,犹豫已来不及了。冉娜不顾同伴们的反对,决定妥协,她的同伴们尽力拦阻也无济于事。在楚木庚的召唤之下,游廊里出现了几个黑人,把男人们拖住,冉娜·巴克斯顿被带走了。在她离开后的三个钟头里,时间显得十分漫长,她的同伴们,尤其是德·逊伯林,感到特别不安。逊伯林甚至伤心地哭了起来。
  “怎么样?”当她又出现在门口时,大家同声叫起来。
  “一切都很顺利。”那少女答道,全身发抖。
  “他要您去干什么?”
  “他仅仅是想看看我。我去时,他已经喝醉了,他叫我坐下,说了一通恭维的话。他说他对我有好感,吹嘘了一通他的权威和财产。我心平气和地听着,提醒他,给我们一个月考虑的时间,现在还只过了一星期。说也奇怪,那家伙并没有生气,我感到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控制这个疯子。他向我保证,原来规定一个月的期限并没有改变,但是要我每天下午和他呆几个小时……”
  “那么你还得回去,我可怜的孩子,”逊伯林绝望地叫道。
  “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冉娜说道,“但是从今天的情况看,我认为并没有多大的危险。七点钟之后,他已经喝得烂醉了。我的任务就是给他装烟斗,并且继续给他斟酒,一直到这个畜生打起鼾来。这时,我就可以回来了。”
  从这天起,冉娜·巴克斯顿每天下午三点钟就到盖里·基列尔那里去了,一直到八点钟才回来。度过这段时间的方式几乎是千篇一律的。冉娜尽量设法使他和他的顾问们呆在一起,他在给顾问们下达各种指令时,表现出非凡的智慧。这些指令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大都是关于城市和农田的管理工作。如果不是盖里·基列尔有时对某一个顾问附耳低言,密授机宜,看来布勒克兰特的管理也没有什么神秘之处。他和顾问们的磋商延续到四点钟,然后顾问们都离去了,只有冉娜一个人留在盖里·基列尔的身边。然后,盖里·基列尔消失在一扇小门里面。那房门的钥匙,他谁也不给。他到哪里去了?冉娜不知道。
  他离开不久,便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传到冉娜的耳朵里来:好像有人在远处呻吟。这呻吟声大约延续了一刻钟,便停止了。接着盖里·基列尔也情绪饱满地回来了,冉娜就给他装烟,斟酒,一直到他烂醉如泥。
  这样过了三天,冉娜实在不能忍受那种神秘的呻吟声。为了不听到它,冉娜就在皇宫里散步,皇宫的奴仆和值日的“快乐的小伙子”对她习惯起来,甚至对她有点尊敬。
  每天晚上,当盖里·基列尔在烂醉中完全处于冉娜的控制之下时,少女可以毫不费力地用匕首杀死他。但是她认为向一个毫无防备的人进攻是可耻的。况且,杀死了他又有什么益处呢?盖里·基列尔死了之后,还有一群被称为“顾问”的坏蛋,还有那帮野兽式的“黑色卫士”,还有可疑的整个布勒克兰特的居民。他死后,俘虏们的处境不可能改善。相反,还可能变得更坏。或许他是这个城市唯一的在某些时候表现出非凡才智、懂得宽容俘虏对己有益的人。她把这个想法与同伴们商量,大家表示同意。
  既然冉娜·巴克斯顿能够取得这个魔王的信任,是否可以进一步把他本人掌握在手?作为人质的俘虏们反过来把他们的敌手当人质,那时就可以以平等的资格来进行谈判了。
  遗憾的是要实现这个方案会碰到许多无法克服的障碍。在皇宫里奴仆成群,游廊里站着哨兵,是无法把盖里·基列尔控制起来的。即使俘虏们克服了这第一个困难,布勒克兰特的居民脱离了盖里·基列尔的统治之后会同意和他们合作吗?甚至,即使和他们达成了和平的协议,那么下一步又怎么办呢?
  除了这些很难实现的方案之外,冉娜·巴克斯顿还有她个人的想法,没有对难友们说出来。她对盖里·基列尔到那小门里去干什么感到非常好奇,对那远处的呻吟声无限同情。每当喝得酩酊大醉的盖里·基列尔不省人事的时候,她几次想把他的钥匙偷来,到那小门里面去看个究竟,然而每一次都没有下那么大的决心。
  四月八日到了,这一天晚上九点钟,包括玛丽在内的所有俘虏集合在四角堡的平台上,向冉娜·巴克斯顿询问着下午的情况,这一天下午也和往常一样。
  乌云密布,一场大雨即将来临。夜色漆黑,平台上伸手不见五指。突然,一个什么东西落在平台的石板上,俘虏们吃惊地收住了话头。在这漆黑的夜里落到平台上来的是什么东西呢?从哪里来的呢?
  阿美杰·弗罗拉斯第一个恢复了常态。他在黑暗中摸索一阵,终于找到了那神秘的“炮弹”。却原来是用绳子缚住的石头,绳子的另一端越过栏杆,看样子是通到红河里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莫不是一个骗局?也许俘虏们在布勒克兰特有一个不知名的朋友传递信息来了?要解开这个谜,只有把绳子拉上来再说。要做到这一点,弗罗拉斯还得请沙多雷医生来帮忙。那细绳在他手指间滑动着,下端吊着一个沉重的物件,拉上来一看,却原来是一根粗绳子。把粗绳子大约拉上三十到三十五米的样子,就拉不动了。他们一时犹豫起来:该怎么办?
  “把绳子系住再说。”阿美杰·弗罗拉斯提议,“这样就可以知道抛绳子上来的人有什么用意了。”
  于是就这么干了。那绳子的另一端立即被往下拉,有一个人攀沿着绳子爬上来了。俘虏们都在栏杆边俯身注视着下面,很快就见到了一个人的影子。转眼之间,那不速之客爬上栏杆,跳到惊疑不定的俘虏们面前。
  “东加勒!”大家都低声喊了起来。

  第五章 新的监牢
  在库坡的那次被突然袭击的事件中,东加勒不但没有死去,而且正像后来我们所知道的那样,也没受伤。探照灯的灯光没有照到他的身上,他躲到树丛里去了。
  他这样做,并没有打算抛弃自己的主人,更不用说打算离开玛丽了。相反,他准备给他们以援助。他清楚地知道,要做到这一点,最好是留在外面,保持行动的自由。他没有逃跑,而是跟踪着那些强盗们,历尽千辛万苦,穿过荒凉的沙漠。他所赖以生存的,仅靠从强盗们的歇脚点拾来的一星半点残留的食品。他徒步行走,每天大约要赶路五十公里,才不至于跟不上骑马的强盗。
  到了接近布勒克兰特的地方,他才放弃了被他跟踪的马队。他在城外田野的灌木丛中一直躲到天亮,然后混入正在田地耕作的黑人群里,和他们一起劳动,一起挨监工慷慨的皮鞭。晚上则丝毫不引人注意地和黑人们一起进了城,住到第二街区。
  几天之后,他在一间无人居住的上房子里找到一根绳子,靠这根绳子的帮助,他越过“民政军团”的住宅区,到了河边,在下水道出口处呆了两个漫长的昼夜,等待着有利的时机。
  这个原委,是他们后来才知道的。当时东加勒仅仅告诉他们:大家都可以从他来的那条路逃走,河边靠着一条他搞来的船,现在只需要尽快下到红河去就是了。
  大家对这个方案毫无异议。有四个男人划桨的船,又是顺水行舟,大约一小时可走六里①,如果是晚上十一点钟出发,天亮之前可以走七十五公里。也就是说,不但可以偷越防卫地带,而且要走出可耕地的边界,甚至会通过设在沙漠里的最后一层岗哨。白天可以随便找个隐蔽处躲过飞行器的搜寻,到尼日尔河还有四百五十公里,这需要四到五个夜晚的航行。
  ①里——海里,合1.852公里。
  大家就这个计划进行了简短的讨论,并且一致通过了。但是要实现它,必须避开楚木庚,而且要立即行动。
  冉娜·巴克斯顿、东加勒和无用的波赛恩留在平台上,其余的俘虏们往楼梯边走去。刚下了几级阶梯,他们看到了楚木庚。他正在懒洋洋地结束他一天的工作,对他们毫不在意。
  逊伯林第一个发起了进攻。他的一双有力的手掐住了楚木庚的咽喉:使他连叫一声也来不及。他们把楚木庚捆起来,堵住了他的嘴,锁在一间房里,把钥匙丢进红河。这样,也许可以推迟发现他们逃跑的时间。
  这一切停当之后,四个欧洲人又登上平台。此时狂风大作,骤雨倾盆而下,二十米之外什么也看不见。这种天气对逃亡者来说太好了。
  行动很快开始了,而且进行得很顺利。粗绳的下面那一端系在船上,逃亡者一个接一个攀沿着它往下滑。东加勒走在最后。他离开之前,把系在墙垛上的绳子解开,再将它套在那垛口上,然后抓住绳子的两头滑下去了。最后,他将绳子拉了下来,这样,他们的逃跑就没有留下痕迹了。
  锚起上来了,船顺流而下。逃亡者都躲在船舱里,他们打算出了城再划桨。
  过了几分钟,突然小船撞在一个障碍物上停住了。逃亡者们绝望地看到,他们面前耸立着一堵铁栅栏。那栅栏上面很高,下面深入水底。逃亡者们沿着栅栏划了一阵也是徒然,因为它的两端与河岸紧密相连,出路是找不到了。
  盖里·基列尔想得很周到,各种预防措施都采取了。这条红河,白天是畅通无阻的,晚上却被拦了起来。
  这些十分震惊的逃亡者清醒过来时,已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们非常懊恼,甚至连当时的危险处境都忘记了。
  把船划到栅栏的另一边去,是联想都不能想的。而没有船,又无法逃跑。上岸去吧,左边是工厂,右边是“快乐的小伙子”,已经是山穷水尽了。
  “我们总不能在这里睡觉呵!”阿美杰·弗罗拉斯说道。
  “可是您打算往哪里去呢?”垂头丧气的巴尔萨克问道。
  “随便往哪里去都行,就是不要回到盖里·基列尔‘陛下’那里去。”记者答道,“既然没有选择的余地,而那边似乎有一个工厂的建筑物,我们为什么不进去试一试呢?”
  确实,这是值得一试的。在那个与全城不同的小天地里,或许能得到帮助。无论如何,处境总不会变得更坏。
  于是,他们急急地向左岸划去,把船停靠在工厂围墙边作巡监之用的一条路的下边。尽管大自然的呼啸声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雨幕遮住了一切景物,他们上岸的行动还是小心翼翼的。他们在半途停住了脚步,透过雨的帷幕看到了二十米外的工厂的西北角,不敢再前进了。因为那墙角旁边有一个岗亭。无疑地,那里面一定有一个哨兵。在经过短暂的磋商之后,阿美杰·弗罗拉斯、逊伯林和东加勒很快地接近了岗亭,冲了进去。那里边有一个“快乐的小伙子”。因为这进攻来得太突然了,他的武装还来不及使用就被打倒,叫喊声也被风雨声淹没了。东加勒用船上带来的绳子把这个“快乐的小伙子”捆得很结实。然后,逃亡者们沿着工厂的围墙往前走。大约走了五十米左右,便看到了一扇铁门。怎么把它打开呢?显然,在周围一定还有其他的哨兵。怎么能够叫来这工厂的主人把门打开而又不至于引起哨兵的注意呢?
  经过长时间的犹豫之后,他们决定用拳头和脚来打门了。这时突然从广场那边出现了一个人影子,那在雨幕中看不清楚的人影子向他们这边移来了。逃亡者们紧靠墙壁隐蔽着,准备在必要时向这过路人进攻。
  但那人却毫无顾忌地走过来了,并且几乎是擦着他们的身体走了过去,但并未发觉他们。逃亡者们对这个人的粗心大意不胜惊奇,于是跟着他走。他在门口站住了,当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去时,八个观众站在他后面注视着,而他却根本没有想到他们的存在。
  门开了,逃亡者们立即跟着他走了进去,有的甚至毫不客气地碰到了他的身上,走在最后的人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他们进入无边的黑暗中。一个柔弱的声音略带惊奇地问道:
  “喂,干什么?向我要什么吗?”
  突然,一束微弱的光亮了起来,在黑暗中显得非常耀眼。这是冉娜·巴克斯顿在打手电筒。在圆锥形的光柱里出现的,是东加勒和一个满头白发的单瘦个子。他的衣服淌着水。
  东加勒和那陌生的白发男子互相看了一眼,差不多同时叫起来。
  “东加勒中士!”陌生人仍然轻声地喊道,话声里带一点惊奇。
  “卡马雷先生。”黑人叫道,双眼因为吃惊而瞪得大大的。
  卡马雷、冉娜·巴克斯顿听到这个名字后全身震颤了一下。这个名字她很熟悉——这是她的哥哥乔治的一个老同事的名字。
  阿美杰·弗罗拉斯感到这时插进去是合适的。他上前一步,走进光锥里。
  “卡马雷先生,”他说,“我和我的同事们想找您谈谈。”
  “没有什么比这更简单的事了。”卡马雷说道,仍然站着。
  他在一个按钮上揿了一下,立即有几盏电灯在天花板上亮了起来。逃亡者们发现,原来他们是呆在一间空空如也的拱形房间里。看样子,这是一间前厅。卡马雷打开了一扇门,门里有楼梯通往上面。他站在门边,简单得出奇地说道:
  “请进!”

  第六章 马尔塞尔·卡马雷
  逃亡者们跟在马尔塞尔·卡马雷的后面,走进一间巨大的房子。房间里很凌乱:随便摆着的椅子上堆满了书和纸。墙跟前放着一张绘图桌,其余三堵墙边都放著书架。马尔塞尔·卡马雷悠闲地把二张椅子上的书推掉,在那上面坐了下来,客人们也照样做了,只有玛丽和东加勒恭敬地站着。
  “我能够在哪方面替各位效劳呢?”马尔塞尔·卡马雷问道。看样子,他对这些不速之客的突然窜入并不感到奇怪。
  逃亡者们贪婪地注视着这个被他们大胆地闯入其势力范围的人。这人的外表是令人放心的,他那漫不经心的外貌和显然是正直的内心世界是不相矛盾的。他的身体似乎还没有发育成熟,简直像一个孩子,这个有着宽阔前额和明亮眼睛的人,不可能和盖里·基列尔之流同属一个类型。
  “卡马雷先生,”巴尔萨克答道,“我们是来请求您的保护的。”
  “我的保护?”卡马雷重复道,有点吃惊,“可是,我的上帝,你们在躲谁呵?”
  “躲避主人。说得准确些,就是这个城市的专制统治者盖里·基列尔。”
  “盖里·基列尔?专制统治者?”卡马雷又重复着。看样子,他什么也不明白。
  “难道您不知道这个吗?”巴尔萨克也感到吃惊了。
  “说实在的,我不知道。”
  “可是,在您的旁边有一座城市,它的名字叫做‘布勒克兰特’,这个您不可能不知道呵?”
  “呵!它叫做‘布勒克兰特’?”卡马雷叫起来,“确实,这是个不错的名字,过去我是不知道的,现在您已经告诉我,当然知道了。不过,这与我无关。”
  “如果您不知道这个城市的名称,”巴尔萨克讥讽地说道,“我想,这城里有那么多的居民,您总该知道吧?”
  “当然。”卡马雷泰然答道。
  “而统治这个布勒克兰特的盖里·基列尔却是个强盗,是个残暴的魔王,是个疯狂的刽子手。”
  卡马雷这时才抬起眼来,望着巴尔萨克。他很吃惊。
  “呵,呵,……”他迷惘地嘟嘟囔囔地说,“您用词太激烈了……”
  “还嫌太温和了!……”激动异常的巴尔萨克继续说,“不过,请让我们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他介绍了自己和同伴们的姓名,只有冉挪用的是化名。
  “法国政府派遣我们……您,卡马雷先生,当然也是法国人啰?”
  “对,对!”卡马雷淡漠地应道。
  “法国政府派遣我们去‘尼日尔环形地区’完成一项考察任务。我们沿途跟盖里·基列尔设置的重重障碍作了无数次斗争。”
  “他的动机是什么呢?”卡马雷开始感兴趣了。
  “为的是阻止我们到尼日尔河去,为的是不让我们发现这个布勒克兰特——目前欧洲还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您说什么?不可能!这里有不少工人回到欧洲去了。欧洲人怎么会不知道呢?……”
  “可这是实在情形!”巴尔萨克答道。
  卡马雷站了起来。他非常激动,在房间内踱来踱去。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他喃喃地说。
  可是他激动的时间并不长。他尽力控制住自己,安静地坐下来,说道:
  “请您说下去,先生!”
  “我不想谈详细情节来打扰您,只讲一点就够了:盖里·基列尔的人在深夜里把我们劫持到了这里。我们已经在他那里当了半个月的俘虏了,现在他扬言要处死我们……”
  马尔塞尔·卡马雷满脸通红,眼睛里出现愤怒的神情,
  “这简直不可想象!”他叫道,“怎么?盖里·基列尔却是这么一个货色!”
