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瑙河领航员》

  第一章 齐格马林根钓鱼大赛
  一八七六年八月五日,星期六。那天,挂着“渔夫之约”金字招牌的小酒店里挤满了吵吵嚷嚷的人群。歌声、叫声、碰杯声、鼓掌声、欢呼声,融汇成一片震耳的喧嚣。人们不时地齐声高呼“嗬呵”,这是德意志民族表示他们快乐到了极点的特有习惯。
  小酒店位于迷人的齐格马林根小城的一隅,窗外便是多瑙河。齐格马林根是普鲁士领地霍恩佐伦的首府,距离中欧这条著名大河的源头很近。
  “多瑙河协会”是河流两岸渔夫的国际性组织团体,会员们应门楣上那块漂亮的哥特体字招牌的邀请,聚集于此。无酒不成宴,因此,会员们斟满了所有的大啤酒杯及葡萄酒杯,痛饮香醇可口的慕尼黑啤酒和匈牙利葡萄酒。大家还抽着烟斗,长长的烟斗里不停地吐出呛鼻的烟雾,弄得整个大厅昏黑一片。但是,虽然会员们难以透过烟雾望见彼此,说话声却还是相互听得到的,除非是聋子。
  手持钓竿的渔夫们在作业时是冷静且沉默的,而实际上,一放下活计,他们就成为世界上最喋喋不休的一群。一谈起他们的赫赫战功,他们的激动简直和猎手们不相伯仲。此话绝非虚言。
  这顿丰盛的午宴已近尾声。围坐在酒席周围的百来个宾客清一色都是渔民,个个都狂热地迷恋着鱼钩和浮标。钓了一个上午的鱼,他们的喉咙大概奇渴了,瞧瞧残羹之间酒瓶的数目便可知道这一点。喝过咖啡之后,按他们的要求,现在轮到喝各色利口酒了。
  噹噹的钟声敲响了下午三点时,醉意越来越浓的宾客们方才起身离席。说句实话,有几个人已经醉得歪歪倒倒,须得旁人搀扶着才能迈开步子。但是,绝大多数人都站得稳稳的,他们是些硬朗勇敢的好汉,对这种经久不散的盛大宴会已是习以为常了。只要“多瑙河协会”举办钓鱼大赛,就会伴有这样的盛宴,所以每年都有好几次。
  一届又一届热闹非凡的钓鱼大赛,在这条举世闻名的河流的整个流域都享有盛誉。不过,这里顺带说一句,多瑙河是黄色的,而不是像施特劳斯谱写的著名华尔兹舞曲所描绘的那样是蓝色的。参加大赛的选手从各国赶来,巴登公国、符腾堡、巴伐利亚、奥地利、匈牙利、罗马尼亚、塞尔维亚,甚至保加利亚和比萨拉亚的土耳其人居住的各省,都有人参赛。
  这个团体已有五年的历史,在主席匈牙利人米克莱斯科的妥善管理下,正欣欣向荣地发展着。经费来源的日益增加,使协会可以在大赛上颁发数目可观的奖金。协会会旗上闪耀着数枚光荣的奖章,这是他们跟多瑙河流域其他渔民组织激烈竞争的丰硕成果。协会的主席团成员对河流捕鱼的有关法律了如指掌,它有效地支持着麾下会员们针对国家或针对个人的所有抗争,维护他们的权利和特权而坚持不懈,这可以说是渔夫们所特有的职业的顽强精神,仅凭他们手持钓竿时的那种本能,就能使他们成为人类中这样特别的一族。
  刚刚举行的大赛是一八七六年度的第二次。早晨五点钟刚刚敲响,参赛的选手们便已离开城区,来到齐格马林根下游一点的多瑙河左岸。他们穿着协会要求的统一服装:行动自如的短装,裤管塞进厚底的皮靴里,白色大檐帽。当然,他们带去了《渔夫指南》一书中所列出的全套渔具:手杖、钓竿、小网兜,装在斑鹿皮套里的钓丝、浮子、测深器,铸成各种大小的铅垂——用来使钓丝下沉,假虫饵、细丝线、佛罗伦萨的马尾钓丝。钓鱼可以自由进行,也就是说,每个渔夫可以任意选择下饵的地方,而且无论钓上来的是什么鱼,都算数。
  六点整,九十七名选手各就各位,把浮丝抓在手中,做好抛出去的准备。一声号响,作为比赛开始的信号,于是九十七根钓丝划着同样的弧线被抛向了水面。
  大赛的奖项分为好几等,其中头等奖有两份,奖金为一百盾,分别颁给钓鱼数量最多的渔夫和钓到最重的一条鱼的渔夫。
  整个竞赛过程都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直到十一点差五分,第二声号角吹响,宣告比赛结束。然后,每份成果都交给由多瑙河协会主席米克莱斯科和另外四名协会会员组成的评判委员会。这些权威人士毫无偏袒地进行裁决,以免产生任何异议。尽管在这个独特的钓鱼人的社会里,人们很容易激动,在奖项的评议上,却没有任何细节能使他们产生一刻的怀疑。不过,要等到比赛结果揭晓,还得拿出点耐心来。重量或数量项目的各级得奖名单,不到颁发奖品的那一刻是不会透露的,而在发奖之前,还有一场盛大的欢宴,使全体竞争对手像兄弟一样围坐桌前,开怀畅饮。
  领奖的时刻终于来到了。各位选手,不用说还有从齐格马林根跑来看热闹的人,都惬意地坐在看台前等候。主席和评委会的其他成员则坐在看台上。
  的确,座椅、板凳或矮凳是不会短缺的,桌子也不缺,至于摆在桌子上的啤酒杯,装各色饮料的短颈瓶,以及大大小小的玻璃杯;当然就更是齐备。
  所有人都已就座,烟斗也越抽越凶;主席这时站起身来。
  “大家听着!……听着!……”各个角落里都发出同样的喊声。
  米克莱斯科先生首先举起一杯满是泡沫的啤酒一饮而尽,小气泡像珍珠一样挂在他的胡须尖上。
  “亲爱的同仁们,”他用德语说,因为多瑙河协会的会员虽然来自不同的国度,但人人都懂德语。“你们别以为我会发表一篇传统模式的演说,有引语,有展开,有结论。不,我们不是在这儿作官样文章来自我陶醉的。我到这儿来,只是谈一些我们的琐事,作为要好的同事,甚至可以说是像兄弟一样,和大伙儿聊聊天,如果你们认为这种说法合适于一个国际性集会的话。”
  虽然发言人自己也声称不愿作长篇累犊的演说,可这两句话仍然像所有演说开场白中惯用的句子一样,显得有些冗长。尽管如此,主席的讲话还是受到大家的鼓掌欢迎。其中夹杂着许多“太好了!太好了!”的喝彩,还有“嗬呵!嗬呵!”的喊声,甚至还有打饱嗝的声音。然后,为了向举杯的主席证明他言之有理,所有的杯子都斟满酒举了起来。
  米克莱斯科先生继续他的演说,他把垂钓的渔夫列为最优秀的人。他高度评价慷慨的大自然赐予钓鱼人的种种才能和美德,对钓鱼人为了在这门艺术中获得成功而必须具备的耐心、机敏、冷静、睿智……赞不绝口。因为,与其说钓鱼是一种职业,倒不如说是门艺术,并且,在米克莱斯科先生看来,这门艺术远远高于猎人们荒谬地自我吹嘘的所谓狩猎伟业。
  “难道可以拿打猎来和钓鱼相媲美么?”他大声喊道。
  “不能!……不能!……”与会者齐声回答。
  “打死一只小山鸡或者一只野兔,这有什么了不起呢?你已看见它在恰当的射程内,还有一只猎狗帮忙——我们带着狗吗?——猎狗替你侦察追踪……那个野味,你远远地发觉了,不慌不忙地瞄准它,用数不清的铅弹逼得它走投无路,而大部分的铅弹打出去是纯粹浪费掉的!……而鱼儿呢,正好相反,你窥测不到它的行踪……它是躲藏在水下的……这就必须灵巧地操作,要巧妙地引诱,费尽心智让它来咬你的钩,然后钩住它的嘴,拎出水面。有时,它在钓线的末端一动不动,有时却活蹦乱跳,仿佛它也在为渔夫的胜利而喝彩呢!”
  这一次,满场叫好声雷动。无疑,米克莱斯科主席的演说太迎合多瑙河协会会员的心意了。他懂得绝不能无止境地夸赞他的同仁,但也绝不怕别人说他言过其实。因而,他毫不犹豫地把渔夫们崇高的活动置于一切活动之上,把钓鱼术的虔诚信徒们大加吹捧,甚至还谈起传说中在古罗马的钓鱼典礼上主持垂钓大赛的美丽女神。
  这些话大家都听懂了么?很可能听懂了,因为这番话使得群情激奋,发出阵阵狂热的跺脚声。
  于是,他换了口气,把一杯堆着雪花般泡沫的啤酒再次饮尽,然后接着说:
  “最后,让我们举杯庆祝自己的协会日益兴旺发达,每年都吸收新的会员,庆祝它已经誉满整个中欧。协会的成绩,我不必再多说了,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当中也有你们自己的功劳。能参加这次大赛,就是一个巨大的荣誉!德国的新闻界、捷克的新闻界以及罗马尼亚的新闻界,从来就没有吝惜过对我们的协会使用他们珍贵的赞美之辞,我要补充的是,这些言辞也是恰如其氛的。请你们同意我的看法,和我一起干这杯酒,为关心多瑙河协会国际性事业的记者们干杯!”
  大家当然都赞成米克莱斯科主席的提议,酒瓶里的酒全都倒进了酒杯,酒杯里的酒又全都倒进喉咙里,就像多瑙河及其支流里的水汇入大海一样利索。
  虽然主席的演说在干完最后这杯酒后就结束了,但是很明显的,乘此良机,还要喝好多酒呢!
  果然,主席再次高高站起,在他旁边的秘书和司库也都站了起来。每个人的右手都举着一杯香槟,左手按在心口上。
  “我为多瑙河协会干杯,”米克莱斯科说着,目光环视在座的各位。
  大家都站了起来,把酒杯举至唇边。一些人站到了凳子上,还有人站到了桌上,他们动作整齐地接受了米克莱斯科先生的祝酒。
  主席的酒瘾越来越大,干了一杯接一杯,把摆在他自己和他助手面前的无数酒瓶全都喝得空空的。这时,他又说道:
  “为各民族,为巴登人、符腾堡人、巴伐利亚人、奥地利人、匈牙利人、塞尔维亚人、瓦拉基人、摩尔达维亚人、保加利亚人、比萨拉比亚人,干怀!多瑙河协会与他们的联系是多么紧密啊!”
  于是,比萨拉比亚人、保加利亚人、匈牙利人、奥地利人、巴伐利亚人、符腾堡人、巴登人,一致得好像一个人似的向他谢酒,把酒杯喝个底朝天。
  最终,主席作为结束,宣布为协会的每个会员的健康干杯。可惜会员的总数已达四百七十三人之众,他只能为全体同仁共饮一杯了!
  人们不停地“嗬呵!嗬呵”地欢呼着来回应主席的盛情,一直喊到声嘶力竭。
  这样,大会的第二项节目才算完毕,第一项节目就是先前的盛宴,第三项将是宣布获奖者名单。
  每个人都满怀焦急的心情等待着,这很自然,因为如前所述,评委会是严守机密的。但是揭晓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米克莱斯科主席负责宣读两个赛项获奖者的正式名单。
  根据大赛章程,首先宣布末等奖得主的名单,按这次的顺序揭晓金榜,可以使观众的兴致越来越高。
  听到钓鱼数量项目大赛未等奖获得者的名字后,他们便依次走到主席台前。主席拥抱了他们,发给他们一纸奖状,以及一笔数额相当的奖金。
  网里装的鱼是任何一个渔夫都都能在多瑙河水域里捕捉到的:棘鳍鱼、鲍鱼、鲍鱼、比目鱼、鲈针、冬穴鱼、竹签鱼、鲦白鱼,等等。未等奖的获得者有瓦拉基人、匈牙利人、巴登人和符腾堡人。
  二等奖颁给了一个名叫韦伯的德国人,他总共钓了七十七条鱼,这个成绩受到满堂喝彩。韦伯其人实际是大家熟知的。在以往的几届大赛中,他屡屡名列前茅,这一次,人们大多猜想将是他荣膺数量项目的冠军。
  然而他没能摘取桂冠。他的网兜里只有七十七条鱼。数来数去也只有七十七条。而另一个竞争对手如果说并非能耐更大,那么至少是运气更好,因为他的网兜里总共有九十九条鱼。
  这位钓鱼大师的名字终于公布了,他叫伊利亚·布鲁什,匈牙利人。
  与会者的惊愕使他们忘了鼓掌喝彩。因为刚才听见的这个匈牙利人的名字对大家来说太陌生了,他新近才加入多瑙河协会。
  获胜者可能没有想到须得到主席台前颁取一百盾的奖金,于是米克莱斯科主席便抓紧时间宣布重量项目获奖者的名单。得奖的有罗马尼亚人、斯拉夫人,还有奥地利人。宣布二等奖获得者的名字时,大家热烈鼓掌祝贺,就像刚才祝贺那位德国的韦伯先生一样。获得二等奖的是伊弗托扎尔先生,主席助理之一,他钓到了一条三磅半重的鲦白鱼。这条鱼肯定是从另一位本领稍逊或稍欠冷静的渔夫手下脱逃的。这位得奖人是协会里最热心快肠,最忠心耿耿的老会员之一,这段时期数他获的奖最多。因此,大家也一致为他欢呼喝彩。
  现在只剩下颁发这个项目的头奖了,大家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静候着主席念出这个优胜者的名字。
  当米克莱斯科主席宣布了他的名字后,与会者是何等的惊讶,下仅如此,似乎整个会场都凝固了。主席用难以克制的颤抖的声音吐出了这句:
  “重量项目头奖得主,钓到一条十七磅的竹签鱼的,是匈牙利人,伊利亚·布鲁什!”
  全场静默无声。准备好鼓掌的手停在半空,准备为胜利者欢呼的嘴合上了。一种强烈的好奇心使大家面面相觑。
  伊利亚·布鲁什怎么还不露面?他会去领取米克莱斯科主席手中的两张奖状和两百盾奖金吗?
  突然,一阵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声掠过整个会场。
  一个一直坐在边上的人,这时站起来向主席台走去。
  他就是匈牙利人,伊利亚·布鲁什。
  看他那张刮得干干净净的脸和那一头浓密的乌发,估计他还不到三十岁。顾长的身材,宽阔的肩膀,直挺的双腿,看来他的力气一定是非同一般的。的确大家都感到很惊奇,一个体魄如此健壮的朝气蓬勃的小伙子,居然会专注地投入钓鱼这项安静的消遣,并达到对这门难度很大的艺术如此熟练掌握的程度。这次竞赛的成绩就是他高超技艺的无可辩驳的证明。
  奇怪的还有,伊利亚·布鲁什的眼睛或多或少有点毛病: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大大的墨镜,使人无法辨别出他眼睛的颜色。而且,对于必须全神贯注地盯着浮子的细微动静的人来说,视觉是五官中最最宝贵的,你若想识破鱼儿的种种诡计,就非得有一双明察秋毫的眸子不可。
  话说回来,不管你吃不吃惊,都只能接受这个事实。评委会的公正是勿庸置疑的。伊利亚·布鲁什是大赛的胜利者,他完全符合各种条件,在会员们的记忆中,还从没有人取得他这样骄人的成绩。因此,大会的气氛终于由冷转热,当优胜者从米克莱斯科主席手中接过奖状和奖金时,会场响起了相当响亮的掌声,向他敬礼。
  领取奖品后,布鲁什没有下主席台,而是同主席短短交谈了几句,然后,转过身面向大惑不解的与会者。他做了一个手势,要求大家安静下来。于是好像施了魔法一般,会场顿时鸦雀无声。
  “先生们,亲爱的同事们,”布鲁什说,“我请求大家允许我讲几句话,我们的主席也很乐意给予我这个机会。”
  大厅里刚才还人声鼎沸,现在却连一个苍蝇飞过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他的讲话并非大会议程的安排,究竟他会谈些什么呢?
  “首先我要感谢大家,”布鲁什继续道,“感谢大家的掌声和鼓励,但是我请你们相信,我绝不会因此狂妄自大,我刚才获得的两项奖励并不是受之无愧的。我清楚地知道,唯有人才济济的多瑙河协会的某位老会员来摘取这项桂冠才是最无愧于心的。如今我获此殊荣,并不是我自身的功劳,而是机运的偏袒。”
  这个开场白谦虚诚恳,听众们皆十分欣赏,“太好了,太好了!”的赞语轻轻飘过会场。
  “这个好运还有待我进一步验证。为此,我想出了一个计划,相信这个杰出渔夫的协会将对我的计划感兴趣。
  “亲爱的同事们,你们也许不会不知道,眼下时兴的,就是刷新记录。为什么我们不效法其他体育运动的冠军们,那些甚至远不如钓鱼运动高尚的运动都一再创新记录,为什么我们就不想为钓鱼创造一项记录呢?”
  听众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只听到“啊!”“好啊!”“为什么不呢?”每个会员都以自己的方式大表赞同。
  “当这个念头,”演说者继续讲着,“第一次跳进我的脑海时,我便立即抓住了它。并且,我立即明白,在什么样的条件下我的主意才能变成现实。另外,由于我是光荣的多瑙河协会会员,这样,就使问题简单了许多。作为多瑙河协会会员,我唯有向多瑙河去寻求此举的圆满答案。因此,我打算顺着我们这条美丽的河流漂流,从它们源头直至黑海,在这三千公里的航程中,完全靠我钓鱼所得来维持生活。
  “今天的好运更增强了我完成这次旅行的欲望,如果这样做是行得通的话,我可以保证,这次旅行将会给大家带来荣耀。所以,我现在就向大家宣布,我定于八月十日即下周四出发,届时,诚请诸位莅临多瑙河之源,我们将在那儿相会。”
  读者请想象一下这番出人意料的讲话引起了公众怎样的激情,也许那将比描述出来容易些。暴风雨般的“嗬呵”声和疯狂的掌声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但是,这样一个突发的事件不会就此结束,米克莱斯科先生熟诸此道。他一如既往,不忘履行他主席的职责。他再一次从两位助理中间站起身来,动作似乎稍猛了一点。
  “为我们的同事伊利亚·布鲁什干杯!”他声音激动地说着,举起了一杯香槟。
  “为我们的同事伊利亚·布鲁什干怀!”全体与会者一齐回答着,声音响彻云霄,然而随即又陷入了一片沉寂,因为人类有一个十分令人遗憾的不足,就是不能同时说话又喝酒。
  不过静寂是短暂的。美酒很快就滋润了业已疲惫的咽喉,这样一来,他们便又无数次举杯,无数次欢呼,直到一八七六年八月五日,著名的多瑙河协会齐格马林根钓鱼大赛在狂欢中闭幕。

  第二章 多瑙河之源
  伊利亚·布鲁什向聚集在“渔夫之约”的同仁们宣布了他将顺多瑙河而上垂钓的宏伟计划,这是否他想沽名钓誉呢?如果他的目的仅在于此,那么他完全可以夸耀说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新闻界抢登这条消息,所有报纸毫无例外地就齐格马林根的赛事发表了相同的报道,篇幅或短或长,却都将夺冠者大大吹捧了一番。这位钓鱼冠军的大名正在变得家喻户晓了。
  尤其是大赛的第二天,维也纳《新自由》报在它八月六日的那期上刊登了以下这段文字:
  “多瑙河协会新近举办的钓鱼大赛昨日在齐格马林根降下推幕,比赛爆出了个大冷门。名不见经传的匈牙利人伊利亚·布鲁什摘取了桂冠,引起了轰动。”
  “您也许会问,究竟是什么给伊利亚·布鲁什带来如此夺目的荣耀呢?”
  “首先,这位能人以远远超出对手的绝对优势一举囊括数量和重量两项冠军。这似乎是钓鱼大赛创办以来前所未闻的。这就够引人注目了,但更精彩的还在后头。”
  “通常,当人们收获了如此多的桂冠,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之后,都会理所当然地享受一下应有的轻松。然而,这位令人惊叹的匈牙利人却不这么打算,他准备做出更令人震惊的壮举。”
  “如果我们的消息确切——大家一向是知道我们的消息很可靠——伊利亚·布鲁什在会上宣布了,他准备从多瑙河的源头巴登公国启程,顺流而下直至黑海入海口,沿途垂钓为生,历程三千公里。
  “我们将随时报道这一首创之举的详细进展。”
  “八月十日,下周四,伊利亚·布鲁什即告启程。祝他一路顺风!也祝愿这位可怕的渔夫不要将这条闻名遐迩的国际大游变成无鱼之游!”
  这便是维也纳《新自由》报的报道。布达佩斯的《佩斯特·劳埃德》报也不甘示弱,大载特载,更别说在贝尔格莱德的《塞尔维亚》报和布加勒斯特的《罗马尼亚人》报上,仅标题,就占据了一整篇文章的篇幅。
  这些报道都绘声绘色,足以引起公众对伊利亚·布鲁什的注意。而且,如果新闻报道反映的正是公众舆论的焦点,则布鲁什可以料想,他一路上将会引起人们越来越浓厚的兴趣。
  何况,在他沿途必经的各个主要城市,不都会遇上一些多瑙河协会会员吗?他们会把协助这位同仁完成此项壮举引为己任,必要时,他们会毫不迟疑地帮助他,救护他的。
  显然,报纸的评论在渔夫中产生了巨大反响。在这些职业渔民们看来,布鲁什的历险具有不可估量的意义。许多被大赛吸引到齐格马林根来的会员,尽管赛事已毕,却都驻留在了该城,以便参加这位本协会钓鱼冠军的启程仪式。
  最乐意渔夫们多呆几天的人就是那位“渔夫之约”的老板了。八月八日下午,即冠军所定行期的前两天,仍有三十多位宾客在酒馆里乐陶陶地消磨时间。由于这些阔绰的顾客酒量惊人,酒店老板有了一笔可喜的意外收入。
  不过,尽管行期将至,八月八日这天晚上,留在霍恩佐伦公国首府等着送行的人们聚在“渔夫之约”所谈论的却并非那位钓鱼英雄。对这些多瑙河两岸的居民来说,另有一件重要得多的事情成为大家普遍谈论的焦点,闹得人声鼎沸。
  他们的情绪这么激动绝非夸张,此事的性质再严重不过了,所以群情激奋不无道理。
  数月来,多瑙河两岸强盗经常出现,搅扰人们的安宁,数不清的农庄村舍遭抢,城堡失窃,别墅被洗劫。甚至还有人员伤亡,好些人为试图反抗这伙恶棍而付出了生命,而匪徒却仍逍遥法外。
  从他们的“丰功伟绩”判断,人们要对付的是一伙有组织的强盗,很可能人数众多。
  案情之奇怪在于,这伙强人只在多瑙河沿岸作案。离开河岸两公里外的地方,没有发生过类似情形的案件。但是,这样并不等于局限了他们制造惨剧的范围。多瑙河流经的奥地利、匈牙利、塞尔维亚和罗马尼亚等国的沿河地带都是这伙匪徒的魔爪伸向的地区。可是,哪儿也未能在现场逮住他们。
  他们作案后便失去踪影,直至下一次犯罪又突然出现。两次犯罪的地点有时会相距数百公里。两次作案的间隙,根本寻不到他们的蛛丝马迹。
  有时,他们劫去的财物多得惊人,可就像水汽蒸发了一样,既抓不到人,也找不到物。
  接二连三的败绩似乎应归咎于各国警力的缺乏联合,终于,这一案件触动了有关各国的政府部门。于是,就此问题举行了外交谈判,八月八日这天上午,各报发布新闻,报道谈判最终达成协议,成立了一个国际警察大队,部署在多瑙河流域,由一位警长统一指挥。指派这么一位首领是十分困难的,但是大家最后一致同意让卡尔·德拉戈什来担任,他是匈牙利侦探,在多瑙河地区颇有威望。
  卡尔·德拉戈什的确是一位出色的警探,这项使命非他莫属。他四十五岁,体格适中,稍显清瘦,智慧比体能更为丰富。不过,他有足够的力量来承受其职业所带来的疲累,正如他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千难万险。他的家在布达佩斯,但是大部分时间在外奔走,忙于棘手的案件调查。他对东南欧各国的语言:德语、罗马尼亚语。塞尔维亚语、保加利亚语、土耳其语,当然还有他的母语——匈牙利语都应用自如,所以能从容地应付各种困境。况且他一直单身独处,无牵无挂,行动自由。
  据说他的上任得到舆论的好评。公众皆对他表示满意。在“渔夫之约”的大厅里,这条新闻得到交口称赞。
  “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黄昏时分,伊弗托扎尔先生肯定道,他是钓鱼大赛重量项目的亚军得主。“我认识德拉戈什,他可是条好汉!”
  “还是个厉害的角色呢。”米克莱斯科主席补充着。
  “让我们为他祝福吧,”一个克罗地亚人说,他的名字叫斯夫尔布,念起来颇为拗口。他是维也纳城郊一家染坊的老板。“祝他早日为大河两岸人民除害消灾。说实在的,人们简直没法活了。”
  “德拉戈什的对手可不简单哩,”德国人韦德摇摇头说,“还得看他怎么行动。”
  “怎么行动!”伊弗托扎尔先生嚷道,“他已经开始行动了,你信不信?”
  “那当然,”米克莱斯科主席赞同他的意见,“德拉戈什不是那种拖拖拉拉的人,报纸上报道说他上任是四天前的事儿,那他至少已经忙了三天啦。”
  “他从什么地方着手呢?”皮塞亚先生问,他是罗马尼亚人,天生就有个钓鱼人的姓氏。“坦率地说,要是我处在他的位置,肯定会不知所措。”
  “正因为这样,人家才没有让您去干这个差使,朋友,”一个塞尔维亚人打趣地答道,“请放心,德拉戈什是不会手足无措的。可让他把行动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您,又太难为他了。也许,他已经动身去贝尔格莱德,也许待在布达佩斯……或许,他想到了来这儿,齐格马林根,可能这会儿,他就在‘渔夫之约’,在我们中间哩!”
  他的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在我们中间!……”韦伯先生叫道,“您拿我们开涮么;米凯尔·米凯洛维奇。他到这里来做什么,大家都知道,这儿可没发生过一起罪案。”
  “唉,”米凯洛维奇反驳道,“或许他后天要去参加布鲁什的启程仪式呢。他很可能会对此事感兴趣……除非,布鲁什和德拉戈什是同一个人。”
  “什么,同一个人!”大家惊呼道,“您这是什么话?”
  “怎么啦,这一招可厉害着呢!在盛名的掩护下,谁也不会怀疑他是警长,这样一来,他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视察多瑙河流域了。”
  这番异想天开的谈论,使得其他的酒客都瞪大了双眼。这个米凯洛维奇!只有他才有这种古怪的想法!
  但是,米凯洛维奇没有坚持他刚才贸然说出的看法。
  “除非……”他又开口说道,仍是那副惯用的调调儿。
  “又除非什么?”
  “除非德拉戈什来这儿有别的目的。”他突兀地提出了另外一个同样不可思议的假设。
  “什么目的?”
  “比如,他觉得这个顺流而下垂钓的计划有些可疑。”
  “可疑?……哪儿可疑?”
  “当然噢!对一个强盗来说,扮成一个渔夫,尤其他又大名鼎鼎,这可比怎么隐姓埋名都强。只要偶而钓钓鱼,他就可以骗过大家,为所欲为。”
  “话倒有点道理,不过他总得会钓鱼才行呀!”米克莱斯科主席严肃地反驳说,“而钓鱼的本领,是正派人才配享有的天赋!”
  这句对钓鱼人品德的高度评价,也许是脱口而出的,却赢得了所有钓鱼迷的热烈赞同,大家一致鼓起掌来。这时,机灵的米凯洛维奇抓住机会举杯高呼:
  “为主席干杯!”
  “为主席干杯!”大家都跟着喊道,一口喝干杯中的美酒。
  “为主席干杯!”一位独自坐在一旁的男士此时举杯重复道。他坐在那儿有好一会儿了,似乎对周围人们的争论颇感兴趣。
  米克莱斯科感到这个陌生人的举动十分可亲,便向他做了个干杯的手势,以表谢意。这位独斟独饮的酒客大概觉得主席彬彬有礼的回答已经打破了相互间的冷漠,认为自己已经获准向在座的友人谈谈自己的看法,于是他说:
  “您这句话讲得真好!是的,钓鱼的确是正直人的娱乐。”
  “我们是不是荣幸地在和一位同行讲话呢?”米克莱斯科先生向陌生人走过来,文绉绉地问道。
  “噢!”这个人谦逊地回答,“我只能算是个业余爱好者,对钓鱼很感兴趣,但还远远谈不上内行。”
  “很遗憾……先生,您贵姓?”
  “杰格。”
  “很遗憾,杰格先生,因为我得说,我们将失去把您吸纳为多瑙河协会会员的荣幸了。”
  “不一定噢,”杰格先生回答道,“谁知道呢,也许我哪天也会扛上竹竿……我是说扛上钓竿去试试看,那时,我一定会成为你们中的一员,只要我符合入会的条件。”
  “这不成问题。”米克莱斯科先生受着能吸收到一个新会员的希望的驱使,连忙肯定说,“条件很简单,只有四个,第一是每年上缴一笔微薄的会费,这是最主要的一条。”
  “那还用说,”杰格先生笑着点头道。
  “第二是热爱钓鱼;第三是必须能和大家和睦相处,这一条我觉得您现在就已经做到了。”
  “您过奖啦!”杰格先生深表感谢。
  “至于第四条嘛,只要在协会名册上登上您的姓名住址就可以了。噢,我已经知道您的姓名,您住在……”
  “维也纳莱比锡大街四十三号。”
  “只要每年交纳二十个克朗的会费,您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会员啦!”
  两位对话者开怀笑了。
  “没有别的手续了吗?”杰格先生问。
  “没有了。”
  “不发会员证什么的吗?”
  “噢哟,杰格先生,”米克莱斯科不以为然地说,“有必要吗?钓鱼人……”
  “这倒是的,”杰格先生承认道,“会员证是没有多大用处。多瑙河协会的成员一定彼此认识。”
  “恰恰相反,”米克莱斯科先生纠正他的话,“您想想看!我们的同事有的住在这儿,齐格马林根,有的却住在黑海附近,相距这么远,关系可不比近邻哪。”
  “是这样!”
  “比如说,上次钓鱼大赛上引起巨大轰动的那位冠军……”
  “伊利亚·布鲁什吗?”
  “正是,就谁也不认识他。”
  “这不可能吧!”
  “事实就是如此。”米克莱斯科先生肯定地说,“他入会其实还不到半个月哩,对大家来说,伊利亚·布鲁什是爆出来的大冷门,对我来说,也真是意想不到呵。”
  “用赛马人的话说,就是半路杀出来的一匹黑马。”
  “一点没错。”
  “这匹黑马是哪国人?”
  “匈牙利人。”
  “这么说,跟您一样啰。我想您是匈牙利人吧,主席先生?”
  “地地道道的匈牙利人,杰格先生,家在布达佩斯。”
  “那个伊利亚·布鲁什呢?”
  “萨尔卡人。”
  “萨尔卡在哪儿?”
  “这是伊波利海右岸的一座小镇,或者您也可以称之为一座小城。伊波利河在布达佩斯上游几里的地方汇入多瑙河。”
  “既然这样,米克莱斯科先生,以后你们可以常来常住了?”杰格先生笑着说道。
  “无论如何,总是两三个月之后的事啦,”多瑙河协会主席也笑着回答,“他这次旅行起码得用这么长时间……”
  “除非他不出发旅行!”那位爱逗乐的塞尔维亚人插话说,他也不介意地加入了谈话。
  其他一些渔夫也凑了上来,杰格先生和米克莱斯科主席被围在了中间。
  “您又有什么高见?”米克莱斯科先生问,“您的想象力总是惊人的,米凯洛维奇。”
  “也许他不过是开个玩笑,”插话的人回答说,“我亲爱的主席,如果像您说的那样,布鲁什既不是警察,也不是坏蛋,为什么他就不是想个办法来嘲弄嘲弄咱们呢?为什么他不能只是跟大伙儿开个玩笑?”
  米克莱斯科先生把问题看得很严重。
  他驳斥道:“您居心不良呀!米凯尔·米凯洛维奇。您这样总有一天会有报应的。布鲁什给我留下的印象是既正派又严肃。再说,他也是多瑙河协会的会员,这就说明了一切!”
  “说得好!”周围的人都喊道。
  米凯尔·米凯洛维奇没有因为被人教训了一通而感到难堪,他脑子转得可真快,马上借此机会再次举起了酒杯:“那么,为伊利亚·布鲁什干怀!”
  “为伊利亚·布鲁什干怀!”在场的人齐声和着,杰格先生也不例外,他认认真真地喝干了杯中的最后一滴酒。
  米凯洛维奇的这个玩笑可不像前两次那样毫无根据。伊利亚·布鲁什爆炸般地宣布了他的计划后,就再也没露过面。也听不到他的任何消息。他这样隐去不是很奇怪吗?人们如果推测他只是有意骗骗那些过于轻信的同事,这种推测也并不是没有道理。不过,要想对这件事有个定论,无论如何也不用再等待太久了。三十六个小时以后,一切便将有个分晓。
  关心此事的人们只需往齐格马林根上游走上几里就行了。假如真像米克莱斯科主席充满信心地以为的,布鲁什真是个严肃的人,那么,人们一定会在那儿遇见他的。
  不过,有件事倒可能有些棘手。多瑙河之源的地理位置有没有经过精确的测定呢?地图上所标出的位置就那么准确吗?会不会有些误差呢?人们以为在某处能见到布鲁什,他会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呢?
  “诚然,多瑙河,就是古人所说的伊斯特河,发源于巴登大公国。地理学家们甚至测定,该河之源位于东经六度十分、北纬四十七度四十八分。但是,即便这一定位是准确的,可它只精确到了分,而未精确到秒,这就可能偏差极大。而现在,布鲁什的钓鱼宏图,旨在从多瑙河第一滴水流出的地方开始。”
  根据一个长期以来被认为是具有地理资料价值的传说,多瑙河发源于符堡腾王宫的一个花园里。园中的一个大理石水池就是这条河的摇篮。许多游人来到那儿,都要尝尝这清澈的池水。八月十日早晨,人们是不是该到这个永不干涸的水池边上去等布鲁什呢?
  不,这条大河的正源绝不是那座水池。人们今天已经知道,多瑙河由布雷格和布里加赫两条溪流汇集而成。它们穿过黑森林,从八百七十五米的高度直泻而下,在齐格马林根上游几里处的多瑙尼申根汇合成一条河流,称为多瑙河。“多瑙”是德语的说法,法国人把它写作Danube。
  如果这两条溪流中,只有一条能算作多瑙河的源头,那就当推布雷格河了。布雷格河比布里加赫河长三十七公里,发源在布里斯高。
  但是,好奇的人们经过一番琢磨,认定布鲁什如果真要出发的话,启程地点应该是多瑙厄申根。所以,大部分多瑙河协会会员都将和米克莱斯科主席一起到那里去等。
  八月十日一清早,他们就到了两条支流交汇之处,站在布雷格河岸边等候。但是,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连那位著名冠军的影子也没见到。
  “他不会来了。”一个人说。
  “他不过是个骗人的家伙!”另一个人说。
  “我们这些人就像小孩子那样容易上当!”米凯洛维奇加上一句,他的话在人群中引起了不一般的反响。
  只有米克莱斯科主席一个人坚持为布鲁什辩护。他肯定地说:
  “不,我决不认为多瑙河协会的会员会产生欺骗自己同事的想法……伊利亚·布鲁什肯定是被什么事儿耽误了。耐心些,他马上就会来了。”
  米克莱斯科先生这样充分相信布鲁什完全做对了。九点差几分,等候在布雷格河与布里加赫河交汇处的人群发出一声欢呼:“他来了!……他来了!……”
  两百步之遥的一个岬头的转角后,冒出了一条摇橹小船。它离开了主航道,沿着河堤缓缓划来,一个年轻男子独自站在船尾驾着船。
  他就是几天前在多瑙河协会钓鱼大赛上勇夺两项冠军的匈牙利人伊利亚·布鲁什!
  小船驶到汇合口时停了下来,并用锚爪固定在河堤上。布鲁什下了船,所有看热闹的人都拥在他的周围。他也许没有料到会来这么多人,多少显得有些拘束。
  米克莱斯科主席走过来,向他伸出手,布鲁什脱下水獭皮的鸭舌帽,恭恭敬敬地与主席握了握手。
  “伊利亚·布鲁什,”米克莱斯科带着堂堂主席的尊严说,“我很高兴能再次见到钓鱼大赛的冠军获得者。”
  这位伟大的冠军躬腰致谢。主席接着说:
  “我们能在这条国际大河的源头与您相会,说明您已经开始实践您的钓鱼计划,从这儿顺流而下,直至河口。”
  “是的,主席先生。”布鲁什回答说。
  “那么,您今天就启程吗?”
  “是的,主席先生。”
  “您打算怎样航行呢?”
  “顺流而下。”
  “乘这条小船吗?”
  “是的,是乘这条小船。”
  “不打算在什么地方逗留一下吗?”
  “不,只是夜里靠岸休息。”
  “这条河有三千公里长呢,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预计每天航行十多哩①,两个月左右可以抵达终点。”
  ①一哩等于四公里。
  “那么,祝您一路顺风,伊利亚·布鲁什!”
  “谢谢,主席先生!”
  伊利亚·布鲁什最后一次向人们致意,便重新跳上小船,岸上的人群你拥我挤地争着送他远航。
  他取出钓竿,装好鱼饵,把它搁在一张凳上,然后收起锚,使劲地摆了一橹,将船推到河心。布鲁什在船尾坐下,抛出了鱼线。
  过了一会儿,他猛地一拉,只见一条鱼鲃鱼咬在鱼钩上活蹦乱跳。真是个好兆头!当他的身影在岬头转弯处渐渐隐去时,所有的人都仍在岸上声嘶力竭地喊道,“嗬呵,嗬呵”为这位多瑙河协会钓鱼冠军欢呼送行。

  第三章 伊利亚·布鲁什的乘客
  这趟顺多瑙河而下的漂流终于开始了。伊利亚·布鲁什将要穿越一个公国,即巴登公国;两个王国:符腾堡和巴伐利亚;两个帝国:奥匈帝国和土耳其帝国;以及霍恩佐伦、塞尔维亚和罗马尼亚三个公侯国。这位独树一帜的渔夫用不着担心这二千七百多公里的旅程会带给他丝毫的劳顿,多瑙河的水流将负责把他推载到入海口。河水的流速约是每小时一哩多,即平均每天五十公里左右,只要途中不出意外,两个月就可以结束旅行。而布鲁什又有什么理由耽搁呢?
  他驾驶的是一艘平底小渔船,船身长约十二尺,中腹宽四尺。船首拱起圆形的遮篷,可供两人栖身。船篷下面,两侧靠船舷各摆着两只木箱无为万物之本原、本体,同时注意到了有与无之间的相对性。,里面装着主人的全部的衣物,不过也就那么几件,合上箱盖便可做为床铺。船尾还有一只箱子,权充凳子坐坐,里面装的是各种炊具。
  勿庸赘言,船上还配备有一个真正的渔夫所需的全部渔具。伊利亚·布鲁什可不能将这些设备省掉。因为,他那天在大赛颁奖会上曾向同事们宣布,在这趟旅行的全程,他都完全靠钓鱼维持自己的生活文,已失传。,或者以鱼为食,或者把钓来的鱼卖掉换成现钱,买些其他的菜来吃,这才不算违背他的初衷。
  为此,每到傍晚,布鲁什将去城市卖鱼。而在多瑙河的两岸,只要说出他的名字,不愁没有主顾。
  第一天便是这样过去的。然而,如果有人能一直注视着布鲁什,那他必定会十分惊奇地发现,这位多瑙河协会的冠军似乎对钓鱼并不那么热心,但如果按他的计划,钓鱼本是他进行这次离奇旅行的唯一理由。当他确信没有人看得见他时,便急忙放下钓竿,操起浆橹,全力地划船,仿佛一心只想加快小船前进的步伐。相反,一旦岸上出现了看热闹的人,或者遇到一个船夫,他便立即抓起渔具。由于他的技艺高超,很快就钓上来一条条鲜活的肥鱼,博得观众的阵阵喝彩。然而,只要河岸上的地形变换挡住了别人的视线,船夫转了个弯消失后,他便马上握起船桨,给沉重的篷船在水流推动的基础上添加新的动力,使船行进得更快了。
  这位看来,布鲁什是不是有某种原因,想缩短这次旅行的时间呢?可是,没有谁逼他进行这样的旅行呀:不管是怎么回事,他行进的速度总的来说是相当快的。上游地区的水流速度比以后的河段快得多,小船在湍急水流的推动下,再加上他一有机会就摇上几橹,所以每小时可以前进八公里,甚至更多。
  船行过了几个无名小镇,又将杜特林根抛在后面。跨过这座小城时,尽管岸上有不少崇拜者挥手示意邀他靠岸歇息歇息,布鲁什还是委婉谢绝了,不愿中断他的漂流。
  下午四时许,他到达弗里丁根附近,离出发地已有四十八公里之遥。他自己可真不想在那儿停靠,就像前面几个小镇都没有靠岸一样,但实在难却当地居民的盛情。他一出现,好几条小船就从岸边驶来,船上的人们不停地喊着“嗬呵,嗬呵”,把这位光荣的桂冠获得者团团围住。
  布鲁什彬彬有礼地向他们靠过去。再说,他也要找个地方把他陆续钓来的鱼儿卖掉。他的网兜里有鲃鱼、乌鲂鱼、鲋鱼、刺鱼,还有不少人们特别喜欢的鲻鱼,都是鲜活鲜活的。显然,他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吃不掉这么多鱼。再者,即便他想独自享用这份成果也是不行的,来买他鱼的人可真多!他一停下来,便有五十多个巴登人拥上前围住他,喊着他的名字,向这位多瑙河协会的冠军致意。
  “喂!到这边来,布鲁什!”
  “来杯啤酒吧,布鲁什!”
  “我们买您的鱼,伊利亚·布鲁什先生!”
  “这条给我,二十个克莱泽①怎么样?”
  ①克莱泽是德国旧辅币名。
  “那一条,我出一盾!”
  钓鱼冠军不知该回答谁才好,他的鱼很快就变成了一堆现银。如果从河源到河口,公众都能保持这种热情,他的卖鱼所得加上在赛的奖金,就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他有什么理由不这么继续下去呢?人们无疑会争先恐后地抢购他钓来的鱼,从他手里得到一尾鱼,难道不是莫大的荣幸吗?事实上,他绝对用不着挨家挨户地寻找买主,一上岸,大家就地便抢购一空,这种买卖的确是天才的主意。
  那晚,不仅他的鱼很快就卖完了,来邀请他回家作客的人也不在少数。但似乎布鲁什不想离开他的小船,便一一谢绝了别人的邀请,还坚决推辞了别人请他到河岸酒家去喝一杯的好意。他的崇拜者们只得作罢,约好第二天一早送他出发。
  但是,第二天,他们赶到岸边时,小船已没有了踪影。原来,布鲁什不等天亮就启航了,他抓住凌晨无人打扰的良机,拼命地划船。船在河心行驶,和两岸的峭壁保持着相等的距离,在湍急水流的推动下,早晨五时许他便到达了齐格马林根,离“渔夫之约”只有数米。也许,再晚一点儿,多瑙河协会的某些会员就会站在酒店的阳台上,凭栏远眺,静候他们引以为豪的同事的到来。当然,他们的等待将是徒劳的,布鲁什的那种行船速度,到那时,一定早已去远了。
  布鲁什越过了多瑙河的第一条支流,卢夏河,这条小溪流在齐格马林根下游几公里的地方从左岸汇入多瑙河。
  这段路途远离人口稠密的市镇,布鲁什充分利用这个机会,整个白天都在拼命划船,仅仅钓了一点够自己吃的鱼。夜里,他把船泊在乡野,就位于小城门德尔津根上游不远处,可城中的居民根本没想到他就在附近。
  接下来的第三天,航行的情况基本相同。日出之前,布鲁什飞快地从门德尔津根城前驶过。直到驶过了重镇埃欣根,时候仍很早。下午四点钟,他越过了右岸的重要支流伊莱尔河,五点不到,他就停泊在乌尔姆布的码头了。乌尔姆是符腾堡王国的第二大城市,仅次于首都斯图加特。
  没有人注意到这位著名钓鱼冠军的到达。实际上,人们预计他要到第二天傍晚才能到来。因此,没有像往常那样出现人们大献殷勤的场面。布鲁什对自己的秘密行动颇感满意,决定利用天黑之前的时间到市里逛一逛。
  不过,要说码头上空无一人,未免也不大确切。至少,码头上有一个散步者。甚至完全可以看出,这个散步的人是在等布鲁什,因为小船一出现,他便沿着河岸步行追踪。十有八九,这位多瑙河协会的冠军是躲不掉惯常的欢迎场面了。
  然而,小船停泊在码头后,那位独自在码头散步的人没有走近小船。他站在一定的距离外,看起来是在观察着小船,又怕自已被船上的人发现。这人中等个头,身材瘦削,尽管已年过四十,目光却依然炯炯有神;他紧紧裹着件匈牙利式的外衣,手里拎着一只小皮箱。
  布鲁什丝毫没有留意到此人,他把船缆系好,关上船篷的门,检查了一下锁闩,便一跃跳上岸,朝通向城里的一条街道走去。
  那人迅速地把手里的皮箱放在船上,旋即跟上布鲁什就走。
  多瑙河穿过乌尔姆城,把该城一分为二,左岸归符腾堡,右岸属巴伐利亚,但这个扼江相望的城市完全是德国风貌。
  布鲁什沿着古老的街道向前走,街的两旁是些古老的店铺,店铺开着小窗,顾客从不进入店内,而是通过橱窗进行交易。店铺前还挂着沉甸甸的招牌,做成熊、鹿、十字架、王冠等各种形状。风一吹过,这些铁皮招牌晃动起来,发出悦耳的叮噹声:
  布鲁什到达旧城区后,穿过肉食店皮革店的晒场,然后,信步来到教堂面前。这座教堂是德国最具风味的教堂之一。它本想与斯特拉斯堡一决雌雄,但这一野心同人类的其他许多野心一样破灭了。
  伊利亚·布鲁什不喜爱登高运动,所以,他不想爬到教堂的顶楼上将全城风光尽收眼底。但假如他那样做了,后面的那位陌生人也定会尾随而至——这人始终跟踪着布鲁什,但没被他发觉。至少,当布鲁什进入教堂,欣赏神龛和祭坛两侧神职人员的座椅时,那陌生人一直紧随其后。这座教堂的神龛曾被法国旅游家杜皮伊先生比作有小房间和炮眼的堡垒;一个十五世纪的艺术家在座椅上刻满了当时的名人像。
  两人一先一后地经过市政府大楼——一座十二世纪的雄伟建筑,然后便折回河边。
  布鲁什回到码头之前在路边停了会儿,看一群人踩着长长的高跷走过来。踩高跷是乌尔姆居民很喜欢的一种锻炼,但不带有任何强制性。而在图宾格古大学城,由于地面潮湿坑坑洼洼,步行极不方便,人们不得不练习以高跷行走。
  表演踩高跷的是一群年青人和小孩子,他们个个都笑逐颜开。为了更好地欣赏这场表演,布鲁什在路旁一家咖啡馆找了个位置坐下。陌生的跟踪者也不错过,在相邻的一张桌旁坐下了。两人都叫了一杯当地有名的啤酒。
  十分钟后,他俩起身离开,但这次却是陌生人加快步子走到了前头,布鲁什不疑不惧地在后面走自己的路。当布鲁什到船边时,那陌生人已然在船上了,看上去似乎等了渔夫好久。
  天色仍很亮,布鲁什老远就瞥见了这个不速之客,只见他舒舒服服地坐在船尾的木箱上,身旁搁着他自己的黄皮箱。布鲁什甚为惊愕,不由地加快了步伐。
  “对不起,先生,”他跳上船,说道,“您大概弄错了吧,我想。”
  “一点没错,”陌生人说,“我找的就是您。”
  “找我?”
  “跟您谈谈,伊利亚·布鲁什先生。”
  “谈什么?”
  “跟您做笔交易。”
  “做笔交易?”渔夫非常惊讶地重复着。
  “挺不错的一笔交易。”陌生人很肯定。他用手指指,叫对方坐下。
  当然,这种请人坐下的方式未免有些不礼貌。哪有客人反请主人坐的道理。但是这人说话坚决果断,神态安详自信,布鲁什被震慑住了。他二话没说,接受了对方不得体的邀请。陌生人继续说:
  “我跟大家一样,了解您的钓鱼计划。知道您的打算靠钓鱼所得维持生活,漂完整个多瑙河。我本人是钓鱼艺术的热心爱好者,非常希望自己能参与您的活动。”
  “怎么参与?”
  “我马上就会告诉您的。但是,在这之前,请允许我向您提个问题。您在旅途中钓的鱼大约可以卖多少钱?”
  “您指的是我将要钓到的鱼吗?”
  “是的,不过是除去您自己留着吃的鱼以外,可以出售的那一部分。”
  “也许值一百盾吧。”
  “那好,我给您五百盾!”
  “五百盾!”布鲁什大吃一惊,重复道。
  “是的,五百盾现银,预先付清。”
  布鲁什上下打量着提出这么个古怪建议的人,大概他的目光清楚地说明了他的不解,那人不等渔夫开口,就回答了渔夫心里的问话。
  “请放心,布鲁什先生,我没什么恶意。”
  “那您这样做有什么目的呢?”钓鱼冠军仍然迷惑不解。
  “我已经对您说过了”,陌生人解释说,“我对您的壮举非常关心,甚至想参与进来。其实,这当中也有赌一把的成分。我将五百盾押在您的好运上,随着您陆陆续续把鱼售出,每天晚上我的钱就一点点地收回来了,这对我来说是很有趣的事。”
  “每天晚上?”布鲁什强调了这几个字。“那么,就是说您想搭我的船啰?”
  “当然,”陌生人说,“不过,搭船的费用不包括在刚才的那笔钱之内。我再付给你五百盾。仍然是预先付清。这样,一共给您一千盾,怎么样?”
  “一千盾!”布鲁什越来越惊奇了。
  这个建议的确是很有吸引力的。但是,估计渔夫更喜欢独自一人的清静,于是便简单地回答说:
  “很遗憾,先生,我对此不感兴趣。”
  听了这么干脆的、不容辩驳的答复,一般人只能让步了。可是,这位热心的钓鱼爱好者好像不是这么打算的,他看上去似乎没有因遭到断然拒绝而准备退缩,不愠不火地问道:
  “布鲁什先生,能否允许我问问为什么?”
  “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我拒绝,就这么简单,我想,这是我的权利。”布鲁什回答着,有点不耐烦了。
  “当然,您有拒绝的权利,”陌生人心平气和地承认,“但是,我请您告诉我拒绝这些建议的原因,恐怕也是我的权利吧。我的建议一点儿也没有妨碍您,事实却恰恰相反,所以,我是不是应该受到彬彬有礼的接待呢?”
  这番话说出来的语气是那么平静,丝毫不含怒气,可是措辞如此尖锐,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种威严,使得布鲁什神气为之一敛。虽说他喜欢一个人独自旅行,但是,他可能更不愿意不合时宜地进行一场争论,因为那样的话,人家立刻就有充足的理由来审视他的行为。
  “您说得对,先生,”他说,“那么我首先告诉您,让您冒这么大的风险跟我一起旅行,我实在过意不去。”
  “那不关您的事,是我自愿的。”
  “当然关我的事。因为我本来的打算是每天钓鱼不超过一个小时。”
  “那么其余的时间,您干什么呢?”
  “划船,让船快点前进。”
  “您急着赶路吗?”
  布鲁什咬了咬嘴唇,更加生硬地回答:
  “急也罢,不急也罢,情况就是如此。您应该明白,这样的话,我收下您的五百盾简直等于强盗行径。”
  “我早就料到您会这么想,这不叫强盗行为,您又不偷不抢。”买船位的人反驳道,还是那样平心静气。
  “话虽那样说,”布鲁什争辩着,“我还是不得不每天都钓鱼呀,即使只钓一个小时。然而,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受某种义务的束缚,我自己喜欢怎样就怎样,行动自由!”
  “您是自由的,”陌生人声明,“您想钓鱼就钓鱼,不想钓就不钓。这才会增添这项运动的魅力。更何况,我知道您技术高超,运气好时只要钓两三次就足以保证我的利润。我向来都很乐观,所以,我才坚持预先付给您五百盾鱼钱,连搭船费一共是一千盾。”
  “可我坚持要拒绝。”
  “那我倒要重复我的问题:为什么?”
  他这么纠缠下去的确是有点儿不知趣,布鲁什虽说生性冷静,也不免开始失去耐心的。
  “为什么!”他情绪激动起来,答道,“我想我已经解释过了。既然您还是非要我说个究竟,我可以补充一句:我不要任何人搭我的船。我认为,喜欢清静不犯什么禁令吧!”
  “那当然。”那人承认他有理,却仍没有离开船尾那张凳子的意思,好像已经钉在上面了。“不过,您跟我作伴,就和您一个人一样。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乱走动,甚至如果您要求的话,我可以一句话也不说。”
  “可是夜里呢?”布鲁什怒气直冒,反驳说,“您以为我的船舱里睡两个人很舒服吗?”
  “船舱挺大嘛,足以容下两个人。”陌生人回答道,“再说即使有点不方便,一千盾的收入多少可以弥补了吧。”
  “我可不知道能不能弥补。”布鲁什怒火越来越旺,驳斥道,“我不愿意接受,不愿意!一百个不,一千个不!这总说清楚了吧?”
  “很清楚了。”陌生人点头称是。
  “那么……”布鲁什说着,用手指指码头。
  可是,那人好像不懂得这个手势里清楚不过的含义。他从口袋里摸出个烟斗,仔细地装上烟丝。见他这样一意孤行,布鲁什气极了。
  “您非要让我把您扔到码头上去吗?”他愤怒地大叫起来。
  陌生人填好烟斗,说话了,声音里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胆怯。他说道:
  “您错了。我这么说有三条理由。其一,我们一闹起来,少不了会引起警察的干预,这样,我俩都得到警署去接受讯问。当然,这对我固然是有些扫兴,可对您来说,您想尽量缩短旅行时间,这样旁生枝节地闹腾一场,恐怕就不能如您所望了。”
  这位顽固的钓鱼爱好者是不是指望这条理由发挥作用呢?果真如此的话,那他就可以满意了。布鲁什的态度立刻就软了下来,似乎愿意听完他的道理。而这位雄辩的演说家忙于点烟斗,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刚才说的话所产生的强烈效果。
  他正准备继续和布鲁什论战时,恰巧,第三个人跳上了小船。布鲁什仍一心想着所争执的事,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近。新上船来的人身着一套德国警察的制服。
  “是伊利亚·布鲁什先生吗?”这位警员问。
  “是我。”被问的人回答道。
  “请出示一下您的证件。”
  这句话,就像在一潭静水里投入了颗石子,布鲁什有点措不及防,愣在那里。
  “证件?……”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没带证件,我,我只有几个信封,和萨尔卡付房租的几张收据,这些够了吗?”
  “这些可不是证件,”警员显得有些不满,训斥地说,“洗礼证、通行证、工作证、护照,那才叫证件!您有这类证件中的任何一本吗?”
  “一本也没有。”布鲁什抱歉地说。
  “那您就麻烦了,”警员嘟囔着,一副见人犯了不该犯的错而十分气愤的样子。
  “我会有麻烦?”渔夫抗议道,“可我是个老实人啊,请您相信这一点。”
  “我完全相信您。”警员很坦诚。
  “我什么都不怕。何况大家都知道我。就是我在齐格马林根举行的上届多瑙河协会钓鱼大赛中得了两项冠军,所有的报纸都报道过的。即使在这儿,我也肯定找得到担保人。”
  “我们会替您找担保人的,您放心,”警员说,“不过在这之前,我不得不请您跟我到警署走一趟,以便验明您的身份。”
  “去警署!”布鲁什大声叫了起来,“我犯了什么罪?”
  “没犯什么罪。”警员解释道,“不过,这是规定。我奉命监察多瑙河,凡查获未携带有效证件者,一律押送警署。您是在河上吗?是的。您有证件吗?没有。那我就必须把您带走。至于其他的,就不关我的事了。”
  “可这是对我的污辱!”布鲁什大声抗议,近乎绝望了。
  “情况就是这样。”警员冷冷地表示。
  请求搭船的人在论战被突然打断后,便把注意力完全转移到这两个人的对话上,竟然不小心让烟斗也熄掉了。他觉得时机已到,便插话说:
  “如果我来为伊利亚·布鲁什先生担保,您看如何?”
  “这得看情况,”警员说,“您是什么人?”
  “这是我的护照。”钓鱼爱好者回答,同时把一本证件展开递给他。
  警员看了一眼证件,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这就另当别论了。”他说。
  警员把护照合上,还给持照人,然后,跳上码头。
  “再见,先生们。”他说完,毕恭毕敬地向布鲁什的担保人行了个礼,转身离去了。
  至于布鲁什,被突如其来的打击吓懵了,又同样惊诧于问题解决的迅速方式,目光一直追随着败退而去的敌人。
  这时,他的恩人继续谈起刚才被打断的话题,淡淡地说:
  “第二条理由嘛,布鲁什先生,是这样的:由于您也许尚不知道的一些原因,多瑙河是严密警戒的,这您刚才已经领教过了。越往下游去,警戒就越严,尤其是您可能会经过的塞尔维亚以及奥斯曼帝国的保加利亚各省,更是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因为那里局势很乱,而且从七月一日起,战争已经全面爆发。我估计,您旅途中会遇到接踵而至的麻烦。因此,在必要时,您不会介意一位正直的公民给您一点帮助吧。这个公民有幸能具有某种影响力。”
  第二条理由的价值在刚才把它说出来之前就演示过了。这条理由很有说服力,能言善辩的陌生人完全相信这一点。不过,他大概也没有料到立即收到如此完满的功效。布鲁什已经完全折服,只等找个台阶下来了。唯一棘手的是这个台阶可不好找。
  “第三条,也是最后一条理由,”这时,请求搭船的人继续说下去,“我现在以你们的主席米克莱斯科先生的名义跟您说话,您的行动是受多瑙河协会支持的,所以,他要监督您进展的情况,以确保其诚实可信。当米克莱斯科先生了解到我想参与您的旅行,就给了我一张相当正式的委任状。遗憾的是,因为我预先没有料到您竟会这么无缘无故地拒绝,就谢绝了他让我带来给您的那封介绍信。”
  布鲁什松了一口气。由于他曾经态度那么坚决地一口回绝了对方的请求,现在想改变态度接受下来时,难道还找得出什么比这更好的理由么?
  “您早该说这些嘛!”他高兴地叫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在话下了。如果我还要拒绝您的建议,那就是我的不是啦!”
  “这么说,您是同意啰?”