  “这还不是全部情况,”巴尔萨克说道,并且简单地讲了一下两个黑人被杀的情形。
  马尔塞尔·卡马雷感到非常震惊。可能,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抛弃了抽象的概念而接触实际。怎么搞的,他这个连蚂蚊也不忍踩死的人却和这么一个残暴的家伙共事这么多年,而且自己还蒙在鼓里!“这真是太可恶了!简直可怕!”他叫起来。
  他的愤概是真诚的,正如他那赤子之心一般。巴尔萨克和他的同伴们都明显地看到了这一点。然而,他那善良的同情心,那纯洁的品德,怎么能够与他生活在布勒克兰特这样一个事实同时并存呢?
  “盖里·基列尔,”巴尔萨克说道,“当然,还有其他伤天害理的累累罪行。您一点也不知道吗?”
  “您怎么向我提出这个问题?”卡马雷有点激怒了,“我一天到晚忙着搞我的发明创造,从来不出工厂的大门。我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不知道!……”
  “如果我们预先知道这一点,就不会提这个问题了。”巴尔萨克说道,“现在请您回答一个问题:据说这个城市和周围的耕地是盖里·基列尔的创造,我们实在不可理解。只要想一想,十年前这个地方还是无边无际的沙漠!不管他创造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但这个变化却太了不起了。就算盖里·基列尔有非凡的天才,那他的天才也早就应该沉没在酒坛里了!这些奇迹的创造者竟是个神经失常的人,真不可理解!”
  “他?”马尔塞尔·卡马雷突然怒吼起来,“他?是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您也是这么想的吗?工程是伟大的,但不是盖里·基列尔的创造!”
  “那么是谁呢?”巴尔萨克问道。
  “我!”卡马雷骄傲地说道,“这里的一切都是我创造的。是我使这干旱的沙漠上空降下雨来,是我把它变成肥沃的良田,是我从无到有创建了这座城市!”
  巴尔萨克和他的同事们不安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莫非他们落入了另一个疯子的手里?
  “如果我们在这里看到的一切都是您创造的,那么,为什么您要把自己的劳动成果都交给盖里·基列尔呢?为什么不过问一下他是如何使用您的劳动成果的呢?”沙多雷医生问道。
  “当万能的造物主把无数的星辰撒满天空的时候,他会担心出祸星吗?”卡马雷自豪地反问道。
  “他有时也会进行惩罚的,”医生喃喃答道。
  “我也要惩罚,和他一样!”卡马雷令人信服地说道,眼里燃烧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火光。
  逃亡者们不知所措了:怎么能够信赖这个或许是有天才的、但无疑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呢?
  “有一个问题,不知是否问得恰当,卡马雷先生。”阿美杰·弗罗拉斯说道,他试图把谈话引到不太冒险的题目上去,“请问您,您是怎么认识盖里·基列尔的?您怎么会想到要在这里建设一座城市?”
  “好吧。”卡马雷答道,开始安静下来,“方案是盖里·基列尔提出的,但实现这个方案的是我。我认识盖里·基列尔是在一个英国人的探险队里,这个探险队是一个叫做乔治·巴克斯顿的大尉指挥的……”
  听到这个名字,大家不约而同地瞧了一眼冉娜·巴克斯顿,她却木然不动。
  “东加勒在这个探险队里当过中士,虽然从那时到现在已过去多年了,昨晚上我还是马上就认出了他。我是以工程师的身份被邀请参加这个探险队的,为的是考察那一个地区的山脉、河流,尤其是矿藏。我们从豪莎人居住的地区出来之后,往北走了两个月。这段时期的某一天,突然出现了盖里·基列尔。我们的队长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从此他就留在探险队里,……”
  “是不是请您讲详细点?”冉娜·巴克斯顿问道,“从此是不是他逐渐取代了巴克斯顿的职位,而大尉很快就不见了?”
  “我说不清楚……”他不太有把握地说,“我工作很忙,没有注意到这些小事。而且,我见到盖里·基列尔的机会并不比见到大尉更多。不管怎样吧,有一回,我到外面出差两个星期,回到原来的宿营地时,探险队已经不见了。我正在为难,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却碰到了盖里·基列尔。他说,大尉带了大部分人马回到河岸那边去了。于是我就跟着盖里·基列尔,当时我有好几个发明计划,他把我带到这个地方,建议我在这里搞实验。我同意了他的建议,这就是我与他的全部关系。”
  “卡马雷先生,让我来补充几句,告诉您一些还不知道的情形。“冉娜·巴克斯顿严肃地说道,“自从盖里·基列尔参加了这个探险队,探险队的成员便成了一伙强盗。他们烧杀抢劫,无所不为;他们破开女人的肚子,把小孩撕成一块块……”
  “不可能!”卡马雷反驳道,“我亲自呆在那里。真见鬼!我可从来没有见过这类事情。”
  “您在这里十年了,可是发生在您跟前的事却没有看到。我刚才谈到的情况,已经是全世界都知道的历史事实啦!当关于他们的罪行传到欧洲时,法国政府就派了军队去讨伐乔治·巴克斯顿的队伍。您那天在原来的宿营地没有找到乔治·巴克斯顿,因为那时他已经死了。”
  “死了?”卡马雷目瞪口呆了。
  “乔治·巴克斯顿大尉是被杀死的,并不是像至今人们所想象的那样是士兵的枪弹击毙的。我们刚才欺骗了您:我的名字不叫莫尔娜,而叫冉娜·巴克斯顿,是您过去的队长的妹妹。我到非洲来,为的就是寻找我哥哥无罪的证据,那些罪行都是别人犯下的。”
  “杀死的!”卡马雷重复了一句,他听了揭露的事实,心情很沉重。
  “而且是从后面下手的。”冉娜·巴克斯顿补充道,一面从腰带上解下曾杀死过乔治的武器。“我到过我哥哥的坟墓旁,发掘过他的遗骨。我们找到了这把匕首,乔治是被这把匕首刺破心脏而死的。凶手的名字曾经刻在匕首柄上,可惜时间太久,看不清了。但这上面还可以看清i和I这两个字母。今天听了您讲的情况,我想这个名字就叫做‘盖里·基列尔’,不会错的。”
  马尔塞尔·卡马雷显得更加激动,把指关节搞得咯吱作响,焦燥地揩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而干这件事的也有我,我!”他重复地叫着,一种惘然若失的光泽又出现在那瞪得很大的眼睛里。
  “你给我们避难的地方吗?”巴尔萨克问道。
  “问我让不让你们避难?”他以一种不太习惯的热忱答道,“难道你们以为我也是这些罪犯的同伙?不,我要惩罚他们!你们放心吧!”
  “在谈到惩罚之前,首先要能够自卫。”讲究实际的阿美杰,弗罗拉斯应声答道。
  马尔塞尔·卡马雷微笑起来。
  “盖里·基列尔还不知道你们在这里。即使他知道了……”他作了一个表示不必担心的手势,“好好休息吧,你们是安全的。”他按了一下电铃。一个黑人仆役进来了。
  “查戈,”卡马雷简单地下着命令,“把这位女士和这几位先生带到他们的房间里去。晚安,先生们。”他很礼貌地说了一声便走出了房间。这不但使客人们十分吃惊,连那接受了困难任务的黑人也不知所措,……
  这可怜的查戈到哪里去找床铺呢?因为这个工厂从来也没有接待过客人。
  巴尔萨克见那黑人感到为难,便对他说,他和他的同事们没有床铺也是可以对付的,他们就留在这里过夜了。
  他们坐在椅子上或沙发上等着天亮。早上六时正,卡马雷进屋来了。他对他的办公室变成了客人们的卧室这一点毫不感到惊奇。
  “你们好,先生们!”他泰然向客人们问好。
  “您好,卡马雷先生!”大家同声回答他。
  “先生们,昨晚上我把你们谈的情况全面考虑了一番,这种状况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我们得采取行动。”他揿了一下按钮,便听到四处响起了刺耳的电铃声,“请跟我来!”
  穿过几条长廊,他们进入一个宽大的车间,机床旁边已经集合起许多男女工人。
  “都来了吗?”马尔塞尔·卡马雷问道,“里卡,请您点名。”
  卡马雷知道全体工人到齐之后,开始向他们报告昨晚发生的事件。被盖里·基列尔篡夺了领导权的乔治·巴克斯顿的探险队所犯下的暴行,巴尔萨克考察队的被劫持,对冉娜·巴克斯顿小姐无耻的追求,黑人奴隶的惨遭残杀——所有这一切,都使他的听众们大为震惊。他们从以上情况很自然地得出结论:原来自己是在为一个强盗头子卖命!工厂的劳动正帮助这个强盗头子去犯新的罪行。正义感不允许他们把俘虏们送回给盖里·基列尔。他们应当和国王断绝一切关系,要求回老家去。
  “我昨晚上所知道的这些不可思议的东西里面,”卡马雷继续说道,“有一件事使我特别感到奇怪。这就是布勒克兰特的存在至今还不为欧洲人所知道。诚然,它位于沙漠的中心,不在商队经过的路线上。但是,不是有很多不愿在这里工作的人回家去了吗?我昨晚上回忆了一下,从建厂起,已经有一百三十六个人回家去了。即使只有少数几个人回到了欧洲,这个城市的存在也就不是什么秘密了。现在既然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布勒克兰特,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那一百三十六人,没有一个真正回了家。”
  这个很有道理的推断使人们更为震惊。
  “所以,”卡马雷作结论了,“你们之中,任何人也别想再看到自己的祖国了。也别想等到谁的恩赐。为了我们自身的利益,为了维护法律,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这个办法就是战斗!”
  “对!对!您就依靠我们吧!”工人们都喊起来。
  工人们起初发觉自己已与外界隔绝时,感到很沮丧,但是想到和自己的经理在一起,便精神振作起来。他们特别信赖马尔塞尔·卡马雷。
  “工作还是照常进行。你们相信我吧,我的朋友们!”卡马雷说完,在一片欢呼声中离开了车间。
  从车间出来之后,卡马雷又和那个名叫里卡的工长谈了几句话,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电话铃响起来了,卡马雷拿起话筒。逃亡者们只听到他那柔和的声音说着“是的”,“不行”,“好吧”,“随您的便”。最后,他大笑起来,放下话筒。
  “这是盖里·基列尔打来的。”他用那奇特的声音说道。任何激动的感情也不能改变他的柔和的声调,“他已经知道你们在我这里。”
  “已经知道啦?”巴尔萨克叫起来。
  “是的。他们似乎找到了一个什么楚木庚,发现了你门丢下的船和工厂旁边被你们绑起来的哨兵。据他说:你们在夜里是跑不掉的,所以他肯定你们在我这里。我没有否认,他要我把你们交出来,我拒绝了他。他威胁说要用武力来抓你们,我感到好笑,干脆不理他。”
  卡马雷的客人们都站起身来。
  “您可以相信我们,”巴尔萨克说道,“但是我们需要一点武器。”
  “武器?”卡马雷重复着他的话,“干什么呢?我们这里恐怕连一支枪也没有。但是不必担心,我们有另一种设施。”
  “能对付皇宫的大炮吗?”
  “是的,也可以对付大炮。而且,如果我要破坏这个城市,可以在顷刻之内毁掉它。不过现在还没有到那步田地,皇宫的大炮是不会响的,你们可以相信这一点。盖里·基列尔知道我的厉害,他还不至于敢来破坏我们的工厂,因为他的全部权力的基础就建筑在这上面。他可能采取攻击的办法来抓你们,不过这一点他们也是办不到的。”
  好像是为了给卡马雷回答似的,楼下响起了沉闷的撞击声。
  “我说得对吗?”卡马雷温和地微笑着,“他们在冲大门了,可是那门很结实。”
  “要是他们用大炮轰呢?”逊伯林问道,卡马雷的平静举止只使他放心一半。
  “即使那样,他们也是攻不破的。况且他们把大炮搬到河边来需要时间。现在他们用的是攻城槌,也许要撞一个世纪。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去看看。这出戏倒是很好看的。”
  他们穿过工厂的车间,登上一个塔楼的平台。这塔楼上还有一个一百来米高的桥头堡式的建筑物,不知是干什么的。这里也和皇宫的塔楼一样装有广角镜,卡马雷把客人们请了进去。
  “这架广角镜借助于一系列斜面镜的反射作用,可以看到周围的一切。”他讲解起来,“你们从这里可以看到工厂围墙的外部。”
  确实,广场、河岸以及作为警戒线的道路的形象都在广角镜里显现出来。这些形象比皇宫塔楼里的广角镜上的要小一些,但清晰得多了。卡马雷的客人们在镜子里还看到一大群人,有的抬着梯子,有的用攻城槌在撞大门,却毫无成效。
  “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卡马雷说道,“现在开始突击了。有戏看啦!”
  确实,突击开始了。几架扶梯搭在围墙上,一些“快乐的小伙子”爬上来了。他们爬到墙头,有几个人毫无顾忌地用手攀住了它。这时,一件不平常的事发生了:进攻者的手好像被粘在墙上,整个身体悬挂在空中,像被绳子牵着的小丑一样,跳起魔鬼的舞蹈来。
  “墙头涂上了一层我发明的合金。它的导电能力比金属铜要强一百倍,那是通了高压电流的。这就是他们的下场。”卡马雷解释道。
  此时正在下边爬梯子的进攻者抓住了上面人的脚,他们也立即和上面的人一样抽搐起来。
  “他们怎么不跌下去呢?”逊伯林问道。
  “不会,这些可怜虫。”卡马雷应道,“他们留在墙上,一直到我愿意放他们为止……不过,我还可以做得更漂亮些。”
  他把一个什么扳手动了一下,那些扶梯便立即往后倒下去了,好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它们一样。梯子上的人也一堆堆地往下跌。只有墙头上那一串串的躯体还继续在进行绝望的挣扎。
  “这不由我负责。”卡马雷平静地说,“你们想了解眼前这个把戏的原理吗?这很简单。根据我的看法,一切能量都是以太①的震荡,只是形式不同罢了。比如光能就是有固定频率的一系列震荡。而电能,则是另外一种频率的一系列震荡。光的频率不同,它的性质目前还不清楚。我倾向于,这种震荡与温度很有关系。我有办法造成这种震荡,而且可以使它发生有趣的效应。这一点已经给你们证明了。”
  ①以太——物理学上的一种假设媒质,为解释光的传播等现象而提出的。近代科学证明,这种假设是不成立的。
  当他这么向我们讲解时,下边墙上那些悬空的人体仍在继续疯狂地舞蹈。
  “这一出戏演得太久啦,”卡马雷一边说,一边扳动另一个扳手。
  那些跳舞的小丑立即脱离墙头,从十米高的地方跌到地上去了。
  “第一出戏结束了。”卡马雷用他惯有的声调宣布,“我想这出戏对盖里·基列尔不利,他损失了三十个人。现在我们来对付这些撞门的傻瓜。”
  他拿起了电话筒。
  “是我,先生!”一个声音在回答,响彻视野镜室的每一个角落。
  “放出来吧!”卡马雷在下达命令。
  好像是自动服从命令似的,在塔楼下面出现了一架奇怪的机器。它的形状像一个直立的圆柱,靠近地面那一端是一个膨大的圆锥体,上端有四叶螺旋桨,其中三叶是直立的,一叶是横的,都飞快地旋转着。这奇怪的机器升到空中,向围墙那边飞去。当它超过围墙的高度时,便沿着墙的上空作水平飞行。继第一架之后又出现了第二架、第三架……卡马雷的客人们点了一下数:共有二十架。这些机器都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好像出巢的鸟儿,从塔楼底下飞了出来,动作整齐划一。
  “这是我的‘黄蜂’。”卡马雷说道,“等一下我再给你们解释它们是怎样发动的。现在请你们观赏一下它们的工作吧,”他又拿起了电话话筒,“警告一下,里卡!”然后又转向客人们,“为什么要把这些可怜虫杀死呢?如果他们聪明一点,警告一下就够啦!”
  “黄蜂”一只接一只地从抱着大木柱撞门的强盗们的头顶飞过。突然,一架机器开火了,霰弹如雨点般落到地上,受弹面积的半径大约有五十米。在听到射击声后,进攻者抬起了头,他们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第二架机器也开火了,又落下一阵霰弹雨。这一回杀伤圈更接近他们了。有几个人被击倒在地上,其余的人稍微踌躇了一下,立即抛掉攻城槌,背起受伤者,飞也似地逃跑了。
  射击了一阵之后,“黄峰”们都乖乖地飞回塔楼下边自己的掩体里,装好子弹,又立即飞了出来,占据着自己在圆环舞中的位置。
  “我想,不值得再和这些家伙纠缠了,”卡马雷说道,“如果你们想参欢一下工厂……”

  第七章 布勒克兰特的工厂
  客人们立即接受了这个邀请。他们最后一次环顾四周:“黄蜂”们在继续跳着圆环舞,进攻者已不敢接近这个防卫地带了。
  客人们跟在工程师后面,穿过工厂的木工车间、锻压车间和装配车间。最后,走进紧靠着皇宫的花园里。
  一堵高墙挡住了视线,看不到皇宫。但当他们再走过去五十米左右时,盖里·基列尔皇宫的塔楼在墙上露出来了。此时,塔楼顶上立即响起了枪声,子弹从他们的头顶呼啸而过,他们立即退了回去。
  “笨蛋!”卡马雷悠闲地说道,举起一只手。
  这是在发信号。客人们立即听到了又一种呼啸声,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来看工厂。但工程师却把皇宫指给他们看:塔楼上的广角镜装置消失了。
  “这是为了教训他们一下,”卡马雷说,“让他们知道我也有汽压迫击炮,而且比他们多。本来就是我制造的嘛!”
  “可是,先生,”阿美杰·弗罗拉斯问道,“既然您也有迫击炮,为什么不用它来进攻盖里·基列尔呢?”
  “我?”工程师闷声说,“要我去毁掉自己的劳动成果?”
  阿美杰·弗罗拉斯和他的同伴们交换了一个眼色。是呵,这是一位多么奇怪的人!他的毛病就是太高傲了。他们一路默默地走着,此时皇宫已接受了教训,不敢再来打扰他们了。
  “我们来到了一个有趣的处所,”卡马雷说道,“这是过去的动力车间。你们看,这是第一台蒸汽机。当初没有别的燃料,是靠木柴来烧锅炉的。不过,这没有持续多长的时间。我使这一带降了大雨,河里有了流水之后,我们又在河的下游离城十二公里地方建了一个水电站。从此我们便用电来作动力了。”
  他们走进另一个大厅里。
  “这是变电房。水电站输来的电流在这里变压。”
  “怎么?”惊奇不已的阿美杰·弗罗拉斯问道,“难道这么多的机器都是从外地运来的?”
  “仅仅是一小部分。”卡马雷答道,“其余的大部分是我们自己制造的。”
  “但是您得需要材料,”弗罗拉斯反驳道。“在这荒凉的沙漠里谁给您提供材料呢?”
  “当然。”卡马雷答道,沉思地略停片刻,“您问得有道理,弗罗拉斯先生。第一批机器和制造其余机器的材料是如何运到这里来的呢?说实话,以前我没有想到这一点。我一提出要求,他们就满足我,您刚才的问题引起了我的注意……”
  “在你们当初还没有飞行器的情况下,要把这一切穿过沙漠运来这里,得死去多少人呵!”
  “确实是这样。”卡马雷说道,脸色变得苍白。
  “钱呢?您非常富有吗?”
  “我?”卡马雷叫道,“自从来这里之后,我的口袋里还从来没有装过五十生丁①。”
  ①生丁——法国辅币名。合百分之一法朗。
  “那么钱从哪里来?”
  “这是盖里·基列尔……”卡马雷胆怯地说。
  “呵,明白啦!他的钱从哪里来的?他是个亿万富翁吗——你们的盖里·基列尔?”
  卡马雷把双手一摊。他被阿美杰·弗罗拉斯这一连串的问题弄糊涂了,样子很沮丧。沙多雷医生很同情他的处境。
  “这个我们以后再研究吧,”他解围似地说,“现在还是继续参观吧。”
  卡马雷用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带着客人们走进第二个大厅。
  “这是压缩机,”他开始讲道,因激动嗓声都变了。“使用的是液态空气或液态瓦斯。我找到了一种绝对绝热的物质,用它作原料造的容器来装液态气体,不但可以保持恒温,而且也不膨胀。这个发明使我得以实现许多其他的发明创造。比如,飞行半径①很大的飞行器就是其中之一。我的飞行器有三个特点,这就是:动力大,提升力大,稳定性好。当天空的飞鸟碰到暴风雨时,它不需要什么计算,就能够保持身体的平衡。我的机器鸟也能自动地保持自身的平衡。你们已经看到,每架飞行器都有两扇机翼,安装在五米高的圆柱体上端,圆柱体下端是一间小房,马达、司机和乘客的位置都在这里面。这样,它的重心就很低了,圆柱体和机翼之间的连接装置是活动的。当机翼借助于垂直舵和水平舵的作用,部分地或全部地与圆柱体连接在一起时,飞行器就能够绕着一条轴线作半径很短的环状飞行。如果机翼不受舵的控制而往纵或横向偏斜时,由于身体的重力作用,圆柱体和机翼之间立即组成了新的角度。在这个动作中,在与机翼平行或垂直的方向上,立即产生了抗衡力。于是机翼也马上调整到相应的位置,这样一来,正如我已经告诉过你们的那样,飞行器一旦发生偏斜就能立即自动地得到矫正。”
  ①飞行半径——航空学名词。飞机加足油后外场不着陆,空中不加油,飞到目的地后,又能飞回原来起飞的机场。这两点之间的距离,叫飞行半径。
  马尔塞尔·卡马雷半闭着眼睛,像一个教授在安详他讲课那样,给客人们进行讲解。
  “现在我们来谈第二个问题。飞行器起飞时,机翼下垂,贴近圆柱体。与此同时,位于机翼的垂直平面上的螺旋桨轴立即上升。于是,飞行器就成了直升飞机。但当它达到一定高度时,机翼展开,螺旋桨轴也向前倾斜并达到水平方向。这时螺旋桨向前推动,直升飞机又变成了飞行器。至于动力,是靠液态瓦斯提供的。这种液体贮在汽舱里,由一套活塞控制,不断流进汽缸,并立即汽化,产生巨大的爆发力,推动机器运转。”
  “您的飞行器的时速是多大?”弗罗拉斯问道。
  “时速四百公里,最大航程为五千公里。”他答道。
  “现在我们位于工厂的中心。”卡马雷说道。这是他们又回到了塔楼上。“这个塔楼共有十层,你们看到它顶上那个很高的金属圆柱吗?它叫做‘波反射器’。此外,在这整个塔楼的表面还有无数小一点的反射器。”
  “您说的是波反射器吗?”沙多雷医生问道。
  “我不打算给你们上物理课,”卡马雷微笑着说道。“不过作某些说明还是必要的。著名的德国物理学家赫兹①在很早以前就发现。当感应线圈两极之间的爆发火花时,可以对外产生振荡放电,即正负极的互相转唤。振荡的速度,或者说频率,是相当高的。可达每秒五百万次。这种放电现象,又使充斥于整个宇宙空间和一切物质分子之间的以太发生振荡。这种向四周传播的以太振荡称为赫兹波。我讲得明白吗?”
  ①赫兹(Heinrich Rudolqh Hertz.1857——1894年)德国物理学家。用实验方法确定了电磁波的性质;验证了麦克斯韦电磁波理论。
  “太美妙了!”巴尔萨克叫道。在这些人当中,他的科学知识是较少的。
  “在我以前,赫兹波被认为是实验室里的一种奇怪现象。它能被利用来使或远或近的金属体带电。这种波的主要缺点是,它以同心圆的方式向四周专播,好像往水他里投一个石子所激起的波纹那样。它的能量也向四周扩散,逐渐减弱。距振荡中心几米之外就不很强了。我讲得清楚吗?”
  “非常清楚!”阿美杰·弗罗拉斯说道。
  “在我之前,就已经有人发现,这种赫兹波,正如光波一样,能够被反射折回。但当时他们并未作出什么结论。由于发现了超导体,我设计了一种仅仅对一定频率的波敏感的波接收机。这种接收机能对一定频率的波产生感应,而且,也仅仅能够对这种波产生感应,各种频率的可能数是无穷的。我可以制造无数的发动机,而且这些发动机没有两部能够产生同一频率的赫兹波,这些都懂了吗?”
  “有点困难,”巴尔萨克承认,“不过,我很感兴趣。”
  “可是,我已经讲完了。”卡马雷说道,“我们有了这种发动机,才制造了大量的农业机械。这些机械所需的动能,是由安置在塔楼上的这个或那个反射器传递的。发动‘黄蜂’也是如此。它的四个螺旋桨,每一个里面都安装有一定频率的马达。要是心血来潮的话,我也可以用这种方式摧毁整座城市。”
  “您从这里可以摧毁掉整个城市?”巴尔萨克叫起来。
  “这很简单,当初盖里·基列尔要求我把城市建成无法攻破的保垒,我遵命了。在所有的街道,住房下边,在皇宫下边,甚至在这间工厂的下边,都储存着大量的附有雷管的炸药。这些雷管的引爆装置都有一定的频率,而这些频率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如果要毁掉这个城市,我只需向各个雷管发出相应频率的赫兹波就行了。”
  在笔记本上急急地记录着的阿美杰·弗罗拉斯想问问他:是不是要用这种方法来搞掉盖里·基列尔?但他还是理智地忍住了。
  “塔楼上这个高大的圆柱用来干什么呢?”沙多雷医生问道。
  “赫兹波一碰到地面,就被地面吸收了。为了把它发射到远处,必须在高台上进行。我不仅要把它发射到远处,还要把它发射到高空去。这就要困难些,这个任务就靠这个圆柱来完成。它和发射机相连,上端还有一个反射机。”
  “为什么要发射到高空去呢?”
  “为了人工降雨。这就是当初我与盖里·基列尔认识时,发明这种机器的设计原理。用这根圆柱向大气层发射赫兹波,使云层里的水珠带电,当云层和地面的电位差达到足够的程度时,就会发生大雷雨。”
  “但是天空要有云才行啊!”沙多雷医生说道。
  “当然,不过云,间或还是有的。问题是它不一定在这个地方的上空,而在别处,当有了耕地、长出树木来之后,水分的循环就较有规律,云层也就经常出现了。只要一出现云层,我揿一下钮,发射机发射出的赫兹波就用一千马力的功率开始轰击它。”
  “真是奇迹!”听众们都叫起来。
  “我相信,这种波可以利用来发电报或打电话到地球上的任何地方去而不必使用导线。”
  “不要导线?”听众们又叫道。
  “是的,这很简单。”卡马雷令人信服地说道,他越来越兴奋。“你们看,这是一部普通的发电报用的莫尔斯电报机,我已经把它和一个封闭电路接通了。现在的任务是要使用电键让发射赫兹波的电流受封闭电路的控制。电键按下,圆柱体就向外发射赫兹波;电键上升,发射机就停止工作。适当地操纵发射机,可以把赫兹波发射到假设的接收机那个方向去。如果接收机的方位不清楚,只须把反射镜取下,赫兹波就向四面八方发射出去了。如果什么地方有一部接收机的话,我完全相信,它可以收到我发出去的赫兹波。遗憾的是目前还没有这种接收机,不过,你们最好来试试看,我们假设在什么地方有这种接收机吧!你们想给谁发个电报?”卡马雷坐到发报机旁。
  “在这个国家里,我不认识一个人。”冉娜微笑着说。“除非是马尔色雷大尉。”她补充了这一句之后,脸色微微红了。
  “就打给马尔色雷大尉吧。”卡马雷说道,开始工作起来。“他在哪里,这个大尉?”
  “我想,他现在已经在廷巴克图了。”
  “廷巴克图,”卡马雷重复了一句,继续在按着电键,“我想冉娜·巴克斯顿大致……”
  “请原谅。”冉娜打断他的话,“马尔色雷大尉只知道我的化名,叫莫尔娜。”
  “这无关紧要,因为这个电报反正是打不到的。不过我们还是用莫尔娜这个名字吧。电报全文如下:“速来援救冉娜·莫尔娜,布勒克兰特的女俘虏……”卡马雷停了一下,“布勒克兰特这个地方人家还不知道,应当补充说明:北纬十五度五十分,东经……”他突然跳起来,“糟糕!盖里·基列尔把电源截断了!”
  他的客人们围在他的身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告诉过你们,我们的电源,是靠水电站供应的。现在盖里·基列尔给我们断电了,就是这么回事。”
  “那么机器不是也要停了么?”沙多雷医生问道。
  “已经停下来了。”卡马雷答道。
  “‘黄蜂’呢?”
  “它们已经跌下地了,这是无疑的。”
  “那么这些‘黄蜂’被盖里·基列尔缴获了?”冉娜·巴克斯顿惊慌地叫道。
  “这我还不大相信。”工程师强调说,“走,我们到上面去,你们将会看到,这一切并不要紧。”
  他们很快地登上塔楼,进入广角镜装置。工厂围墙外有一条绕墙的壕沟。“黄峰”们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快乐的小伙子”们在广场上发出胜利的欢呼声,重新发起了进攻。有些人跳入壕沟,去对付那刚才还把他们吓得要死的“黄峰。”但是,他们还没接近“黄峰”,便急急忙忙往回跑,想跳出壕沟。然而,他们没有能够做到这一点。跌进沟里,看样子是死了。
  “他们的性命太不值钱了。”卡马雷冷冰冰地说,“我早就预计到会发生这种事,所似采取了预防措施。他们截断电源之后,‘黄峰’体内的液态二氧化碳便流到壕沟里,并且立即汽化。这种汽体比空气的比重大,所以停留在沟底。谁要是掉进壕沟,就被窒息而死。”
  “可怜的人呵!”冉娜·巴克斯顿叹息着。
  “没有办法,”卡马雷说道。“我们不能救他们。至于我们的飞行器,是可以用液态气体来发动的。我储存着大量的这种气体,你们瞧,它们已经发动了,“黄峰”飞出来了。”
  真的,“黄峰”的螺旋桨开始动起来了。“快乐的小伙子”们正在忙着往皇宫方向撤退。
  卡马雷转身向客人们,样子很兴奋,眼神却越来越不安。
  “看来,我们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他无不自豪地说道。

  第八章 太空中来的呼吁
  比耶尔·马尔色雷大尉在离开巴尔萨克考察队,尤其是离开冉娜·莫尔娜的时候,其悲伤之情是可想而知的。但他还是毫不迟疑地出发了,他是一个军人,习惯于无条件地服从命令。
  尽管他们匆匆赶路,但要到达四百五十公里之外的塞固西卡诺,还是花了九天时间。他们是二月二十二日深夜到达那里的。第二天早上,他到要塞司令谢尔任团长那里去报到,把色特阿邦团长的命令交给他。
  谢尔任团长把那文件一连看了三遍,越来越感到惊奇: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多么愚蠢的搞法!”他终于喊出声来,“居然到锡卡索去调人前往廷巴克图……真不可理解!”
  “这就是说,您事先没有得到我们要到这里来的通知,团长?”
  “根本没有!”
  “而给我传达命令的那个中尉却说廷巴克图一带发生了暴乱。”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比诺尔大尉昨天从廷巴克图来,他丝毫没有谈到这方面的情况。不过,我们暂时不能对它加以评论,因为有命令,就得执行。但是,真见鬼!我事先并不知道你们要到这里来,短期内很难让你们按时出发。”
  确实,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要找到交通工具和足够的粮草是很困难的。过了八天,即三月二日,马尔色雷大尉的人马才坐上开往尼日尔河下游的航船。
  现在正是旱季的末尾,河水很浅,船行很困难。他们在路上呆了整整两个星期,到三月十七日,马尔色雷的队伍才在廷巴克图的卡巴拉港上了岸。
  当马尔色雷到要塞司令阿列克尔团长处报到时,后者也奇怪地看着他。团长宣称:这一带没有发生任何暴乱事件,他从来没有要求派部队来增援。而且很不理解,为什么色特阿邦团长事先也不通知一声就派了他并不需要的一百骑兵来。
  这真奇怪。马尔色雷大尉想:他是不是被伪造的文件欺骗了?然而,骗他们干什么呢?答案很明显:是要搞掉被解除了武装的巴尔萨克考察队。在廷巴克图和在塞固西卡诺一样,他没有打听到关于拉库尔中尉的任何情况。更有甚者,关于苏丹志愿兵团的事,虽然色特阿邦团长的命令里提到过,但谁也不知道。
  然而,色特阿邦团长的命令,在经过一番细心研究之后,并未发现有什么破绽,仍然有效。马尔色雷大尉和他的人马被安顿下来。那命令的文本被寄到他的制作者那里去,只有他本人才能鉴别真伪。但是,从廷巴克图到巴马科有一千公里的路程,马尔色雷大尉只好耐心等待那边的答复。幸好,到三月底的时候,一个叫做比里依的大尉到了这里。他是马尔色雷在圣西尔军官学校的同学,两个老朋友相见格外亲热,这样,对马尔色雷大尉来说,时间过得稍快一点。
  比里依大尉被派到廷巴克图来有两年的任期。他带来了一大堆箱子,他的朋友给他一个个打开,有几只箱子里装的全是实验仪器。如果不是因为穿着军服,比里依肯定会被认为是一位科学家,他热爱科学,对科学界的最新成就,尤其是电学方面的,特别关注。比里依和马尔色雷两人,可以说一个是科学界的代表,一个是军事界的代表。因为观点上的不同,两人之间常常发生友好的争论。他们互相取笑,给对方取外号:一个叫“图书馆的大老鼠”,一个叫“耍马刀的”。
  在比里依到达几日之后的某一天,马尔色雷到他的住所去,正碰到他在院子里装配一部什么机器。
  “你来得正好,”比里依说道。“我给你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这个吗?”马尔色雷指着那机器问道。那是由两节电池、一块电磁铁、一个有金属碎屑的玻璃圆筒和一根几米高的铜条组成的装置。
  “正是它。你看到的这个小玩意,却是个玄妙的发明。这是个无线电报接收机。”
  “关于这个我好像听说过。”马尔色雷开始感兴趣了。“都搞好了吗?”
  “搞好了!”比里依叫道,“世界上有两个人想到一块去了。一个是意大利的马可尼①他找到了把赫兹波发射到太空去的办法……你听说过赫兹波没有?顽固的兵油子。”
  ①马可尼(Guglielmo Marconi,1874—1937):意大利工程师,曾专门从事无线电设备的研制。1901年首先在大西洋两岸实现远距离无线电信号的传递。
  “对,对,”马尔色雷答道,“在学校学过的,而且,我在欧洲时也听说过这个马可尼,那么另一个发明家呢?”