  “是的。”
  “太好了!”这位业余钓鱼迷说。他终于得偿所愿了,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现钞,说:“给您,这是一千盾。”
  “您要开张收据吗?”布鲁什问他。
  “要是不给您添麻烦的话。”
  渔夫从一只箱子里找出墨水、笔和本子,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借着落日的余辉一笔一划地写着收据,嘴里同时念出声来:
  “今收到,乌尔姆至黑海航行期间所钓全部鲜鱼的预购款及所提供船位的费用,两项共计一千盾,一次付清,付款人……”
  “先生,您贵姓?”他停住笔问道。
  布鲁什的乘客正在重新点他的烟斗,吸了一口之后,边吐着烟边答道:
  “杰格,住在维也纳,莱比锡大街四十五号。”
  乘客继续吸起他的烟斗来。

  第四章 塞尔热·拉德科
  南欧和东南欧一带自古以来就是遭受战争之害最为深重的地区,尽管可以说地球上已经无处不被战火侵蚀。由于地理位置的关系,南欧、东南欧地区以及亚洲的一小部分,处于黑海和印度河之间,正好构成了古老大陆上互相争衡的各种族间生死角逐的舞台。
  腓尼基人、希腊人、罗马人、波斯人、匈奴人、哥特人、斯拉夫人、马扎尔人、土耳其人以及其他种族的人,拼死争夺着这块地区的一部分或全部,给这片土地带来了可怕的灾难。却不如那些在当时还处于野蛮状态的游牧民族,他们避开战火,穿越这些地区列宁文选列宁最重要的著作集。共2卷。第1卷收入,到欧洲中部和西部安家落户,经过长期的同化,就形成了现代各个文明的民族。
  许多预言家说道,这些地区不仅有悲惨的历史,它们的前景也是不容乐观的。预言家们说,黄种人的入侵,迟早会在这些地区重演古代和中世纪的杀戮。那一天到来时养方法。陆九渊在鹅湖之会中有诗曰:“易简功夫终久大,支,南俄、罗马尼亚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匈牙利,甚至还有土耳其(让它扮演这样的角色或许有些滑稽,因为今天称为土耳其的这片国土,那时还掌握在奥斯曼皇族手中),将自然而然地成为欧洲的前哨,冲突一起,最早损害的必将是它们的利益。
  这些预言中的灾难尚遥遥无期,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交错密布在地中海和喀尔巴阡山之间的各个种族终于拥挤着安顿了下来。和平——这所谓文明种族之间的相对和平——也渐渐把自己的势力扩展到了东方。从此以后,纷乱、劫掠和杀戮、好像局限在了仍然处于奥斯曼帝国统治之下的巴尔干半岛一带为“以理得于心,非言不畅,物定于彼,非名不辨”,“名逐,成了那儿的“地方病”。
  土耳其人最早于一三五六年进入欧洲,一四五三年成为君士坦丁堡的主人。他们的扩张行为大大触犯了先前的入侵者。那批入侵者来自中亚,很久以前便改信基督教,从那之后,他们就开始和当地人民融合起来“难易相成,长短相较。”(《老子·二章》)《汉书·艺文志》,逐渐形成一些规范而稳定的民族。争夺生存权的斗争亘古不变,周而复始。这些新生的民族奋起保卫他们以前从别的民族那里夺来的土地和财富。为抵抗土耳其的入侵,斯拉夫人、马扎尔人、希腊人、克罗地亚人和日耳曼人筑起一道生生不息的血肉防线,这道防线虽然有的地方不太坚固,但是没有一处能被彻底摧垮。
  奥斯曼王朝被遏制在喀尔巴阡山和多瑙河之间,甚至连这最后的疆域也要保不住了。现在被人们称作“东方问题”的,正反映了近百年来土耳其人向后撤退的历史。
  与先前的,即他们自以为取而代之了的那些入侵者不同的是,这些亚洲的穆斯林从来就没有能够同化被他们所奴役的各国人民。他们通过武力建立国家,而后一直作为征服者,以主人的姿态向奴隶们发号施令。如此的统治方式,加上宗教信仰的迥异,不能不招致被征服者的不断反抗。
  事实上,这种反抗此起彼伏、经久不衰。
  经过几个世纪的斗争,希腊、门的内哥罗、罗马尼亚和塞尔维亚终于在一八七五年获得了完全的或不完全的独立。而另外那些信仰基督教的民族,却仍生活在穆斯林王朝的铁蹄之下。
  一八七五年的头几个月,这个王朝的统治比以往更加残酷了。当时,素丹王宫中,反动势力占了上风,在他们淫威的肆虐下,奥斯曼帝国的基督教臣民被课以重税,受到迫害和残杀,惨遭无尽的折磨。对此,人民的反应是迅速的。及至夏初,黑塞哥维那便再次爆发起义。
  爱国武装力量遍布乡村,在其杰出领袖佩科一保罗维奇和吕比布拉蒂斯等的指挥下,把派来围剿他们的敌人正规部队打得落花流水。
  战火很快就蔓延开来,遍及门的内哥罗、波斯尼亚和塞尔维亚。一八七六年一月,土耳其军队在杜加的掩蔽地带又吃了败仗,这就更加鼓舞了爱国者的斗志。人民的反抗怒火开始在保加利亚迅猛燃烧。一如既往,斗争是以无声无息的密谋和集会开始的。这个国家勇敢的青年都悄悄投入了战斗。
  在这些秘密组织中,领袖人物很快就应运而生。他们有的口才非凡,有的智力超群,有的具有崇高的爱国主义激情,因而在或多或少的同志之间树立了自己的威信,没有多久,各个团体都有了自己的领袖,进而各个城市也有了核心人物。
  保加利亚的一个重镇鲁塞,位于多瑙河畔,几乎正好与罗马尼亚城市久尔久隔河相望。在鲁塞,领袖权无可争议地属于领航员塞尔热·拉德科,人们再也找不出更好的人选了。
  塞尔热·拉德科不到三十岁,身材高大,像北方的斯拉夫人一样长着一头金发,他有赫拉克勒斯①般的气力,并且灵活机敏、训练有素,这些体格上的优势,使他能够担起指挥的重任;更加难能可贵的是,他还具备了作为一个爱国运动领袖不可或缺的思想品质:坚毅果敢,思维缜密,酷爱祖国。
  ①赫拉克勒斯:古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以非凡的力气和勇武的功绩著称。
  塞尔热·拉德科出生在鲁塞,是多瑙河的领航员,除非驾船工作,他从不离开这座城市。他驾驶帆船驳船,到过维也纳,或者再往上游去些,有时甚至直抵黑海。因此,他对多瑙河异常熟悉。他在江河湖海航行的余暇,便以垂钓为乐,由于天生的过人禀赋,他的钓鱼技艺惊人地高超。钓鱼所得加上领航的酬金,他的日子过得十分宽裕。
  因钓鱼和领航两种职业的需要,他的生活有五分之四的时间是在水上度过的。水慢慢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多瑙河在鲁塞地区的河面有海湾那么宽阔,但是横渡这段江面对他来说视同儿戏,被这位游泳健儿救起来的溺水者也已不计其数。
  拉德科为人正直,品德高尚,早在反抗土耳其的战争爆发之前,他的名字在鲁塞就已家喻户晓了。他在本城有数不清的朋友,有些朋友他都叫不出名儿来。可以这样说:如果撇开伊丹·斯特里加不算的话,全城的居民都是他的朋友。这个伊凡·斯特里加和塞尔热·拉德科一样,是本镇的一个小伙子,但他们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两人的外貌虽然并不相似,但是,譬如在护照上,仅仅用几个词勾勒人的体貌特征的时候,倒是可以用相同的词语形容他们。
  跟拉德科一样,斯特里加也是高个子,宽肩膀,身材魁梧,金黄色的头发和胡须,眼睛也是蓝色的。除此之外,二人再也没有丝毫共同之处。一个神情高尚,显得真诚坦率、光明磊落;另一个则面目狰狞,表现自私狡黠、冷酷无情。
  从道德品质来看,两个人的差异就更为明显。拉德科深居简出,行为检点,而斯特里加则花天酒地,挥金如土。谁也搞不清楚他的钱是哪儿来的。由于没有确凿的证据,大家说什么的都有,莫衷一是。有人说,斯特里加是国家的罪人、民族的叛徒,成了土耳其压迫者的走狗,他们发给他很高的薪水。还有人说,他除了充当政府的爪牙,还干着走私的勾当,各种商品经他的手在河两岸的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之间往来贩运,关税分文不缴,有的人甚至摇摇头说,所有这一切都微不足道,斯特里加的钱,主要是靠卑鄙无耻的偷盗抢劫、杀人越货得来的。还有人说……总之是众说纷纭。然而,事实上人们对这个令人惧怕的家伙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个确切的了解;即使所有这些不友好的猜测都合情合理,可由于斯特里加过于狡猾,从来就没有真正给人抓住把柄。
  人们也仅仅是私下里相互传说着这些猜测,谁也不敢大声谈论,得罪了他,因为大家都十分畏惧他的厚颜无耻和胡作非为。这作一来,斯特里加就佯装不知道公众对他的议论,把别人的胆小怕事当作是对他的尊敬和褒扬。他在鲁塞镇最龌龊的一帮家伙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穿行于这个被占领国城市的大街小巷,狂饮作乐,为所欲为,闹得城市鸡犬不宁。
  拉德科过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他和那样的恶棍毫无共同点,因此也不会有任何来往。事实上,在相当长的时期内,他们互不认识对方,只是对对方的人品作为有所耳闻。照道理,他们将永远保持这种关系。但是,机缘却总是有意作弄我们所谓的道理,他们终于要面对面,成为不共戴天的仇敌。
  娜佳·格里哥维奇,因为她的美貌闻名全镇,她芳龄二十,原和母亲住在一起,但后来就剩她自己独自生活。她家和拉德科家毗邻。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很久以来,她家里缺少一个男人的支撑。在本书叙述的这个故事开始的十五年前,她的父亲就葬身于土耳其人的屠刀之下。一想起这种惨绝人寰的杀戮,不屈不挠的爱国志士就会怒火满腔。她那孀居的母亲只好自力更生,勇敢地挑起了生活的重担,母亲擅长做花边和刺绣——斯拉夫民族最普通的农妇也不忘在自己简朴的衣服上点缀饰物,她就靠这点手艺来维持母女俩的生活。
  可是,这战火纷飞的岁月,遭殃的尤其是穷人。如果不是拉德科悄悄地帮助,母亲的花边生意早就被保加利亚的长期混乱拖垮了。天长日久,年轻人和母女俩之间建立起亲密融洽的情谊。他们宁静的住所便成了小伙子闲暇时的常去之所。黄昏,他叩响她们的大门,然后三人沏一壶热茶,聊到晚间。有时,为了报答她们热情的款待,他便邀她们出去散散步,或者到多瑙河畔去钓鱼。
  格里哥维奇太太终因积劳成疾,随丈夫去了。拉德科便担当起照顾孤女的责任。他的照料无微不至,甚至比母亲还要细致周到,多亏了他的帮助,少女失去亲爱的母亲后才没有沉湎于痛苦之中。——母亲在世时,真是把全部爱心都倾注在她身上的啊?
  就这样,日复一日,一对年轻人心中萌动着深深的爱意,两人都没有向对方说明。最终抛开这层纱,却正是因为斯特里加的出现。
  斯特里加见到了这位被称作“鲁塞之花”的美丽姑娘,便疯狂地爱上了她,这正是他贪财好色,肆行无忌的本性。他已经习惯了所有的人都臣服于他的暴戾之下,便唐突地跑到姑娘家中,开口就向她求婚。可是,他平生头一回遭到了坚强不屈的反抗。娜佳全然不顾会招致这个可怕歹徒的怨恨,大声说道,无论发生什么变故她都不会应允这门婚事。斯特里加再次登门时仍遭到她的严词拒绝,第三次又去纠缠时,干脆被拒于门外。
  于是他再也抑制不住他的狂怒,野蛮的本性暴露无遗,在门外破口大骂,恶语诅咒威胁。娜佳听得心惊胆颤。绝望之中,她跑去告诉了拉德科,一番话点燃了拉德科的怒火,比刚才斯特里加令她惊恐的怒火更为猛烈。他义愤填膺,用最严厉的词句斥骂哪个敢对她起歹心的恶棍。
  不过拉德科终于平静了下来。两人都向对方倾吐了心中的话,虽然话说得不那么明了,结果却是再清楚不过了。一个小时悄悄过去了,塞尔热和娜佳脉脉含情地相互注视着,心中涌动着无限喜悦,第一次拥吻在一起,订下了终身的誓盟。
  斯特里加得知这个消息后,差点没气晕过去。他肆无忌惮地闯到格里哥维奇家,嘴里又是咒骂又是恶语威胁。一只铁手把他摔出门外,他终于明白了:从今以后,这幢房子已经有一个男人在保卫着它。
  就这样甘拜下风?……他,斯特里加,向来以力大无敌而傲气十足,难道就这么认输了?他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发誓要报仇雪恨。一天晚上,拉德科领航回来登上河岸时,斯特里加带了一伙像他一样的亡命之徒,早早就在那儿等候了。歹徒们个个手持凶器。这一回,可不是动动嘴就完事,而是等着要拉德科的命。
  但这一次的袭击又跟上次一样惨遭失败。领航员操起一把划桨,就像抢一根粗木棍似的,逼得歹徒们连连后退,斯特里加不得不在同伙的护卫下夹着尾巴逃走了。
  大概是这次教训太深刻了,那个居心叵测的家伙再没来骚扰过。一八七五年初,塞尔热·拉德科与娜佳·格里哥维奇永远地结为夫妻,从此以后,一对人儿搬到领航员舒适的家中,过着相亲相爱的幸福生活。
  一年的时间悄然流逝,但他们的爱意仍似在蜜月里一样浓烈。就在此时,即一八七六年的头几个月,保加利亚的局势发生了改变。尽管拉德科深深地眷恋着他的爱妻,他并没有忘记自己对祖国的爱和责任。他毫不迟疑地加入了爱国者的斗争行列。他们紧密团结起来,一致行动,千方百计地寻找拯救祖国于水火的道路。
  当务之急是必须搞到武器!为了这个目的,无数有志青年走出国门,跨过多瑙河,跑遍了罗马尼亚,甚至来到俄国。拉德科也是这个队伍中的一员,想到自己要远离家乡,他的心如刀割,但是为了完成使命,拉德科仍然意志坚定地出发了,把爱妻远远地抛下。娜佳作为一个游击队领袖的妻子,在这兵荒马乱的革命时期可能会遭遇种种不测。
  这时,拉德科回想起了斯特里加那幕情景,更增添了他的挂虑不安。那个恶棍难道不会乘情敌不在,欺侮他的心上人吗?这太有可能了。不过,拉德科只好将这种合理的担忧置之度外。另外,斯特里加离开小镇已有好几个月了,好像没有回来的意思。
  人们传闻,斯特里加已经去了更北的地方。有关这帮坏蛋的消息虽然很多,但却是杂乱无章的,前后也有矛盾。总的说来,大家的传言都是控诉他的罪恶行径,但谁也说不出确凿的事例来。
  由此看来,至少可以肯定一件事,就是斯特里加已经不在普塞,这是拉德科唯一关注的。
  这样,拉德科敢于放心地离开家门了。他在外的这段时间,娜佳毫发无损。
  好不容易他回了家,便又得走了。这次远行可比前一次更加漫长。在这以前,由于路径不理想,他们只弄到少量的武器。从俄国运来的武器,走陆路必须穿过匈牙利和罗马尼亚,也就是说,要经过当时铁路还很不发达的一些地区,为能更方便地达到目的,保加利亚的爱国志士们希望能有一个人到布达佩斯去,把从铁路上运来的武器集中到该城,再装船走水路,顺多瑙河运回保加利亚。
  拉德科被委派去执行这一秘密任务。他当晚就出发了。一个同伴陪他摆渡过多瑙河,然后将小船划回保加利亚,这样他便可以尽快穿过罗马尼亚;赶到匈牙利首都,此时突发的一件事,使肩负秘密使命运行的拉德科愁肠满腹。
  他和同伴离开河岸还不到五十米,就听得一声枪响。一颗子弹从岸边朝他们呼啸而来,擦着他们的耳边飞过,这颗子弹的确是冲他而来,领航员对此深信不疑,更何况,借着夕阳的余晖,他依稀看见那个开枪的人就是斯特里加。这么说,那个坏蛋又回了鲁塞?
  这件意想不到的事倒给了拉德科揪心的焦虑,但是并没有动摇他报国的决心。他早就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了祖国。如果有必要,他还会献给祖国更多更多,甚至是比生命珍贵千百倍的他的爱情的幸福。枪声一响,他就扑倒在船底——这不过是军事上的一种惯用伎俩,用以躲避敌人的再次袭击。林野的枪声还未停息,他的手就更加用力地压住船桨,更快地把船划往罗马尼亚城市久尔久。透过渐浓的夜幕,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已若隐若现。
  拉德科抵达布达佩斯后,就积极行动起来。
  他立即去跟沙皇政府的密使接头,有的密使在穿过俄国边境时就被抓获,还有一些则匿名潜伏在布达佩斯和维也纳。由拉德科经手,好几艘满载枪核弹药的船只顺着多瑙河向下游驶去。
  他常常收到娜佳的来信。信封上用的是他预先取好的一个假名,夜里有人偷偷带到罗马尼亚的领土上寄出。起初家里都还安好,不久后就越来越令人担忧了。娜佳倒没有在信中提起过斯特里加,看来她甚至还不知道那个恶棍已经潜回保加利亚了,拉德科也开始疑心自己有没有认错人。令人担忧的是别的方面,有人向土耳其当局告发了拉德科,这是毫无疑问的,因为警察已经闯到他家去搜查过了,不过并无结果。这样看来,他不能马上赶回保加利亚,这时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别人十分清楚他的身份,日日夜夜伺候着他,只要他一踏上国土便会立即被投入监牢。在土耳其占领区,被捕是被枪决的同义词。因此,拉德科现在必须避免在家乡露面,等到全国正式爆发抗战时再回去,这样才不至于给自己和妻子招来杀身之祸。好在目前,她还安然无恙。
  这个时刻很快就到来了。五月份,保加利亚人民起义。领航员担心起义时机尚不成熟,他没有料到这么匆促就爆发了起义。
  不管他自己对此有何意见,他都得赶回去投入救国救民的斗争。他乘火车抵达松博尔,这是火车能通到的匈牙利境内的最后一座城市,邻近多瑙河。他本来可以在此乘船,顺流而下奔向目的地。
  可是,他在松博尔听到的一则消息迫使他停止了往回赶的脚步。他的担心太有道理了,保加利亚的革命果真被扼杀在了摇篮里。在以鲁塞、维丁和索非亚为顶点的大三角区域,土耳其纠集了无数的兵马,它的铁手更加沉重地按在这些灾难深重的地区。
  拉德科必须折回他暂居的匈牙利小城,静候更有利的时机,他在那儿有一处住所。
  很快,他就收到了娜佳的来信,信中讲述的情况表明,他暂时无路可走。他的家从未像现在这样受到严密监视,连娜佳也像囚犯一样被困在家中。敌人比以前更小心地留意他的行踪。为了夫妇俩的共同利益,他得加倍小心,避免莽撞行事。
  起义流产了,土耳其人在多瑙河沿岸驻扎了重兵,从那之后,运送武器的活动被迫中止。拉德科强压住心中的怒火,不敢轻举妄动。这种茫然的等待已经够难捱了,更加上,到六月底,他再也收不到亲爱的娜佳的只言片语,他简直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拉德科不知如何是好,随着时光的流逝,他的不安变成了焦心的折磨。的确,他的惊恐忧虑是不无道理的。七月一日,塞尔维丹向素丹政府正式宣战,此后,多瑙河流域遍布土耳其的军队,他们每到一处,便烧杀掳掠,无所不为。娜佳是不是成了敌军屠刀下的牺牲品?或者,她有没有被土耳其政府抓去作人质,或当作丈夫的同谋被囚禁起来了?
  沉默持续了一个多月,他再也无法长期忍耐下去了,决定把生死置之度外,回到保加利亚探查一下事情的真相。
  然而,就算只为娜佳着想,他也得谨慎行事。冒冒失失地闯回去,自投罗网般地被土耳其巡逻队轻而易举抓了去,岂不是于事无补?只有悄悄潜回鲁塞小镇,避开敌人的追踪怀疑,在城里自由地行动,这样,回去才能有作用,然后,他再根据具体情况,决定下一步的对策。即使作最坏的打算,他回去后就又得匆匆折回边境,那么,至少他也能紧紧地抱一抱久别的爱妻。
  拉德科揣度了好几日,寻找解决这个难题的途径。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好计策,于是,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便立即将酝酿好的计划付诸实施。
  他的计策行得通吗?未来将给予回答。无论如何,他得试一试。于是,一八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早晨,这位领航员的近邻们(他们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和真实姓名)发现几个月来他独自居住的那间小屋紧紧上了锁。
  拉德科想出了一个怎样的策略呢?在实践他的计划的过程,又遇到了怎样的艰难险阻呢?保加利亚,特别是鲁塞所发生的一切,与齐格马林根钓鱼大赛又有些什么联系呢?所有这些,读者将这个故事读完,自然就明白了。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故事中的主人公至今仍在多瑙河畔好好地活着。

  第五章 卡尔·德拉戈什
  杰格先生把收据塞进了口袋,便立即动手安顿起来。问清楚了自己的铺位在哪儿后,他便拎着箱子消失在船篷下。十分钟后,他再从船舱里钻出来时,从头到脚都变了个样子。他换了一套渔夫的行头——粗布短上衣,结实的长统靴,水獭皮帽——活像是伊利亚·布鲁什的翻版。
  杰格先生出了船舱,惊奇地发现,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工夫,船的主人已经离开了渔船。不过,他遵守自己的承诺去发展能真正体现人的本能的生命欲望的一种完全新质的需,半个小时过去后,船主回来时,他什么问题都不提。倒是布鲁什主动告诉说,他刚才出去是觉得应该给几家报社透露透露消息,预先告知大家他将在后天晚上到达诺伊斯塔特,大后天行抵雷根斯堡。既然现在这趟旅行已经关系到杰格先生的利益,那最好是不要再遭到像乌尔姆这样的冷遇。伊利亚·布鲁什也为自己不能在诺伊斯塔特之前所经过的几座城市停靠而表示抱歉,尤其是诺布和英戈尔斯塔特,这两个城镇也不小哩。可惜,在他的计划中没有停靠这些城市的打算,所以只得忍痛割爱了。
  杰格先生听到布鲁什为他而向报界公布自己的行踪显得很高兴,而且对船主不在上述两个城市停留也一点意见都没有。相反,他赞同船主的一切决定,并再次向他保证,自己绝不愿妨碍主人的行动自由雍《观物外篇》:“神统于心,气统于肾,形统于首。形气交,就像他俩谈妥的那样。
  随后,两个旅伴跨坐在船尾的板凳上,面对面地享用晚餐。为了答谢船主的接纳,杰格先生从他那只百宝箱里取出一只上等美味的火腿,大大丰富了菜肴。这种火腿是美因茨的特产古希腊罗马时期唯一保存完整的原子唯物论著作。,深合布鲁什的口味,他开始觉得这个乘客真不错。
  一夜平安无事。太阳还未升起,布鲁什便轻轻解开缆绳,生怕惊动仍在酣睡的这位善良亲切的乘客。
  多瑙河穿过面积不大的符膝堡王国,从乌尔姆起,便进入巴伐利亚。直到这里,河水的流量都很小,尚没有大的支流汇入进来,使之达到下游的水量,也没有什么特征可以显示出这条河竟会成为欧洲最重要的河流之一。
  这段河道,水流极其平缓,流速大约为每小时一哩。大大小小的船只顺河而下,其中的一些载着沉甸甸的货物,几乎要沉下去的样子。有的船上张起了大幅船帆,给西北风涨鼓了,明显加快了航速。天空晴朗无云,不必担心会下起雨来。
  船推到江心后,布鲁什便摇起橹来,快速前行。几个小时了,杰格先生发现他仍专注于划船,直到傍晚都不松劲,只是在吃中饭时稍微歇了歇,可就连那会儿,他也是让船顺着水流往前漂。乘客没有吭一声,他虽然诧异于船主的匆促,却不动声色。
  整整一天,他们都没怎么交谈。布鲁什自顾自地使劲摇橹。至于杰格先生呢,他则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多瑙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要是渔船的主人不是那么专心致志地划船,一定会对乘客的神情感到大惑不解的。杰格注视着每只船,目光只是偶而掠过两岸的风光。河岸明显地矮了下去,河水渐渐吞噬了两岸的土地,而使河面显得愈来愈开阔。左岸的轮廓半被河水淹没着,若隐若现;右岸为了修筑铁路,人工砌成高高的路基,火车在铁道上奔驰,突突地吐出浓烟,与河上小汽轮喷出的烟雾混成一片。汽轮的叶片拍打着河水,发出震耳的响声。
  下午,渔船经过奥芬根。铁路在此转道向南,与多瑙河彻底分道扬镳。于是,轮到右岸变成了一片广袤的沼泽,直到傍晚时分,他们停泊在迪林根过夜时,都看不到沼泽的边际。
  翌日,经历了同样艰辛的旅程后,晚上在诺布上游数公里的一个荒僻处停泊了下来。八月十五日,天色微明,小渔船又已驶入了江心。
  布鲁什向报界通告的就是这日傍晚行抵诺伊斯塔特。若是他两手空空地进城,定会有辱钓鱼冠军的盛名。好在所剩航程不多了,加之天公作美,布鲁什便决定下饵垂钓。
  天一亮他便仔仔细细地将渔具检查了一番。他的旅伴坐在船尾,仿佛对他的准备工作颇感兴趣,十足一个钓鱼迷的模样。
  布鲁什一边工作,一边和旅伴聊起天来:
  “您瞧,杰格先生,我今天要钓钓鱼了。钓鱼前做准备得多花一些时间,因为鱼这种小家伙生性多疑,多么小心翼翼地对付它们也不为过。有些鱼脑子特别机灵,比如说冬穴鱼吧,你要跟它斗智才行。鱼的嘴巴足够坚硬,甚至能把钓丝都咬断。”
  “冬穴鱼的味道不怎样吧,我想。”杰格先生指出。
  “是的,它喜欢生活在污泥里,所以肉常带股腥臭味。”
  “白斑狗鱼呢?”
  “白斑狗鱼呀,”布鲁什发表高见,“有五六磅重一尾的鲜美极了,小的那种全都是刺。但无论如何,白斑狗鱼都够不上精明狡猾。”
  “是这么回事,布鲁什先生!照此说来,人们所说的淡水鲨鱼……”
  “跟咸水鲨鱼一样笨。杰格先生,这些鱼是十足的傻瓜,就跟鲈鱼和鳗鱼似的!钓这类鱼虽然有利可图,却不值得夸耀……就像某位垂钓高手所说,这些鱼是‘自己上钩的渔夫从来不用钓它们’。”
  布鲁什的这种令人倾慕的自信,和他准备渔具的精细入微,都叫杰格先生欣赏折服。
  首先,布鲁什抓起他的那根又轻巧又柔韧的钓竿。即便将这根钓竿弯曲到快要折断的程度,它仍然可以恢复成原先一样的笔直。钓竿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的根部有四厘米粗,十分硬实,然后慢慢变细,到和第二部分接头的位置,就只有一厘米粗细了。第二部分是钓竿的末梢,用纤细而颇具弹性的木料做成。竿身则是榛木制的,约有四米长,以便垂钓者立于岸上就能钓到深水的鱼类,如欧编和红欧鲌等。
  布鲁什用细丝把钓钩固定在佛罗伦萨钓丝的末端,并把钓钩拿给杰格先生看:
  “您瞧,杰格先生,这是十一号钓钩,非常细。至于鱼饵,钓欧鲌的鱼饵最好莫过于熟麦粒了,麦粒的一端裂开小口,香软极了……好啦!都准备就绪了,现在就只看我的运气如何吧。”
  杰格先生倚靠着船篷,布鲁什则坐在板凳上,身边放着鱼篓。然后,渔夫娴熟地晃动一下钓丝,往水中抛去,动作真为潇洒。钓钩沉入黄色的河水中,铅坠子使钓丝垂直于水面。这是所有行家里手都会称道的一种取位。钓钩之上,漂着用天鹅羽毛做的浮子,不会吸水,这亦堪称佳品。
  勿庸赘言,从这时起,船上便是鸦雀无声。稍微有点响动,鱼儿便会吓跑的。更何况,一个真正的垂钓者有重要的事要做,早就忘记了谈天说地!他得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浮子的每分动静,在恰当的时刻猛提一下钓竿,钓住鱼儿,良机可是一纵即逝的。
  这天早上,布鲁什可谓满载而归。他不仅钓到二十来尾欧鲌,还钓到十二尾胖头鱼和几尾叉鱼。杰格先生若真如他吹嘘的那样是个不折不扣的钓鱼迷,颇具鉴赏力的话,他一定会对船主提钩动作的快速而精确赞不绝口。钓这类鱼,没有这种功夫是难以得手的。布鲁什感到鱼咬钓了后,并不急于将鱼拎出水面,而是让它在水下为了脱钩而白费气力地挣扎,直到精疲力竭。钓鱼人则稳稳地坐在那里,泰然自若,不露声色。这种沉着冷静是一切名副其实的钓鱼人必备的优点之一。
  十一点左右,钓鱼活动结束了。在阳光灿烂的日子,一到晌午时分,中天的日头照得水面波光粼粼,这种时刻,鱼儿是不会来咬钩的。再说,今天的收获足够丰富了。甚至,布鲁什担心是否鱼钓得太多,因为诺伊施塔特是座不大的城市,鱼卖得掉吗?五点钟左右,小船在该城靠了岸。
  布鲁什估计错了。已有大约二十五至三十人在翘首等候他的出现。小船系泊后,大家立即鼓掌欢迎,围上来跟他说话,布鲁什不知该听谁的好。片刻功夫,鱼儿即销售一空,卖了二十七盾现银。布鲁什随即把钱悉数交给杰格先生,作为第一笔利润。
  杰格先生自知无权分享人们的赞赏,便谦逊地躲在船篷下;布鲁什好不容易告别了那些热心的崇拜者,也马上回到船内。这一夜将很短,他们得抓紧时间休息。布鲁什想早些赶到雷根斯堡。而此去尚有七十公里之遥,于是他决定凌晨一点就出发,这样的话,虽然航程较长,他也可以腾出时间来在白天钓钓鱼。
  不到正午,布鲁什已钩了约三十磅鱼,那些挤在雷根斯堡码头的热心人总算没有空跑一趟。大家的热情真是惊人地高,一些钓鱼迷就地进行公开的拍卖,三十磅鱼给这位多瑙河协会钓鱼冠军带来了不下四十盾的收入。
  布鲁什从未料想过会获得这么大的成功,他甚至琢磨,杰格先生很可能做了一笔绝妙的交易。不过,现在不是弄清楚这一点的时候,重要的是把这四十盾现银交给它的合法所有者。然而,暂时布鲁什是不可能履行这项义务了。事实上,杰格先生已经悄悄离开了小船。留了一张纸条在显眼的地方,告诉他的旅伴说不必等他吃晚饭了,他晚上迟些时候才能回来。
  布鲁什觉得杰格先生想借此机会游览游览全城是很自然的事。因为这座城市五十年来,一直是帝国议会的所在地。然而,要是他知道这个乘客的职业,了解他的真实身份,也许就会少几分愉快,多几分惊愕了。
  “杰格先生,住在维也纳,莱比锡大街四十五号。”伊利亚·布鲁什按照新伙伴的口述毫不怀疑地写下了这个地址。可在当时,如果渔夫更好奇一点,如果他在并不乐意接受杰格提出的请求时,借鉴了那个不知趣的宪兵的做法,要求看看杰格先生的证件,那么杰格先生准会十分尴尬,不知如何收场的。
  当时,如果布鲁什提出这样的要求,本是合情合理的。可是他却忽视了此举的意义,这个疏忽可能会给他带来不堪设想的后果。
  杰格先生向德国警员所出示的护照上,究竟写的是什么名字呢?谁也不知道。不过,如果这护照上的确是持照人的真名,那么,警员在护照上所读到名字就只能是“卡尔·德拉戈什”。
  其实,所谓钓鱼迷,就是多瑙河警长,二者完全是同一个人。卡尔·德拉戈什决心不惜代价也要搭乘布鲁什的渔船,他预料到会遭到拒绝,所以早就定下了应变措施。警员出面干涉的那一幕便是预先设计的,就像在上演一出话剧。
  事情的发展证明卡尔·德拉戈什的这一着的确击中了要害。布鲁什简直觉得自己太幸运了,能拥有这么一位法力无边的保护者,帮他度过险境。
  如此完满的成功,甚至使德拉戈什产生了疑惑。不管怎么说,布鲁什对警员依法执行的公务为什么竟那么激动地抗拒呢?他曾一再声明自己喜欢独自旅行(喜欢的程度也似乎有些过分了),可是,因为害怕再次遭遇警察盘问这类麻烦,他竟又宁愿牺牲自己对单独航行的钟爱。这到底是什么缘故呢?说他是个好人?算了吧!好人会那么害怕警察的传讯吗?到警署去跑一趟,只不过耽误几个钟头,最糟也不过几天而已,只要不赶时间……的确,布鲁什很急匆匆的,但这也不能排除警长的疑虑。
  卡尔·德拉戈什如同所有优秀的探擦应该具备的那样,对什么事都抱有怀疑态度。他思索了又思索,不过,他同样也很善良,才不会被一些细枝末节引入歧途。实际上,这些事情的解释极可能是最简单的嘛!因此,他仅仅将这些疑虑装在脑子里,集中精力解决他正在办理的那桩严肃得多的大案。
  德拉戈什所实施的这个计划——扮成乘客强行搭乘布鲁什的船——并不是他自己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真正设想出这个主意的是米凯尔·米凯洛维奇,不过他自己并未意识到这一点,这个爱逗乐的塞尔维亚人在“渔夫之约”开玩笑地影射道:那位多瑙河协会钓鱼冠军不是被通缉的罪犯就是负责擒拿他的侦探。那时,德拉戈什却对这番随口说出来的话十分重视。当然,他不可能对这些话字字都相信。首先,他就有充足的理由确信这个渔夫和侦探是毫不相干的。经过一番类比,他又觉得这个渔夫极不像是与通缉犯有什么联系。不过,在事情还不明了以前,也不能完全否定渔夫和强盗之间可能的关系。德拉戈什即刻想到的是,那位塞尔维亚人是有道理的,如果一个侦探想自由自在地监视多瑙河,借用这样一位闻名遐迩的钓鱼冠军的声名作掩护来从事侦查活动,将是很明智的举动。这样一来,谁也不会怀疑到他的真实身份是警探。
  此计虽妙,德拉戈什先生也只能放弃。齐格马林根的大赛已经落下帷幕,伊利亚·布鲁什荣登冠军宝座,并且当众宣布了他的计划。他肯定不会好心地同意由别人来代替他。何况,假冒他也不那么容易,因为这位冠军的容貌是许多同行都认得出来的。
  不过,虽然布鲁什不可能让别人借他的名义进行这趟多瑙河之旅,德拉戈什必须放弃这一想法,但也许还可以采取某种折衷的办法达到同一目的。卡尔·德拉戈什虽不能扮为伊利亚·布鲁什,难道搭乘他的小船也不行吗?谁又会去注意著名钓鱼冠军的旅伴呢?而这样的话,也不会对渔夫的总体利益损害分毫。退一步说,如果有人偶尔不经意地对这位不知名的旅伴瞟了一眼,难道他就会从这位陌生人联想到大名鼎鼎的侦探吗?侦探不就可以获得非常隐蔽的保护,从而顺利地完成他的任务了吗?