  “法国的物理学家布朗里。他发明了接收机,这真是个奇迹!”
  “你这一部是什么机?”
  “接收机。布朗里发现,铁屑本来是不良导体,但在赫兹波的作用下,却成了良导体。把这个带铁屑的听筒接到由普通电池组成的电路里,并没有电流,因为铁屑是不良导体。你懂吗?”“对。你继续说下去吧。”
  “当这根叫做天线的铜条接收到赫兹波时,听筒就成了良导体,电路里就有了电流。这一切你都懂吗?耍马刀的。”
  “懂,老学究,你继续说吧。”
  “这里要谈到你面前这个讲故事的人:我也发明了一点小东西。把它和布朗里的发明配合起来,就可以使莫尔斯电报机上的纸带运动。小锤打下,电流截断,莫尔斯电报机就停止工作,纸带上就出现了一个点。天线的接收工作是不停的,电报机当然也不会停止工作。这样,纸带上就会出现一连串的点和线的符号,任何报务员都可以把它读出来。”
  “比如说,你?”
  “我也可以。”
  “你为什么把这么好的机器带到这么荒凉的地方来呢?”
  “明天我就装配发射机。我想第一个在苏丹这地方搞无线电通讯,所以才带了这些机器来。我可以保证,在这整个非洲是没有先例的。你想,要是在这里能直接和巴马科通话……。”
  比里依大尉突然停下来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半张着的嘴显出很惊奇的神情。原来,他那灵敏的耳朵听到了机器上有轻微的“达达”声。
  “你怎么啦?”马尔色雷大尉奇怪起来。
  “它在工作了,”比里依指着机子说。
  “它在工作?”马尔色雷讥讽地叫道,“你在撒谎,未来的科学院院士!要知道,你这架机器在非洲是绝无仅有的。大概是坏了吧。”
  “坏了!”比里依无比激动地叫起来,“它坏到这个程度,以致我在纸带上可以清清楚楚地读出来:马尔——色雷——大尉!马尔色雷大尉!”
  “我的名字?”马尔色雷讥笑道,“你开什么玩笑!”
  “是你的名字!”比里依令人信服地说。他那惊奇的神色使他的朋友更为震惊。
  接收机停止工作了。可是过了一会,又“达达”地响起来。
  “又响起来啦,”比里依说道,俯身看着纸带。“你瞧!现在有你的地址:廷巴克图!”
  “廷巴克图!”马尔色雷不由自主地叫道,一种不可言喻的激动之情使他全身颤抖起来。
  接收机又停止了,但纸带还在移动。
  “冉娜·巴克斯顿,”比里依读着纸带上的电文。
  “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马尔色雷不由得轻松地舒了一口气,“这是谁在跟我开玩笑……”
  “玩笑?”比里依沉思地重复道,“这怎么可能?呵!又开始啦!”他俯身在纸带上面?“……速来援救冉娜·莫尔娜……”
  “冉娜·莫尔娜!”马尔色雷大尉喊起来,喘着粗气,把衣领的钮扣解开了。
  “布勒克兰特的女俘虏……”
  “达达”声又停止了。比里依看了一下他的朋友,后者的脸色苍白。
  “你怎么啦?”他关心地问道。
  “这个以后再向你解释,”马尔色雷困难地答道,“可是这个布勒克兰特在哪里?”
  比里依还来不及回答,接收机又响起来了。
  “北纬——十五度——五十分,东经……”
  军官们俯身侧耳倾听,但等了几分钟也是枉然,接收机已经哑了。
  比里依大尉沉思地嘟囔:
  “在这个荒凉的国度里竟还有第二个无线电爱好者,而且他还认识你……可是你怎么啦,脸色那么难看?”
  马尔色雷大尉三言两语解释了他焦急的原因。要知道,他非常爱慕冉娜·莫尔娜,希望有一天她会成为他的妻子,而从太空中传来的神秘的呼吁,说明冉娜·莫尔娜正处在危险的境地!
  “而且她要我去援救她!”他苦恼地结束道,同时夹杂几分高兴的心情。
  “这有什么!很简单嘛!”比里依说道,“应当马上去救她!”
  “当然!”马尔色雷叫起来。他看到了军事行动的可能性,活跃起来了。“但是怎么去?”
  “我们马上来研究,”比里依说,“据我看,情况并不严重……第一,莫尔娜小姐并不是单独一个人,你知道他们设有无线电发报机,就是说,除了那些同伴之外,还有一个掌握着无线电发报机的保护人。你可以相信我,那个人肯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马尔色雷大尉精神振作起来了,抬起了头。
  “第二,没有什么直接危险在威胁着莫尔娜小姐的安全。她把电报打到廷巴克图来,就意味着:她预料到,你还来得及去援救她。放心吧,有好消息在等着你!现在我们去找团长,请他派一支征讨队,去解救巴尔萨克议员和冉娜·莫尔娜小姐。”
  两个大尉立即到了阿列克尔团长那里,向他报告了刚才发生的奇妙的事件,把从莫尔斯电报机上取下来的纸带摆在他的面前。
  “这里没有提到巴尔萨克先生。”团长指出。
  “没有,”比里依说道。”但是莫尔娜小姐与他在一起。”
  “谁告诉您,她不会离开他呢?”团长反驳,“我对巴尔萨克考察队的路线很清楚。请您相信,他们绝对不会出现在那么高的纬度线上。考察队在北纬十五度二十分的地方经过瓦加社古,在北纬十五度三十分的莎伊结束考察,而这个神秘的电报说的是在北纬十五度五十分。”
  团长的话唤醒了马尔色雷大尉的记忆力。
  “您说得好,团长。我记起来了,莫尔娜小姐要在距锡卡索两三百公里的地方和考察队分手,一直往北走,大概打算在高坎那个地方到达尼日尔河岸。”
  “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团长也感到不安起来。“如果要去援救议员巴尔萨克,因为他是政府派去的,可以派一支征讨部队去。但是这个莫尔娜小姐,她是私人旅行……”
  “但是,”马尔色雷立即申辩,“如果命令是伪造的,巴尔萨克他们已经成了代替我的职务的那个混蛋的牺牲品了……”
  “有可能,有可能……”团长满腹狐疑地说。“无论如何,要等到巴马科那边来了答复才行。”
  “完了,”闷闷不乐的马尔色雷大叫起来,“我们总不能白白地让死亡夺走这个向我呼救的可怜的人的生命呵!”
  “这里谈不上会有什么死亡……这位小姐即使被俘虏也没有什么大问题。这个布勒克兰特在什么地方呢?”团长说。
  “他已经把纬度告诉了我们。”
  “可是没有经度。您说的那条纬度线横贯尼日尔河,深入到神秘莫测的沙漠里。我不能派一支队伍去那里,让两百个人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女人。”
  “为什么要两百?”马尔色雷眼见希望像肥皂泡一样就要破灭了,大声说道,“可以减少很多。”
  “我不这么看,大尉,你听说过尼日尔河一带流传的谣言吗?据黑人们说,在什么地方出现了一个国家,名声很坏。可能,布勒克兰特就是这个国家的首都或是一个城市。电报所指的纬度线,使这个假设变得比较可信起来,因为只有在这个从未考察过的地区才有可能出现那样的城市。难道英国话布勒克兰特不使你感到惊奇?我认为在没有足够力量的情况下就闯入这个从未考察过的地区,是很不明智的。”
  “那么您不答应,团长?”
  “很遗憾!没有办法。”
  马尔色雷大尉一再坚持,请求把他带来的一百人马派出去。但是阿列克尔团长毫不动摇。
  “我们等待莫尔娜小姐的新消息吧。既然她能发出一次电报,那未她一定还能再发一次。”
  “如果不能呢?因为第一次也是突然中断的。”
  团长作了一个手势,表示他万分遗憾,然而不能改变决定。
  “那么我一个人去。”马尔色雷坚定地说。
  “一个人?”
  “是的,我向您请假,您总不应该拒绝……”
  “相反,我要拒绝。你以为我会准许你去作这种肯定是有去无回的冒险吗?”
  “那么,请您允许我退职。”
  团长没有立即回答。他看了一眼他的下级,弄明白了:他的情绪很不正常。
  “您知道,大尉,”团长慈父般地说道:“退职是要经过上级批准的,我没有权力决定。无论如何,这需要三思而行呵!你明天早上再到我这里来吧!”
  军官们敬了个礼,离开了。马尔色雷和朋友告别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里,扑到床上,失声痛哭起来。

  第九章 灾难
  水电站停止供电的时间并没有延续多久。起初,盖里·基列尔认为他采取的措施是聪明的,但是他自己却成了第一个受害者。诚然,工厂是没有电用了,可他自己也没有了。农业机械停止了工作,把河水提升到两个贮水池(一个在工厂里,另一个在“黑色卫队”的营房上面)的电动抽水机也不动了,尤其是到了晚上,全城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中,而工厂却被强光的探照灯照得通明。这使盖里·基列尔非常恼火。
  那魔王见这一着敌不过卡马雷,只得在四月十日开始恢复供电。他给卡马雷打来了电话,工程师的客人们又听到了上一次那样的对话。卡马雷在电话里说了,几个“是的”,“不行”,“好的”,然后大笑起来,把听筒放下。
  他说盖里·基列尔建议谈判。他们之间已达成协议:盖里·基列尔恢复供电,工厂则给全城提供日常的服务用品。然而,这协议并不能改变总的局势。还得进行战争,盖里·基列尔还是坚持要他交出俘虏,而他断然拒绝。
  最后,盖里·基列尔请求工程师给他的飞行器供应一些液态气体,因为他那里已经没有一点了,他的四十架飞行器都停在那里不能动。
  马尔塞尔·卡马雷不愿消耗自己的库存去武装敌人,决定予以拒绝。这使盖里·基列尔狂怒起来,他发誓要把工厂的人全部饿死。这时,工程师把电话听筒挂上,对这个威胁一笑置之。然而,他的听众感到情况相当严重。工厂有卡马雷发明的自卫设施,难得攻破。但是它没有多大的进攻能力,而且卡马雷不愿使用他的全部战斗力。在这种情况下,盖里·基列尔的进攻会无限期地持续下去,到那时,饥饿可能使工人们投降的。
  巴尔萨克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卡马雷,后者耸了耸肩,令人信服地说道:
  “我们有足够的粮食储备。”
  “可以供应多长时间呢?”巴尔萨克问道。
  “我不太清楚。十五天吧,或许三个星期,不过这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我们正在制造一架飞行器,四十八小时之后就可以完成。我请你们四月十二日深夜来看试验,以便不让皇宫那边看到。”
  这是个突然的、令人高兴的消息。飞行器在很大程度上要改变他们这些人的处境。但是,它能不能完全解救他们呢?
  “工厂里有一百个工人”,巴尔萨克说道,“您的飞行器不可能把大家都运走。”
  “可以载十个人。”卡马雷答道,“这已经不坏了。这里到莎伊三百五十公里。到廷巴克图七百公里。为了躲避空中鱼雷,飞行器只能在晚上飞行。它一个晚上可以往莎伊飞三趟,或者往廷巴克图飞两趟。连妇女和儿童算在一起,全厂有一百五十人。如果飞到莎伊去,只要五个昼夜。如果飞到廷巴克图去,也只要八个昼夜。这样,我们大家就可以得到解放了。”
  这个非常现实的计划,大大地减轻了由于盖里·基列尔的威胁而产生的恐怖情绪。于是大家急不可耐地等待着计划的实现。
  两天的时间,对他们来说好像是没完没了似的。为了消磨时间,他们经常在高墙的掩护下到花园去散步。四月十日和十一日两天,就这样一个一个钟头地送走了。
  一个不太紧要的偶然事件打乱了第二天单调的生活。下午五点左右,卡马雷告诉大家,向工厂贮水他供水的水泵停止了工作。工程师下令进行检修。这工作并不艰巨,大概在两天之内可完成。
  第三天清晨,令人焦急的等待终于结束了。大家谁也不想放过参观的机会,天刚亮就聚集到花园里来了。这时工人们已把飞行器放在那里。
  工程师登上驾驶台,启动了马达。观众们生怕试验失败,在焦急中度过了漫长的几分钟。不过,他们马上便放心了。
  飞行器毫不费劲地升了起来,展开机翼,在空中转了几圈,又飞回原来的地方。马尔塞尔·卡马雷叫十个人坐到里面去,飞行器重又飞了起来,在花园上空转了三圈。试验成功了。
  “今天,晚上九点,第一组出发!”卡马雷宣布道,一边从驾驶室里走出来。
  于是,被围攻、当俘虏的苦楚以及这几天来的恐怖气氛都被忘光了。再过几个小时,恶梦就要结束啦!马上会获得自由啦!大家互相热烈祝贺。机械师把飞行器送到机库里去,以便准备晚上让它飞往廷巴克图。
  工厂的工作在照常进行。十二日,水泵拆下来了。可是它没有什么破损的地方,于是只得重新装配起来,晚上八点半,天已经全黑了,卡马雷发出了起飞的信号。在这之前很久,八名俘虏和两名女工,已经在花园里等着了,飞行器就要在这里起飞。十二名机械师在工程师的指令下,向飞机库走去,已经把门打开了……
  此时,突然一声巨响,飞机库像积木房子一样倒了下来。它原来的地方只剩下一堆瓦砾。
  大家都呆然不动地站了足有一分钟,接着清醒过来,立即去救机械师。幸好,只有一个人受了点轻伤,其余的都没有事。因为他们还没有走进飞机库。
  虽然没有死人,没有谁哭泣,但这天大的不幸,无法挽回的损失,却使大家透不过气来。飞行器已经炸成碎片飞散了。
  “里卡,”卡马雷镇静地说道。即使在最严重的情况下他也是那么平静,“应当收拾碎片,查明原因。”
  人手很多,工作进行得很迅速。到十一点钟时,爆炸现场清理好了,现出一个深坑。
  “这是用第纳米特①爆破的。”卡马雷冷静地解释道,“可是它自己不会飞来呵?”
  ①第纳米特——甘油炸药。
  在爆炸物碎片上有不少血迹,说明有人被炸死了。清理工作在继续进行。不久,有了不详的发现,半夜的时候,找到了一条断腿,然后是一只残缺不全的手,最后,是一个脑袋。
  阿美杰·弗罗拉斯,正像一个出色的记者那样,在细心地观察着清理工作,他立即认出了那被炸死的人。
  “楚木庚!”他叫起来。
  一切全明白了:楚木庚是这次爆破事件的肇事者和第一个受害者。剩下的问题是要知道他是如何进了工厂的,他进来的那条路别人也可以来,必须打消敌人的这个念头,给点厉害给他们看看。于是根据卡马雷的命令,楚木庚尸体的碎块被从墙上抛到那边的广场上去,目的让盖里·基列尔的人看看,偷进工厂来不是好玩的。同时清查工作还在继续着。
  “你们瞧,又是一个!”突然一个工人大叫起来。
  卡马雷走来了,在石头堆里看到一条人腿。很快地,整个躯干也露出来了。这是一个中年白种人,肩膀被炸碎了。沙多雷医生俯身看了一下。
  “他还活着!”医生说道。
  这个人被抬到卡马雷的住所,医生给他包扎了伤口。打算明早再审问,只要他能说话。
  清理工作结束,工人们休息去了。工程师和他的客人们也往回走。阿美杰·弗罗拉斯走了几步,便停住脚步向卡马雷问道:
  “现在没有飞行器了,怎么办!”
  “另外造一架,有的是材料。”
  “但这需要多长时间呢?”
  “两个月。”
  “嗯!……”弗罗拉斯应了一声,沉思起来。
  两个月!而他们却只有十五天的口粮了!

  第十章 弗罗拉斯的主意
  这一夜的最后几小时,很少有人合眼。情况大大地复杂化了,谁也没有看到出路。除了另造飞行器,卡马雷没有别的办法。然而,口粮只够吃十五天了,制造飞行器却需要漫长的两个月。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显然是自己欺骗自己。
  更使人失望的是,在经过认真核查之后发现,口粮储备没有十五天的份量,而只能敷衍十天左右了。这样,到四月底他们就得挨饿。为了推迟挨饿的日子,他们决定尽量节省用粮。
  在吃了一顿比往日任何一餐都要寒酸的早饭之后,卡马雷在客人们的陪同下去审问受伤者。
  “您是谁?”他问道。
  “弗尔库斯·达维特。”
  “这是化名。把您的真名实姓说出来。”
  “达尼爱尔·弗朗。”
  “什么民族?”
  “英国人。”
  “您在布勒克兰特的职务?”
  “顾问。这是对跟基列尔一起统治这个国家的人的称呼。”
  “您来这里很久了吗?”
  “一开始就来了。”
  “您以前就认识基列尔?”
  “是的,我在大尉巴克斯顿的队伍里认识他的。”
  冉娜听到这个名字时全身颤栗了一下:命运给她送来了新的见证人。
  “在巴克斯顿的队伍里?”卡马雷重复了一句,“为什么我没有认出您来呢?”
  “可能我的变化太大了,”受伤者平心静气焰答道,“可是我记得您,卡马雷先生!”
  冉娜·巴克斯顿忍不住了,插了进来:
  “在盖里·基列尔出现之前您就在巴克斯顿大尉的部队里吗?”
  “是的。”
  “为什么巴克斯顿大尉那么轻易地接待了他?”
  “不知道。”
  冉娜继续问道:“是不是盖里·基列尔来之后,他便成了实际上的指挥官?”
  “是的,”弗朗答道。他感到奇怪,为什么向他问起早些年发生过的这些事件。
  “是盖里·基列尔命令巴克斯顿大尉的队伍干了那么多的坏事,招致大尉灭亡的吗?”
  “是的。”
  “巴克斯顿大尉与这些罪行有关系吗?”
  “没有。”
  “你们听到了吗,先生们?”她转向自己的同伴们。“为什么巴克斯顿把权力让给了他?”
  “这个我怎么知道?”弗朗立即反驳。
  看样子,他是诚实的,冉娜不再追问这一点。
  “那么,您是否知道,巴克斯顿大尉是怎么死的?”
  “他在战斗中被击毙的,”弗朗满有把握地答道,“当时死了很多人。”
  冉娜·巴克斯顿叹了一口气。
  “我的提问完了。”她说道。
  工程师继续问下去。
  “建设这个城市的黑人当初是怎么搞来的?”
  弗朗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多么愚蠢的问题呵!
  “见鬼!当然是从村子里弄来的。”
  “用什么办法呢?”
  弗朗耸了耸那没有受伤的肩膀:
  “开玩笑……好像您不知道。把他们抢来,这不就得了。”
  “嗯!”卡马雷沉重地低下头,“那么,最初需要的那些机器是从哪里来的?”
  “从月亮上,很明显。”弗朗挖苦地答道。
  “是从欧洲来的吗?”
  “当然。”
  “怎么把它运来的呢?”
  “显然,不是从空中。卡马雷先生,这些问题太可笑了。机器是从轮船上运来的。”
  “在哪里上岸呢?”
  “科托努①。”
  ①科托努——达荷美的海港。
  “可是从科托努到布勒克兰特有这么远,怎么运到这里来的呢?”
  “靠骆驼、马匹、牛和黑人。”弗朗很干脆地答道。他的耐心快完了。
  “这么远的路程,恐怕死了不少黑人吧?”
  “我没有兴趣去给他们计数。”弗朗发牢骚了。
  卡马雷转入另一个题口:
  “那些机器是用钱买的吗?”
  “真见鬼,”弗朗叫起来,他认为问这些问题太荒唐了。
  “就是说,布勒克兰特有钱?”
  “钱倒不少。”
  “哪里来的呢?”
  弗朗再也忍不住了。
  “这些问题最好是问您自己,为什么要问我呢?您造的哪些飞行器难道是开玩笑的?您自己很清楚:那些飞行器把盖里·基列尔和他的伙伴们运到巴沙库什群岛去,他们再从那里坐轮船去欧洲游玩一番,大都是去英格兰。而且,您也知道,欧洲有那么多的银行,有那么多的有钱的老太婆,有那么多不经邀请就可以上门拜访的阔佬。”
  “这种‘游玩’是经常的吗?”卡马雷问道,他感到耻辱,脸都红了起来。
  “每年大约三、四次。最近一次在四个月之前。”
  “这次拜访了谁?”
  “不太清楚,我这回没有去。可能是个银行,但是有一点我是知道的:这次捞的油水比哪次都多。”
  卡马雷沉默了,看起来他似乎一下子衰老了十岁。
  “最后一句话,弗朗。”他说:“田野里有多少耕作的黑人?”
  “四千左右,也可能还要多些。另外还有一千五百女人。”
  “这些人也是像以前那样抢来的吗?”
  “不,”弗朗很平静地回答道,“现在,已经有了飞行器,用它们运来的。”
  “呵!”卡马雷说道,“那么,您是如何进来的?”
  弗朗犹豫起来。这个问题很严肃,但总得回答。
  “从贮水池里来的。三天前就把河里的闸板关上了,使你们抽不上水来。皇宫的贮水池干了,工厂的贮水池也同样干了。而两个贮水池是通过广场下面的一条管道连接起来的,我和楚木庚就从这条管道爬进来了。”
  几个小时前,工程师已经知悉,水泵恢复抽水了。他明白楚木庚的尸体在盖里·基列尔那边起了作用,使他拉开水闸,让河水像往常一样流进来了。
  “好啦,谢谢您。”卡马雷说道。他要知道的东西都了解到了。
  四月十三日和十四日两天,没有发生新的事件。敌人的封锁相当严密,工厂的周围,河岸上,广场里,都有“快乐的小伙子”在站岗,监视着工厂,谁也不能出去。而且有迹象表明:除非被包围者让饥饿逼得投降,否则,封锁是不会撤销的。
  飞行器出事之后,阿美杰·弗罗拉斯一直在寻求逃出困境的办法。到四月十四日晚上,办法想出来了。十五日早晨,他和东加勒商量了一阵,然后把他的同伴叫在一起,到工程师那里去。
  卡马雷把自己关在房里,单独地忍受着知道真相后的痛苦。他现在才明白:布勒克兰特的建成和发展,完全建筑在抢劫和杀人的基础上,他现在才知道那些他赖以实现自己的发明计划的黄金有着可耻的来历。
  阿美杰·弗罗拉斯和他的同伴们到来的时候,他还在痛苦地沉思。他深深地陷在安乐椅里,一动也不动,眼睛发呆,看样子已精疲力尽。他已经两昼夜没有吃一点东西了。
  阿美杰·弗罗拉斯感到和这样的对谈者说话不合适,他原来是期望看到先前那个灵巧的工程师的。东加勒根据弗罗拉斯的嘱咐送来了吃的东西,劝卡马雷吃一点,工程师顺从地把它吃了,这时,他那苍白的脸上才有了点血色。
  “我想出了一个主意,要逃脱这个毫无出路的困境,”弗罗拉斯开腔了,“我们可以争取无数同盟者的帮助,这些人就在您身边。”
  “什么样的同盟者?”巴尔萨克和沙多雷同时问道。
  “第二街区的那些失去自由的黑人。要知道,除了妇女,他们也有四千多人,这是个不容忽视的力量。”
  “对,”巴尔萨克说道,“不过这些黑人手无寸铁,也不知道我们的存在。”
  “所以,”弗罗拉斯答道,“应当去和他们联系,把他们武装起来。”
  “谁到这些黑人那里去呢?”巴尔萨克问。
  “和他们一样的黑人——东加勒。”
  “但是工厂已经被封锁了!他一出现就会碰到排枪的射击。”
  “不,他不能从门口出去,他应该在深夜躲到田野里去,混进黑人群里,然后就可以和他们一起进城。卡马雷先生,您能不能打一条地道,从警戒线的地下通到田野里去?”
  “毫无问题,”卡马雷答道,抬起头来。
  “在一般情况下,这要拖很长时间。”卡马雷想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我可以设计一种机器来节省时间,我马上就设计,这种机器在沙漠地带打洞效果很好。制造机器和挖地道加在一起,只要十五天就够了。”
  只要在卡马雷面前摆着技术问题,他就得心应手,如鱼得水了。他的大脑开始工作了,目光也灵活起来。
  “还有个问题,”弗罗拉斯说道,“打地道不会把您的人都占用吗?”
  “还可以剩下相当多的人。”
  “其余的人是否可以在这段时间制造三、四千件武器,比如刀呀,矛呀,棍子呀,以及各种刺人的、砍人的武器?”
  “可以。”卡马雷答道。
  “您能不能在预定的日期,把这些武器送到第二街区去,而不被盖里·基列尔的人发觉呢?”
  “这有点困难,”卡马雷安然答道,“不过可以在黑夜里运过去。”
  弗罗拉斯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我们有救啦!”他叫起来,“您知道,卡马雷先生,东加勒将从地道出去,和那些黑奴混在一起,准备在夜里起义,这些不幸的人一定在等待着那一天。只要得到武器,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起来斗争。开始工作吧!”
  “我已经开始了,”卡马雷平静地说,坐到绘图桌旁。
  已经开始制造的那架飞行器被搁在一边。全体工人都行动起来了:有的制造武器,有的制造挖土机,有的不知为什么在钻一段粗圆木,还有一些人在墙根下挖一个大竖井。
  四月二十一日,竖井挖有十米深了。卡马雷认为已经足够,于是开始往横里掘进。工程师设计了一个大约五米长、三十厘米直径的钢锥,它的表面周围有排列规则的螺旋齿。电动马达使它旋入松散的泥土里,泥沙落进圆锥里面,从它的后面流出。然后这些泥沙从井里运出来。
  当这个巨大的螺旋钻掘进土里之后,坑道上壁的砂土也被它本身撑住不致往下落。钢锥的后面,连接着一个同样直径的被千斤顶往前推动的金属圆筒。这样,水平方向的地道就成了一个八至十米长的金属管道。挖好地道之后,要用一台较小的螺旋钻开一个通往地面的出口。
  在这些工作进行的过程中,总不见卡马雷的影子。只有在需要解决一个复杂的技术问题时,他才脸色阴沉地、精神恍惚地出现,而且很快地又藏到自己的住所里去了。
  挖地道的工程在预定的时间内完成了。四月二十三日,天一亮,一条八十米长的管道已经安装好了,余下的工作就是要挖一个出口井,在太阳出来之前完成。
  时间不容再拖:口粮最多只够吃到四月二十七日,而且每餐的份量已少得可怜。
  工人们的情绪逐渐有了变化。为了求解放,大家工作是热心的,但他们脸色阴沉,而且不时地用充满悲哀的言语互相交谈。他们对不久前还被认为具有超人力量的工程师,开始失去信心。是呵,这位魔术师虽然有天才,却不能保证他们不被饿死,他的感召力在逐渐下降。
  另一方面,怨言开始在工厂里传布开来。这是在皇宫第一次向工厂进攻之前,卡马雷的关于冉娜·巴克斯顿的几句话引起的。那时,盖里·基列尔对他的女俘虏的意图并不怎样引起人们的重视。当处境进一步恶化,力量的衰竭削弱了人们的理智时,盖里·基列尔想入非非的念头就突出地被列入议论范围了。
  很多人认为,他们被包围,挨饿,受苦,完全是为了巴克斯顿小姐那双漂亮的眼睛,这是毫无疑问的。如果她投降,可能马上就有和平日子过了。把一百五十个人的生命当牺牲品去救她一人,似乎太不值得。
  冉娜·巴克斯顿从偶尔听到的一些话语里,从那些阴沉的目光中,看出了一些人对她的怨恨情绪,明白他们要她一个人对目前的危难处境负责。
  虽然她自己不完全这么看,但人言可畏呀!她在考虑:如果她向盖里·基列尔投降,也许会救出所有的人吧?
  无疑地,去和那个被怀疑是杀死她哥哥的人呆在一起,是无法忍受的。不过,这种怀疑尚未得到证实。况且,万一情况危急,她可以用一死来逃避他的魔掌。不管前景如何危险,这却是她的职责。
  这种想法牢牢地控制了她,以致她忍不住告诉了朋友们。她责备自己太胆小了,说只要盖里·基列尔保证大家的安全,她就去向他投降。德·逊柏林听完她的话,伤心得哭了起来。
  “您这是污辱我们,小姐!”阿美杰·弗罗拉斯愤怒地叫起来。“而且,受辱也救不了谁。盖里·基列尔完全相信,他可以使我们全体就擒,他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而且他这个人是不守信用的。”
  巴尔萨克、沙多雷医生,甚至波赛恩都异口同声地支持弗罗拉斯的说法。冉娜·巴克斯顿只得放弃她那高尚的,却没有意义的计划。
  当地道打通之后,这个计划就更是自然而然地被放弃了。几个钟头之后,东加勒将要到那边去,并且在第二天发出起义的信号。中餐之后,开始钻竖井。半夜过后,一截烟囱样的管子树立在田野里,忠实的东加勒在黑暗中消失了。
  烟囱立即被收起,狭窄的竖井口被沙石填平了。工厂的正对面,是白人居住区和奴隶居住区交界的墙角。一待时机成熟,东加勒就要在这个墙角发回请求发送武器的信号。根据卡马雷的命令,在靠近红河的工人宿舍区建了一个高台。五月一日晚上,被围住的人们聚集在这个高台上,监视着那个将要发出信号的墙角。
  但是,正如预料的那样,这一天是白等了。即使东加勒能够到达那不自由的黑人区,他也来不及组织起义。到第二天还是没有信号,工厂里的人们开始不安起来。大家聊以自慰的是,这天夜里明月当空,反正不能把堆在高台上的武器运送过去。
  被围困的人们恐惧感正在增长着。五月三日晚上,夜色漆黑,东加勒仍毫无动静,形势更不妙了,因为这一天已经吃完了最后一点食物。在今后两天,最多三天内,要么取得胜利,要么就饿死,别无其他出路。
  五月四日这一天,对被围困者来说是漫长的。他们极度焦躁不安地等待着天黑,然而这一晚同样不见从黑人区那边发出信号来。
  五月五日的白天,又是在充满着不祥的预感里度过的。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肚子饿得咕咕叫。车间空了,工人们和他们的妻室儿女在院子里丧气地踱步,互相诉苦,而且毫不掩饰地责备起东加勒来,说他把他们忘记了。
  冉娜·巴克斯顿从一堆人旁边经过,听到人们在议论有关她的事。
  “不管怎么说,”一个男人叫起来,毫不担心是否有人听到,“这真太不象话了!——为了一个女人,让我们受这么大的罪!要是我呀……”
  “你说这话不害臊?”一个女人问道。
  “害臊?你笑我,老娘们!我有个孩子,哭着要吃!”
  “你以为我就没有孩子吗?”
  “要是你愿意让你的孩子饿死,这是你自己的事。如果明天我们还在这里,我就要去找经理,我们总不能为了满足这个小姐的愿望落到这步田地,但愿魔鬼把她抓去!”
  “您简直是胆小鬼!”那女人愤怒地叫道。
  冉娜·巴克斯顿伤心欲绝,她简直站立不稳了。在这些不幸的人的眼中,她是这些灾难的唯一原因,这简直使她无法忍受。但是如何来证明他们是错误的呢?
  五月五日的白天,终于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一分钟一分钟地送走了。太阳在地平线上落下去,夜幕降临大地。自从东加勒过去之后,乌云曾经三次遮盖过月亮,今晚上又是这样一个好天气。他会不会利用这个好机会发出人们期待已久的信号呢?
  这时,谁也不对东加勒抱有希望了,可是所有的眼睛像过去一样,仍然死死地盯住那可能发出信号的墙角。
  七点……八点……工厂的时钟敲到八点,但仍然毫无动静。
  八点半过后几分钟,激动万分的被围困者们高兴得全身颤栗起来。不,东加勒不会丢开他们:第二街区的上空起升了信号弹。
  现在一秒钟也不能耽搁,卡马雷命令往高台上搬来一样奇怪的东西。这是一门木质大炮,炮管里装有炮弹,压缩空气把炮弹发射到空中。
  炮弹拖着一根带钩的钢绳,飞过“快乐的小伙子”住宅区,落到第二街区。那钢绳上有钩子,是为了把绳子固定在城墙上用的。
  卡马雷小心地转动绕着钢绳的辘轳,他很快地感到了对方的动作,试验已告成功。一条空中通道铺好了。
  人们立即着手在这空中通道上运送武器。先是几包炸药,然后,四千件刀、斧和矛都一捆接一捆地送过去了。到十点左右,大功告成。人们离开高台,每人随手拿了件武器,挤在大门口,把妇女们围在中央,等待着进攻的时刻。
  可是,在人群中缺少了一个人——冉娜·巴克斯顿。逊柏林、弗罗拉斯和沙多雷医生叫着她的名字,找遍了工厂的每一角落,都不见她的踪影。
  冉娜·巴克斯顿失踪了。

  第十一章 门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冉娜·巴克斯顿确实走了,她打开那仅仅上了闩的门出去了。守护广角镜的哨兵看到了一个年轻女郎从工厂出来,却不认识她。他得到的指令是尽可能避免不必要的杀戮,所以不打算派“黄蜂”去对付她。工厂与广场之间有一道高墙,墙里的铁门通常总是关着的,可是自从双方开战以来,经常敞开着。
  冉娜·巴克斯顿是在极度丧失理智的情况下离开的。她感到大家把她当成这次灾难的祸根,这太可怕了。不过,如果他们是对的呢?如果她是盖里·基列尔想在这次战争中得到的唯一的战利品,又怎么办呢?要是这样的话,任何拖延时间的做法都是罪过,于是她责备自己不该这么犹豫不决。她紧挨着被工厂的探照灯照得通明的高墙,向皇宫走去。
  站岗的“快乐的小伙子”们发现了她,但他们认为向一个孤立无援的人动武没有必要,而且,这个人可能是他们的同伙。
  在高墙下走过一段路之后,她径直穿过广场,对向她走来的一群“快乐的小伙子”毫不在意。她有这么大的勇气,是因为谁也没有制止她。仅仅在离皇宫二十米远的地方有两个人向她走来,这两个人让她走了过去,甚至将她引到皇宫前,给她开了门。一当她跨进门槛,那大门便关上了。从此,她完全陷入基列尔的魔谷,也不能指望得到谁的援助了。
  她的出现,使皇宫里的人们惊奇不已。一个黑人仆役立即把她往盖里·基列尔那里带。她跟在那黑人后面,走过几个台阶和走廊,进入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她立即认出,这是“金銮殿”。摆满酒杯和酒瓶的桌旁,躺着盖里·基列尔,他的周围乱七八糟地坐着八个丑八怪似的顾问,这伙人在饮酒作乐。
  当少女在门口出现的时候,这伙半醉的人都惊奇得叫喊起来。被围困者中,竟然有人敢于单独地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惊奇了。
  “莫尔娜小姐!”他们喊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发出乱糟糟的响声。
  “一个人吗?”盖里·基列尔问道,不安地瞟着走廊。
  “一个人。”冉娜·巴克斯顿颤声答道,但语气很坚定。
  她双脚发软,不得不扶住门框。
  惊疑不定的人们默默地注视着她很久,她的出现太出人意料了。冉娜·巴克斯顿在这些目光的注视下竟有点丧失自信了,她甚至感到后悔起来。
  “您是从那边来的吗?”盖里·基列尔终于结结巴巴地问道,用手指着工厂的方向。
  “是的。”
  “您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
  那语气太令人讨厌了,那些可怜的正在挨饿的工人们把自己的不幸完全归咎于她是错误的。她想她的自我牺牲说不定不会使他们的命运变好,这使她苦恼万分。
  “我是来投降的。”她喃喃地说道。
  “好!好!”盖里·基列尔嘲弄地说道,然后转身向着他的顾问们,“让我们单独留下。”
  八名顾问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盖里·基列尔打手势叫住他们,向冉娜问道:
  “我不向您打听楚木庚,他的骨头我们找到了。那另外一个人怎么样了?”