  德拉戈什对此计策反复揣摩,最后终于认为绝妙可行,便立即付诸实施。大家有目共睹,他编演的那幕戏是多么出色。若有必要,话剧还可以再演下去呢!到迫不得已时,可以把布鲁什抓到警署去,找些藉口投他入狱,千方百计来吓唬他。然后,德拉戈什仍会大言不惭地扮演一个调解人,直到那位失魂落魄的渔夫把被他拒之船外的乘客当作救命恩人。
  然而,警长还是庆幸自己没有在精神上威逼,就大获全胜,他准备的那出喜剧只演了一幕就收场了。
  现在,他已经坐在他想要的位置上了。而且,就算此刻他表示要离开这个位置,船的主人一定会竭力反对的,就像当初竭力反对他上船一样,德拉戈什只消好好利用这个环境就行啦!
  这个嘛,让多瑙河的水流推着他前行吧,在他的旅伴垂钓或划船时,他便仔细观察河面。什么异常情况都逃不过他明察秋毫的眼睛。途中,他可以一直跟他布在两岸的下属保持联系。一有罪案的消息,无论严重与否,他便可以离开布鲁什,去追缉罪犯的踪迹。同时,如果情况需要,即使没有罪案发生,只要他发现可疑的线索,也可以抽身进行察访。
  所有这些,都是好一番斟酌的结果。德拉戈什越想越为自己的绝妙计策而得意,这条计策可以保证他躲在暗处巡视整个多瑙河流域,从而大大增加了成功的的机会。
  不幸的是,计划虽然缜密,侦探却没有估计到偶然的因素。他哪曾料想,几天后发生的一连串怪事,使这次追捕活动向着出人意料的方向发展,他的任务比预期的复杂得多。

  第六章 蓝眼睛
  离开渔船后,德拉戈什来到市中心的街区。他对雷根斯堡十分熟悉,穿街走巷自如得甚至不用辨别方向。城市的街道上冷冷清清。街道的两旁不时出现十来层高的封建城堡。从前,这座城市一度热闹喧嚣,现今却只剩下两万六千人居住,繁华落尽。
  事实并非布鲁什以为的那样,德拉戈什没有打算在城里参观览胜。他可不是作为旅游者下船来转这么一圈的。过了桥走不多远,他就来到多姆教堂面前。这座教堂的塔楼残缺不全,大门具有十五世纪末的奇特建筑风格,但德拉戈什只是心不在焉地扫视了一眼。当然自然的王国为人的王国。第二卷论述了归纳方法,为归纳逻,他也无心去参观图尔和塔克西斯亲王宫殿里的哥特式小教堂和尖形穹窿的隐修院,更谈不上去参观烟斗展馆——那是这个古老修道院中的奇珍。雷斯多他同样也没有去,那是议院的故址,如今用作市政府大楼,楼内大厅里装饰着古代的精美挂毯。看门人还会洋洋自得地向参观者介绍刑讯室以及里面各式各样的刑具。德拉戈什不用付小费来请导游。他用不着向导,径自来到了市里的邮局,因为邮局里有好几封信正等他去取。收信人的姓名是用约定的代码表示的。德拉戈什读完这些信,脸上没有显出丝毫的情绪变化,只是迈步准备走出邮局。这时,一个身着便服的人在门口拦住他搭讪。
  德拉戈什和这个人彼此认识。那人正要开口说话,德拉戈什做了个手势,制止住他。这个手势的意思很明显,是说:“别在这儿谈。”于是,两个人向附近的一个广场走去。
  “你为什么不在河边等我呢?”德拉戈什估计周围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的谈话时,使这样问道。
  “我担心在河边碰不到您,”那人回答道,“再说,我知道您要到邮局……”
  “现在不说这些了,反正见到你了,”德拉戈什打断了他的话。“有新情况吗?”
  “没有。”
  “连一般的盗窃也没有吗?”
  “这个地区和其他地区都没有,多瑙河沿岸平安无事。”
  “你是什么时候得到这些最新消息的?”
  “我收到布达佩斯总局的电报还不到两个小时,说多瑙河全线安宁。”
  德拉戈什沉思了片刻,说:
  “你替我去趟检察院,告诉他们你的名字是弗里德里克·乌尔曼,无论发生任何小事,都请他们告诉你。然后你就到维也纳去。”
  “那我们的人呢?”
  “这件事由我来负责,我沿途会见到他们。从今天起,一个星期之内的口径是‘在维也纳碰头’。”
  “不用监视上游沿岸了吗?”乌尔曼问。
  “有地方警署去就足够了,”德拉戈什回答道。“而且,只要一有警报我们就可以赶去。何况,到目前为止,我们所管辖的纳也纳上游地区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我们的对手又不是笨蛋,他们绝不会在远离自己地盘的地方作案。”
  “他们的地盘?”乌尔曼重复道。“你是不是得到了特别消息?”
  “总之,我有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
  “你太好奇了!……不管怎样,我可以预言:我们将在维也纳和布达佩斯之间的地区,同他们第一次交锋。”
  “为什么是在那儿,而不是别处呢?”
  “因为最近一次犯罪发生在这个地区。有件事你一定知道,那些家伙曾放火烧一个农场主,当人们发现时,火已经烧到他的膝部了。”
  “这就更加说明,他们下一次将在其他地方作案了。”
  “为什么?”
  “他们一定会觉得,凡发生过罪案的地方都会实行特别的防范措施。因此,他们会跑到稍远的地方打家劫舍。到目前为止,他们都是这么干的,从来没有在同一个地方连续两次作案。”
  “他们思考问题跟蠢驴没什么两样,而你呢,弗里德里克·乌尔曼,你却在学他们,”德拉戈什反驳说。“可是,我正是要利用他们的愚蠢。你大概已经知道了,所有的报纸都对我的行踪作了类似的猜测,它们几乎不约而同地说我已经离开多瑙河上游,因为我认为歹徒们不敢再冒险回去犯案了,于是我便向匈牙利南部进发。你自然知道,这些报道是毫无根据的。但是,你应该确信,这些自以为是的传媒论调,对那些与罪案有关的人不会没有影响。”
  “您的结论是?”
  “我的结论是:歹徒们不会到匈牙利南部去自投虎口。”
  “可是多瑞河这么长,”乌尔曼争辩说,“沿岸有塞尔维亚、罗马尼亚、土耳其……”
  “那边战火纷飞……他们在那一带无利可图。反正,我们走着瞧好了。”
  德拉戈什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大家都严格执行我的指示了吗?”
  “是的。”
  “你们一直在监视多瑙河吗?”
  “是的,二十四小时监视。”
  “没发现什么疑点吗?”
  “什么可疑之处也没有发现。所有平底船和驳船都持有合法证件。说到这儿,我得告诉您:这些检查掀起了轩然大波,航运部门就此提出了抗议。如果您愿意听听我的想法,或许觉得航运部门也是有道理的。那些船只跟我们的搜捕没有任何关系,那些罪案又不是在河上发生的。”
  德拉戈什蹙起了眉头。
  “一定要检查所有平底船、驳船,甚至其他更小的船,我觉得这很重要,”他语气生硬地反驳说。“我最后再说一遍:我不喜欢别人说三道四。”
  乌尔曼欠了欠身,毕恭毕敬地说,“知道了,先生。”
  德拉戈什又说:“我现在还不知道下一步的策略……也许我会在维也纳停下来,也许一直到贝尔格莱德……没有什么固定地点……一定要保持联系,这一点很重要。因此,凡是安插在雷根斯堡至维也纳之间的探员掌握的情报,同样要给我一份。”
  “好的,先生,”乌尔曼回答道,“那我呢?……下一次在哪儿同您碰头?”
  “一周后,在维也纳,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德拉戈什回答他。
  沉思了片刻,德拉戈什又说:“你可以去了,别忘了到检察院跑一趟,然后搭头班火车走。”
  乌尔曼走出了几步,德拉戈什又把他叫了回来。
  “你听说过一个伊利亚·布鲁什么?”他问。
  “不就是那个顺多瑙河钓鱼的渔夫吗?”
  “正是他。要是你看见我跟他在一起,就装作不认识我。”
  于是两人就分手了。弗里德里克·乌尔曼消失在上城区,德拉戈什则向金十字宾馆走去,他想在那儿吃晚饭。
  当德拉戈什在宾馆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时,已有十来个顾客坐在那儿了,海阔天空地吹侃着。德拉戈什津津有味地享用着晚餐,却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他是一个习惯于侧耳倾听周围人谈话的人,此时亦不例外。因此,他一字不漏地听见了一位客人向其邻座问道:
  “喂,那群恶名昭着的强盗,最近似乎没什么动静了?”
  “那个鼎鼎大名的布鲁什也没了消息,”另一个人回答说,“大家等着他从雷根斯堡经过,可是到现在还没见着人影。”
  “这倒奇怪了。”
  “如果布鲁什和强盗头子是一个人的话,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噢……谁知道呢?……”
  德拉戈什迅速抬眼望了一下。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听到这种毫无根据的猜测了。他微微耸了耸肩,保持着他的沉默,继续吃饭。这真是无稽之谈。再说,那个碎嘴的人自以为消息很灵通,可是他连布鲁什已经到了雷根斯堡都不知道。
  德拉戈什吃好饭,便向码头走回去。他没有立刻回到小船上,而是在连结雷根斯堡和它的郊区施塔特一安姆霍夫的一座古石桥上逗留了片刻。他向河上纵目眺望,只见几艘船只还在趁着落日的余晖往前赶路。
  当他正凝视着江面出神时,一只手突然搭到了他的肩上,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杰格先生,您的确对这儿的景色很感兴趣嘛。”
  德拉戈什转过身来,见布鲁什正站在面前,微笑地瞅着他。
  “是的,”他回答说,“多瑙河上的这一切都很新奇有趣,我不想错过观赏的机会。”
  “噢!杰格先生,”布鲁什说,“等我们到多瑙河的下游时,那儿的船就更多了,您一定会感到更加有趣的。尤其到铁门时,您就可以大饱眼福了!……您到过铁门吗?”
  “没有。”德拉戈什答道。
  “您早该去那儿看看啦!”布鲁什大声说,“如果说世界上没有比多瑙河更美的河流,那么多瑙河沿岸也没有比铁门更美的地方了!”
  这时,夜幕已经降临,布鲁什的怀表上时针已经过了九点。
  “刚才我在下面,待在船上,看见您站在这里。杰格先生,”他说,“我来找您是想跟您说一声,咱们明天很早就要出发,因此最好早点回去休息。”
  “我跟您一起回去,布鲁什先生。”德拉戈什表示赞同。
  两个人向岸边走去。当他们绕过桥头时,德拉戈什问道:
  “布鲁什先生,咱们的鱼卖得怎么样了?还满意吗?”
  “应当说非常满意,杰格先生!我给您的钱不会少于四十盾!”
  “加上上次赚的二十七盾,总共是六十七盾多了。我们才到雷根斯堡呢!哈哈,布鲁什先生,我的这个买卖做得不坏呀!”
  “我终于服气了。”布鲁什承认。
  过了一刻钟,两人各自上床睡了。第二天旭日东升的时候,小船已经离开雷根斯堡五公里多。
  在该城的下游,多瑙河两岸风光又别有一番景致。右岸是一望无垠的肥沃平原——物产丰饶的一片原野,错落着农家村舍。左岸则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和层层叠叠的丘陵,一直绵延到博梅瓦尔德镇。
  顺流而下时,杰格先生和布鲁什可以看到位于多瑙斯塔夫镇上游的图尔和塔克西斯亲王的夏宫,以及雷根斯堡主教的旧城堡;稍远处,在萨瓦尔托贝克,还有瓦尔哈拉寺,又被称为“当选者的府第”,其建筑类似雅典巴特农神殿,耸立在巴伐利亚公国的蓝天之下。但它绝不是雅典人的杰作,而是由路易国王兴建的。里面被用作博物馆,陈列着日耳曼帝国英雄的半身塑像。博物馆本身远不如外部装潢那么华丽。诚然,瓦尔哈拉虽不如雅典的巴特农神殿,但它却胜过苏格兰人在爱丁堡一座名为“雾中老妪”的小山建造的神殿。
  顺着多瑙河蜿蜒曲折的河道下行,雷根斯堡到维也纳的距离还十分遥远。不过,在这段接近四百七十五公里长的河道两岸,规模较大的城镇却极少。只有几个城镇稍值一提:施特劳宾,它是巴伐利亚的谷仓,小船八月十八日夜泊于此;帕绍,他们于二十日到达该城;还有林茨,小船在二十一日白天经过此地。后两座城池还有点战略意义,但是这三个城市的人口都不到两万。除了这三个城镇外,其他都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居民点。
  在这一带,虽说没有人类创造的杰作可供欣赏,但至少,旅游者可以饱览大河两岸气象万千的风光,以消除旅途的烦闷。多瑙河在施特劳宾市的宽度已达四百米,再往下游去,河面则不断变窄。在右岸的里西亚地区,阿尔卑斯山脉的各个分支渐渐隆起。
  帕绍位于多瑙河、因河与伊尔斯河的交汇处,其中,多瑙河和因河皆居于欧洲大川之列。过了帕绍,就不再是德国领土了,该城下游的右岸便归属奥地利管辖;再往下游几公里处的达德尔斯巴赫河汉口,左岸也成为哈布斯堡帝国的国土了。从这里开始直到维也纳,河床收缩成只有两百米宽窄的峡谷;有时河面陡然开阔起来,甚至于在江中形成一些由岛屿围成的天然湖泊;有时河岸的侧壁又猛地收紧,河水顿见湍急汹涌。
  布鲁什似乎毫无兴致欣赏这千姿百态,蔚然壮观的风光,而一心只顾竭尽双臂之力,加快小船前行的速度。他的专注似乎足以解释他的漠然。在多瑙河航行,碰到险滩是家常便饭,除此之外,还要征服更艰巨的困难。帕绍上游数公里处,将迎接威尔肖芬急流的挑战,再前行一百五十公里,在上奥地利最贫困的小镇之一,格兰的下游,又有斯特音占尔和维尔贝尔两处更为可怕的急流。
  在这一河段,河谷变成由悬崖峭壁砌成的狭窄走道,奔腾的河水在走廊中直泻而下。从前,河道里暗礁密布,更增添了这段航道的危险,不少船只都在此遇难受损。如今,险情大为减少,因为人们用炸药炸掉了密布在河道之中的最难对付的礁石。这样一来,湍流平息了怒火,旋涡不再粗暴地把船只吸进它的肚腹,灾难便不再那么频繁了。但是,不管大船还是小船,都仍然得小心翼翼地行驶。
  这些都难不倒布鲁什。他沿着航道行驶,避过险滩,战胜旋涡急流,灵活老练真是令人叹服。卡尔·德拉戈什佩服他的娴熟驾船技艺,但也不免惊奇,怎么一个普普通通的钓鱼人居然对多瑙河如此了如指掌,履险如夷。
  如果说布鲁什的本事使德拉戈什十分惊叹,那么反过来,德拉戈什也没少使布鲁什感到吃惊。渔夫很欣赏这位乘客的交结之广,却不知就里。傍晚时,无论小船停靠在怎样名不见经传的地方过夜,杰格先生几乎总是能碰到熟人。小船一停稳,他就跳上岸,于是,立即便有一两个人向他走来。不过,他从来都不聊得太久。几句话后,谈话的人便各自散开,杰格先生回到渔船上,陌生人也远去了。
  伊利亚·布鲁什终于忍不住了。
  “看来,您的朋友到处都是呀,杰格先生?”一天,他这样问道。
  “是的,布鲁什先生,”德拉戈什回答说,“因为我以前常跑这一带。”
  “旅游观光吗,杰格先生?”
  “不,布鲁什先生,不是旅行。那时我在为布达佩斯的一家贸易公司工作。干贸易的,不仅去的地方多,还可以广交朋友,您是知道这个的。”
  从八月十八日到二十四日的旅途中,只发生了一点意外(如果可以将之称为意外的话)。那天,小船停泊在图尔恩小城下游荒郊野外的岸边过了一夜,第二天,布鲁什跟往常一样,天未亮就启航了。这一天可与前几天不同,因为当晚要到达维也纳。所以,一个星期以来,布鲁什第一次去钓鱼,这也是为了不至于使聚集在首都等候他的崇拜者们失望嘛!他特地通过多家报纸宣布了他到达首都的消息,来的人肯定不会少。
  再说,他难道不应该为杰格先生的利益想想了么?一个星期来,一直忙于行船而没有钓鱼,似乎过分忽略了杰格先生的利益。虽然杰格先生像他答应过的那样,并无半句怨言,可实际上他心里怎么会高兴呢?布鲁什明白这一点。所以,为了在表面上过得去,让杰格先生不枉此行,布鲁什早就计划好了,这最后一天只要行船三十公里就将抵达目的地。因此,虽然航速减慢了,他也能很早到维也纳,开始卖他钓的鱼。
  德拉戈什早上走出船舱时,收获已经十分可观了,可是布鲁什还想继续扩大战果。大约十一点不到,他又钓上来一尾二十斤重的白斑狗鱼。这真是一尾硕大无朋的鱼王,维也纳的钓鱼迷们肯定愿意出高价购买。
  被这一成功所鼓舞,布鲁什想最后再试一次运气。这次他可是大错特错了,接着发生的事便说明了这一点。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说来话长。事情是这样的:他向来心灵手巧,这时却飞来横祸。也许是由于一时的漫不经心,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鱼线投得不对,钓钩猛地弹回来,冷不防钧到他脸上,划出了一道血痕,布鲁什痛得大叫一声。
  再说那鱼钩在脸上犁出一条血沟后,顺势钩住了布鲁什日夜不离架在鼻梁上的大黑墨镜,眼镜就像一根羽毛似的被掀了起来,在水面上几厘米处飞快地画了几道曲线。
  布鲁什忍住了气恼的叫喊,向杰格先生的方向投去了惊悸不安的一瞥,迅速把蹦跳着的眼镜抢了回来,手忙脚乱地重新戴好。这时他才似乎松了一口气。
  这一切前后不过几秒钟,但是对德拉戈什来说,这短短的几秒足以使他发现船主长着一双清澈的蓝眼睛,炯炯有神的目光,不像患有什么眼病。
  侦探无法不思索起这奇怪的一幕,他的脾性就是如此,凡是引起他注意的事都要苦思冥想一番。虽然那双蓝眼睛又跟平时一样消失在那副黑色屏障之后了,可是德拉戈什的思索没有停止。
  这一天,布鲁什没有钓上来更多的鱼。他的伤口虽不太严重,却是疼痛难当;他草草包扎了一下,便小心地把渔具收拾妥当。船儿径自顺水而下,不知不觉便到了吃中饭的时间。
  小船刚刚经过了卡朗贝克山麓。这座山海拔三百五十米,在山顶可以鸟瞰维也纳全城。再往前走,两岸就越发热闹,意味着一座大都市近在咫尺了。首先闯入视野的是一幢幢别墅,并且越来越稠密。然后是一座座工厂,高大的烟囱冒着浓烟,染黑了天际。又过了一会儿,布鲁什和他的旅伴发现了岸上跑着几辆出租马车,给这片乡郊打上了明显的都市印记。
  刚过中午,小船就过了努斯多夫。汽轮因为吃水较深,只能泊在这里。渔夫的那只小船对水深的要求不高,何况它又不像大客轮那样载着许多乘客,必须经过运河才能到达市中心。
  布鲁什行动十分自由,因而可以沿着多瑙河的大支流行船。还不到四点钟,他就停靠在岸边,把缆绳系在普拉特森林的一棵大树上。普拉特森林是维也纳著名的漫步园地,就像布罗涅森林在巴黎那样驰名。
  “您的眼睛怎么啦,布鲁什先生?”这时,卡尔·德拉戈什问道,自墨镜事件发生后,一直没有开口。
  布鲁什停下手里的活儿,转向他的乘客。
  “眼睛?”他不解地重复道。
  “是的,您的眼睛,”杰格先生说,“我想,您载这么副墨镜总不是无缘无故的吧!”
  “哦,”布鲁什说,“我的眼镜!……我的视力很弱,阳光刺得我难受,就是这么回事。”
  视力很差?……那样明亮的眼睛也会么?……
  如此简简单单地解释了一句后,布鲁什系好了缆绳。他的乘客瞅着他忙来忙去,面上布满了疑惑。

  第七章 猎人与猎物
  八月的这天下午,多瑙河岸边有几个人在散步,增添了几分热闹气氛。普拉特森林就是从河岸向西南方延伸而去。河岸上散步的人都是在等布鲁什吗?很可能是的,因为布鲁什特意预先通过报界宣布了他到达的时间和地点。整个河岸很空旷,布鲁什的小船没有任何惹人注目之处,那些看热闹的人又怎么能发现布鲁什呢?
  布鲁什早就想到这个问题了。到达河岸,系好缆绳后,他就立刻竖起一根桅杆,桅杆上立着一块狭长的小旗,上面写着“伊利亚·布鲁什农业在国民经济中的重要地位和作用。提出并论述了唯物主,齐格马林根钓鱼大赛冠军”;然后,又在船舱的篷顶摆好早上钓来的鱼,把白斑狗鱼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这种美国式的招牌立竿见影。马上就有几个游逛的人在小船前停了下来,无所事事地注视着小船。这几个看热闹的人吸引了另外一些人,一会儿时间便聚集了一大堆人,最终,那些真正的钓鱼爱好者也认出了布鲁什辑学是认识的工具并非认识的目的。认为社会生活是历史学,于是向他跑过来,另外一些人看见他们朝同一个方向跑去,也不名缘由地跟了过去。不到一刻钟时间,小船前面便聚集了五百多人。布鲁什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成功。
  围观者马上和渔夫攀谈起来。
  “布鲁什先生?”一位围观者问。
  “在这儿,”布鲁什回答道。
  “请允许我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克洛迪乌斯·罗瑟,多瑙河协会会员,您的同事。”
  “结识您很荣幸,罗瑟先生!”
  “还有几个同事也来了,哈尼什先生,蒂兹先生,雨果·茨维迪内克先生,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
  “比方说我,我叫马蒂亚斯·卡斯利克,布达佩斯人,”一个围观者说。
  “还有我呢,”另一个人接着说,“我叫威廉·比凯尔,维也纳人。”
  “先生们,他乡遇故知,我真高兴极了,”布鲁什高声说道。
  于是你问我答,大家相互交谈开了。
  “布鲁什先生,您一路顺利吗?”
  “很顺利。”
  “不管怎么说,您的旅行速度很快。人们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在这儿见到您。”
  “不过,我上路也有半个月了。”
  “是的,可是从多瑙河厄申根到维也纳这么远呢!”
  “差不多有九百公里,我平均每天前进六十公里。”
  “以水的流速,每天二十四小时,也不能走这么远。”
  “那要看什么地方的流速了。”
  “这倒是真的,您的鱼呢?好卖吗?”
  “好得不能再好了。”
  “那么,您很满意吧?”
  “是的,非常满意。”
  “您今天钩的鱼真不错,特别是那条一级棒的白斑狗鱼。”
  “是还可以。”
  “这条白斑狗鱼多少钱?”
  “您愿付多少都可以,要是大家愿意,我想把鱼拍卖掉,那条白斑狗鱼留到最后卖。”
  “把最好的留到最后,”一个爱逗乐的人这么解释道。
  “这个主意妙极了!”罗瑟先生大声喊道。“得到这条白斑狗鱼的人不要把它吃了,如果他愿意的话,最好把它做成标本,来纪念伊利亚·布鲁什!”
  罗瑟先生的建议得到了众人的响应。拍卖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开始了。过了一刻钟,渔夫就获得了一笔可观的收入,其中那条惹人注目的白斑狗鱼售价不少于三十五盾。
  鱼卖完了,但钓鱼冠军和那些拥挤在堤岸上的崇拜者之间的谈话却仍在继续。人们打听他的过去,又询问他以后的打算。布鲁什和颜悦色地一一作了回答,丝毫不保留自己的真实想法。并且,他告诉围观者说:明天一整天都待在维也纳,后天晚上将在普雷斯堡过夜。
  时间渐渐晚了,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少,大家都要回去吃晚饭了。布鲁什也觉得饿了,便回到船舱里,留下他的乘客独自一人享用公众的赞扬声。
  这时,仍有百把个人聚集在岸上。因此,又有两个散步的人被吸引过来,却只发现卡尔·德拉戈什独自孤单地坐在那面写着多瑙河协会钓鱼冠军姓名和身份的旗帜下。新来的两人中,一个是三十岁上下的大汉,宽宽的肩膀,金黄色的头发和胡须,是斯拉夫民族特有的那种金黄色须发。另一个人看起来也很粗壮结实,肩腰特别宽,很引人注目,他年龄稍大,花白的头发,看上去总有四十出头。
  两个人中较年轻的一个朝小船上扫了一眼,不禁打了个哆嗦,迅速向后退了一步,同时把他的同伴向后拉了一下。
  “就是他,”他们一走出人群,那个年青的便压低声音说。
  “你敢肯定?”
  “没错!你没认出他么?”
  “我怎么能认出他呢?我从来就没见过他。”
  两个人静了片刻,各自思索着。
  “就他一个人在船上?”年纪大一点的人问。
  “就他一个人。”
  “是伊利亚·布鲁什的小船吗?”
  “绝对错不了,他的名字就写在旗子上。”
  “这真是莫名其妙。”
  又一阵沉默后,年轻的一个开口说道:
  “这么说,假借伊利亚·布鲁什的名字,大张旗鼓地进行这次旅游的,竟是他?”
  “他这么做是什么目的呢?”
  那个金黄色胡须的人耸了耸肩:
  “目的是暗中巡察多瑙河,这还不清楚吗?”
  “见鬼!”头发花白的人说。
  “这倒不使我感到惊奇,”另一个说。“德拉戈什这个人很狡猾,要不是我们碰巧经过这里,他的诡计恐怕真会得逞。”
  年纪稍大的那位似乎并没有被说服。
  “这跟小说一样离奇。”他嘴里嘟囔道。
  “正是如此,蒂恰,正是如此,”他的同伴赞成道。“不过,德拉戈什喜欢搞这种小说般的把戏。还好,我们可以把事情弄得更清楚些。刚才听别人说,渔船明天一整天都停在维也纳,咱们到时候再来,要是德拉戈什还在船上,那肯定是他化名伊利亚·布鲁什了。”
  “如果真是那样,”蒂恰问,“咱们怎么办?”
  对方没有立即回答。
  “咱们再认真考虑一下,”他说道。
  两个人离开河岸,往市内走去。这时,渔船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夜幕悄悄降临,布鲁什和他的乘客度过了一个静谧的夜晚。第二天早晨,当乘客走出船舱时,发现布鲁什正在对渔具作全面检查。
  “天气真好,布鲁什先生,”德拉戈什向布鲁什问好。
  “是的,杰格先生,”布鲁什应和着。
  “您不想趁这大好天气到城里逛逛吗,布鲁什先生?”
  “说实话,我不想进城,杰格先生。我这人生性不好奇,船上的事足够我忙一天了。航行了半个月,休整一下也是应该的。”
  “您喜欢怎样就怎样吧,布鲁什先生。至于我,我可不想学您的清性寡欢,我打算到城里转转,到晚上再回来。”
  “好吧,您自管去吧,杰格先生,”布鲁什赞同他的打算。“因为您住在维也纳,也许您的家人就在这里,还盼着您呢!”
  “您弄错了,布鲁什先生,我还没有结婚呢。”
  “这可不太好,杰格先生,很不好。生活的重担由两个人一起来挑总不算人太多吧?”
  德拉戈什笑了起来:
  “喂!布鲁什先生,今天早晨您好像不太高兴嘛?”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杰格先生,”渔夫答道。“但愿这不会妨碍您的雅兴。”
  “我会尽量玩得痛快,布鲁什先生,”德拉戈什一边答话一边离去了。
  他踏上了横穿普拉特森林的沃普特林荫道,在温泉疗养期,这里是维也纳风流雅士们的聚会场所。不过,值此季节,又逢这个时间,沃普特林荫道上几乎算得是冷清;这样也好,没有人流的阻挡,他便可以加快步子。
  德拉戈什来到了康斯坦丁·休格尔,这是一座假山,人们造了这座假山是觉得它可以丰富普拉特森林的景观。其实,街上的行人也不能算少,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注意到两个与他擦肩而过的散步者,因为同时走过的还有好些人。德拉戈什根本没在意那两个人,继续不慌不忙地走路,十分钟之后,走进了普拉特森林园形广场的一家小咖啡馆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了。一个正在喝咖啡的客人看到德拉戈什进来,便站起身,向他走过去。
  “你好,乌尔曼。”德拉戈什说道。
  “您好,先生,”弗里德里克·乌尔曼回答说。
  “还是没有任何新情况吗?”
  “没有。”
  “好,这次我们有一整天的时候,可以仔细商量商量下一步行动方案。”
  虽然德拉戈什没有注意到沃普特林荫道上的那两个散步者,他们——正是前一天傍晚偶然去布鲁什渔船停靠处闲逛的那两个人——可早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在碰到这位多瑙河警察长官时,他们便不约而同地将身体转了过去,然后就尾随着他,并保持足够的距离,以免引起他的怀疑。当德拉戈件进了那家小咖啡馆后,他们便走进圆形广场对面的另一家咖啡馆,他们决定在那儿监视德拉戈什,如果有必要的话,即使一整天也没关系。
  他们的耐心将接受一番考验。德拉戈什和乌尔曼花了好几个小时商量他们的行动细节,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吃中饭。饭后,他们感到室内空气太闷,便来到室外,叫了杯咖啡,慢慢享用起来——喝咖啡是饭后不可缺少的。他们正在细细品味,突然,德拉戈什惊跳了一下;为了不被人认出来,他迅速回到餐馆里面,透过窗帘注视着一个正穿过广场的人。
  “是他,上帝保佑!”德拉戈什咕哝着,目光追随着伊利亚·布鲁什。
  那个人果然是伊利亚·布鲁什,一眼就可以认出来,他的脸刮得干干净净的,戴着那幅眼镜,头发黑黑的,像意大利南方人。
  当布鲁什走进凯塞一约瑟夫大街时,德拉戈什回到咖啡座,命令正在喝咖啡的乌尔曼在那儿等他回来,然后就去跟踪渔夫了。
  伊利亚·布鲁什径直往前走着,他神态安详,步履从容,没有想到回头看看。他一直走到凯塞一约瑟夫大街的尽头,便向右拐,穿过奥加滕公园,来到布里吉特诺街。他迟疑了片刻,终于走进一家污秽不堪的小店铺,这家店铺十分寒酸,开在工人区最贫困的一条街上。
  半个小时后,布鲁什又出来了。德拉戈什神不知鬼不觉地尾随他,并用心记住了那家店铺的招牌名称。布鲁什经伦勃朗街登上运河的左岸,然后沿着普拉特林荫大道,一直漫步到圆形广场,毫不犹豫地向右拐弯,踏上沃普特林荫道远去了。他显然是回船上去了,因此,德拉戈什觉得没必要再跟踪下去了。
  于是,德拉戈什回到小咖啡馆,弗里德里·乌尔曼在等着他,很忠于职守。
  “你认识一个名叫西蒙·克莱因的犹太人吗?”他走近乌尔曼时问道。
  “当然认识,”乌尔曼回答说。
  “这个犹太人是干什么的?”