  “楚木庚不是我们杀死的,”冉娜答道。“他是在飞行器爆炸时炸死的,他的同伴受了点伤,工厂里的人们对他照顾得很好。”
  “飞行器呢?”
  “毁了。”
  盖里·基列尔满意地搓了一下手,顾问们出去了。
  “那么您是来投降的?”当他们单独呆在一起时,盖里·基列尔向他的女俘虏问道,“您为什么要投降呢?”
  “为了那边的人们。”
  “不可理解!”基列尔挖苦地叫道,“那么,他们是山穷水尽了?”
  “是的。”冉娜承认道,眼睛看着地面。
  盖里·基列尔在狂喜中满满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说下去!”他说。
  “您想和我结婚,”冉娜说道,羞愧得满脸通红,“我同意。但是有一个条件,就是要使其他人获得自由。”
  “条件?”盖里·基列尔惊奇地喊了起来,“您以为您能救他们吗?我的乖乖!明天或许后天,我就要夺取工厂,连你们都在内。您今天可以不来,我还可以等它一天。”他站起来,摇晃着向她走来,“您太自信了……当我的妻子还要讲条件!哈!哈!只要我愿意,您就得当我的老婆!不,我不答应您的条件又怎样?”
  “可以一死了之。”她答道。
  “死?”盖里·基列尔重复道。他被这句冷冷的话惊住了,“死……”他又重复了一遍,不太有把握地摸着下巴。稍停了一会,又叫了起来,似乎又有了新的主意:“好吧,明天看情况……现在应该快乐快乐!”他倒给她一杯酒,“喝吧!”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大约过了一刻钟,盖里·基列尔打起鼾来了。
  少女重新控制了这个杀死她哥哥的野兽,她完全可以用他杀死乔治·巴克斯顿的武器刺进他的胸膛。但这有什么用呢?这岂不要毁掉拯救那些人的最后一线希望?她就是为了那些人而来的呵!
  她久久地沉思着,眼睛盯着熟睡的魔王。突然腹内一阵疼痛,使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原来,无情的饥饿在折磨着她。她小心地将顾问们出去的那扇门打开,便看到隔壁房里的桌上有残羹剩饭。她奔向桌旁,信手抓了几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由于吃了东西,生命力逐渐恢复,心脏逐渐跳动得更加有力,肉体和精神力量也逐渐回到她身上来了。
  她感到有了气力,回到大厅里,基列尔还没有醒,仍在打呼噜,她在他的对面坐下,等着他醒来。
  过了几分钟,基列尔翻了一下身,一件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冉娜·巴克斯顿俯身拾起基列尔口袋里掉出来的物件,这是一把小钥匙。她记起了以前盖里·基列尔经常短时地离开“金銮殿”,而进了一扇小门的情景,当时她是多么想知道小门里边发生的事件!可现在,满足她的好奇心的机会到了。这诱惑力多大呵!
  她轻轻地走向小门,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门无声地开了,现出通往地下室的石阶。她小心翼翼地把后面的门关上,然后沿着石阶往下走,一盏暗淡的灯照着前面的路。
  石阶把冉娜引向地下室,她在前室犹豫不决地站住了。坐在椅子上的一个哨兵见到她之后立即站了起来,冉娜很快就放心了:哨兵对她没有敌意,相反,很有礼貌地往墙根靠着,为的是让这深夜的来访者走过去,冉娜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尊敬是有原因的。她认出这人是皇宫的一名“黑色卫士”。这黑人经常在皇宫里见到她,知道她在“老爷”面前是有威望的。
  她以坚定的步伐走近锁着的门,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去。这扇门也同前面的一样打开了。这时,她置身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廊的左右两边共有十二个房间,除一间之外,其余的房门都是敞开的。冉娜·巴克斯顿瞥了一眼近旁的几间房子,说正确点,这是些小暗室,散发着霉气。那些房里除了一张桌子和一张小床之外,一无所有。
  只有一扇门是关着的。冉娜第三次将那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门照样打开了。小室里面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当眼睛习惯了房里的光线之后,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子,听到了一个睡着了的人的均匀的呼吸声。
  似乎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使冉娜·巴克斯顿预感到将有可怕的发现,她感到软弱无力,全身颤栗着,心脏在突突地跳动。她站在门口,想把房里看个究意,但什么也看不见。终于,她记起门旁的走廊里有电灯开关,便把它打开了。
  多么突然,多么可怕的场面在迎接着冉娜·巴克斯顿呵!
  即使是在这地下牢房里看到的是她不久前才离开的工厂的任何一个人,即使在这里找到的是她确信已死去十年的大哥乔治·巴克斯顿,她也不会有这么震惊!
  睡着的人被突然的灯光刺醒,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衣裳褴褛不堪,露出布满伤痕的肉体。他瘦得像一架骷髅,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看着电灯的方向。无论是那经过长期严刑拷打留下的痕迹,无论是那瘦得可怜的脸颊,无论是那大胡子和蓬乱的头发,都不能骗过冉娜·已克斯顿的眼睛,她立即认出了那不幸的囚徒。
  在布勒克兰特这个魔鬼的地下室里,她认出的是六个月前离开英国时还在从事和平劳动的人。这具骨瘦如柴的人,这个受尽折磨的生灵,是她的二哥罗伯尔特·路易斯·巴克斯顿!
  冉娜·巴克斯顿被一种迷信的恐惧感控制住了。她站在那里,不能动弹,不能言语。
  “路易斯!”她终于叫了起来,向可怜的哥哥身上扑去。路易斯惘然地喃喃说道:“冉娜,是你吗?是你来了吗?”
  他们互相拥抱着,大哭起来。
  “冉娜!”路易斯终于说,“您怎么能够到这里来救我呢?”
  “以后告诉你,”冉娜答道,“现在谈谈你的情况,你告诉我……”
  “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你,”路易斯做了一个绝望的手势,“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十一月三十日那天,我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突然被打倒了。我醒来时,全身已被缚住,口里塞满了东西,被装在一个什么箱子里面,他们把我像行李一样转运了二十次。现在我在哪个国家?不知道……我到这个牢房里已经有四个月了,每天挨皮鞭……”
  “哟!路易斯!路易斯!”冉娜痛苦地叫道,“这刽子手是谁?”
  “这个,情况更坏……”路易斯说道,“你甚至连猜都猜不到,谁会有这么残酷。这是……”路易斯突然闭嘴了。
  他的手指着走廊里一个什么东西,眼里显露出无法形容的恐惧之情。
  冉娜向门口看去,脸色陡然惨白,一只手立即从腰间抽出在乔治的坟墓里挖出的武器。
  在他们面前站着的是盖里·基列尔!

  第十二章 盖里·基列尔
  “盖里·基列尔!”冉娜·巴克斯顿叫起来。
  “盖里·基列尔?”路易斯·巴克斯顿问道,奇怪地望着他的妹妹。
  “正是我。”基列尔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他向前迈出一步,于是他那庞大的躯体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堵住了。
  “这就是您所说的投降吗?”他恶狠狠地说道,“也许您认为我就那么好说话吧?”
  “不许走过来!”冉娜叫道,挥动着匕首。
  “呵哈!这只黄蜂还有刺哩!”基列尔挖苦地说道。
  不过,他还是理智地在房子中央站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冉娜手中的匕首。
  冉娜趁这个机会把他的哥哥拉到门口,这样就堵住了敌手的退路。
  “是的,我有武器。”她颤声应道。“而且是什么样的武器呵!我在坟墓里找到这把匕首,在库坡!……”
  “在库坡?”路易斯重复了一句,“是不是在那里,乔治……”
  “是的,在库坡,乔治就死在那里。不过他不是枪弹击毙的,而是被这把匕首杀死的,这匕首上有凶手的姓名——基列尔。”
  盖里·基列尔倒退了一步,脸色苍白,不知所措。他靠在囚室的墙上,惊恐地望着冉娜。
  “基列尔?”路易斯说道,“你搞错了,冉娜。这个人不是这个名字,他是另外一个名字,而且是更坏的名字,对你也不陌生。”
  “另外的名字?”
  “是的……他离开我们时,你还很小。不过你经常听说过他的名字,他是你母亲的前夫之子,叫威廉·费尔赖,是你的同胞哥哥!”
  路易斯·巴克斯顿所披露的事实在这场戏的其他两个人物身上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效果。当冉娜窘得无地自容,有气无力地垂下双手时,威廉·费尔赖——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姓名——重新恢复了他的自信,看来,他立即清醒过来了。他伸了一下腰,用仇恨和凶残的目光盯着冉娜和路易斯。
  “呵!那么您是冉娜·巴克斯顿!”他嘶嘶地叫道,然后又咬牙切齿的重复了一句,“呵!您是冉娜·巴克斯顿!”
  接着突然地、似乎要把他那仇恨的感情全部发泄出来似的,很快说了起来,甚至有点吐词不清:
  “呵哈,您到过库坡!……是的,完全正确,是我杀了他……你们的哥哥乔治·巴克斯顿……美男子乔治是多么为他的巴克斯顿家族而自豪!……我杀了他两次……起初是精神上的,然后是肉体上的……而且现在我把你们关在这里,你们两个!……在我的掌心里,在我的脚下……你们是我的俘虏!你们的死活都操在我的手里!……”
  他又向前跨了一步,但是无论是冉娜还是路易斯都不能动弹。他向他们倾着身子,说道:
  “你们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很多吗?你们一点也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全部真情!……而且我很愿意!……呵哈!他把我赶了出来,你们的父亲!……让他现在去高兴吧!……现在我就差一件事没有办好……我得让他知道……在他临死之前……谁的手给他这些打击……这只手……就在这里……我的!……”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碰在冉娜和路易斯的身上。这种凶残而疯狂的感情爆发,使那两兄妹惊恐万状。
  “呵哈!把我赶了出来!……难道我希罕你们那几个可怜的钱?……我需要黄金,很多黄金,堆积如山的黄金!……而且我搞到了……不需要你们恩赐……我一个人搞的!怎么样?……你们那类人把这叫做犯罪……我偷了!抢了!杀了人……我都干了!一切罪恶我承担……”
  “不过,黄金对我来说,并不是全部……我还有仇恨……是对你们的,对可敬的格列诺尔家族的!这就是我到非洲来的原因……我暗地里跟踪乔治·巴克斯顿的队伍……出现在他的面前……假装后悔……惋惜……我撒谎……责备自己……耍两面派……这就叫做兵不厌诈!那傻瓜入圈套啦!他热情欢迎我……和我共一顶帐篷睡……同一张桌子吃……哈哈!我利用了他愚蠢的轻信……在每天的食物中,我给他撒点粉末……什么粉末?……不是反正一样吗?鸦片……印度大麻酚……您在找乔治·巴治斯顿!……我的乖乖,您是找不到他的……
  “谁是那个部队的长官?……我!……多么大的功绩呀!……所有的报纸都大登特登这些功绩……乔治·巴克斯顿是个疯子……乔治·巴克斯顿是杀人凶手……乔治·巴克斯顿是叛徒……我事后读到那些消息,真把我笑死了!……不过后来,开来了部队……乔治·巴克斯顿一命鸣呼……好呀……他的名誉扫地以尽……这就更妙了……为了使他沉默,我把他宰了……”
  “于是,我就到了这里,建立了这座城市。对于一个被狼狈地从家里赶出来的人,这不算坏吧?我是这里的长官……老爷……国王……皇帝……不过,我的欢乐还不完全……老头子还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我先拿他的儿子开刀……那一回,我需要钱用,就从他那里取来了……并且顺便把他本人也掳了来……把这个儿子装起来了……像一条火腿一样……放在箱子里……然后就上路……乘火车……轮船……飞行器……到这里来了……到我这里……我的王国……于是我就宰他……像宰那一个一样……不过没有那么痛快……而是慢条斯理地,一天一天地宰……而在那里,在英国……你们的父亲……呵哈!……勋爵……富翁……你们的父亲知道,他的儿子逃跑了……拐款潜逃!让上帝去诅咒我吧!……但这一切安排得很不坏吧……
  “现在他还剩下一个女儿……我的妹妹哈!……我的同胞妹妹……现在轮到她了……她躲到哪里去了?我找呀,找呀!真见鬼!现在她自己送上门来了……真走运呀!……我差一点就要和她结婚!真是笑死人!……我的老婆吗?……还没有……老婆是我的最后一个奴隶……
  “他还留着什么呢?……勋爵那个老家伙?他还有显贵的地位?还有巨额的财产?两个儿子,一个是叛徒……另一个是贼……女儿呢?……失踪了……于是他孤零零地一个人……完蛋了……格列诺尔家族!……我的仇终于报了,而且报得多么痛快!”
  这些恶毒的诅咒终于以野兽般的吼叫而结束了。威廉·费尔赖站着,喘着粗气,满面怒容,把两只痉孪着的手伸向蒙难的兄妹。这已经不是一个有理智的人,而是一个疯子,一匹狂怒的野兽。
  冉娜和路易斯·巴克斯顿惊恐地注视着他。与其说是害怕他,倒不如说是为他们目前的处境所震惊。在一个人的心里,怎么可能埋藏着如此不可遏止的深仇大恨呢?
  “今天晚上,”那怪物做结论了,“我让你们呆在一起,这是你们求之不得的吧?不过明天……”
  此时,一声爆炸,从远方传来,掩盖了他的声音。很明显,如果这爆炸声是直接传入地牢的话,会震耳欲聋的。威廉·费尔赖闭嘴了,满腹狐疑,惊慌不安,侧耳倾听起来……
  爆炸声之后是一片死寂。接着听到了叫喊声,远处悲惨的呼号声,人群的嘈杂声,同时还夹杂着稀疏的步枪和左轮枪的射击声。……
  威廉·费尔赖这时已忘记了面前的俘虏。他倾听着,极力想搞清是怎么回事。这时一名“黑色卫士”窜进了囚室。
  “老爷!”他大声叫道,一面喘着粗气,“全城都起火啦!”
  威廉·费尔赖大声地骂了一句,把站在门口挡住他出路的冉娜和路易斯一掌推开,奔向走廊,消失了。
  结局是这样地来得突然,以致冉娜和路易斯兄妹两人,几乎没有听到那把他们从刽子手手中解救出来的爆炸声和叫喊声。他们为刚才的可怕场面所震惊,被不久前所经受的苦难弄得疲惫不堪,又担心他们年老的父亲会在绝望中死去,失声痛哭起来。

  第十三章 浴血奋战的一夜
  冉娜和路易斯被刚才所经历的可怕场面所震惊,兄妹两人抱在一起,久久站立着。过后,眼泪渐渐干了,他们的意识才回到现实中来。
  首先使他们吃惊的是令人不安的寂静,皇宫里如死一般地悄无声息。相反,皇宫外面却传来叫喊声、射击声和越来越惊惶失措的呼号声,冉娜一下子明白了这些嘈杂声的原因。
  “你能够走动吗?”她问道。
  “让我试试看。”
  “我们走吧!”
  他们从囚室里出来,走到原来有狱卒站岗的前厅。这时,狱卒不见了,前厅空空荡荡。
  他们艰难地登上一级级石阶。冉娜用从威廉那里偷来的钥匙把门打开,于是他们进入了不久前她从这儿离开那个魔王的房间,那时她还不知道她的同胞哥哥就在地牢里。这房间,也和地下囚室的前厅一样,没有一个人。冉娜搀扶着她的哥哥,让他坐下,因为他的两腿发软,站不稳了。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奇怪地位。这人去房空,死一样的沉寂意味着什么呢?那个刽子手到哪里去了?冉娜被强烈的好奇心所驱使,毅然地叫路易斯留在房里,她要去把整个皇宫察看一番。
  她从第一层楼开始。当她从通往屋外的大门旁经过时,见门被严严实实地关死了,但皇宫内各个房间的门都是敞开的。很明显,皇宫里的居民全都仓惶地跑掉了。冉娜怀着越来越大的好奇心走遍了其余的三层楼,那些地方也空空荡荡。真实情况还不清楚,但皇宫已被抛弃了,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了。
  现在只剩下皇宫上面的塔楼和它的凉台了。冉娜在通往凉台的楼梯边迟疑了片刻,然后毅然向上面攀登。
  不,皇宫并没有被抛弃。她在登楼梯时,听到了从上面传来的嘈杂的讲话声。最后几级阶梯她爬得非常小心,一边躲在阴影里观察被工厂的探照灯照得通明的凉台。
  皇宫内的全体居民都聚集在这里。冉娜发现了威廉·费尔赖,惊恐地打了一个哆嗦。她还看到了那些顾问,几个“黑色卫士”和皇宫里的黑人仆役。
  那伙人俯身在墙上,有的用手指着远方的什么东西,激动地打着手势。是什么东西使他们如此激动呢?
  突然,威廉·费尔赖伸直了身子,大声地下达了一道什么命令。于是,那伙人便簇拥着他,挥动着步枪和左轮枪,暴怒地往楼梯边奔来了。而这时冉娜已经登上最后几级阶梯了。
  再过一秒钟,冉娜就会被发现。那伙人会如何对待她呢?她是必死无疑了。
  她惊恐地环顾四周,突然发现楼梯和凉台的衔接处有一扇门。她下意识地把那门推了一下,门便砰地一声关上了。
  狂怒的叫骂声从门那边传到冉娜的耳朵里,她刚刚上好最后一道门闩,凉台上的人们便愤怒地用枪托向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障碍物发起进攻了。
  冉娜听着这些咆哮声和撞击声,站在那里直打哆嗦。即使生命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她也不能为拯救自己作出任何反应。她盯着那扇门,眼看着它在疯狂的敌人撞击下就要破了。
  可是,又过了一会,那门不仅没有破,甚至纹丝不动。冉娜渐渐放心了。她发现,这扇门也同工厂和皇宫里的其他门一样,是用厚实的铁板做成的,经得起任何冲击。
  她完全放心了,于是沿着楼梯往下走,到路易斯那里去。她发现,从皇宫的低层通到凉台的楼梯上竟有五道门。威廉·费尔赖在为自己设计退路时,考虑得很周到。他的皇宫被分割成无数的单元。要想占领他的皇宫,只能一个一个单元地进攻。不过,这些防御设施今天变成他自己的障碍物了。
  像关第一道门那样,冉娜把其余几道门也关紧了,然后来到皇宫的最低一层楼。
  皇宫的窗户,都装有坚实的铁栅和铁制的护窗板。冉娜把各层楼的护窗板都关上了,一刻也没有耽搁。也不知道她哪有这么大的力气来推动那些沉重的金属板。她的动作迅速而灵巧,好像在梦境里一样不由自主。最后,这些工作终于结束,她置身在一座用石头和钢铁围成的、真正牢不可破的堡垒里了。
  只有在这时,她才感到特别疲劳。她的双腿软绵绵的,双手血迹斑斑。她艰难地挪动着脚步,下楼来到路易斯那里。
  “你怎么啦?”路易斯见她这副模样,不安地问道。
  冉娜喘着粗气,把刚才所做的事告诉他。
  “现在我们是这座皇宫里的主人了。”她最后说道。
  “除了这道楼梯还有没有别的出口呢?”她的兄弟问道。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危难的处境竟会突然有这样好的转机。
  “没有,这一点我有把握,威廉被锁在凉台上,再也下不来了。”
  “那么为什么刚才他们都聚集在那里呢?”路易斯问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关于这个,冉娜自己也不知道,她没有看到皇宫的全部防御设施。因此感到该观察一下外面的情况了。他们登上最高一层楼,把一块护窗板打开一半。于是,他们立即明白了威廉和他的一伙人惊惶的原因。原来,在他们的脚下是一个小广场,静静地躺在那里,漆黑一片。而在红河右岸,却是一片火光,而且传来了狂怒的叫喊声,所有黑人的住房都烧起来了。市中心,即奴隶们居住的第二街区,已经被熊熊的烈火所笼罩。
  大火向“民政军团”居住的第三街区和“快乐的小伙子”居住的第一街区蔓延,烈焰腾空,势不可挡。叫喊声、呻吟声和不间断的枪声是从这两个街区传来的。
  “这是东加勒干的!”冉娜说道,“奴隶们起义了!”
  “奴隶?东加勒?”路易斯问道。对他来说,这两个名词的含义一点也不明白。
  于是,他的妹妹简略地给他介绍布勒克兰特这座城市,告诉他,她是怎么来到这个城市的,她为什么要出外旅行,她是如何证实他们的哥哥乔治·巴克斯顿无罪的。她把被探照灯照得通明的工厂指给他看,并且告诉他尚在那里面的她的同伴的名字。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路易斯问道。
  “只有等待。”冉娜说,“那些奴隶不认识我们,在慌乱中可能分不清我们是好人还是坏人。再说我们也帮不了他们什么忙,因为没有武器。”
  路易斯认为还是搞点武器好,于是冉娜就去寻找。她找到了两支步枪和少量的弹药。
  这时局势起了变化。黑人们打开了一条通路,立即涌进了皇宫前的广场。大约有三千多人,他们向“快乐的小伙子”的营房发起了猛攻,杀死了一些“快乐的小伙子”,然后又向飞行器的库房进行攻击,一些地方起火了。
  奴隶们经受了长期的痛苦折磨,现在复仇的机会到了。可以看出来,他们不把整个城市毁掉,杀死那些白种人,怒火是不会熄灭的。
  威廉·费尔赖看着这一幕场景,气得暴跳如雷,却束手无策。只听到他那野兽般的咆哮声和咒骂声。凉台上枪声大作,子弹如雨点般落入密集的人群里,使许多黑人倒下了。但是,活着的人似乎并不在意。他们已经占领了营房和机库,并把这些地方付之一炬。火光冲天,照得皇宫前的广场如同白昼。紧接着,起义者直接向皇宫发起了进攻。他们想破门而入,但门太坚固,毫无办法。
  这时,红河岸边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原来是“快乐的小伙子”组织好了他们的队伍,从桥上过来增援了。他们冲进皇宫前的广场,立即散开,向黑人起义者开火。不一会儿,广场上堆集了成百具尸体。
  起义者愤怒地扑向敌人,一场残酷的肉搏战开始了。黑人们用手中的刀、斧、矛,甚至用牙齿,同敌人进行殊死的搏斗。“快乐的小伙子”则用刺刀和射出的子弹来对付他们。战斗的结局不言而喻,武器的质量战胜了人的数量。黑人的队伍越来越小,他们渐渐退却,向河右岸逃跑。胜利者紧追着他们,不肯放松,企图去抢救一切可以抢救的东西,因为他们所居住的第一街区还没有被大火所吞没。
  当他们几乎是踏着逃亡者的脚跟追上大桥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声奇怪的爆炸声。冉娜和路易斯站在皇宫的高处,可以看到这次爆炸发生在“民政军团”居住的第三街区的边沿地方。一些房屋和部分城墙倒塌了。
  这一声爆炸,打开了一个宽大的通往田野的缺口。被追击的黑人迅速通过这个缺口,逃往城外灌木丛中去了,追击者的锐势在逐渐消减。大约过了一刻钟,他们都从红河右岸撤退到皇宫前的广场。因为这时连续响起了几次新的爆炸声,把他们吓退了。
  这些爆炸声是什么引起的呢?谁也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很明显:它们不是偶然发生的,肯定受着某个人意志的指挥。正如我们知道的那样,第一声爆炸发生在“民政军团”居住区的边沿,靠近城墙的地方。五分钟之后,在这个地方的左右两边同时发生了爆炸。又过了五分钟,又听到两次新的爆炸声,而且比前几次更近了。这些爆炸声沿着“民政军团”住宅区的弧形城墙逐渐向皇宫接近,这就是那些追击黑人的“快乐的小伙子”退回皇宫前的广场来寻找庇护所的原因。
  不明原因的爆炸声继续响着,时间的间隔也很有规则,每过半小时就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民政军团”住宅区的城墙在不断地倒塌。
  布勒克兰特的白种居民中的幸存者聚集在皇宫前的广场上,惊恐、痴呆地注视着这无法解释的现象,似乎有一个可怕的超人的力量在有步骤地摧毁这座城市。那些在欺凌弱者时勇猛的强盗们,现在也因为恐怖而全身颤栗了。他们都向皇宫的大门挤去,想把门撞开,但是劳而无功。这时他们看到了凉台上的威廉·费尔赖,不明白他为什么抛弃了他们,便向他大声叫喊着。威廉·费尔赖向他们打着手势,大声地解释着什么。可是他的手势人家看不懂,他的话被巨大的声浪淹没了。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第二天早上,曙光照亮了残酷的场面,皇宫前的广场上到处是黑人和白人的尸体,白种人显然取得了胜利,但是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组成“民政军团”和“快乐的小伙子”军团的人数,昨晚还有八百之多,现在已不满四百人了。其余的人,有的在奴隶起义一开始时便被杀死了,有的在起义者的攻击下丧生,有的死于皇宫前的广场上。
  失败的起义者散布在郊外的田野里,不少人远走它方了。
  但是,他们的大多数还不想离开布勒克兰特。他们三五成群地徘徊着,茫然望着已经变成了一堆冒烟的瓦砾的城市。
  爆炸声仍然每隔半小时轰鸣一次。太阳出来时,整个“民政军团”住宅区和奴隶住宅区的一半已经变成废墟了。
  这时,皇宫的凉台上传来了大炮的轰鸣声,接着又是一声。路易斯·巴克斯顿惊恐地抓住妹妹的手。
  “这是威廉在用大炮轰击凉台上的铁门。”冉娜说。
  “要是他们下来了怎么办?”路易斯握紧了手中的枪。“我宁肯死,也不愿再落进他的魔掌!”
  冉娜制止住他。
  “他们还没有来到这里。”她平静地说,“那里一共有五道门,而且最后三道门之间的距离很短,摆不了大炮。”
  炮击声果然停止了。从凉台上传来的沉闷的怒吼和咒骂声表明:威廉·费尔赖和他的下属们正在试图把大炮对准第二道门。
  不过,这个企图很快就被放弃了。因为发生了新的事件,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原来,这时突然响起了另外一个巨大的爆炸声,而且响声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来得近。万能的爆破手开始炸毁红河左岸的建筑物了,刚才这一爆炸就发生在工厂旁边的花园里,可以看到冲向天空的泥土和石块。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硝烟,路易斯和冉娜发现了她的难友们。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卡马雷的工人们。那些工人还带着老婆孩子,让他们走在队伍的中心。为什么他们要离开自己的庇护所而到这里来挨疯狂的“快乐的小伙子”的刺刀呢?
  “快乐的小伙子”还没有发觉他们,因为围墙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可威廉·费尔赖在凉台上看见了他们,他向他们作手势,但谁也不懂得他的意思。于是,从工厂逃来的工人们便不受任何阻挡地走到皇宫前的广场朝向河岸的门口,并立即涌了进来。
  “快乐的小伙子”们马上拿起武器,叫喊着,向他们扑去。不过,这一回的对手与上一回的奴隶不一般。工人们有的举起铁锤,有的扬着大夹钳,有的扛着大铁棒——一齐来迎战“快乐的小伙子。”
  冉娜用双手捂住眼睛,以便尽可能避免目睹这一可怕的场面。在进行厮杀的人们中,她有多少朋友呵!使她牵肠挂肚的,有巴尔萨克、阿美杰·弗罗拉斯、好医生沙多雷,而最使她担心的是逊柏林,她对这个外甥怀着多么深厚的感情!
  狂暴的厮杀声渐渐静下来了,人数的众多和武器的精良,使“快乐的小伙子”取得了胜利。从工厂里出来的那个队伍这时被分割成两股:一股且战且退,往河岸撤去;另一股——巴尔萨克和阿美杰·弗罗拉斯就在这一股里——被赶到皇宫面前来了。
  这些人没有任何被拯救的希望了。他们被压到墙根,面对着逐渐逼近的“快乐的小伙子”,而头顶上的威廉·费尔赖和他的同伙,居高临下,毫无顾忌地向这些不幸的人们倾泄着罪恶的子弹。
  突然,他们紧靠着的皇宫大门打开了,冉娜·巴克斯顿奇迹般地出现在门口。于是,被敌人步步紧逼的逃亡者立即往皇宫里挤。与此同时,冉娜和路易斯开枪射击,暂时地阻止了进攻者。
  “快乐的小伙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抵抗搞昏了头脑,感到莫名其妙,一时竟呆呆地站定了。但他们很快地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立即冲了过来。不过为时太晚:那沉重的大门已经重新关上。

  第十四章 布勒克兰特的覆灭
  逃亡者把大门牢牢地关紧之后,立即来张罗包扎为数众多的伤员。冉娜在巴尔萨克和阿美杰·弗罗拉斯的帮助下,细心地照料他们。命运就这样捉弄人,竟让他们在敌人的巢穴里找到了庇护所。
  包扎结束之后,另外一项任务立即摆在少女的面前——得给这些被饥饿折磨了几个昼夜的不幸的人吃东西。大家到各层楼仔细推寻了一番,终于找到了一些食物充饥。但是局势仍十分严重,不可避免的结局只不过可以推延几小时罢了。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钟。爆炸声仍然在继续,“快乐的小伙子”们在皇宫前的广场上叫喊,有时在大门上撞几下,凉台上传来了威廉·费尔赖一伙的咒骂声。不过,逃亡者们知道,他们所处的堡垒几乎是攻不破的。
  刚有了一个机会,冉娜便问阿美杰·弗罗拉斯:为什么他们要离开工厂,在力量如此悬殊的情况下,来参加皇宫前广场上的搏斗?记者向她讲述了离开之后发生的情况。他说,东加勒终于发出了期待已久的信号之后,马尔塞尔·卡马雷立即通过空中索道向第二街区送去了几包炸药和大批的冷兵器。然后,被围困的人们聚集到工厂的大门口,准备着一旦起义开始便参加战斗。
  武器送过去之后半小时,响起了第一次爆炸声。这是东加勒在摧毁黑人住宅区和“民政军团”住宅区之间的围墙上的一道门。房子烧起来了。黑人们涌入“民政军团”住宅区,毁掉路上的一切。其他的情况冉娜已经知道了。她亲眼看到黑人在皇宫前的广场上被迅速打退,以致她和路易斯来不及去支援。诚然,工人们已经走出了工厂,但他们也只得立即撤退,因为大多数黑人已经从广场上逃出来了。
  他们不得不回到工厂,在那里度过了难熬的一夜。起义的失败已经不容许他们再抱有杀死盖里·基列尔的希望。但是,他们却有机会当了那不断发生的一连串大爆炸的观众。爆炸的原因,冉娜还不知道。
  阿美杰·弗罗拉斯解释说,这些爆炸工作是马尔塞尔·卡马雷干的,他本人完全发疯了。
  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马尔塞尔·卡马雷所表现出来的许多反常行为与他稳健的思维能力是极不相称的。这位天才的发明家经常处在疯狂状态的边缘,最近一个月来发生的一连串事件真正地使他发疯了。
  逃来工厂的俘虏们所揭露的有关盖里·基列尔的罪行,对他是第一个打击;第二个,更重的打击,则是达尼爱尔·弗朗所招供的事实。真相大白以后,卡马雷一天比一天接近疯狂。
  给东加勒提供武器,是卡马雷的最后一次清醒的行为。当响过了第一次爆炸声,黑人住宅区和“民政军团”住宅区起了大火的时候,工程师身边的人们看到:他的脸突然变得惨白,他用一只手抓住自己的咽喉,似乎喘不过气来,同时嘴里嘟嘟哝哝地说着不连贯的话。能够听清的就是这么一句:“我的事业完蛋了!我的事业完蛋了!”——轻轻地、没完没了地重复着,几乎有一刻钟之久,并且不断地摇着头。然后,突然伸直了身子,用拳头捶着胸口,大声叫道:“上帝诅咒布勒克兰特!……”
  他躲进塔楼,往顶上爬去,一路上把后面的一道道铁门都关死,工厂塔楼的防御设施也和皇宫里的一样。现在谁也不能接近他了,正如盖里·基列尔之被关在凉台上一样。卡马雷在往塔楼上走时,嘴里仍然重复着一句话:“上帝诅咒布勒克兰特!……”
  几乎同时听到了从第二街区传来的爆炸声。
  几个工人在里卡的带领下,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立即奔向动力车间,截断了塔楼上的电源,企图使塔楼与外界隔绝。但是卡马雷在那里储有能源,甚至还有用液态空气发动的直流发电机,足够他使用几天。爆炸声便接连不断地响起来了,不过他的“黄蜂”都停止了防御性的“圆环舞”,跌到壕沟里去了,于是他们恢复向塔楼供电。这时,尽管卡马雷已丧失了理智,但他还是将“黄蜂”们都发动起来。这样,一夜就过去了。
  第二天天刚亮,人们看到卡马雷站在塔楼的平台上向下面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说。但是,人们的耳朵只捕捉到一些只言片语,如:“上帝发怒啦!,天火烧起来啦!……”“彻底灭亡!”……最后,他用工厂的每个角落都听得到的声音大叫:“逃命呀!快逃命呀!……”接着便消失在塔楼里。
  这时,河左岸第一次响起了爆炸声。这次爆炸就发生在工厂里,把它的居民们吓坏了。于是他们决定离开工厂去碰碰运气,因为现在所能够选择的,仅仅是两种不同的死法而已。
  不幸,他们在皇宫前的广场上和“快乐的小伙子”发生了遭遇战。他们的队伍在这里分成两股之后,一股人径直往皇宫的大门挤去,指望得到盖里·基列尔的保护,另一股人则被迫撤至河岸边。不过,他们在撤退时还是把广场的围墙上向着河岸的门关上了。
  这一股人在皇宫里很容易看到。他们已经饥肠辘辘、疲惫不堪,没有勇气向敌人发起新的攻势,也没有决心回工厂去投靠那已经神经失常的工程师,便索性在地上躺下来,尽管河右岸和皇宫凉台上的敌人可以毫无阻拦地向他们射击,他们也只得听天由命了。
  冉娜·巴克斯顿在这些人当中发现了她的朋友们,包括她最亲爱的外甥,在这场可怕的大厮杀中都还安然无恙,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冉娜刚刚得到一点安慰,突然皇宫的楼上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这是从凉台上发出来的。原来被困在那里的强盗们企图揭开凉台上的一块石板,打一个洞走下来。但是那石板非常坚固,不过,如果威廉·费尔赖一伙不是饿得有气无力,他们是容易达到目的的。尽管如此,到晚上六点多钟时,他们还是在凉台的地板上打开了一个洞,下到第四层楼上了。
  冉娜和她的难友们躲到第三层楼去了,把通往四楼的铁门关上,听着动静。
  冉娜·巴克斯顿利用这个机会向巴尔萨克和阿美杰·弗罗拉斯讲述了她离开工厂后所经历的一切。
  大约七点钟,三楼的天花板在沉重的撞击下开始动摇了。威廉·费尔赖一伙在休息了一阵之后又继续了他们的工作,三楼的人们不得不又往下走。
  要打通三楼的天花板,也同打四楼的那样费劲。在凌晨两点钟之前,皇宫里的撞击声一直不停不歇。接着是大约两小时的寂静,威廉·费尔赖一伙人已经从四楼下到三楼。这伙精疲力竭的强盗们终于又休息了。
  打通二楼天花板的工作是凌晨四点开始的。二楼的人们不等它被打通就躲到了一楼。这是他们最后的藏身之所了。
  当威廉·费尔赖他们还在疯狂地为自己开辟通路时,太阳已经升上了明朗的天空,现在可以来清醒地估量一下这场灾难的程度了。整个城市几乎被摧毁,只剩下“快乐的小伙子”住宅区的两幢房子,正好和皇宫遥遥相对。但是在太阳升起后的几分钟,它们也飞上了天空。这样,红河右岸的一切就被完全彻底地毁掉了。
  但是爆炸之声并未停止。非但不停,而且爆炸声之间的间歇距离更短了。马尔塞尔·卡马雷在毁掉了河右岸的建筑物之后,着手来炸河左岸的房子了。他的动作谨慎而灵巧,依次炸掉了工人宿舍、车间和仓库,一栋接着一栋,而不是同时进行。这似乎是为了延长他自我满足的时间。但是工厂的核心部分,比如为他的可怕事业提供能源的那些机器,他连动都不动一下。
  广场上那些“快乐的小伙子”在黎明前几小时相对地安静下来,似乎已经感到破门无望,打算罢手。但这时他们又大喊大叫地向皇宫的大门发起了冲击。
  这种加剧了的行为使被围困者非常惊奇:他们为什么如此顽固呢?现在整座城市已不存在,他们还指望什么呢?立即离开这座毁灭了的城市,到尼日尔河一带去,不是更好一些吗?