  “没什么好事。旧货商,放高利贷,有时还是窝主,我想这三个词就足以把他的形象从头到脚不折不扣地勾画出来了吧。”
  “跟我的预计完全一样,”德拉戈什嘴里嘟囔着,好像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他又接着说道:
  “我们在这一带有多少人?”
  “四十来人,”乌尔曼答道。
  “人手是够了。听着,现在必须彻底推翻早上说的那些。行动计划要改变,因为我越深入这个案子,就越预感到,罪案总是发生在我要去的地方。”
  “您要去的地方?……我不明白。”
  “不必多问了。你把手下的人每两人一组,布置在多瑙河左岸,从普雷斯堡下游二十公里的地方开始,每间隔五公里设一个岗哨。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追踪我。当第一个岗哨的两个人看见我以后,便立即赶到离最后一个岗哨五公里的前方等候,依此类推。懂得了吗?……最关键的是他们必须看见我!”
  “那我呢?”乌尔曼问。
  “你嘛,你自己安排,别看不见我就行。既然我乘着船,在江心行驶,想看我并不难……当然啰,你手下的人,他们在放哨时要尽可能获取情报。必要时,一个岗哨得知紧急情况后,要赶快通知其他人。”
  “明白了。”
  “大家今晚就开始行动,我希望明天能看到你的人都已部署好,而且各就各位。”
  “他们一定会的。”乌尔曼说。
  德拉戈什不厌其烦地把自己的计划说了许多遍,直到他认为部下已经完全领会他的意图为止。然后决定回到小船上,时间已经不早了。
  广场对面的小咖啡馆里,那两个在普拉特林荫道上散步的人也丝毫没有放松他们的窥伺。他们看见德拉戈什从里面走出来,却猜不透是什么原因,乌尔曼就像任何一个普通路人一样,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立即想跟踪德拉戈什,可是乌尔曼的在场妨碍了他们的行动。不过,又由于乌尔曼在等候德拉戈什,他们又放下心来,相信过一会儿德拉戈什便会回来,所以他们自己也就在那儿放心地等了。
  侦探终于回来了,这证明他们的推理是正确的。侦探和乌尔曼走进咖啡馆后,他们就继续在对面偷窥,直到警察首领和他的属下分手。
  任由乌尔曼向市中心走去了,这两个跟踪的人又紧紧盯住德拉戈什,尾随着他走回沃普特林荫道,他们早上就是沿着这条街往相反方向走的。步行了三刻钟后,他们便停了下来,多瑙河岸边的一排树木出现在眼前,他们不再怀疑德拉戈什是要回到小船上去了。
  “不用再跟了,”年纪较轻的人说。“咱们现在可以肯定,伊利亚·布鲁什和卡尔·德拉戈什的的确确是同一个人。目的已经达到了,要是再跟踪下去,反而有可能会被察觉。”
  “那接下去怎么办呢?”那个肩膀像摔跤运动员一样宽的人问。
  “再说吧,”另一个答道,“我自有主意。”
  这两个陌生人在跟踪德拉戈什一整天后,最终一边向普拉特圆形广场走去,一边酝酿他们将付诸实施的一些计划。与此同时,德拉戈什已经回到小船上,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整整一天都被人盯捎。布鲁什正在船上忙着准备晚饭。一个小时后,这对旅伴就跟往常一样,跨坐在一条板登上一起用餐。
  “哎,杰格先生,您今天玩得开心吗?”当他们吃好饭,开始拍起烟斗时,布鲁什这样问道。
  “很开心,”德拉戈什回答说。“您呢,布鲁什先生?您没改变主意,到维也纳城里去转转吗?……或者,去看看什么老朋友?”
  “没有,杰格先生,”布鲁什肯定地说。“我在这里一个人也不认识。您走了之后,我的脚都没上过岸。”
  “是真的吗?”
  “是的,我根本没有离开过船,这儿有许多事情要我做,够我从早忙到晚了。”
  德拉戈什没有反驳他。船主当面说谎,引起了德拉戈什种种想法,但他把一切都藏在心里,不予道破。接下来,他们东拉西扯地聊了聊,直到倦意袭身。

  第八章 一幅女子肖像
  伊利亚·布鲁什是故意撒谎呢,还是随口那么说说而已?不管怎么样,他说他一天哪儿也没去纯粹是一派胡言。
  八月二十六日凌晨,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小船就启航了。正如他原先讲过的,小船没在普雷斯堡停泊。他整整二十个小时不歇劲地拼命摇橹,一口气就到了普雷斯堡下游十五公里的地方。稍事休息之后无产阶级文化协会苏联早期文化组织。1917年9月成,他便又投入了这种超出常人负荷的机械运动。
  为什么布鲁什如此焦急,拼命地加快航行的速度、缩短旅行的时间呢?他自己认为没有必要向杰格先生解释其中的缘故,尽管后者休戚相关的利益受到了严重的损害。但是杰格先生恪守承诺,丝毫也没有流露出失望的情绪,虽然船主如此行色匆匆可能令他心中不快。
  何况,卡尔·德拉戈什的挂虑转移了“杰格先生”的注意力。“杰格先生”可能会蒙受的小小损失与德拉戈什侦探的担忧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八月二十六日上午,德拉戈什注意到了一个极不寻常的现象。这件事与前几天的几桩见闻加在一起,大大扰乱了他的心情。事情发生在上午将近十点钟的时候。德拉戈什沉浸在他的思考中,心不在焉地看着布鲁什。布鲁什站在船尾,像一头老黄牛一样顽强地摇着橹。由于河道弯曲,布鲁什有一阵儿必须把船头拐向西北方,于是太阳便正照着他的脊背。他没有戴帽子,由于天气太热,他满头是汗,便把平时罩在头上的那顶水獭皮鸭舌帽扔在了脚下,阳光照彻了他那浓密的黑发。
  突然,德拉戈什大吃一惊,他看见了一桩怪事。如果说布鲁什的头发是深棕色,而且不怀疑这颜色的真实性的话,那么,布鲁什的头发只是部分的棕色而已。他的发端是黑色。但是发根却有几毫米长的发头是不折不扣的金黄色。
  这种两截颜色的头发难道是天生的吗?也许是的。然而更大的可能是,他的头发用土办法染过,忘了重新染色,时间长了就成这样了。
  德拉戈什本来还只是这样怀疑,但很快就确信如此。因为第二天清晨,布鲁什的头发不再像头一天那样有两截颜色,这位渔夫显然觉察到了自己的粗心大意,便连夜做了一番补救工作。
  那双用墨镜细心遮掩起来的蓝眼睛,在维也纳停泊期间明显的谎话,莫名其妙地仓促行船(这与他自己宣称的旅行目的之间的矛盾太大了),还有染成黑发的金发,所有这些,构成了一连串的疑点,必须从中找出一个答案了……可究竟可以得出怎样的结论呢?说到头来,德拉戈什还是一片茫然。布鲁什的行迹是可疑的。这一点虽不容否定,但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德拉戈什反复不停地思考着这个摆在他面前的难题。终于,一种假设,在被他自己无数次推翻后,最终还是在他脑子里定格了下来。这个假设,正是别人曾两次偶然在他面前提出过的假设。第一次,是在“渔夫之约”,那个乐天主义者,塞尔维亚人米凯尔·米凯洛维奇,第二次是雷根斯堡旅店里的那些游客,他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出了一个想法:钓鱼冠军的外衣之下,隐藏的就是那个把整个多瑙河地区闹得鸡犬不宁的强盗头子。这种假设,虽然连随口说出它的人自己也绝没有真正相信过,但现在,是不是应该严肃地验证一下了呢?
  总而言之,又为什么不验证验证这种假设呢?的确,仅就目前所观察到的事实还不能确定什么,但至少,应对这个人进行全面的怀疑监视。而如果后来的观察证明了现时的怀疑是确实成立的,那么,强盗头子和奉命缉捕他的警长同船旅行了这么远,岂不成了非常有趣的历险故事?
  这样说来,一出正剧也将演变成闹剧一场,德拉戈什也极不愿承认,这样一种离奇的巧合实际上是完全可能的。然而,成功的闹剧不就在于把一些张冠李戴和出人意料的事都集中在同一地点和一段短暂的时间内发生吗?而在现实生活中,人们通常注意不到这些小事,或者由于它们的分散而被淡化了,显得不那么滑稽可笑。因此,若是借口说某件事悖于常理或难以置信,就随随便便地把它否定掉,可不是健全的思维逻辑。最好还是谨慎些,承认什么样的事都有可能被机缘巧妙地组合在一起。
  他们的船停在科莫恩镇下游几公里的荒郊野外过了一夜。二十八日清晨,德拉戈什在前一天那些想法的驱使下,便有意同布鲁什谈起一个迄今为止两人从未涉及的话题。
  “早安,布鲁什先生!”这天早晨,他一钻出船舱,就向布鲁什问好。乘刚才独自待在船舱的机会,他已经设计好了一整套进攻计划。
  “早安,杰格先生,”渔夫回答说,一边一如既往地用力摇着橹。
  “您昨晚睡得好吗,布鲁什先生?”
  “睡得好极了。您呢,杰格先生?”
  “嗯……马马虎虎。”
  “噢?”布鲁什说,“要是您不舒服的话,干嘛不叫我一声呢?”
  “我身体很好,布鲁什先生,”杰格先生回答,“可是我还是觉得黑夜太漫长了。坦率地说,我是睁着眼睛盼着天快些亮起来。”
  “那是因为……”
  “因为我有些担心,现在我可以告诉您。”
  “担心?……”布鲁什重复道,确确实实感到震惊。
  “这已不是我头一回这么担惊受怕了,”杰格解释道,“自从您与众不同地选择在远离城市和乡村的地方过夜,我就一直有些不自在。”
  “唔!……”布鲁什如梦初醒,说道,“您早该跟我讲一声了,我好另作安排嘛。”
  “您忘了,我不是保证过绝不干涉您的行动自由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是,布鲁什先生,我总还是放心不下。您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是城里人,乡下如此僻静荒凉,实在让人感到恐惧。”
  “这是习惯问题,杰格先生,”布鲁什和颜悦色地说道,不同意他的看法,“要是我们的旅行再长一点,您就会习惯的。事实上,在地广人稀的乡野,反而不像在大城市里那么危险。大城市里杀人越货的勾当泛滥成灾。”
  “有可能您是有道理的,布鲁什先生,”杰格先生赞同道,“不过,单凭印象做事也是不行的。何况,在目前的局势下,我的担心并不是毫无根据。因为我们现在正经过一个盗寇横行的地带!”
  “盗寇横行?……”布鲁什惊叫着重复,“您是打哪儿听来的,杰格先生?……跟您说吧,我就住在这一带,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一带有强盗出没!”
  这一回倒是杰格先生大惑不解了。
  “布鲁什先生,您说的是实话吗?”他大声说,“从巴伐利亚到罗马尼亚,所有人都清楚这事儿,看来只有您一个人孤陋寡闻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布鲁什问道。
  “噢!有一帮神出鬼没的匪徒,在多瑙河沿岸打家劫舍,从普雷斯保一直流窜到河口。”
  “我真是头一回听说这事。”布鲁什语气极为诚恳。
  “不可能!……”杰格先生惊奇地说,“如今在整个多瑙河流域,人们只关心这件事。”
  “新鲜事可是天天都有的,”布鲁什心平气和地指出,“这些事情已经很长时间了吗?”
  “大约有一年半了,”杰格先生回答说,“如果他们仅仅偷点东西倒也罢了!……那帮强盗偷了东西还不算,有时还杀人。一年半的时间,他们至少犯下十起凶杀案,可案犯仍然逍遥法外。说得再确切些,最后一起凶杀案就发生在离这儿不到五十公里的地方。”
  “我现在终于明白您为什么那么提心吊胆了,”布鲁什说,“如果我早知道这些事,我也许会和您同样害怕的。以后,咱们晚上尽量在城市或村落附近过夜,从今天开始就这么办,晚上,咱们把船停泊在格朗。”
  “好噢!”杰格先生很高兴,“我们在那儿就安全多了。格朗是个挺大的城市哩!”
  “要是您觉得在那儿安全些,”布鲁什接着说,“那我就放心了。因为今晚我打算留下您一个人在船上过夜。”
  “您有事要离开吗?”
  “是的,杰格先生。不过,我只离开几个钟头,我希望早点赶到格朗,在格朗上岸后,再赶到萨尔卡去一趟,萨尔卡离格朗并不远。您知道,我就住在那儿。另外,我天亮前一定赶回来,绝对耽误不了明天一早启航。”
  “随您的便好了,布鲁什先生,”杰格先生干脆地答应了,“您想回家看看,这完全能够理解,至于我一个人待在格朗,并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后来的半个小时,谈话暂时中断了。这段间歇之后,德拉戈什又扯回了原来的话题,对布鲁什说:
  “您从来听人谈起过多瑙河沿岸出没的那些强盗么?这真太奇怪了。更何况,就在齐格马林根钓鱼大赛之后的几天,大家都在大谈特谈那件事。”
  “什么事?”布鲁什问。
  “听说成立了一支特别行动大队,队伍由布达佩斯的警察卡尔·德拉戈什率领,人人都说那个人本事可大呢。”
  “他的任务太艰巨了。”布鲁什说着他的看法。看来,德拉戈什这个名字并没有使他震惊。“多瑙河太长了,他对那些罪犯又一无所知,要缉捕他们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您这样想就错了,”杰格先生反驳道,“警方并不是一点线索也没有。把收集到的证据汇总起来,首先就几乎可以准确地勾勒出那个强盗首领的外貌特征。”
  “噢,那个家伙是个什么样子?”布鲁什问道。
  “长相没什么特别之处,属于您这种类型……”
  “谢天谢地!”布鲁什笑着打断他的话。
  “可不是,”杰格先生却继续说,“他的身材和胖瘦几乎跟您一样,不过其他方面嘛,倒毫无共同之处。”
  “幸亏如此!”布鲁什故意做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据说,他有一双十分明亮的蓝眼睛,不过不像您一样非得戴副墨镜不可。此外,您的头发是深棕色的,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而那人却蓄着大胡子,据说是金黄色的。尤其最后这一点,好多人都这么说,证据似乎很确凿。”
  “的确,这是一条线索,”布鲁什也这么承认,“不过,这还不够吧,金色头发的人有的是,总能一个个地查过去……”
  “他们还了解到另外一些情况。据说,这个匪首是保加利亚籍的……倒跟您一样,布鲁什先生!”
  “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布鲁什问,语气有点惊慌。
  “听您的口音,”德拉戈什毫无恶意地解释道,“我猜您可能是保加利亚人……不过,也许我猜错了?”
  “您没有猜错,”布鲁什稍微犹疑了一下,然后承认了。
  “如此说来,那个强盗头子还是您的同胞啰。甚至人们还悄悄传说着他的名字呢。”
  “噢,是这样!……人们还知道他的名字吗?”
  “当然,这不是官方消息。”
  “管它是官方消息还是小道消息,那家伙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对不对,反正多瑙河流域的居民都把自己的劫难归罪于某位拉德科身上。”
  “拉德科!……”布鲁什陡然停止了摇橹,心情显得很激动。
  “是拉德科。”德拉戈什十分肯定地说,同时用眼角打量着对方的神色。
  但是,布鲁什已经镇静下来了。
  “真滑稽,”他只简简单单说了这几个字,手里握着的桨橹又继续工作起来。
  “什么事滑稽呀?”德拉戈什紧紧咬住不放。“莫非,您认识这个拉德科不成?”
  “我认识他?”渔夫争辩道,“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人。可是,拉德科不是保加利亚人的名字,我觉得滑稽的就是这个。”
  德拉戈什不再追问下去了。再问多了,就有可能陷入险境。何况,询问的结果已经可说是令人满意的了,渔夫听见别人描述那个坏蛋的相貌时是那样惊慌,听说警方知晓坏蛋是保加利亚人时又是那样局促不安,得知人们知道匪首名叫拉德科时情绪明显地那样激动,所有这一切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虽然还没有得到任何确凿的证据,但这些迹象都使原先的推测更进了一步。
  和布鲁什预计的一样,下午两点还不到,渔船就到达格朗附近了。离最近的房屋还有约莫五百米,渔夫就将船停靠在了左岸,他说这样可以避免围观的人来耽误了时间,他还请杰格先生自己。个人把小船驶到右岸去,到市中心停泊。乘客欣然应允。
  德拉戈什遵照船主的话泊好船,便又摇身变成了侦探。他跳上码头,寻找他的手下。
  他还没走出二十步便碰见了弗里德里克·乌尔曼。两位警探作了简短的交谈。
  “全都顺利么?”
  “全都顺利。”
  “可以收网了,乌尔曼。从今天起,你们两人一组的岗哨,哨与哨之间的距离缩短为一公里。”
  “情况有进展了吗?”
  “是的。”
  “太好了。”
  “明天,你的任务就是牢牢盯住我的行踪。我觉得咱们该下手了。”
  “明白了。”
  “别打瞌睡!精神点儿,行动要迅速!”
  “看我的吧。”
  “要是你得到什么消息,在岸上发个信号,知道了吗?”
  “当然。”
  两人分手了,德拉戈什回到了小船上。
  杰格先生说他平时因为担忧而休息不好,这天夜里,虽不会再担惊受怕,可是,一夜的狂风骤雨又使他难以入睡。午夜时分,风暴从东面袭来,并且越来越猛,大雨也倾盆而下。
  早晨五点钟,布鲁什回到小船上时,大雨始终瓢泼似的下个不停,狂风怒号着朝逆水的方向猛刮不已。不过,渔夫毫不犹豫地起航了。他解开缆绳,立即把船推向河心,接着就又不歇气地划起浆来。忙累了一夜,又要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行船,实在需要过人的勇气。
  上午的头几个小时,暴风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愈演愈烈。虽说是顺水行舟,但是顶着这股可怕的逆风向前,保持船不翻就已经很艰难了。
  经过四个小时的奋战,勉勉强强才离开格朗十多公里。伊波利河汉离此地不远了,前一天夜里布鲁什自称回去过的萨尔卡就位于这条支流的右岸。
  这时,暴风雨倍加凶猛了,他们的处境实在是到了危急关头。多瑙河虽不能与大海相比,但是其河面也相当宽阔。碰上狂风大作时,同样也会卷起层层巨浪。那天正好遇上了这样的恶劣天气。虽然布鲁什动作敏捷、技术高超,也不得不驶到左岸去躲避一时。
  他不该靠向那边的。
  离河岸还有五十多米时,出现了一个骇人的情景。在上游不远的地方,堤岸上的一排树木猛地栽倒在河中。树全是齐根断掉的,就好像是一把巨大的镰刀切割的一样。同时,河水被一股翻江倒海的蛮力掀起来;猛拍着河岸,随即卷回形成滔天巨浪,直逼小船而来。
  显然,刚才在大气层中形成了龙卷风,风眼正好掠过江面,其威力是不可抗拒的。
  布鲁什深知情况危险,便用尽全身力气摆了一下橹,使小船调头向右岸靠拢。他的努力虽然没有完全达到预期效果,但多亏了他的及时控制,渔夫和乘客才能幸免遇难。
  旋风虽然仍在继续逞凶肆虐,追赶着小渔船,但至少,渔船避开了风眼卷起的排山倒海般的浪头。这样,小船才没被浪峰吞没,若没有布鲁什的高超技艺,刚才的险情将是致命的。现在,小船仅仅被龙卷风最外层的气流冲击着,沿大半径弧圈抛了出去。
  那条空中章鱼的触须没有扑中目标,小船刚被吸住便又立即松开了,所以船身只受到些轻微的损伤。只几秒钟时间,龙卷风已然过境。浪涛咆哮着向下游遁去。这时,在河水的阻力作用之下,小船遭受狂飆冲击后的高速度才渐趋平缓。
  不幸的是,小船的速度尚未完全控制住,新的险情又突然出现了。小船正以列车的时速劈波斩浪,渔夫猛地发现艄柱的正前方有一颗被风连根拔起的大树,树根翘向空中,顺着水流慢慢往前漂移着。小船一旦撞到盘根错节的树根上,便难保不会舟覆人亡,至少也要严重受损。布鲁什发现这意外的障碍物,骇得惊叫了一声。
  不过,德拉戈什也已经发现了这一险情,深知事情的严重性。他毫不犹豫地冲到船头,双手紧紧抓住盘曲在水面的树根,弓身撑在上面,以身体的力量抵住小船的冲力,想方设法使小船偏离危险的方向。
  他做到了。小船离开了原来的航线,如箭脱弦直冲而下,船身刮过树根,又擦过枝叶尚存的树梢。刹那间,小船便将被水流有气无力地推送着的绿色残骸抛在了后头——就在此时,站在船首的德拉戈什被伸在空中的最后一根枝丫当胸一击。他徒劳地想稳住身子,顶住这猛烈的震荡,然而,他失去了平稳,一头栽入水中,没了踪影。
  德拉戈什落水后,立即又有另一个人主动跃入水中。布鲁什看见乘客落水,便毫不犹疑地奋身救人。
  但是,河水已被狂风骤雨搅成了橙黄的泥浆,什么也看不清。布鲁什在水中足足找寻了一分多钟,弄得筋疲力竭,开始绝望地以为无法找到杰格先生了,然而,他终于抓到了那个可怜人。原来乘客已经不省人事,悬浮在了水中。
  相比之下,他昏迷不醒反而更好。溺水者通常都要拼命挣扎,却不知如此一来,反倒增加了营救的困难。相反,人昏厥后,便无异于一堆无生命的物品,只要营救者本事高强,就不愁救不上来。
  布鲁什立刻把杰格的头托出水面,奋力划臂,向小船游去。这时,小船已经离开他们有三十米之遥。
  对这个身强力壮的游泳健儿来说,这点距离就跟玩儿一样。只见他三下两下,便靠近了渔船。布鲁什用一只手抓住船舷,另一只手托住始终昏迷不醒的乘客。
  现在只需把杰格先生举到小船的甲板上了。可这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布鲁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乘客救上船。
  布鲁什把溺水者平放在船舱的铺位上,便马上解开他的衣服,又从箱子里拿出几块干毛巾,使劲地搓他的身子。
  杰格先生不多久便睁开眼睛,醒转过来。总的说来溺水的时间还不长,估计不会有什么麻烦。
  “喂!喂!杰格先生,”布鲁什看见溺水者恢复了知觉,便大声喊道,“您很擅长跳水啊!”
  杰格先生虚弱地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不会有事的,”布鲁什接着说,同时继续使劲地挂着。“在这八月大热天洗个澡,对身体再好也没有了!”
  “谢谢,布鲁什先生,”德拉戈什含糊不清地说着。
  “这没什么,”渔夫开心地回答说,“应该我来谢谢您,杰格先生,您刚才让我乘机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转眼工夫,德拉戈什的体力就开始回复了。最好能喝一口烧酒,可是烧酒好像没有了。布鲁什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滴,显得很着急。原来贮存的白酒也都喝光了,船上一滴酒也不剩。
  “真是令人生气!”布鲁什喊了起来,“咱们的箱子里一点烧酒也没有了。”
  “没关系,布鲁什先生,”德拉戈什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用不着喝烧酒也能行,向您保证。”
  可是德拉戈什嘴上这么说着,身子却在颤栗。显然,喝点酒活活血对他不可或缺。
  “您说得不对,”布鲁什回答道,他对乘客的身体状况并不抱幻想。“杰格先生,您不能不喝点酒,让我去办吧,一会儿就好。”
  渔夫迅速脱掉湿衣服,换上套干的,然后划了几下橹,便把船靠到了左岸。他用缆索紧紧把船系好。
  “我一会儿就来,杰格先生。”布鲁什一边说着一边跳上岸。“这个地方我很熟,瞧,这不是伊波利河汊吗?离这儿不到五百米有一个小村落,我在那儿能买到需要的一切,半个小时我就回来。”
  说完,布鲁什不等对方回答就转身走了。
  船舱里只剩下德拉戈什自己了。他一头倒在铺位上。实际上,他已经精疲力尽,只是不愿意说出口罢了。一会儿功夫,他便疲倦地闭上了双眼。
  可是,生命的活力很快就复苏了,血液随着心脏的起伏在周身的脉管里搏动。不久,他就又睁开了眼睛,游目四顾,目光一分钟比一分钟更坚定。
  他那仍扑朔迷离的视线看到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只敞开的箱子,布鲁什急急忙忙上岸,忘记关好箱盖了。箱子在刚才寻找烧酒时被渔夫翻得一塌糊涂,一眼扫去,只看见一堆杂乱无章的衣物。粗硬的内衣,简劣的外套,结实的皮靴,全乱七八糟地堆在一处。
  为什么德拉戈什的目光突然熠熠生辉?老实讲,这幅场景实在没有什么激动人心之处,可是他对什么那么感兴趣呢?甚至于在全神贯注地打量了片刻后,还用胳膊肘支起身子,好更方便地观察那只大敞着的木箱呢?
  的确,那些外套或者内衣都不会引起这位冒失的乘客如此的好奇心,而是,在这些乱糟糟的衣物之中,侦探所特有的善于捕捉的目光发现了一件更值得他注意的东酉。
  这件东西是一个半开着的皮夹,里面夹着的许多纸头都露了出来。一个皮夹!一些纸头!就是说,德拉戈什几天来积压在心中的疑问,可能可以找到一个答案了。
  侦探再也按捺不住,他因想到这样做是忘恩负义以怨报德而稍稍踌躇了一会儿,但很快便顾不得这些了。他把手伸到箱子里,掏出那诱人的皮夹,立即着手清阅里面的资料。
  首先是几封信,德拉戈什迅速扫了一眼,不过信封上的地址都是萨尔卡;写给伊利亚·布鲁什先生收的;还有几张收据,其中有房租收据,付款人也都是伊利亚·布鲁什。这些东西都没多大价值。
  德拉戈什就要放弃的时候,突然跃入眼帘的一样东西不禁使他惊得颤栗了一下。其实,这件东西再简单不过了。面对这么一张所谓“资料”,只有一个侦探才会无动于衷,才会不产生好感。
  这是一幅肖像,一幅年青女子的肖像,她那倾城的美貌恐怕连画家作画时也会激动不已。但是,警长并非艺术家,德拉戈什的心并不是因为被这张令人陶醉的脸庞迷住了而怦怦直跳。说句实话,他在这一整幅肖像中注意到的一切,仅限于写在人像下端的一行保加利亚文字:“给我亲爱的丈夫,娜佳·拉德科”。德拉戈什读得懂这行小字,他真是激动得难以自制。
  这样一来,他的疑虑全都得到了证实,而他基于观察到的种种怪事所作出的推理也都是符合逻辑的。这么多天来,他正是同拉德科一起顺流而下。这个凶险的坏蛋能够直到今天都没有被缉拿归案,原来是他隐藏在多瑙河协会钓鱼冠军的好人面孔底下!
  德拉戈什发现这些之后,将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他还没有拿定主意,忽听得岸上响起了脚步声。他迅速把皮夹扔回箱底,顺手合上箱盖。来人不会是伊利亚·布鲁什,因为他才离开了十来分钟。
  “德拉戈什先生!”一个声音在外面叫道。
  “弗里德里克·乌尔曼!”德拉戈什艰难地站起身来,趔趔趄趄走出船舱。
  “请原谅我喊您,”乌尔曼看见他的上司后,抱歉地说道,“刚才我看见您的旅伴下船去了,知道您一个人在这儿。”
  “有什么情况吗?”德拉戈什问。
  “有新情况,先生。昨夜发生了一起劫案。”
  “昨夜!”德拉戈什惊呼道,他立即联想起昨天夜里布鲁什没有待在船上。
  “离这儿不远有一幢别墅被抢,门卫挨了打。”
  “死了吗?”
  “没有,不过伤势很严重。”
  “好,”德拉戈什说着,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的部下安静一会儿。
  他陷入了沉思。该怎样做才好呢?当然得采取行动了,而且,真要干起来,他还是会有力气的。刚才听到的消息是最好的药方,在他身上已经看不出落水事故留下的痕迹了。现在,他不用再扶住船舱的壁板,神经一紧张,热血便直往上涌。
  是的,必须行动起来。可是,怎么动手呢?要不要等伊利亚·布鲁什回来?或者不如说,等拉德科回来,因为这才是他那位旅伴的真正姓氏。等他一回到船上,就出其不意地将他的双手扭到背后,以法律的名义逮捕他?看起来这样做应是最明智的。因为从今以后,那个自称为渔夫的人毫无疑问是有罪的。这个罪犯小心翼翼地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周身笼罩的那种神秘气息;他又正好和大家传闻的强盗头子同名同姓;昨夜发生罪案时他恰巧不在船上。所有这一切,都向德拉戈什指出:伊利亚·布鲁什就是那个要追捕的强盗。
  但是,却是这个强盗救了他一命呀!……这使局势变得微妙起来!
  一个盗匪,不仅如此,还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犯,怎么可能奋不顾身地跳下水把他救到船上呢?即使布鲁什真是杀人犯,这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的确是事实,那么,一个刚被他从死神手中拯救出来的人,难道应该采取这样的方式去报答自己的救命恩人吗?另一方面,若是不马上逮捕布鲁什,又会怎么样呢?如今,那个假布鲁什的面具已经被揭了下来,他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想要逃脱重重部署在大河两岸的警方的追捕,对他来说是比登天还难。如果再详细调查一番,证明那个所谓的渔夫确实是罪犯,那时,再配备更多的人马前去辑拿,这样算来,人是捉来得迟了些,但是却不会出什么差错。
  足足有五分钟,德拉戈什左思右想,举棋不定。与伊利亚·布鲁什不辞而别?……还是等在这儿,叫乌尔曼埋伏在舱里,当渔夫一露面,就悄悄地猛扑过去,然后再作解释?……不行,绝对不行。这样恩将仇报,他于心何忍呢!倒不如冒着给罪犯逃生机会的危险,暂时抛开自己的成见,着手进行调查,直到弄个水落石出。如果将来调查结束的矛头仍是指向伊利亚·布鲁什,如果他的职责迫使他把恩人当作敌人对待,那至少也是给了对手充裕时间自卫后的面对面的交锋。
  德拉戈什挥了挥手,似是表示勇于承担自己刚才所做决定的一切后果。下定决心后,他走进船舱写了一张纸条放在一个显眼的地方,告诉布鲁什他有事必须离开一下,请船主至少等他二十四小时。然后,他走出船舱问乌尔曼:
  “我们有多少人手?”
  “现场只有两个,不过他们正在召集其他人。到傍晚,我们将有十来人吧。”
  “好的,”德拉戈什点了点头,“你刚才不是说现场离这儿不远吗?”