  从广场上传来的片言只语解释了“快乐的小伙子”们这种疯狂行为的动机,他们感到首领已经背叛了他们,所以并不打算去援救他。他们如此奋不顾身地进攻皇宫,仅仅是为了在离开这个被毁的城市之前抢到那些他们以为充斥整座皇宫的金银珠宝。他们打算把这些宝物瓜分之后,就各奔前程,到别处寻发财的天堂去。
  被围困的人们本来是乐意满足他们的欲望的。遗憾的是,他们并不知道这些珠宝藏在什么地方。即使知道,也未必能用它们来摆脱这些敌人。
  到早晨九点钟,如果不把工厂那边越来越频繁的爆炸声考虑在内,局势并没有什么变化。威廉·费尔赖在二楼的天花板上打洞,“快乐的小伙子”们在大门上撞击,但是后者突然改变了战术。他们执拗地在大门上徒然花费了很长时间之后,偶然对门框周围的石砌墙壁引起了注意。于是他们用武器在那上面叮叮噹噹地凿了半个小时。接着一声巨响,门框右侧下部的墙壁炸得石块横飞。门板虽然还没有倒下,但如果再来一次爆破,它就逃不脱被毁的命运了,洞口已经可以看到令人胆寒的枪托。
  被围困者不得不躲进离大门最远的一间房子。“快乐的小伙子”在为第二枚“地雷”凿洞装药。
  几乎就在同时,一声崩塌的巨响从楼上传来,二楼的天花板打通了。几分钟之后,二楼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沉重的撞击声直接在他们的头顶上响起来。
  形势令人绝望。外面是三四百个“快乐的小伙子”,半小时之内就会闯进来,头顶上也是二十几个狂暴的强盗,已经能够通过天花板上的洞口向一楼射击了。冉娜、路易斯·巴克斯顿、阿美杰·弗罗拉斯和巴尔萨克尽可能安慰他们的难友,但是没有效果。绝望的人们躺在地板上,等待着命运的最后一击。
  突然,局势起了急剧的变化。无论是“快乐的小伙子”,还是威廉·费尔赖,几乎同时放弃了他们的工作。原来,临近的什么地方发生了一声和爆炸声完全不同的巨响,似乎是大炮的轰鸣,紧接着又是同样的几声巨响。过不了五分钟,广场东南角的围墙(与田野相连的地方)上出现了一个宽大的缺口。
  几个“快乐的小伙子”发出可怕的咒骂声,扑向那个缺口。显然,他们所看到的缺口外的场面很不对劲。于是立即折了回来,互相商量了一阵,便争先恐后地往河右岸方向逃奔了。威廉·费尔赖放弃了在一楼的天花板上打洞的工作,登上了塔楼的凉台。
  “快乐的小伙子”们还没有到达河右岸,突然接连的几声爆炸把红河上的“花园桥”和“宫桥”摧毁了。大约有五十多名“快乐的小伙子”丧生,红河两岸的交通从此断绝了。在爆炸时尚未到达桥上的人,则狼奔豕突地往河里逃窜,企图泅渡过去。
  皇宫前的广场竟一时变得空荡荡的了。如果不把那仍然在有规律地响着的爆炸声放在里面,骚乱和喧嚣的气氛突然被死一样的寂静所取代了。
  突然,又是一声巨响,皇宫的一角倒了下来,被围困的人们在惊骇中不知所措。马尔塞尔·卡马雷的爆炸工程已经接近尾声,得赶紧逃跑。
  他们立即冲出皇宫,奔向广场。为了弄清“快乐的小伙子”惊慌奔逃的原因,他们也往那缺口奔去。但是,他们还没有到达那地方,外面就传来了嘹亮的军号声,他们还不知道这是给他们带来解放的信号,惊疑不定地站住了。
  于是,马尔色雷大尉——就是他,聪明的读者无疑已经猜到了,轰鸣的炮击声和嘹亮的军号声预示他的降临——他看到了皇宫前的广场里那些苍白的、虚弱的、被饥饿和衰竭折磨得站立不稳的不幸的人们。
  而他们,一见到缺口中出现了军人,便要跑上前去迎接他们。然而,这些可怜的人是如此虚弱和激动,以致只能向自己的援救者伸出双手。有的甚至失去知觉,倒在地上。
  当马尔色雷大尉率领他的部队踏进皇宫前的广场时,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派凄凉的景象:河对岸的一堆堆废墟冒着青烟;这边左右两方各耸立着一座高大的、部分被炸塌了的建筑物;面前的广场上堆着成百具死尸。广场中央还有一小群活着的人,大尉立即向他们奔去。他能否有幸找到他正在寻找的、首先要拯救的那个人呢?
  他很快就放心了。冉娜·巴克斯顿一发现马尔色雷大尉,立即向他奔去,在这个脸色苍白、两颊塌陷,双眸闪着急切光芒的不幸女郎身上,大尉几乎认不出这就是三个月前他们离别时的那个体格健壮、精力充沛的莫尔娜了。他跑上前去扶住她,把她抱在怀里。这时,冉娜已经失去了知觉。
  当他正在设法使她恢复知觉时,突然响起了两声骇人的爆炸声,他们脚下的土地也为之震动了。工厂和皇宫同时被炸毁了,而在这两堆瓦砾之上各耸立着一座似乎牢不可破的塔楼,孤零零地,原封未动。在皇宫的废墟之上的塔楼顶上,可以看到威廉·费尔赖,他的八个顾问,九个仆役和五个“黑色卫士”,总共二十三人。他们俯身在女墙上,大声呼救。
  在另一座塔楼顶上却只有一个人。他环绕着塔楼的平台连续走了三个圈子,一面向天空喊着使人难懂的话,一面挥动着双臂。他的声音很大,虽然人们离他有一段距离,但下面这句连续喊叫了两次的话却听得很清晰:
  “灾难呀!……灾难降临布勒克兰特呀!……”
  这些话威廉·费尔赖也听到了。他顺手抓起一支枪,并不瞄准,就向四百米外的塔楼顶上射出一颗子弹。这顺手射出去的子弹立即命中了他的猎获物:马尔塞尔·卡马雷双手捧着胸口,摇摇晃晃地在塔楼上消失了。
  几乎就在同时,响起了双重的爆炸声,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于是,两座塔楼也几乎在同一瞬间轰隆一声倒了下来,用它们的瓦砾埋葬了自己的主人:一座塔楼的砖石之下是威廉·费尔赖和他的一伙,另一座之下是马尔塞尔·卡马雷本人。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之后,接着是深沉的寂静。惊骇不已的观众们久久地站在原地注视着、倾听着,虽然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看,也没有什么声音可听了。
  一切都完了,创造了布勒克兰特的人亲自把它彻底摧毁了,剩下的是一堆堆瓦砾。马尔塞尔·卡马雷的神奇的、但不幸的创造物如今已不复存在了。

  第十五章 尾声
  马尔塞尔·卡马雷和威廉·费尔赖就这样死了。如此死去的,还有避开世人耳目在秘密中建立起来的、神奇的布勒克兰特。
  原来的城市,只留下一堆废墟。而且,在沙漠的覆盖下,这一堆废墟也很快地消失了。云层停止供应使万物生机勃发的雨水,红河干涸了,田野开始龟裂。人类活动的任何微小痕迹,也在沙漠中泯灭了。
  卡马雷的事业,按照它的创造者的意志,已经完全毁掉了,没有给未来的时代留下任何足以使人想起这位发明家的痕迹。
  马尔色雷大尉为了缩短在这个地方逗留的时间,尽了最大的努力。有几百具尸体需要掩埋,为了使受伤的人能够经得起长途跋涉之苦,使虎口余生的人们恢复体力,需要等待一段时间。所以,过了一个月,他们才启程。
  许多工人再也见不到自己的故乡了,他们之中死去了二十个男人、三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幸而命运之神照顾了巴尔萨克考察队的全体成员。除阿美杰·弗罗拉斯受了点轻伤外,其余的人,包括东加勒和玛丽,都安然无恙。
  虎口余生的人们在休息,逐步从惊惶中恢复过来。受伤者在接受治疗,伤口渐渐愈合。马尔色雷大尉在这期间把走散了的布勒克兰特的居民们都召集起来,幸存的强盗们被一个个抓住。黑人们被集合起来,受到了抚慰。然后他们被送到尼日尔河边,一个个回到了家园。
  六月七日,队伍启程回家了。口粮是在废墟中和郊外的田野里搜寻到的。有几个伤员不得不用担架抬着走,所以他们的行动很缓慢。不过,虽然旅途困难重重,却没有发生什么重大事件。
  在离开布勒克兰特之后六个星期,他们抵达廷巴克图。又过了两个月,这场戏剧性的历险记的英雄们便踏上了欧洲的大地。一部分人回到了法国,另一部分人回英国去了。
  为了向读者交代这些人以后的命运,还有几句话需要啰嗦:波赛恩回到了他服务的部里,沙多雷医生仍旧去为病人解除痛苦,巴尔萨克议员又回到了国会里。
  玛丽和东加勒结了婚。
  逊柏林……不过,关于逊柏林没有什么故事。他仍旧在打猎,钓鱼。他将满脸胡须的对谈者称为“太太”,而把女人称为“先生”。他的故事就是如此。不过,除此而外,逊柏林的故事也就是冉娜·巴克斯顿的故事,而又因为冉娜的故事和她的兄弟路易斯·巴克斯顿以及马尔色雷大尉的故事是紧密相连的,所以我们要把他们四人的命运一起介绍给读者。
  不言而喻,马尔色雷大尉在回到廷巴克图时,重新向阿列尔团长请假,这一次是毫无困难地获准了。于是,他决定把冉娜、路易斯·巴克斯顿和逊伯林护送回英国。在布勒克兰特的废墟上逗留的那些日子里,他向自己的未婚妻叙述了马尔塞尔·卡马雷的电报是如何奇迹般地通过太空传到他那里去的,他怎样去找阿列尔团长请假,而后者断然拒绝之后他又是如何痛苦。幸而第二天便来了色特阿邦团长的复电,他宣称那命令是伪造的,并建议立即去援救巴尔萨克议员。于是,一支远证队马上组织起来了。马尔色雷大尉的部队沿着尼日尔河东下,抵达高坎之后再穿过沙漠。虽然沿途有诸多艰难险阻,但他们还是及时地赶到了布勒克兰特。
  冉娜、路易斯·巴克斯顿、马尔色雷大尉和逊柏林一踏上英国的领土,便急着赶到格列诺尔城堡去,这之前,他们已往那里发出了电报。
  冉娜离开城堡已经将近一年。现在,她已经恢复了自己家族的荣誉,胜利归来了。父亲的情况怎么样呢?女儿长期离家,银行办事处被盗和第二个儿子失踪,这些不幸连在一起,给他带来了新的耻辱——一个八十四岁的老人还有力量经得起这些残酷的打击么?幸而,过去幸灾乐祸地大声鼓噪的那些报纸,如今都在忙不迭地纠正自己的错误了。亏得阿美杰·弗罗拉斯的努力,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乔治,路易斯·巴克斯顿兄弟是清白无辜的了。但是,格列诺尔勋爵是否读到了这些消息呢?给他的幸福是不是太晚了?
  还好,冉娜现在已经俯身在长期瘫痪的老人的床前。幸而他的眼神还熠熠有光。
  冉娜当着路易斯、逊柏林和马尔色雷大尉的面,向父亲叙述了她的探险历程,说出了见证人的姓名,出示了在库坡坟墓旁写的证明书。她还揭露了目前报纸还对之保持沉默的东西,那就是卑鄙的威廉·费尔赖对格列诺尔家族的刻骨仇恨,以及他对这个家庭所采取的残忍手段。
  一切都搞清了,格列诺尔勋爵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如果说,他的一个儿子已经死去,但两个儿子的名誉都拯救过来了。
  老人定睛注视着女儿,用心地听她讲。当她讲完时,一股热血涌到了他的脸上,嘴唇哆嗦着,全身轻微地颤动起来。他的意志力在和长期禁锢他那衰竭的躯体的沉重枷锁作斗争。
  意志力终于取得了胜利!格列诺尔勋爵终于动弹起来,说话了!
  他把脸转向女儿,用颤动着的手摸索着寻找那忠诚而又勇敢的少女的手,嘴唇哆嗦着,说道:
  “谢谢!”
  然后,似乎就在这一刻,他丧失了对生活的任何兴趣,长叹一声,闭上双眼,停止了呼吸。巴克斯顿·格列诺尔勋爵溘然长逝了。
  至此,我们的故事也就结束了。
  读者们已经知道所有主人公的命运。至于我自己……不忙!这个秘密暂不公开!阿美杰·弗罗拉斯呢?他仍然在《法兰西扩张报》当记者。他在报上连续登载了他的历险记,得到每行三十生丁的稿酬。为了一箭双雕,他根据这些材料写了一部长篇小说。小说?什么样的小说呢?就是我的读者朋友刚刚读完的这一本。
  犹如一个深思熟虑的心理学家,弗罗拉斯懂得,如果仅仅局限于真实事件,读者看了也许会大打呵欠,而这些同样的事实如果用小说的形式加以描述,那么,它们就会吸引读者了。
  最后,不管摆在您面前的这本书是好,还是坏,是有趣,还是乏味,您的恭顺的仆人总得签上自己的姓名:
   《法兰西扩张报》记者阿美杰·弗罗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