  “大约有两公里路。”乌尔曼答道。
  “带我去看看。”德拉戈什说着便跳上岸。

  第九章 德拉戈什两次受挫
  喀尔巴阡山在匈牙利的北部划了一个大弧圈,两端又分成两条支脉。一条支脉延伸到多瑙河畔的普雷斯堡就消失了;另一条支脉则与多瑙河在格朗镇附近交汇,跨过多瑙河又在右岸继续,形成海拔七百六十六米的皮利什山。
  罪案就发生在这座不太高的山峰脚下,德拉戈什也是在那儿,与他奉命缉拿的那帮穷凶极恶的匪徒首次交锋。
  跟船主不辞而别后,德拉戈什顾不得身体虚弱,强打精神随乌尔曼一起去勘察犯罪现场。就在这之前的几个钟头,一辆满载的马车在一家简陋的路边客栈前停了下来。这家客栈建造在皮利什山同多瑙河相接处的一座山丘之下。从商业角度看,这家客栈选址十分适当。这儿是三条公路的枢纽:一条公路向北,绕过皮利什山;一条公路向东南,通往圣安德烈市;还有一条公路向西北,通往格朗市。这三条公路都通多瑙河,可以说,这家客栈正处在一个水陆通衡的中心点,由于车辆通过公路运货上船必经此处,客栈的生意也就格外兴隆。
  当马车停在客栈门口时,日头才刚刚从东方升起。客栈里的人还没有起来,厚实的百叶窗都关得严严的。
  “喂!喂!店家……”驾马车的两人中有一个用马鞭的鞭把敲着门,喊道。
  “就来!”店家被喊声惊醒,连忙答道。
  过了一会儿,一个头发蓬松的脑袋从二楼的窗口伸出来。
  “您想干嘛?”店家不客气地问。
  “先弄点吃的,然后睡一觉。”拉车的人说道。
  “就来。”店主说完,便消失在屋里。
  侧门打开了,马车被拉进院子里。两个车夫连忙给两匹马儿卸了套,把它们赶到马棚里,又抱了好些草料给马吃。这当儿,店主不停地围着这两位一大早落店的顾客转来转去,显然,他想搭讪和顾客聊上几句。可是,两个马车夫似乎不太想搭理他。
  “伙计,你们到得好早啊!”店家转弯抹角地说,“看来你们赶了整晚的路吧。”
  “大概是吧。”其中一个答道。
  “你们还要走很远吗?”
  “远也好,近也好,这是我们自己的事。”那车夫顶了他一句。
  客栈老板听他这么说便不再问了。
  “伏盖尔,你干嘛这么粗暴地对待这个善良的人呀?”另一个赶车的还没有开过口,这时插话说,“咱们要到圣安德烈去,没有理由瞒着您。”
  “咱们没什么好隐瞒的,这倒没错,”伏盖尔粗声粗气地反驳道,“不过,我想这不关别人什么事。”
  “当然,当然,”店家附和道,满脸堆笑,真是个会做生意的商人。“我刚才问那些话,只不过是闲聊几句……两位先生想吃些东西吗?”
  “是的,”两个车夫中看起来和气些的那一个说,“来点面包、肥猪肉、火腿、香肠,你有什么就拿什么吧。”
  马车大概跑了很远的路了,因为两个车夫都饿极了、见到食物就狼吞虎咽地吃喝起来。他们也很累了,所以没有在餐桌上流连忘返,吃个没完。匆匆咽下最后一口饭,他们连忙去找地方睡觉,一个睡在马厩的草垫上,和马作伴,另一个则睡在马车的布篷下面。
  他们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便迫不及待地又叫来了第二顿饭,仍在客栈的大厅里吃,和早餐一样。这次,他们休息好了,吃起东西来就细致多了。饭后还用些甜点,接着又像喝水一样,一杯杯地往肚里倒着烧酒。
  下午,南来北往的好些马车都到客栈歇脚。许多行人经过这儿也进去喝一两杯,其中大多是些农民,他们肩上背着褡裢,手里拄着长棍要么去格朗集,要么从格朗回来,差不多都是些熟客。客栈老板不能不为他能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而感到自豪,这也是职业的需要,因为他为了使生意更加兴隆,就要跟所有的顾客频频碰杯,而又不能醉倒。人们一边喝酒,一边神侃,话谈多了,喉咙就越来越干,喉咙一干,自然就又倒下几大杯酒。
  这一天的谈资可谓丰富极了。头一天夜里发生的罪案搅得人心惶惶。头一批过路的人带来了这个消息,而后,每个旅客都来补充一点大家尚不了解的细节,或者发表一点自己的见解。
  客栈老板就这样陆陆续续获悉:离多瑙河岸边五百米的地方,哈格诺伯爵的那幢富丽堂皇的别墅被洗劫一空,看门人克里斯蒂安被打成重伤。这桩案子可能又是那帮极难逮住的坏蛋们干的,他们已经在多瑙河沿岸这么干过多起,但至今仍未捉拿归案。各国警察力量终于联合起来,新近成立了旨在监察多瑙河流域的特别行动大队,负责追缉这班罪犯。
  这一事件使客栈里沸腾起来了,人们高声交谈着,不时地发出感慨,激动地喊叫起来。可是,那两个车夫却始终没有加入人们的谈话,而只是静静地待在一旁。然而,周围人们的谈话可能一句也没有逃过他们的耳朵,因为,对这件惊起四座的大事,他们是绝不会不关心的。
  喧闹声慢慢平息下来了。将近傍晚,六点半左右,大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连最后一个过路的客人也走远了。一个车夫立即叫店家来。客栈老板正忙着清洗柜台上的酒杯,听见有人喊便连忙跑上前问:
  “两位先生有什么吩咐?”
  “吃晚饭,”一个车夫答道。
  “然后就睡觉,是吗?”店家问。
  “不,老板,”比较和气的那个车夫说,“我们打算今夜就走……”
  “夜里赶路?……”店主大为惊讶。
  “噢,这是为了天一亮就赶到市场上。”顾客继续说。
  “圣安德烈的市场吗?”
  “也可能去格朗市,这要看情况。我们在这儿等一个朋友,他去打听行情了。他会告诉我们,什么地方我们的货物更好卖。”
  店家离开了大厅去准备晚饭。
  “你听见了吗,凯塞利克?”年轻的那个车夫俯身向同伴低声说道。
  “听见了。”
  “事情败露了。”
  “我想,你总不至于指望纸永远包住火吧。”
  “警方在到处搜捕我们。”
  “由他们去吧。”
  “大家都说是由德拉戈什率领的。”
  “伏盖尔,这又是一码事了。照我看呀,那些只是害怕德拉戈什的人完全可以高枕无忧啦。”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就这意思,伏盖尔。”
  “那么德拉戈什被……?”
  “被怎样了?”
  “被干掉了!”
  “明天你就明白了,在这之前,千万别吱声。”车夫看见店老板回来了,就结束了谈话。
  两个车夫等候的那人直到深夜才来。三人急匆匆地商量了一下。
  “人们都说警察正在这儿搜捕。”凯塞利克低声说。
  “他们搜去吧,但肯定途不着咱们。”
  “那么德拉戈什呢?”
  “被关起来了。”
  “谁去干的?”
  “蒂恰。”
  “这下可好啦!……那咱们呢,咱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立即套上马车。”
  “去哪儿?”
  “往圣安德烈方向去。不过走到离此处五百米的地方,你们就原路折回来。那时,客栈已经关了门。你们过来时不要让人看见,然后再走往北的那条公路。别人以为你们去了这头,实际你们是在另一头。”
  “驳船现在在哪儿?”
  “停在皮利什小河湾。”
  “就在那儿碰头吗?”
  “不,稍微近一点,在公路左边的林间空地集合。你知道那地方吗?”
  “知道。”
  “咱们召集了十五个人左右,你们去同他们会合。”
  “那你呢?”
  “我回去找其余的人,是我让他们留在那儿放哨的,我去把他们带来。”
  “那就上路吧。”两个车夫表示同意。
  五分钟后,大车颠簸着出发了。店家连忙把通车辆的大门打开,彬彬有礼地向客人告别。
  “那么,你们一定是到格朗市去的吧?”他问。
  “不是,”车夫们答道,“到圣安德烈市,老板。”
  “一路顺风,小伙子们!”店主说道。
  “谢谢您。”
  马车出了门向右拐,朝东直奔圣安德烈而去。当马车消失在黑夜里后,凯塞利克和伏盖尔等了一整天的那个人也起身离开,他是朝相反的方向,转身到格朗去的。
  客栈老板几乎没有发觉他的离去。把这批很可能再也不会光顾的客人打发走之后,他便赶忙关上房门,钻进被窝睡觉去了。
  这时,马匹迈着慢腾腾的步子拉远了的那辆大车按照头儿所指示的,跑了约莫五百米,又突然向后转,沿着刚才走过的路线折了回来。
  当马车重新驶回客栈附近时,果然屋子已是门窗紧闭。马车本来都快顺顺当当地过去了,不料睡在路中心的一条狗突然跳起逃窜,狂吠不已,受惊的头马冷不防向路边一闪,几乎摔到路坡下面。车夫们赶紧把马儿拉回路当中来,于是车子复又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了。
  大约十点半的样子,马车离开了大路,驶进左边一座阴暗幽静的小树林里。轮子才转了几圈,马车就被人挡住了。
  “谁?”黑暗中一个声音盘问道。
  “凯塞利克和伏盖尔。”马车夫答道。
  “过去吧,”那声音说。
  驶过几排树林之后,马车便进入一块林间空地,十五条大汉席地睡在青苔上。
  “头儿在吗?”凯塞利克问。
  “还没来哩。”
  “他叫我们在这儿等他。”
  没等多久。马车到了才半个小时的光景,那个头儿,就是晚些去客栈的那人,在十来个伙计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来了。加上已到的同伙,总共有近三十人。
  “都到齐了吗?”他问道。
  “全到了。”凯塞利克回答,看上去他在这帮歹徒中也是个小头目。
  “蒂恰呢?”
  “我在这儿。”一个响亮的声音回答道。
  “情况如何?”头儿焦急地问他。
  “一帆风顺,鸟儿已经关进笼子里了。”
  “那么咱们就动身吧,赶紧一点,”头儿下令道,“六个人前面探路,其余的断后,车子走中间。多瑙河离这儿不到五百米,货很快就能卸完。货卸好后,伏盖尔把空车赶走,本地人悄悄回到自己家里,其余的人上驳船。”
  大家正准备执行头儿的命令,一个在路边放哨的伙计飞奔而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压低声音说:“有情况!”
  “什么事?”强盗头子问道。
  “听!”
  所有的人都竖起了耳朵。公路那边传来一支队伍走动的声音,不一会儿,还听见有低沉的说话。他们距离此地不会超过二百米。
  “我们先待在林间空地上,”头儿命令说,“让这批人先过去,他们看不见我们的。”
  的确,由于夜色很浓,他们不会被人发现。不过,要是万一运气不好,这支往多瑙河方向去的队伍,是负责监察这一带的一班警察,那问题可就严重了。当然,他们大概不会发现驳船,何况驳船上也早有防备,就算这帮警察里里外外把驳船搜个遍,也不会发现任何可疑之处。然而,即使这一支队伍没有怀疑赃船停在这儿,他们仍有可能埋伏在河岸附近。在这种情形下,把马车拉出去将是十分危险的。
  总之,必须审时度势,见机而行。如果有必要,他们就在林间空地里等上一整天,晚上再派几个人到多瑙河边侦查侦查,确定没有警方力量时再作打算。
  目前,头等大事就是不能暴露自己,千万不要惊动走近来的这支队伍。
  不一会儿,这班人马就来到林间空地外侧的公路上了。尽管夜色浓配,还是依稀辨别得出他们共有十来个人,身上发出叮当声,说明他们皆是全副武装。
  本来他们都已走过林间空地了,不料一件意外的情况,完完全全打乱了强盗们的全盘计划。
  套车的两匹马中,有一匹听到公路上人群走动的声音,惊得喷了个响鼻,又长嘶一声,另一匹马也立即跟着嘶鸣起来。
  行进的队伍立刻停住了脚步。
  这果真是一班警察,他们正向多瑙河走去,带队的人就是卡尔·德拉戈什,他已经从上午的溺水之险中恢复过来了。
  如果林中的盗匪知道自己面对的正是卡尔·德拉戈什,也许会倍增他们的忐忑不安。但是,正如大家所看见的,他们的头头以为这个令人心惊胆战的警长已经被淘汰出了战斗。为什么他会出这种差错呢?为什么他认为不必再顾虑这个劲敌了呢?而此刻,恰恰这个劲敌正在他的面前!这正是下文马上要对读者交代的。
  就在这天上午,德拉戈什从小渔船跳到岸上,等候着他的部下便带着他向上游走去。走了两三百米,两位警探来到隐匿在岸边草丛里的一条小船边。他们上了船,乌尔曼便奋力划桨,轻捷的小船迅速驶向多瑙河的彼岸。
  “案子是发生在右岸吗?”这时,德拉戈什开口问道。
  “是的。”乌尔曼回答。
  “在哪个方向?”
  “上游,格朗市附近。”
  “怎么!是在格朗附近?”德拉戈什惊呼了一声,“你刚才不是说,只要走一点路就到了么?”
  “是不远,”乌尔曼解释道,“不过,也有三公里路吧。”
  其实是四公里,对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来说,走这么长的路不会没有困难。德拉戈什为了气能接上来,不时地伸展伸展身子,下午三时许,他终于到达了哈格诺伯爵的别墅,这是他的使命召唤他必去的地方。
  他赶紧要了一剂强身药酒喝下去,感到元气恢复了后,所想到的第一桩事情就是让人带他到看门人克里斯蒂安·霍埃尔的床边。几个小时之前,附近的一个外科医生前来给他包扎了一下伤口。这会儿,看门人的脸上仍无血色,双眼紧闭,艰难地喘着气。虽然他的伤势十分严重,伤及肺部,但是仍有救活过来的希望,要紧的是丝毫不能让他累着。
  德拉戈什还是从看门人那里了解到了一些情况,病人说话的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好半天才吐一个字。德拉戈什表现出极大的耐心,终于大致搞清楚了事情的始末。有一伙歹徒,少说也有五六个人,昨天深夜破门而入,闯到别墅里抢劫。门卫克里斯蒂安·霍埃尔被响声惊醒,刚刚下床后心就挨了一刀。应声倒下。所以他对后来发生的事不太清楚,也提供不出有关作案者的任何线索。不过,有一点他是清楚的,就是他们的头儿是一个名叫拉德科的人,他的同伙曾经扯着嗓门喊了好几次这个名字,声音大得令人费解。至于那个拿面具遮住面孔的拉德科,他是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蓝眼睛,蓄着金黄色的大胡子,头发也是金色。
  最后这个细节倒没有迷惑住德拉戈什,反而冲淡了他对布鲁什的怀疑。不错,布鲁什也是金发,可他是染成了棕色的。一个人头发的染色不可能晚上去掉,第二天又恢复,就像戴假发一样。因此,德拉戈什在这个问题上暂时无法自圆其说,只好留待以后再去考察了。
  看门人克里斯蒂安没能给他提供更详细的情况,除此之外,他再也说不出其他匪徒的模样。这些家伙也跟他们的首领一样,全都谨慎地戴了假面具。
  侦探打听到这些情况之后,又提了一些有关哈格诺伯爵别墅的问题,他知道了这座住宅十分富丽堂皇,家具设施之奢华可与王公府邸相媲美。抽屉里满是金银珠宝和珍稀古玩,壁炉台板和家具上陈设各种艺术珍品,墙上也装饰着古老的挂毯和名师绘画。二楼的一个保险柜里还存放着各种证券,因此,这伙盗贼此行毫无疑问是大捞了一笔。
  德拉戈什察看了住宅的各个房间之后,不难得出下列结论:这是一次彻底的洗劫,手段极其高明。这伙盗匪的品味甚高,没有价值的东西绝对不拿。大部分珍贵的物品都不见了,墙上原是挂着壁毯的地方,挂毯被卷走,墙上留下光秃秃的大方格;一幅幅美丽的画卷被巧妙地割去了,只有空空的画框凄惨地挂在那儿。显然,强盗们还偷走了帷幔中最奢华的以及地毯中最精致的那些。保险柜则被砸开了,里面的东西全都不翼而飞。
  “这么多东西,不可能靠人力扛走,”德拉戈什看了遭洗劫的现场后自言自语道,“这些东西可以装满满一车子。现在必须把车子搜出来。”
  这番询问和初步调查花去了相当长的时间。天快黑了,根据警长的分析,盗贼运赃物非要用大马车不可,因此,如果来得及,务必在天黑前找到马车留下来的印迹。于是,他赶忙走出了别墅。
  走不多远就可以发现他要寻找的东西。别墅前方的大院里,就在那扇被砸开的大门旁,泥泞的地上留下了大车轮深深的辙印。稍远一点的地方,地上还有好多马蹄印,好像是在那儿等了很久的马匹踏出来的。
  德拉戈什只扫了一眼便得出了这些结论,然后他走近马匹踩踏过的地方,仔细地观察泥地。随后,他又穿过院子,走到对着公路的铁栅门旁,又细心地检查了一番。最后,他沿着公路走出一百多米,才又原路折回。
  “乌尔曼。”他回到院子时喊道。
  “什么事?”警察回答着,从屋里出来,走向他的长官。
  “我们有多少人?”
  “十一个。”
  “太少了。”德拉戈什说。
  “可是,”乌尔曼不同意上司的看法,“看门人克里斯蒂安估计那伙歹徒的人数不过只五六人吗?”
  “看门人可以有他的看法,我有我的看法,”德拉戈什解释说,“不管怎样,也只能满足于这点人手了。你留一个人在这儿,带走十个,加上我们俩,总共是十二人。这就相当不错了。”
  “您发现了什么线索吗?”乌尔曼问道。
  “我知道这帮强盗在哪儿……至少知道他们在哪个方向。”
  “我可以请教您吗?……”乌尔曼问。
  “我哪来的把握呢?”德拉戈什接着说,“其实很简单,甚至可以说小孩子都能明白。一开始我心里想,他们劫走的东西太多了,不用车子是运不走的。于是我就寻找车子的痕迹,果然找到了。这是一辆两匹马拉的四轮大车,其中有一匹马,那匹头马,留下了一个特别的印记,它的右前蹄蹄铁上少了一颗钉子。”
  “您怎么知道的呢?”乌尔曼目瞪口呆地问。
  “因为昨天夜里下过一场雨,泥地还没有干,这就忠实地留下了他们的脚印。同样方法,我知道了马车驶离别墅后,向左拐弯,就是说朝与格朗相反的方向去的。咱们现在也朝这个方向走,必要时跟着那个蹄铁缺损的马蹄印走。我们的对手没有可能会在大白天赶路。他们大概躲在了某个地方,到夜里再走。而这个地段人烟稀少,房屋也并不稠密。有必要的话,我们可以搜查公路两侧的所有房屋。把你的人召集起来,因为天眼看就要黑了,野兽快要出洞活动啦。”
  德拉戈什和他率领的一队人走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了一点新的线索。他们搜查了两三个农庄却一无所获,快到十点半时,他们才来到三条公路的交叉口,到达那两个马车夫逗留了整整一个白天的客栈门前。可惜三刻钟之前,他们已经离开了这家客店。德拉戈什拼命地敲客栈的门。
  “执行公务!”德拉戈什看见店老板从窗口伸出脑袋,就这样说。店主睡眼朦胧,看来他今儿个一天都没能睡好,从早晨到晚上。
  “执行公务?……”店家看见这么多警察围住了自己的客栈,大为惊恐。“我犯了什么法呀?”
  “下来,再跟你说……千万别拖拖拉拉,”德拉戈什不耐烦地说。
  店老板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便跑来开门。警探迅速地提了一连串的问题。今天上午是不是有辆马车经过这里?几个人赶车?车子停过吗?又走远了吗?往哪个方向去的?
  店主回答得也很干脆。是的,有两个人赶着辆马车一清早就来住店,一直待到晚上。两个车夫一直等到第三个人来了之后,晚上九点半都过了,才驾着马车朝圣安德烈去了。
  “去圣安德烈方向吗?”德拉戈什强调说,“你敢肯定吗?”
  “是的,”店老板肯定说。
  “你是听人说的,还是亲眼所见?”
  “我亲眼看见的。”
  “嗯!……”德拉戈什嘟囔了一声,接着又说道,“好吧,你现在回去睡吧,勇敢的朋友,不过别声张。”
  店家可不用等他说第二遍。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公路上只剩了这队警察。
  “等一下!”德拉戈什命令他们待在那儿别动,他自己则拿了一盏信号灯仔细察看路面。
  一开始,他看不出什么疑点,可是,当他穿过公路,走到路侧斜坡时,情况就不同了。在这块泥地上,来往车辆的辙印较少,另外,这儿的石子铺得不如路面那么坚实,泥土容易变形,德拉戈什一眼就发现了那个缺颗钉的马蹄印,并且辨认出那匹马既不是朝圣安德烈去,也不是返回格朗,而是走朝北的那条路直接赶往多瑙河边。于是,德拉戈什亲自带队向多瑙河方向进发。
  他们走了大约三公里路,穿过一片荒无人烟的地带,一路上什么意外也没有发生。直到公路在左边有马儿嘶鸣,德拉戈什迅速做了个手势让队伍停止前进。左手边,黑暗中隐隐约约能辨认出一座小小的树林。他一直走到了树林边缘。
  “谁在那儿!……”他大声喝道。
  没人回答他的问话,一个警察遵照他的命令燃起一支松明火把,火焰冒着浓浓的黑烟,在这没有月亮的漆黑夜晚划出一道强烈的亮光,但可惜,前面树木繁茂枝叶的阻挡,使黑暗愈发浓郁,火光根本照射不进去。火把只照亮了周围几步远的地方。
  “前进!”德拉戈什下令道,同时率领巡逻队警员深入丛林,他自己冲在了最前头。
  但是,丛树中躲藏着守卫者。他们才跨过树林边缘,便听见一个专横的声音冷冷喝道:“再走一步,我们就开枪了!”
  “威胁没有令德拉戈什怯步,更何况在火把影影绰绰的光线之中,他好像看见了一堆静止不动的物品,很像是马车的影子,马车周围还有一群人,但他看不清究竟有多少。”
  “前进!”他再次命令手下。
  警员们遵从他的命令继续前进,迈着犹疑的步子深入这片陌生的林地。突然,他们的困难愈发严重了,因为那支火把倏地被人从警察手中抢走,黑暗重新笼罩了下来。
  “真笨!……”德拉戈什骂道,“点火把,弗良茨!……”点火把!
  他简直是火冒三丈,尤其是刚才借着火把的最后一道光亮,他似乎看见马车开始后撤,隐匿到树林中去了。可惜他无法冲上去追捕。他们遭遇到了一座活的壁垒,每个警察都要对付两三个敌人。德拉戈什终于明白自己的人手不够,胜算不大,但悔之晚矣,直到此刻,双方都没有开火,警员没有,匪徒也没有。
  “蒂恰!……”这时有一个声音在夜空中叫另一个人。
  “到!”另一个声音回答。
  “马车呢?”
  “走了。”
  “那么,该结束了。”
  德拉戈什把这两个声音清晰地录到了脑子里,他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话音一落,手枪立刻开始喷射出火苗,子弹从森林里射出来,清脆的枪声震彻了夜空。有几个警员中了弹,德拉戈什明白,坚持战斗是愚蠢的,于是只得下令撤退。
  一班警察退回到了公路上,歹徒胜利后并不冒险前来追击。被搅乱了一时的夜空又恢复了静谧。
  首先得照料伤员,一共有三人负伤,不过伤势不重,草草包扎后,他们在四个伙伴的护送下撤回原处。德拉戈什则率乌尔曼及其余三名警员,朝着偏向格朗的方向,穿过田野,直奔多瑙河而去。
  他毫不费力就寻到了若干小时前上岸的地方,找到了载他和乌尔曼渡河而来的小船。五个警察一起登上船渡过多瑙河,沿左岸顺流而下。
  德拉戈什刚才虽说是惨遭挫败,但他已然胸有成竹,决心报还。伊利亚·布鲁什和那个恶名昭着的拉德科完全是同一个人,这一点对他来说不再只是一个怀疑。他坚信,前一天夜里的劫案就是他那个旅伴干的,种种迹象看来,拉德科把赃物隐藏好后,便赶紧恢复他假冒的身份,直到如今,他都是这样巧妙地躲过了警方的搜捕,可是他却不知道自己的诡计已经败露。天亮之前,他肯定又在小船上了,在船舱里等候他的乘客,恢复成老实清白的渔夫模样,就像他一直标榜自己的那样。
  殊不知,已有五个勇敢的警探埋伏在那儿,这五个被拉德科及其同伙击退的人,将更加轻而易举地粉碎同一个拉德科的抵抗,因为他为了扮演布鲁什的角色,不得不单枪匹马地回到渔船上。
  这个妙计很遗憾地不能付诸实施了。德拉戈什和他的部下们搜遍了河岸的每个角落也没有发现渔夫的那艘小渔船。其实,德拉戈什和乌尔曼不费吹灰之力就认出了布鲁什靠岸的确切地点,可渔船不见了,布鲁什也和它一起失去踪影。
  不用说,德拉戈什被耍弄了,这使他愤怒到了极点。
  “弗里德里克,”他对部下说,“我已经筋疲力尽,一步也走不动了。咱们就在草地上睡上一觉,恢复一下体力。不过,必须派一个人驾船赶回格朗去,等邮局一开门,就去拍一份电报。把信号灯点燃,我口授,你记一下电文。”
  乌尔曼默默地执行命令,记录着:
  “今夜格朗附近发生劫案。赃物已上驳船,请严加监察。”
  “这是第一份电文,”德拉戈什歇了口气,接着说道,“现在写另一份。”
  他又继续口授:
  “传票通缉拉德科,化名伊利亚·布鲁什,自称多瑙河协会上届齐格马林根钓鱼大赛冠军。拉德科,即伊利亚·布鲁什,被控犯有盗窃杀人罪。”
  “这个电报一早就发到多瑙河沿岸的各个城镇,不要漏掉任何一个。”德拉戈什下达完命令,心力交瘁地躺倒在地上。

  第十章 俘虏
  卡尔·德拉戈什产生了种种怀疑,肖像的发现似乎更证实了他的疑虑。看来现在,到了该向读者揭开谜底的时候了。至少在某一点上,德拉戈什的推测是完全正确的。那就是,伊利亚·布鲁什和塞尔热·拉德科确确实实是同一个人。然而,德拉戈什把几个月来,接二连三发生的,搅扰了多瑙河一带安宁的那些杀人越货的罪行,甚至最近这次抢劫哈格诺伯爵别墅,打伤看门人克里斯蒂安的案子,全都归罪于他的这位旅伴,可是大错特错了。另一方面,拉德科丝毫也料想不到他的乘客竟会生出那样的怀疑。他所知道的全部事情,就是自己的姓名被人当作了恶贯满盈的凶犯的名字,他实在搞不懂这种误会是怎么产生的。
  布鲁什发现这桩可怕的同名同姓的怪事后,先是大为惊恐,更糟的是,那人竟还是他的同胞!但是,这种出自本能的恐惧之后反对老庄“道生天地”之说与邵雍的“象数”说。后收入,他马上恢复了平静,说到底,他跟这个强盗头子仅有的共同点只是一个名字,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做案的又不是他,有什么好怕的呢?
  所以,头天晚上,塞尔热·拉德科(以后我们还是恢复用他的真名吧。)丝毫没有不安地离开了渔船,如他自己所言,回到萨尔卡去了。事实上非同一律为基础的外延法训练,即通过肯定一些外延来辨明,自从他离开鲁塞镇后,就化名伊利亚·布鲁什,定居在这座小城。也就是在那儿,他守候着心爱的娜佳的消息,等了好久好久。
  前文中已经告诉过大家,拉德科最终无法继续忍受长久的苦盼,于是他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秘密潜回保加利亚的办法。这是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看见了一份《佩斯特·劳伦德》报之学,亦须深沈方有造,非浅易轻浮之可得也。”宋儒治经尤,报上大肆渲染齐格马林根钓鱼大赛即将举行的消息。读了那篇报道后,拉德科便心生一计。也许大家还没有忘记,这个流亡异国的人,既是一个钓鱼能手,又是一个著名的领航员。于是,他便制订了一个行动计划,这个计划或许可以使他出奇制胜。
  拉德科用他在萨尔卡的唯一化名伊利亚·布鲁什,加入了多瑙河协会,后来参加了齐格马林根钓鱼大赛,靠他的钓鱼绝技一举夺魁。于是,伊利亚·布鲁什顿时名扬四海。接着万理之所稽”的自然规律。西汉董仲舒把道理解为封建纲常,,他就尽可能张扬地向众人宣布,只要条件允许,他将在多瑙河顺流而下垂钓,直至河口。毫无疑问,这个宏伟计划轰动了钓鱼人的世界,并且也为计划的制定人在社会各阶层赢得了广泛的声誉。
  从那以后,塞尔热·拉德科便巧妙地取得了一个合法身份,谁也不会怀疑他,因为人们通常都会对那些明星人物盲目信任。这样,他果真就开始了多瑙河之旅。当然任爱尔兰南部克罗因教区主教。明确宣布自己的哲学是为神,他尽可能快些行船,只在不得已时,花最少的时间钓钓鱼,以免穿帮漏馅。而且,他沿途也不忘尽量引起舆论的瞩目,以使他的名字不至被人遗忘,从而可以在显赫声名的掩护下,公然下船回到鲁塞,自由行动。
  这才是他的唯一目的。为了顺利实现这一目的,就绝不能让任何人猜到他的真名实姓,也不能让人从相貌上认出渔夫伊利亚·布鲁什就是领航员塞尔热·拉德科。
  第一点是容易做到的,一旦成为多瑙河协会的著名钓鱼冠军,只要坚持把这个角色扮演下去就可以了。因此,塞尔热·拉德科就立下誓言,不管旅途中发生什么事,他对谁都说自己是伊利亚·布鲁什。再说,可以预期,这趟旅行虽然漫长,但却是安全的,不会发生任何意外令他违背誓言。
  至于那第二点,就更加轻而易举了。胡子用剃刀刮掉,头发染染就变了颜色,戴上副大墨镜,眼睛的颜色就看不出了——这些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外貌。塞尔热·拉德科在出发的前一天夜里化好装,然后不等天亮就上路了,坚信不明真相的人是无法认出他的。
  在齐格马林根,事实完全按照预想的发展。大赛中一举夺魁,成为众人仰慕的冠军,接着便当众宣布他的计划,多瑙河流域的报界都做了极为有利的报道。拉德科——布鲁什一跃成为新闻人物,其身份自然而然地不会受到怀疑了;另外,他甚至确信,在紧要关头,还可以得到散居在多瑙河沿岸的协会会员们的大力支持。就这样,拉德科驾船启航了。
  到了乌尔姆,他发现自己的小小名气无力抵挡警察的意外打击。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幻想的破灭。因此,当看到那个乘客持有合法证件,警员又似乎十分敬畏他时,拉德科暗自庆幸,十分乐意地接受了杰格先生。当然,日后抵达鲁塞时,渔夫将中止这趟离奇的旅行,那时,有一个陌生人在场的确会有诸多不便;不过,可以到时候再把事情解释清楚。而在整个旅途中,有这位乘客作护身符将会大大增加成功的希望。塞尔热·拉德科想要圆满地完成这趟旅行的愿望是多么强烈啊!
  当他知道自己与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同名,而且这个恶棍也是保加利亚人时,他再次产生了幻灭般的恐惧。他必须是清白无辜的,人身安全才会有保障。可出现了这种情况后,不管他多么清白,拉德科也无法否认这种同名同姓的现象可能会引起十分令人不快的误会,甚至会招致最严重的麻烦。
  要是他化名为伊利亚·布鲁什的事暴露,不仅会使他在鲁塞上岸困难,恐怕还会大大延缓他抵达目的地的时间。
  面对这些危险,塞尔热·拉德科束手无策。再说,如果这些危险真的存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是避开它们。事实上,没有什么特别理由的话,很难想象警方会注意一个善良老实的钓鱼人,尤其是齐格马林根钓鱼大赛桂冠庇护下的钓鱼人。
  那天,日暮时分,拉德科回到萨尔卡,天不亮就又起身离去,没有人看到他。他只是匆匆回了趟家,去看看有没有娜佳的来信。一封娜佳的信都没有。这么长时间杳无音信,真是令人心烦意乱。为什么年轻的妻子两个月都没有只言片语寄来呢?她出了什么事?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充斥了各种各样的不幸。领航员忧心忡忡地思忖着,即使他能幸运地回到鲁塞,会不会也是为时过晚了呢?
  这个念头使他的心都要碎了,但同时也激励着他的斗志,增添了他的力量,正是这个念头,给了他足够的勇气,才能在格朗出发后战胜狂风骤雨;正是这个念头,使他在为杰格先生买来强身药酒回来的路上健步如飞。
  当拉德科回来发现乘客不在船上时,真是诧异万分。他离开那儿时,杰格先生的情况还那么糟糕。虽然看到了杰格先生留的纸条,拉德科的惊讶之情也未减分毫。什么原由如此紧迫,使得杰格先生竟至不顾身体的虚弱而决定离去?一个维也纳的市民,又怎么会在这远离城镇的穷乡僻壤有什么紧急事务要处理呢?其中必有缘故,但领航员百思不得其解。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杰格先生的突然告辞都是相当麻烦的,因为这样毫无疑问会更加延长本就漫漫的行期,要不是这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小船早已回到河心,傍晚时分,就又赶了好多公里的路了。
  拉德科心急如焚,恨不得把杰格先生的请求掷于一边,马上启程,一分钟也不耽搁地继续他的旅行。目的地鲁塞像磁石般深深吸引着他。
  可是,领航员还是让步了。他决定等候乘客归来。他必须履行对乘客的承诺。并且,权衡利弊,宁可失去一整天的工夫,也不能为日后留下争端。
  幸而他还有事可做,正好把这天剩下的一点时间利用起来。这点时间勉强够用来将船上的物品理理整齐,修补修补几样被暴风雨损坏了的东西。
  拉德科首先去整理那几只箱子,早晨他白费力气地找东西,把几只箱子翻得乱七八糟。这本来花不了多少时间,可是正当他整理最后一只箱子时,他的目光落到那个曾引起过德拉戈什注意的皮夹上。领航员和警探一样打开了皮夹,也一样地从皮夹中抽出娜佳的肖像,只是两人的心情是怪异的。这幅肖像是夫妇俩临别时,娜佳含情脉脉地交到他手上的。
  好长时间,拉德科凝视着这张亲切的面容一眨不眨。娜佳!……这就是她呀,那醉人的表情,纯真的眼眸,他的朱唇微启,好像就要开口说话!……
  他叹了一口气,终于把那幅珍贵的肖像放回到皮夹里,又把皮夹放进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好,把钥匙放进口袋,然后就走出船舱,去于别的活儿了。
  可是拉德科再没心思干别的活儿了,很快就把手停了下来,然后,干脆坐在一张板凳上,背对河岸,任凭目光在江上游移。他的思绪不知不觉地飞到鲁塞,仿佛看见了妻子,还有那幢荡漾着歌声和欢笑的小楼……诚然,他没有丝毫的后悔。为祖国而牺牲个人的幸福,他义无反顾,如果从头来过,他还会这样去做……,但是,这种残酷的牺牲竟然是如此的徒劳无益,这对拉德科来说是何等的痛苦!起义在时机成熟前爆发,终因孤立无援而被镇压,保加利亚人民还要在压迫者的铁蹄下呻吟多少年?而他自己还能越国界吗?即使回到祖国,还能与心爱的人儿重逢吗?土耳其侵略者难道不会把他们最坚定的反抗者的妻子抓起来作人质吗?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会怎样对待娜佳呢?
  唉,这点微不足道的家庭悲剧,与摇撼着整个巴尔干地区的动荡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与千千万万人民的灾难相比,两个人的这点苦痛又算得了什么呢?!此时此刻,整个巴尔干半岛都在惨遭外族蛮凶的蹂躏,大地无处不在横冲直撞的敌骑下颤栗,战火在最贫困的乡村蔓延着,带来的是毁灭!
  目前在跟土耳其巨人作战的是两个小矮人:塞尔维亚和门的内哥罗。这些大卫能够战性哥利亚①吗?拉德科清楚地知道,这场战斗双方的力量是多么悬殊!他满腹焦虑,寄希望于斯拉夫民族的父亲——俄国大沙皇,也许他有朝一日会给那些被压迫的儿子们伸来强大的援助之手。
  ①大卫(约B.C.1010年-B.C.970年),以色列国王,后载入《圣经》,传说他用石头砸死地中海东岸腓力斯国的巨人哥利亚。
  拉德科深深陷入了沉思,竟至于忘掉了自己身处何方。就是有一整团的队伍从他背后的河岸上走过,他也不会转过身来,更何况从上游方向蹑手蹑脚走来的只有三个人。
  拉德科虽然没注意到他们,他们可是沿着河岸一转过弯来就看见了那艘渔船,一眼便发现了他。三个人立即停了下来,轻声交头接耳一番。
  来的三个人中,有一个读者已经认识了。就是渔船在维也纳逗留期间,出现过的名叫蒂恰的那一位。就是他和另一个同党尾随在卡尔·德拉戈什身后,而这个警探自己却在盯伊利亚·布鲁什的梢。至于“布鲁什”——他的行动却是正大光明的,他去的是一个运军火到保加利亚的中间人的家。大家还记得,那两个歹徒一直跟踪到小船附近,看准了警探的浮动住所,然后边往回走边盘算着如何好好利用这次意外的发现。他们的打算,马上就要付诸行动了。
  三人伏在岸边的草丛中,从那儿窥视着拉德科。领航员仍在沉思,全然不知他们的存在,一点也没有怀疑会飞来横祸。然而,这可是场大祸啊!三个埋伏在草丛中的人,是多瑙河匪帮的成员,而不是在荒山野岭拦路打劫的普通土匪。
  在这伙歹徒中,蒂恰甚至是一个重要成员,可以说,他的地位仅次于那个罪大恶极,给领航员的名字蒙上耻辱的头领。另外两个人,萨克曼和泽朗,他们只是一般的喽罗,四肢健全,听得懂命令就足够了。
  “就是他!”蒂恰一发现停泊在河湾的那只小渔船,就赶忙伸出手拦住两个同伙,小声告诉他们。
  “德拉戈什是他?”萨克曼问道。
  “嗯。”
  “你看准了吗?”
  “绝对没错。”
  “可你看不到他的脸呀,因为他背朝着我们。”泽朗有点不同意。
  “看见他的脸对我又有什么用?”蒂恰说道,“反正我是不认识他的,只不过在维也纳远远地瞅了一眼。”
  “这样的话……”
  “可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艘船。”蒂恰打断他的话,“那次我和拉德科混在岸边的人群里,看得很仔细,保证错不了!”
  “好了,咱们走吧?”其中一个说。
  “走吧。”蒂恰同意了,同时解开腋下夹着的一包东西。
  领航员依然没有怀疑自己正被人窥伺着,也没有听见三人的靠近。当他们踏着河边厚厚的草地轻手轻脚走来时,他仍然没有注意到。他已经沉浸在梦幻中,任凭思潮逐着河水的浪花,一齐向娜佳和祖国奔去。
  突然,一团乱绳一头将他罩住,使他盲目、窒息、动弹不得。
  他摇晃着,绷直身体,本能地挣扎,可是,弄得筋疲力尽也无法脱身,这时,只觉得脑袋上重重的挨了一击,他顿时倒在船舱里,昏迷过去。
  过了好久,他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已被一种叫做套式罩网的大渔网罩住了,这种网他自己曾多次用来捕鱼。
  塞尔热·拉德科从半昏迷状态中醒转过来时,已经不在那张网里。敌人就是凭借这张网使他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这时,他被一根结实的绳子来来回回捆了无数道,再也动不了;而且,嘴里塞着一团破布,使他无法叫喊;眼睛也被一根不透光的布条蒙住,什么也看不见。
  塞尔热·拉德科渐渐苏醒后第一个感觉是万分惊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他们这种突如其来的袭击意味着什么?他们要怎么处置他呢?不过,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可以把心放宽些。如果他们是想杀害自己,那他早就死定了。既然他现在仍好好地活着,这就说明他们不想要他的命,而这些袭击看,不管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只不过要抓他回去罢了。
  不过,他们抓他回去不是为什么,出于什么目的呢?
  这个问题他实在难以答复!他们是些盗贼吗?……那他们用不着小题大做,谨慎小心地把攻击对象捆绑起来,捅他一刀不是更简单更可靠吗?再说,这只小船如此简陋,里面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居然还会招致窃贼的光顾,那么这些贼也太可怜了吧。
  他们是为了报什么仇吗?……这就更加不可能了。伊利亚·布鲁什从不招惹是非给自己树敌。拉德科唯一的敌人就是土耳其侵略者,但他们不可能知道这个保加利亚爱国主义者已化名伪装成一个渔夫。即使他们查了出来,拉德科又不是什么声名显赫的大人物,值得他们如此冒险,远离国境,千里迢迢赶到奥地利帝国的腹地来绑架他。即便真是这样,与盗贼相比,土耳其侵略者更不会留着他,肯定早就把他干掉了。
  拉德科不得不承认,至少暂时一段时间,还无法了解绑架的真相。他是一个很现实的人,不再浪费精力无益地猜测了,而是全力对待随后麻烦,同时,想方设法,一有机会就逃出去,夺回他失去的自由。
  其实,他现在的处境很难,不可能有太多的机会脱身,他全身被绳子团团捆住,已经变得僵硬了,丝毫动弹不得。眼睛被布紧紧蒙住,根本无法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拉德科只有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所能感觉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他现在躺在一艘船的底部,而且肯定是他自己的船。一些强健的手臂正在拼命地划桨,船在快速前进。橹在桨耳中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和江水擦过船帮的哗哗声清晰可辨。
  但是,船在朝着什么方向行驶呢?这是他脑子里想的第二件事,这件事倒难不倒拉德科。因为他感觉到身体左右两边的水温有着明显的差别。而且船桨每划一下,船身就会震动一下,他从这种震动中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是顺着前进的方向躺着。刚才,歹徒们袭击他时,太阳刚刚过了中天,因此他便很容易地从中得出结论:他身体的一半躺在船壁投下的阴影里,而船正由西向东航行,也就是说继续顺流而下,跟以往听命于它的合法主人的航向完全相同。
  那些扣押他的人,彼此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除了划桨时发出的“吭吭”声以外,他听不到半点人声。这样静悄悄的航行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突然,阳光照到了他的脸上,拉德科立刻知道船向南拐弯了。领航员一点都未觉得奇怪,他对多瑙河了如指掌,哪怕是最小的河湾也都谙熟在心,他知道,船现在是沿着皮利什山脚下的弯道航行,可能不久后就又要朝东开,再向北拐,这样继续向前一段航程后,多瑙河便开始朝巴尔干半岛方向直泻而下。
  但是,领航员只猜对了一半。当拉德科估计船已行驶到皮利什河曲当中时,划桨击水的声音戛然停了下来。船只是靠着惯性向前飘着,突然,一个粗蛮声音吼了起来。
  “拿船篙来,”一个袭击者说。可惜拉德科眼睛被蒙,看不见说话的人。
  话犹未了,小船猛地晃动了一下,接着后来嘎吱嘎吱的声音,好像船身轻轻擦过一个坚硬的物体。随即,塞尔热·拉德科被抬了起来,从几双手上传递过去。
  很显然,小船靠在另外一艘体积大得多的船边,这个俘虏就像包裹一样被装上了另一艘船。拉德科竖起耳朵,仔细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但还是没能捕捉到支言片语。歹徒们一句话也没说,除了感觉到他们粗糙的手和气喘吁吁的胸膛里呼出的粗气外,这些看管他的人没有暴露出其他任何东西。
  再说,拉德科的身体颠簸着,被这些人东拉西扯,他根本没心思去思索其他问题。他被抬了上去,又沿着梯子被抬了下来,腰部给梯子狠狠地刮了一记,他的身上被撞疼了多处,于是,他猜出,他们让他的身体通过了一个狭窄的入口。终于,他们去掉了他的蒙眼布条和堵住他嘴巴的东西,然后,把他像一个包袱一样仍了下去,同时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一扇活门在他头顶上砰的一声关上了。
  拉德科给摔得昏蹶了过去,过了很长时间才慢慢苏醒过来。清醒以后,尽管眼睛和耳朵都能用了,但他的处境似乎没有任何好转,他们认为无需再堵他的嘴,显然是因为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叫喊;他们去掉蒙眼布条,是因为下面没有一丝亮光,一片漆黑,即使他睁着眼睛也是白睁,对他同样无所帮助。随着感觉器官的恢复,这个被囚之人推测自已被关在一艘船的底舱里,他费尽力气,还是没能发现有一丝一缕的亮光从板缝中透进来。他什么东西也分辨不出来。这绝不像地窖里的黑,在地窖里,总还能辨别出一些微弱的光亮;而这里却是不折不扣的漆黑,就像是笼罩在坟墓里的黑暗。
  过了有多长时间了?拉德科估计应该是夜半了吧。突然,一阵喧哗从远处传来,由于距离的关系而模糊不清。人们奔跑着,咚咚的脚步声又渐渐地近了,还有沉重的包裹在他头顶上拖过的声音。他判断了一下,那些陌生的伙计与他之间只不过隔了一层地板的厚度。
  声音近在咫尺。现在隔壁有说话声传来,大概就在他的囚室某块板壁的另一侧,不过,拉德科猜不出他们讲话的内容。
  何况,声音不一会儿就消失了。这个可怜的领航员的四周复又陷入了死寂,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着他。
  塞尔热·拉德科昏睡过去。

  第十一章 落入敌手
  卡尔·德拉戈什及其部下边打边撤走了之后,胜利者先在战斗的地方停留了一会儿,准备好击退敌人的反攻,与此同时,那辆马车则向多瑙河方向远去。直到过了足够长的时间,使他们能够确信警方队伍已完全撤离,那帮歹徒才在头目的命令下上路了。
  他们很快就抵达了不到五百米远的河畔。马车在那儿等着他们,车的对面就是一艘平底驳船,在离岸几米远的地方便可以瞥见驳船的黑影。
  距离不长,扛活的人却很多。不大会儿工夫,两只小船来来回回几趟便把马车上的货物装上了驳船。马车随即离开河边,消失在黑夜里。大部分参加了林间空地那一战的歹徒在拿到他们的报酬后,就陆续消散在旷野中。只有八个人上了驳船。除了驳船甲板上堆着的那些包裹,刚才发生的这桩罪行没有留下其他任何痕迹。
  事实上,流窜在多瑙河地区的这伙著名的强盗仅仅只有这八个人。至于其他人,他们只是不确定的下级人员中的一小部分,根据作案地区的不同,选择当地的人来帮忙。这些人从来不参与真正意义上的抢劫,他们的角色仅仅限于运运货、放放哨或者看看东西,而且只是到了要向河边运送赃物时才用到他们。
  这种组织方式是最灵活机动的。通过这种手段,匪帮在整个多瑙河流域拥有数不清的人手,而其中仅有极少数人了解自己参与的活动的性质。这些人是从最愚昧无知的阶层中招募来的,通常都是真正的粗人,他们还以为自己参加的是普普通通的走私活动,并且也不想知道得更多。他们从来没有打算在指挥他们行动的这人和那个著名的强盗拉德科之间建立丝毫的联系。这个“拉德科”尽管对他们隐瞒了自己的名字,但他似乎莫名其妙地喜欢在这个犯罪现场都留下一点泄露自己身份的痕迹。
  其实仔细想想,这些雇来的人如此漠不关心事情的始末也是不足为奇的。因为这些案件陆续发生在整个多瑙河流域,那么长的距离,自然就很分散了。每两次案件发生的间歇,足以使公众的情绪平静下来。拉德科这个姓氏只是在各个警察局变得要悲的著名,那是由于他们集中了整个大河流域的控诉。在各个城市、报纸都以头版大标题的醒目报道渲染此事,所以有产阶级也对拉德科特别关注。但是,大多数人,尤其对农民而言,拉德科只是普普通通的上个歹徒,并非与众不同,遭他的殃也只是一次,之后就再也不会看见他,很快就淡忘了。
  不过,船上的那八名歹徒彼此可都十分熟悉,他们形成了一个真正的黑帮组织。他们驾着这艘驳船不停地往返于多瑙河上。一出现有利可图的抢劫机会,他们就停泊下来,在附近招募必要的人马,然后,等赃物都安全地装上了他们的浮动蔽所,他们就重新起航,去窥探新的下手机会。
  驳船装满以后,他们就到黑海去,那儿有一艘效忠于他们的汽轮按期与他们会合。那些偷盗来的财物,有些甚至是以杀人为代价抢来的不义之财,只要一过了汽轮的船舷,就变成光明正大的舶来品,能够在遥远的国度,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正人君子的面换成闪亮的金子。
  前天夜里,这伙歹徒是破例在上次作案不久后连续作案,不等人们的议论平息就又掀起轩然大波。往常,他们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短时间内接连作案,可能会使他们在当地招募的那些无意识的从犯醒悟过来。可是,这一次,强盗头子不在犯案之后马上远离,是有他的特殊原因的,而这个原因和卡尔·德拉戈什不无联系。警长在乌尔姆和弗里德里克·乌尔曼交谈时,他的身份就已经暴露
  在维也纳,强盗头子和他的副手蒂恰一起又发现了德拉戈什,从那以后,德拉戈什就一直被人暗中盯稍,盯梢的人都是当地的小喽罗,他们只知道个大概。而那艘贼船就在小渔船的前面几公里远的地方,保持一定的距离航行。在这片经常无遮无挡、并且遍布警察的地带,这种谍报活动只能间歇进行,而机缘偏偏从不让卡尔·德拉戈什和他的主人一起被发现。所以没有任何迹象会让人猜测渔船上住着两个人,也决不会让人认为有可能弄错。
  强盗头子一边派人盯梢,一边设想着一记绝招。干掉侦探吗?他不这么打算。至少在眼下,他只想把侦探抓住。有德拉戈什在手,他就有了一大笔资本,将来万一遇到紧要关口,他也可以跟警方平起平坐地谈条件。
  好几天了,绑架的机会都仍未到来。或者小渔船晚上停得太靠近城镇,或者在小船的近处有几个警察巡视河岸,而这些警察是不会让一个职业罪犯溜掉的。
  八月二十九号早晨,终于,形势显得比较有利了。头天夜里的暴风骤雨,掩护了正在袭击哈格诺伯爵别墅的那伙强盗,同样也会或多或少地冲散沿河监护警长的警察们,拉开警长所处位置前后两哨之间的距离。这位警长此刻会或许暂时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必须抓住机会!
  赃物装上马车后,蒂恰立即带了两个最勇敢的手下赶去执行任务。我们已经看到了这三个亡命之徒是如何完成使命,领航员塞尔热·拉德科又是如何代替侦探卡尔·德拉戈什成为他们的阶下囚的。
  直到这会儿,蒂恰在林间空地上仅仅来得及用简短的几句话向首领报告了他顺利完成任务的情况,因为那时正巧有一班警察经过。具体经过当然有必要详谈,可暂时还不是时候。当务之急是要把堆在甲板上的大批包裹清理掉,藏好。于是船上的八个人马不停蹄地一齐行动起来。
  抱的抱,扛的扛,或者借用斜板滑道,这些包裹没几分钟就先被装进了船里,然后货物就应最终入舱了,他们把底舱的地板撬了起来,露出一个大开的入口,正常的话,这个开口下面应是滔滔江水。可是,有人拎着灯下到这第二层舱室,借着灯光可以分辨出一堆杂乱的货物占据了底层的一部分空间。不过,还剩下很多地方,足够把从哈格诺伯爵家抢来的东西安放下来,别人是难以觉察的。
  事实上,这艘驳船被巧妙地作了手脚,它既是运输工具,又是浮动住所,更是万无一失的贮藏室。在看得见的船体下面,还有一只略小一点的暗船,暗船的甲板就是明船的底。这第二条船深约两米,排水量很大,足以负载上面的船,可以把明船举出水面一两英尺,这可不太合适,如果不采取措施补救,就会露出马脚。可是,他们在舱底装上一定重量的压舱物,使暗船完全没于水下,这样,上面那只船就始终保持住它空载时正常的吃水线。
  明船的底舱总是空的,盗来的赃物堆放在第二层底舱,换出相应重量的压舱物,因此从外观上看不出任何改变。
  如果这艘特制的驳船空载时的正常吃水仅有一英尺,现在它的吃水却达七英尺左右,在多瑙河航行是不可能没有实际困难的。这就必须请一个技术超群的领航员才行。匪帮雇了雅库伯·奥古尔作他们的领航员,他是以色列人,也出生在鲁塞小镇。雅库伯·奥古尔富有在多瑙河领航的经验,他对航道、路径、沙滩皆了如指掌,本领可与塞尔热·拉德科一争高下,稳操舵把,他驾驶着驳船穿过急流,避开河道中不时遇上的暗礁。
  至于警察,可以任由他们随便检查这艘驳船。可以让他们测量船的内外高度而发现不了任何差距,还可以在船的四周探测却碰不到水下的暗船,因为暗船设计建造得十分隐蔽,流线性的船身根本探测不出。警察的所有调查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即这是一条空载的驳船,入水的深度严格符合它自身重量的要求。
  而且船的证件亦是精心准备好的。无论船是顺流而下还是溯江而上,驳船总是或者前去提货,或者卸完货返回船籍港。根据情况所需,船主时而是加拉茨的商人康士坦丁奈斯科先生,时而是维也纳的商人闻泽尔·梅耶先生,怎样最好就怎样说,驳船的证件上盖着地道的官方印章,完全符合规定,谁也不会想到去验证一番。即便真有人去了,他也可以在上述两个城市找到康士坦丁奈斯科或闻泽尔·梅耶,证明确有其人。
  事实上,这艘驳船的真正所有者名叫伊凡·斯特里加。
  读者也许还记得,这是鲁塞镇上最不值一提的一个人,他曾枉费心机地阻挠塞尔热·拉德科和娜佳·格里哥维奇的婚事而未能得逞,后来就离开了城镇,一去无踪。人们从来没有说过他半句好话,对他的行为嗤之以鼻的声音却不少,传闻控诉他犯下了种种罪行。
  传闻这一次可没有弄错。正是这个伊凡·斯特里加,纠集了七个和他一样的败类,组成了一个确确实实的海盗团伙,在多瑙河两岸干尽了杀人越货的勾当。
  找到如此简便的生财之道,已经很厉害了,更妙的是,他干了坏事还能逍遥法外,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伊凡·斯特里加没有像一个平庸的强盗那样隐姓埋名,而是另施诡计;让受害者知道罪犯的名字,当然,他让他们知道的,并不是他自己的真名实姓,而是似乎不小心地让人们猜出作案的人是塞尔热·拉德科。实际上,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
  移名改姓来逃避重罪的惩罚,这本是罪犯的惯用伎俩,不过斯特里加给自己选了这么一个假名,可谓是别有用心且技高一筹。
  拉德科正好是另一个人的名字,斯特里加可以借此混淆视听,因此,只要不是现场被擒获,他就能转移别人对罪犯的怀疑。另外,斯特里加这样做还关系到他的切身利益。
  首先,塞尔热·拉德科并非虚构,而是确有其人,如果那颗在他离开鲁塞城时向他告别的子弹没有把他送入九泉,那么这个人就确实存在。虽然斯特里加愿意吹嘘自己已经干掉了他的情敌,可事实上他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不过,即便在鲁塞城调查一番也没什么关系。要是拉德科不在人间,警方若收到关于他犯罪的指控只会莫名其妙;要是他还活着,警方找到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可他的名声却那么好;于是不论哪种可能性,调查都会在那儿搁浅。也许,跟拉德科同名的人统统都要倒楣地被追究一番。但是,在把世界上所有的“拉德科”清查完之前,桥下已不知流去了几江多瑙河水了!
  如果碰巧,由于怀疑毫无例外地都指向同一个人,而最终戳穿了拉德科好名声的钢盔铁甲,那就加倍地可喜可贺了。一个强盗知道了有人代他受过总是心旷神怡的,更何况,这头替罪羊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敌,那他的喜悦就更是无以复加。
  即便这些推理本是荒诞不经的,但由于谁也不知道拉德科是肩负着爱国的使命离开的,他的背井离乡就使得上述推理变得合乎逻辑了。为什么领航员不声不响就走了呢?在卡尔·德拉戈什把自己的发现当成事实的同时,多瑙河警察总署鲁塞分署正产生了这样的疑问。众所周知,当警察开始怀疑某人时,那他必定是凶多吉少的。
  话说到这儿,情况虽然错综复杂,但脉络总算清晰了。多瑙河流域发生了一连串的罪案,被人用尽心机地把罪名安到某个名叫拉德科的鲁塞镇人身上,领航员拉德科又销声匿迹,就被莫须有地怀疑为作案者,而在数百公里之外,另一个拉德科在警探严肃认真地推理后被控抢劫杀人,由他乔装改扮的渔夫伊利亚·布鲁什被通缉;在此期间,斯特里加每次外出回来后便恢复他的真实身份,以便在多瑙河沿岸自由自在地活动。
  然而,为使自身的安全不受威胁,斯特里加总是尽量在最短时间内把一切招惹祸端的蛛丝马迹全清除掉。所以,那天晚上,新到手的赃物装上船后,便跟往常一样,被迅速地转移到那个别人无法找到的密藏室里。那个真正的塞尔热·拉德科躺在囚室里,听见的正是他们搬东西的声响。关押他的囚室实际上同是暗船的底舱,他被关在这儿,任何人都无能为力,休想救他出来。赃物藏好后,强盗们立即将地板盖好,重新登上甲板,又把甲板的木条一块块拼好。这样,警察来检查也不怕了。
  此时,已近凌晨三点。驳船上的船员们一整夜未合眼,加上前夜的卖命苦干,个个都是疲惫不堪,真得好好歇会儿。可是,暂时还不可能休息。斯特里加想尽快离开作案的地点,便命令手下人趁天将明未明时分赶紧上路。命令一下,谁都不敢咬一声,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十分清楚其中的紧要道理。
  当他们忙于起锚并把驳船驶向河心的时候,斯特里加向蒂恰询问了早上执行任务的情况,问他有否遇到什么麻烦。
  “这件事一帆风顺,”蒂恰回答说,“这个德拉戈什呀,活像一条大笨狗鱼,一网撒下去就逮个正着。”
  “他看见你们了吗?”
  “我想没有。当时他在想别的什么事。”
  “他没有挣扎吗?”
  “他挣扎了,这个混蛋。所以我把他打了个半死不活,好叫他乖乖听话。”
  “你没把他打死了吧,至少?”斯特里加连忙问。
  “没有!最多昏过去而已。我趁机把他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可是我还没来得及捆好,这个包裹就像人一样地喘起气来了。”
  “现在呢?”
  “他在底舱,当然噢,是在第二层底舱。”
  “他知道自已被带到什么地方了吗?”
  “除非他不同常人,”蒂恰说着便哈哈大笑起来,“你应该清楚,我怎么会忘记堵住他的嘴,蒙上他的眼睛呢?一直到把那家伙扔到笼子里后,才把那些东西拿掉的。在笼子里,要是他乐意的话,随他唱情歌也可以,观赏风景也不坏。”
  斯特里加微笑不语,蒂恰又说:
  “我可按你的命令该做的都做了。不过,咱们要玩到什么程序呀?”
  “搞到警察大队无人指挥,解散了才好。”斯特里加回答道。
  蒂恰耸耸肩,不以为然地说道。
  “他们会再任命一个警长的。”
  “也许吧,不过新来的警长恐怕比不上握在咱们手心里的这个厉害。无论如何,我们可以拿他作人质和警方谈判。必要时,我们就拿他来换我们需要的护照。所以说,最要紧的是让他活着。”
  “他当然活着。”蒂恰肯定道。
  “你们想过给他吃的吗?”
  “真见鬼!……”蒂恰抓了抓脑袋,“可全忘了这茬了。不过,一个人大半天不吃东西死不了。咱们一开船,我就端晚饭给他吃……你要不要亲自给他送饭去,好亲眼看个明白?”
  “不用了,”斯特里加连忙说,“我倒宁可他不见我的面。我认识他,他却不认识我,这是一个有利条件,我不想失掉它。”
  “你可以戴个假面具嘛。”
  “这对德拉戈什不起作用,他不需要看见你的脸孔,只要你的身材、肩背……被他注意到任何一点细节就完蛋了,他凭这些就能辨别出人来。”
  “那我岂不是倒了霉了,看来,只有我去给他端菜送饭啰!”
  “总得有人去吧……何况,眼下德拉戈什并不危险,等他有能力对付咱们时,咱们早已远走高飞了。”
  “阿门!……”蒂恰说道。
  “暂时,”斯特里加接着说,“还让他在暗舱里呆会儿。但时间不能过长,否则他会闷死的。明天早晨过了布达佩斯,我离开以后,你们就把他押到甲板上面的舱室里去。”
  “噢,你是想下船去吗?”蒂恰说。
  “是的,”斯特里加回答说,“我要不时地离开驳船,到岸上去打探打探消息,了解一下人家对我们的这票买卖还有德拉戈什的失踪有些什么反应。”
  “要是你被抓住了呢?”蒂恰反对道。
  “不会有危险的。谁也不认得我,多瑙河警署肯定已经一蹶不振,至于其他人,必要的话,我有一个新的身份可以用。”
  “什么身份?”
  “著名的多瑙河协会钓鱼冠军,非凡的鱼夫伊利亚·布鲁什先生。”
  “这个主意……”
  “妙极了吧!我现在弄到了伊利亚·布鲁什的船,我将学卡尔·德拉戈什的那一招,假扮成渔夫。”
  “要是有人向你买鱼怎么办?”
  “我可以先去买一些鱼来嘛,再卖出去就行了。”
  “真是什么都难不住你啊!”
  “那当然!”
  谈话就进行到了这里。驳船开始顺流而下。微微刮起了北风。若是在维斯格拉上游一点的地方,多瑙河向南奔流时,这股北风可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是现在却正好相反,北风大大延缓了航速。斯特里加急于远离作案现场,下令装了两把长划桨,以抵消风力。
  整整三个钟头,船才行进了十公里,抵达了河流的第一个拐角处;又在弯弯曲曲的河道里航行了两个小时才直驱南下。到了怀策镇上游不远,他们终于可以抛开船桨,张起风帆,船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大约十一点时,船经过圣安德烈——正是前一天夜里,凯塞利克和伏盖尔两个车夫谎称要去的地方。船并不靠岸,而且继续朝布达佩斯开去,距该城尚有二三十公里路。
  船越向下游航行,两岸的地势越是险峻。绿树成荫郁郁葱葱的江心小岛也越来越多。有时,岛与岛之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驳船无法通过,唯有游船可以穿梭其间。
  多瑙河的这一段,船只逐渐多起来,甚至常常发生船只壅塞的情况。河道夹在北阿尔卑斯山起始的支脉和喀尔巴阡山末端的余脉之间,十分狭窄,只要领航员稍不留意,船只就会搁浅或者撞到一堆船只上。不过,总的说来,这些事故造成的损失不会很严重,而只是耽搁一些时间罢了。可是,两只船碰撞时传出的惊叫和接踵而来的争吵也够人受的!
  斯特里加的这艘驳船可以说是驾驶得最稳的船舶之一。这艘船的载重超过二百吨,所以体积很大。甲板上建筑有一整套的上层结构。船尾的一层轻甲板构成甲板室的顶篷,甲板室则用来供船员居住。船首有一根小桅杆,用于悬挂旗帜;船尾装置有大舵板的舵,以便领航员能够保持正确的方向。
  随着驳船向下游渐进,多瑙河越来越热闹,就像在大城市近郊一样生气勃勃。一艘艘轻盈的小汽艇和帆船,载着游人旅客,游弋在岛屿之间。不多久,人们便远远地看见地平线上工厂的烟囱林立,冒出缕缕黑烟。这些都标志着即将进入布达佩斯市区了。
  这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斯特里加做了个手势,蒂恰就和一个同伴走进船尾甲板室里。不一会儿,两人就又出来了,押出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可惜这女子嘴里被塞了一大块东西,看不清她的面容。她双手被反绑着,走在两个看守中间,并不试图反抗。大概是经验告诉她,反抗也无济于事。她顺从地从大盖板上沿着梯子下到底舱,然后又走进第二层底舱的一间舱室内。活门随即在她身后关上了。
  做好这些事情之后,蒂恰和他的同伴继续去干自己的事,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下午三时许,驳船驶入匈牙利首都的码头。河的右岸,是土耳其的古都布达,左岸,是现代化的城市佩斯。那时候,布达可不是今天的样子。她是一座古老的城池,风景如画。后来由于平均化的发展,其优势渐渐消失了。与此相反,佩斯的规模尽管那时已相当不错,但尚未取得日后那么惊人的发展,远未成为东欧最繁华、最美丽的都城。
  河流两岸,尤其是在左岸,拱廊式的和平台式的房屋建筑错落有致,教堂的一座座钟楼俯临其上,被缕缕阳光镀成金色。一长串的泊位码头显得既雍容又壮观。
  驳船上的船员们无心欣赏这迷人的景致。对于那些作贼心虚的人,穿过布达佩斯市区时也许会遇到恼人的意外。船员们的眼睛只用来注视河面上往来如梭的船只,一刻不得闲。正是由于这种小心谨慎,才使得斯特里加在众多的船只中及时发现了一艘四人驾驶的小船,它正笔直地朝驳船驶来。他认出这是水上警署的一艘巡查艇,便连忙向蒂恰使了个眼色。蒂恰立即会意,转身从盖板上溜到底舱里。
  斯特里加果然没有看错。几分钟后,这只小艇就靠着驳船停下了。两位男士登上甲板。
  “谁是船长?”其中一个人问道。
  “我是。”斯特里加从船员中走上前来回答。
  “您的姓名?”
  “伊凡·斯特里加。”
  “您的国籍?”
  “保加利亚。”
  “这艘船从哪儿开来的?”
  “维也纳。”
  “到哪儿去?”
  “加拉茨。”
  “船主是谁?”
  “加拉茨的康士坦丁奈斯科。”
  “运的什么货?”
  “没有运货。我们空载返航的。”
  “您的证件呢?”
  “喏,在这儿。”斯特里加把有关证件递给巡查的人。
  “好的。”问话者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证件,又还给斯特里加,接着说道,“我们到您的底舱去看一下。”
  “请便,”斯特里加并不阻拦,“不过,我想请你们注意,我们从维也纳出发后,这已经是第四次受到盘查了。这可不怎么令人愉快吧。”
  警察挥了挥手,没有回答,表示他只是执行上级的命令而已,与他个人没什么关系。他从盖板上下到梯子脚下,向前跨了几步进入底舱,扫视了一圈就上来了。没有任何迹象提醒他,脚下正躺着两个被关押着的囚徒,男的在一边,女的在另一边,他俩都束手无策,连声救命都喊不出来。检查算是很仔细了,却也不过如此。驳船里空无一物,也用不着再询问装载物的来源,盘查也就简单多了。
  警察重新登上甲板,没有再问别的问题,便回到自己的小船上去了。小船向远处驶去,又去检查别的船只,而驳船则继续向下游匆匆远行。
  布达佩斯的最后一片住宅也被抛到了后面,现在到了该过问过问底舱里的女囚的时候了。蒂恰和另一个人进到底舱,旋即把几小时前押解去的女子又押回甲板室里。其他船员似乎谁都不关心这事儿。
  夜半时分,驳船离开布达佩斯已达三十多公里,才在埃尔克森和阿多尼两镇之间停泊下来。次日天刚亮,驳船就又出发了。八月三十一日白天,驳船中途停歇了好几次,因为斯特里加下了驳船,划着他以为是从德拉戈什手中抢来的那条渔船,大模大样、堂而皇之地在各个村落靠岸。他向当地居民介绍自己,说他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多瑙河协会的钓鱼冠军,把冠军的名声也传播到了这里,他跟看热闹的人们聊天,巧妙地把话题引到他所关心的那些事情上去。
  他打听来的消息并不多。伊利亚·布鲁什的名字在这些穷乡僻壤似乎还不是尽人皆知。当然,在莫霍克斯、阿帕廷、诺萨茨、塞姆林,或者贝尔格莱德这些重要的城镇,情况就会迥然不同。可是,斯特里加可不想到这些大城镇去冒险,他只敢在乡村里探头探脑,因为这些地方警方的监察必然松得多。不幸的是,农民通常都不知道齐格马林根钓鱼大赛的事,对于跟冠军交谈更是显得冷淡。再说,他们什么新闻也不知道,既不知道有个伊利亚·布鲁什,也不知道卡尔·德拉戈什这么个人。斯特里加徒劳地施展了他全部的外交手段,却依然一无所获。
  按照那天晚上说定的办法,当斯特里加有一趟下船去时,塞尔热·拉德科被抬上来透了透气,又被抬到一间门窗都锁得严严实实的小船舱里。强盗们也许过于小心谨慎了些,这个俘虏被五花大绑,根本动都动不了。
  九月一日至九月六日都平安无事地过去了。驳船顺流而下又遇顺风,以每昼夜六十公里的速度继续航行。如果不是斯特里加时常上岸必须停下来等他,航行的里程还会翻上几番。
  仅仅从打探消息这个角度看,斯特里加上岸活动一直没什么收获,但是幸亏他那职业的娴熟技艺,才使他的出行至少有那么一次没有落空。
  那是在九月五日,驳船夜泊于一座名为苏斯塞克的小镇对面。斯特里加如往常一样离船上岸去了。夜已深了,习惯于日出而作日没而息的农民们大部分都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只有斯特里加一个人在镇上游来荡去。忽然,他看到一所外观富丽堂皇的宅第,主人大概对人们的诚实正直太有信心,竟然大敞着门跑到邻居家串门去了。
  斯特里加毫不犹豫地溜进屋里,看来这是一家商铺,因为屋内陈设着柜台。要拿走柜台抽屉里的当天员工营业收入可真不费吹灰之力,眨眼功夫就成。不过,斯特里加可不会满足于这种油水不大的小偷小摸,一进门,他就盯上了屋角的一只大木箱。撬锁开箱对他而言简直如同儿戏,很快,他就在箱底摸到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手一碰上去便发出金属的叮当声,看来是个好兆头。
  斯特里加满载而归,飞快返回驳船;到天又亮起来时,驳船已走远了。
  旅途中唯一的历险就是这了。
  在驳船上时,斯特里加操心着别的事。他不时地跑去甲板舱,溜进关押拉德科的船舱正对的那间舱室。有时,他只在那儿待上几分钟;有时则多留一会儿,在后一种情况下,往往站在甲板上都能听到激烈的争吵声,隐隐约约可以分辨出一个女子的声音,她心平气和地回答着一个暴跳如雷的男子的大吼大叫。每次争吵之后,结果总是老样子,船员们全都置之不理,斯特里加则气急败坏地下船去,借以安抚他那暴怒的神经。
  通常,他都是到右岸去打探消息的,因为左岸的村镇极少,朝岸上望去是一片无际的原野。
  这是一片完美的匈牙利平原,一直绵延到近四百公里远处的特兰西瓦尼亚山脉。横亘在平原上的一条条铁路,跨过无垠的荒野,广袤的牧场以及巨大的、水生动物麇集的沼泽地。这片原野是一张永远慷慨施与的餐桌,款待着无数的四条腿的宾客,这成千上万的反刍动物正构成了匈牙利王国财富的一个主要来源。平原上只是偶而有几块麦田或玉米地。
  多瑙河的这一段河面很宽阔,大大小小的岛屿将河水分割成许多股。有的岛面积很大,水流受阻被迫从旁绕道而行便会立时变得湍急起来。
  这些岛屿并不肥沃。只是由于河水经常泛滥,岛上有的地方沉积着一层淤泥,才在淤泥中间生长着一些桦树、欧洲山杨和柳树,不过,岛上的牧草却肥美而丰饶,人们收割起满船满船的牧草,运到沿岸的农庄和村镇。
  九月六日夜幕降临时,驳船抛锚停泊。这时,斯特里加不在船上。他不能到诺伊萨茨和对面的佩特瓦丹去,因为这两个市镇比较大,容易出危险。但是为了继续他的“侦查”,至少他可以再往下游走二十多公里到卡洛维茨镇停下。遵照船长的命令,驳船停在该镇下游十几公里远的地方等着,到时他自然会顺水漂去回到驳船上。
  晚上九时左右,斯特里加已经在回船的途中了。他不紧不慢,让水流推着小渔船前进,自己则想着令他得意的那些事。他的计策非常成功。谁也没有怀疑到他,没有任何人妨碍他自由自在地探听消息。说实在的,他搜集到的信息并不多。不过,人们的孤陋寡闻,近乎漠不关心的态度总的看来是一种可喜的征兆。显然,这个地区的居名只模模糊糊地听人谈起过多瑙河匪帮的事,他们甚至连卡尔·德拉戈什的名字也没听说过,因此对他的失踪也毫无反应。
  另一方面,要么是由于警方群龙无首,要么是因为斯特里加经过的地区太贫穷落后,警方的警惕性锐减了。好多天来,斯特里加没有看见过任何一个警察模样的人,谁也不谈监察多瑙河的事,而就在上游两三百公里的地方,防范得还那么严密。
  看来,驳船完全可能一路顺风地抵达目的地黑海。照例将船上的赃物如数转运到等在那儿的汽轮上。明天,驳船便可通过塞姆林和贝尔格莱德。然后,驳船只用沿着塞尔维亚这边的河岸航行,便可避免遭遇令人恼火的意外。
  因为,塞尔维亚正在抗击土耳其侵略者,战火多少会使国家混乱无序。沿河地带的行政当局总不至于竟会浪费宝贵的时间去过问一艘空载返航的驳船吧。
  谁知道呢?这也许是斯特里加最后一次旅行了。也许等钱赚到手后,他将远走高飞,变成个受人尊重的大富翁,生活得很幸福甜蜜,他这么梦想着,脑海里浮现出关押在驳船里的女囚靓丽的身影。
  正当他这样想入非非的时候,目光忽然不经意地落到了那几只对称摆着的箱子上。长期以来,箱盖拼在一起就成了卡尔·德拉戈什和船主的铺位。突然,斯特里加心里闪出一个念头,他成为这只小渔船的主人已经有一个星期了,可是还没有想到去翻翻箱子里的东西。忘记这个可太不应该了,现在赶紧弥补弥补这个疏漏吧。
  他首先对右舷的箱子下手。轻轻一拧,箱锁便应声而下。他在箱子里只看见一堆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斯特里加压根儿就看不上这些破烂儿,关上箱盖,便又转回下一只木箱。
  这只箱子里的东西跟上一只没啥大的差别,斯特里加大失所望,正想撒手时,箱角里的一件东西猛地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些衣物当然没有多大用处,可这个大皮夹的意义就非同小可了。看样子,皮夹里应该夹各种证件。证件虽然不会说话,可是在某些场合,任何东西都比不上它们那么有说服力。
  斯特里加打开了皮夹,正如他所期望的,里面装着好多资料。他耐心地逐一检查过来。那些信件和收据,署名都是伊利亚·布鲁什。而后,他突然瞪大了眼睛,目光停留在一幅肖像上。正是上次引起卡尔·德拉戈什怀疑的那幅肖像,太出乎意料了!
  首先,斯特里加想不通其中的缘故。船上所有的信件收据都署名伊利亚·布鲁什,却没有警探的大名,这已经有些奇怪了,但还说得过去。不管怎么说,可以给这种反常的现象以最自然的解释。也许并非如斯特里加一直以为的那样,德拉戈什冒名顶替跑去出演了多瑙河协会钓鱼冠军,而很可能是两人商量好了,德拉戈什借用渔夫的身份活动。这样一来,德拉戈什与真正的伊利亚·布鲁什达成协议,由德拉戈什保存必要的资料,以便在必要时证明自己的身份。但是,为什么会出现拉德科这个名字呢?斯特里加居心叵测地在自己犯下的所有罪行上签署的姓名!这个使他屡遭拒绝却死气白赖地仍在追求的女人,她的肖像怎么会跑到这儿来呢?这艘船的真正主人到底是谁?竟能藏有这幅蕴含着款款深情又富有特殊意义的肖像呢?到底这只渔船属于卡尔·德拉戈什、属于伊利亚·布鲁什,还是属于塞尔热·拉德科呢?三个人当中,有两个与他有着如此切身的利害冲突,那么,被他费尽心机地扣押在驳船里的又是其中的哪一个呢?至于拉德科,那天晚上和另一个人驾了一艘小船秘密潜出鲁塞镇时,斯特里加开枪击毙了其中的一个,所以他宣称拉德科已经被他杀死了。真的,如果他那时瞄错了人,如今,他倒更希望落入他手心的那人是领航员,而不是警长。那么这一回,领航员是插翅也难逃了。要是被关押的俘虏真是拉德科的话,那就用不着继续留着当人质了。只要在他脖子上拴上一块大石头,扔到河里就万事大吉,永远地摆脱了这个死敌,斯特里加也就为他千方百计所要实现的目标扫除了主要的障碍。
  斯特里加没有耐心再这么待在小渔船上,他把刚才发现的那幅肖像揣到身上,然后抓起桨橹,加快了小船前行的步伐。
  不一会儿,驳船的影子出现在夜色中。他迅速地停靠在驳船边上,跳上甲板,直奔他平时常去的船舱对面的那间舱室,把钥匙插进锁眼里。
  塞尔热·拉德科的思路可没有俘获他的人进展得那样快。甚至,他无法在自己身陷囫圄的几种解释中做个选择。对他来说,迷雾仍然是无法冲破的,他也放弃了再去揣测他们把他囚禁起来的动机。
  拉德科在牢房舱底焦躁不安地睡了一觉,醒过来时,第一个感觉便是饥饿难当。已经有一个多昼夜他滴米未进,而自然的规律是永恒不变的,无论你如何强烈地抗拒也无可奈何。
  他先是强忍住辘辘饥肠,然而饥饿的感觉愈来愈不可抵挡,他终于失去了迄今一直保持着的耐心和平静。他们难道是要将他活活饿死吗?拉德科大声喊叫起来,却没有一个人回答。他提高些嗓门,依然没人回应。最后,他怒吼着直至声嘶力竭,结果仍是同样。
  他怒不可遏,使劲地想挣断绳索。可是绳索绑得太结实了,任凭他在舱底滚来滚去,用力绷紧肌肉,仍是徒劳,绳索还是那样牢固扎实。
  在他激烈地挣扎扭动时,脑袋突然碰到一件摆在他身边的东西,身体的需要使感觉更加灵敏了。拉德科立即辨别出那是面包和一块牛肉,大概是他睡觉时别人放在那儿的。可他全身五花大绑,要享用狱卒们留意施与他的食物可不是件容易办到的事。不过,办法总是逼出来的。失败了好几次之后,他终于可以不用手帮忙吃到东西了。
  总算填饱了肚子,但时间过得很慢,很单调,在一片静谧之中,一种低声的哀鸣,一种细微的颤动,好似微风拂动树叶发出的簌簌声,一直传到的耳际。载着他的这艘船显然是在行进,船头像把尖刀一样在劈波斩浪。
  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少个小时,他头顶的一个活板门被人掀开了,开口处影影绰绰透进一丝亮光。一份饭食拴在一根绳子上摇摇晃晃地吊了下来,落到他的近旁。这顿饭和他第一次吃的差不多。
  又过去了几个小时,活板门再次打开,一个人爬下来,走近那个僵直不动的躯体。塞尔热·拉德科又一次感觉到有人把一大块东西塞到他的嘴里。看来,是有可能救他的人来到了附近,他们怕他叫喊吧?大概是的,因为那个人才上去,俘虏就听见这间囚室的天花板上传来人的脚步声。他真想呼救……可他的嘴里吐不出一丝声音……脚步声消失了。
  救援的人应该已经走远了。片刻之后,又有人下来,不作任何说明就把堵住拉德科嘴的东西取了下来。就是说,现在可以允许他大喊大叫,不过即使叫喊,也不会对他们招来任何麻烦了。既然这样,又何必再呼救呢?
  第三顿饭跟前两顿饭一模一样。这顿吃好后,等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大概是夜晚了吧。拉德科估算了一下,他被俘大约已有两昼夜了。这时,从掀开的活门那里,一张梯子被放了下来,四条大汉顺着梯下到四室里来。
  拉德科还没来得及辨认这四个人的相貌,一块东西马上塞到他的嘴巴里,眼睛也迅速被布条蒙上了。他又变成了一个又聋又哑的活包裹,跟开始一样被许多双手传递着。
  他从碰撞中得知自己正穿过一个窄小的洞口,他现在知道那是一个活板门,自己正是从这个洞口被抬进来的,现在又朝相反的方向出去了。上次抬下来时,梯子撞伤了他的腰,这次上去时又撞到了同样的部位。上去后,经过一小段水平的通道,他便被粗暴地扔在地板上。又和先前一样,他感到蒙住眼睛和堵住嘴巴的东西都给人拉掉了。可他刚睁开眼睛,门就砰地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
  拉德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仅仅换了个囚牢而已。虽说如此,可这个牢房与刚才那个相比真是天壤之别。通过一扇小小的窗口,缕缕阳光直射进来,他终于能看清摆在近旁的那份饭菜,而在原来的那间监牢,他非得摸索着寻找自己的食物不可。阳光大大增添了他的勇气,处境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绝望了。这扇窗户的外面便是自由,只等他去争取!
  他苦苦寻找着逃出去的办法,近乎无望了。终于,在他第一千遍查看这间狭小四室的四壁时,突然发现紧贴板壁的地方装有一块铁皮,从地板垂直通向天花板。这条铁条很可能是用来连接固定船壳的各块木板的。铁皮稍稍向外拱起,虽然没有锋利的刃口,没法一下割断绳索,但拿它磨断绳子也许不是不可能吧。这种尝试当然是极不容易的,可也不妨一试。
  拉德科克服了极大的困难才爬到铁皮边上,立即就把捆住他双手的绳子靠在铁皮上挫起来。由于他全身都被绑得紧紧的,几乎完全不能动弹,使他的这项工作艰难到了极点。双臂的来回挫动只能靠他竭尽全力地扭动整个身体来带动,即便如此,来回的动作幅度也只是微乎其微的。这种苦活不仅进展极其缓慢,并且着实令人疲惫不堪,每五分钟领航员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片刻。
  每天两次吃饭的时间,他还得中断他的努力。总是同一个人端饭给他,虽然此人脸上蒙着一块粗布,但是拉德科从他的灰发和引人注目的宽肩膀完全认出这是同一个人。尽管分辨不出这人的面容,但他的轮廓给拉德科一种似曾相识的印象。拉德科虽不敢确定什么,但那人强悍的外形,沉重的步伐,和面罩上面露出来的灰白头发,都好像在哪儿见过。
  每顿饭是定时送来的,别的时间他们从不走进囚室。甚至无人打破周遭的静寂,如果不是对面舱室不时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几乎总有两个人的说话声,一个男子和一位妇女的声音隐隐传到他的耳边。于是,拉德科便停下那考验他耐心和毅力的活儿,竖耳聆听,设法更好地分辨出这两个人的声音,因为这些说话声引起了他心中模糊而揪心的悸动。
  除了这些小小的干扰之外,领航员等看守一走,便赶紧吃饭,然后就又顽强地劳作起来。
  就这样整整苦干了五天,他对自己的努力有没有成效开始产生怀疑了,可是在九月六日暮色将至之时,捆住他手腕的绳子啪的一声断了。
  领航员不得不强抑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欢叫声。有人把门打开了。还是那个每天送饭的人,走进了囚室,把一如平素的饭食放到他跟前。
  当舱里只剩他一个人时,拉德科的第一桩事就是想活动活动刚刚解放了的肢体。刚开始,它们怎么也不听自己使唤,他的手和胳膊被捆了整整一个星期,现在就像瘫痪了一样。不过,渐渐地,双手和双臂可以活动了,幅度也逐步增大。经过一个小时的锻炼,虽说还不很灵便,但终于可以做各种动作了,于是他把双脚也松了绑。
  他自由了!至少,他已经向自由迈出了第一步。眼下,他首先能做的,便是爬出窗户。尽管黑暗中看不清河岸,但从窗口可以看见多瑙河的水浪。此时行动正值良机。外面一片漆黑,没有月亮的夜晚,十步之遥便什么也看不见了,真乃天助也!此外,看守要到明天才会再送饭到囚室来,发现他潜逃时,他早已走远了。
  然而,他遇到了一个严重的困难,不仅是一种困难,而应说是一种客观上的不可能性,使他尝试了一次便只得停下。窗子对一个灵活、轻盈的少年来说也许足够宽了,但是对塞尔热·拉德科这样身材魁梧的成年人,就太狭窄,无论如何也钻不过去的。拉德科弄得筋疲力尽也是白费功夫,不得不承认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终于气喘吁吁地跌回到囚室里来。
  莫非他注定逃不出去了吗?拉德科久久凝视着被这扇铁面无情的窗子勾画出的那块方形的夜空。然而,他决定再作一次尝试,他把衣物脱掉,拼命一纵跃到窗框里,决心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挤出去。
  顿时,他感到血流加速,骨头挤得嘎嘎作响。不过,一侧的肩膀先出来了,一只手臂也跟着伸到外面。可是,窗框卡住了他的左脸部,糟糕得很,右肩也给卡住了。这样子,再做任何何努力也显然是没用的。
  一部分身体悬在水面之上,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另一部分身体仍被扣在牢笼里,两侧的肋骨被卡得紧紧的。拉德科很快就感到无法坚持这种姿势了。既然这样逃走行不通,那就必须另想办法。说不定可以拆掉一根窗框,把洞口加大一点。就不那么难以穿过了。
  但是,若要这么做,就得先回到囚室里去,可拉德科无奈地认识到,他已经没有办法缩回去。既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除非喊人帮忙,他是注定要留在这残酷的境地了。
  他再挣扎也无济于事,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他刚才纵身太猛,想不到自设陷阱。
  寒尔热·拉德科正在喘口气休息,门外传来一阵异常的声音,不禁使他不寒而栗。突然,出现一个新的危险,咄咄逼人。自从他进入这间牢房后,还从来没有在这时遇到过同样的情况:有人在门口停下脚步,掏出钥匙,摸索到锁眼,终于将钥匙插了进去……
  领航员走投无路了。情急之下,他猛地以超人的力量缩紧全身的肌肉……
  这时,在门外,钥匙在锁眼里转动……带动了锁舌……锁舌脱开了锁头……

  第十二章 执行法令
  门开了,斯特里加停在门口,犹疑不前。黑暗笼罩了整间囚室,他什么也看不清,除了船舷的小方窗隐隐约约透着点光亮。那个俘虏一定蜷缩在舱室的一隅,目光辨不出他的身影。“蒂恰!”斯特里加不耐烦地喊道,“拿灯来!”
  蒂恰赶紧点上灯提来,摇曳的光线猛地照亮了整个房间。两人迅速地扫视了一圈,不禁惶惑不解地对视了一眼。舱室里空空如也。地板上乱七八糟地扔着挣断的绑绳和脱下的衣物,俘虏却不见了踪影。
  “你怎么给我解释?!”斯特里加开口怒吼。
  回答之前,蒂恰跑到窗口,用手指摸摸窗框。
  “逃了,”他伸出沾上了鲜血的手指,说道。
  “逃了!……”斯特里加重复了一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
  “不过,跑了不多久,”蒂恰接着说,“血迹还没有干。再说,我给他送饭还不到两个小时呢。”
  “你当时就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劲?”
  “绝对没有,我把他捆得像根香肠似的!”
  “蠢驴!”斯特里加咒骂着。
  蒂恰双手一摊,意思明显是说他不明白囚犯怎么会逃掉。总之,无论如何都不是他的错。斯特里加可不肯善罢甘休。
  “真是头蠢驴!”斯特里加狂怒地咆哮着,重复着这句话。同时,一把夺过同伴手中的提灯,沿着舱室四壁来回走动。“你本来应当时常看看这个家伙,不能让表面现象迷惑住了……喏!瞧瞧这块铁皮,都磨得光光的了。他就是在这儿磨断了手上的绳子……他得磨好几天,好几天!……可你竟然一点都没有觉察!……谁也比不上你这样蠢!”
  “够了,你有完没完!……”蒂恰不禁也火冒三丈,大声回敬道,“你把我当作你的狗来使唤么?……不管怎么说,是你非把这个德拉戈什扣押起来,那就应该你自己看住他!”
  “我倒真后悔没那样做呢!”斯特里加竟同意他的话说,“不过,先要弄清楚一件事,咱们抓来的真是德拉戈什吗?”
  “那你说还有谁?”
  “我怎么知道?……看你办事这种毛毛糙糙的样子,我不得不做好一切最坏的打算。你逮住他时,认出他是谁了么?”
  “这我肯定不了,”蒂恰坦白说,“因为他背朝着我们……”
  “问题就在这儿!……”
  “可我清清楚楚地认得那条渔船呀!绝对是你在维也纳时指给我看的那条船,这个,我很有把握。”
  “船!……船!……得了,我问你,那个俘虏长得什么模样?他个子高吗?”
  事实上,寒尔热·拉德科和伊凡·斯特里加的身材十分相像。但是,大家都知道,一个人躺着时要比站着时显得高大得多。而蒂恰看见领船员时,他差不多都是躺在囚室地板上的。因此,蒂恰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比你高一个头。”
  “这不是德拉戈什!……”斯特里加咕哝着,他知道自己比侦探高。
  他思忖了片刻后,又问道:
  “俘虏像不像你认得的某个人?”
  “我认得的?”蒂恰不解地问,“没见过这人。”
  “比方说,他像不像……拉德科?”
  “多怪的念头!”蒂恰叫道:“真见鬼,你干嘛要德拉戈什像拉德科呢?”
  “如果我们抓的不是德拉戈什呢?”
  “那他更不会是拉德科,拉德科我怎么会不认识?不会搞错的!”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斯特里加坚持强调,“他像拉德科吗?”
  “你是在做梦吧,”蒂恰抗议了,喊道,“首先,那个俘虏没有胡子,而拉德科却有。”
  “胡子是可剃掉的!”斯特里加提醒说。
  “我没有说不可……而且,俘虏戴墨镜。”
  斯斯里加耸了耸肩,接着问道:
  “他是棕发还是金发?”
  “棕发。”蒂恰非常肯定地答道。
  “你有把握么?”
  “有把握。”
  “他也不是拉德科!……”斯特里加又犯上了嘀咕,“那他真是伊利亚·布鲁什啦……”
  “哪个伊利亚·布鲁什呀?”
  “那个钓鱼冠军!”
  “噢!……”蒂恰给弄得晕头转向了。“那么,如果咱们的俘虏既不是拉德科,又不是卡尔·德拉戈什,他逃走了就没什么关系了。”
  斯特里加没有答话,径自向窗口走去。看了看窗框上的血迹之后,他探身到舱外,可是费了很大力气,也无法看清漆黑夜幕笼罩下的一草一木。
  “他逃了多久了呢?……”斯特里加喃喃自语。
  “不会超过两个小时的。”蒂恰回答他。
  “要是他逃走两个小时了,那就已经跑得很远了!”斯特里加叫喊着,难以抑制心头的怒火。
  他想了想,说道:
  “眼下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夜这么黑!既然鸟儿飞走了,就由它去吧。至于咱们自己,还得在天亮前动身,早点过了贝尔格莱德。”
  斯特里加又呆呆地站在那儿默想了片刻,然后,不再说什么就离开了四室,走进对面的船舱。蒂恰倾耳听了听。刚开始,什么动静也没有。可不一会儿,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透过紧闭的门扉传到他耳朵里,而且声音越来越响。蒂恰不屑地撇撇嘴,走开了,钻回自己的被窝里。
  斯特里加以为立即去追赶俘虏于事无补,可真是失策了。如果一发现就马上去追的话,也许并非徒劳,因为逃跑者没走多远。
  寒尔热·拉德科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情急之中,孤注一掷,竟然克服了障碍。他肌肉猛地一收紧,肩膀出去了,脸部也跟着出来,整个身子就像脱弦的箭似的冲出狭窄的小窗,头朝下落到多瑙河里,河面静静地张开又合扰。他潜泳了一会儿,才浮出水面,水流已经把他带到离落水处相当远的地方了。顷刻之间,他便游过了驳船的船尾。驳船是船头朝上游方向停泊着的。他面前的路自由了!
  拉德科毫不迟疑,只要再顺水漂上一会儿,一离开歹徒的掌握,他就可以全力游到岸边。不过,他上岸时,几乎会是一丝不挂的,这当然将给以后的行动带来巨大的困难,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当务之急是要赶快远远离开那个水上监牢,他在那儿好不容易捱过了一段痛苦不堪的时光。一切等逃上岸后,再作计议。
  猛然,夜幕中,另一艘船的暗影出现在他眼前。当他辨认出这竟是自己的小渔船时,心情无比激动,一根缆索把它挂在驳船的后面,拉住它,以使之不被水流带走。他本能地紧紧抱住渔船的船舵,有那么一刻,仿佛时空都凝固了。
  有说话的声音从深夜的静谧中隐隐传到他的耳际。大概是敌人在争论他逃走的事。他耐心地等候着,幽暗的河水好似一张穿不透的布帆覆盖着拉德科的身体,只有脑袋露出水面。
  声音越来越响,随后又消失了,于是万物复又归入了沉寂。拉德科拉住船舷,缓缓冒出水面,倏地溜进船篷,不见了人影。他躲在船篷下,又侧耳聆听了片刻。什么响动也没有。周围一片静穆。
  船蓬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拉德科什么也看不见,只好像瞎子那样,摸索着分辨船上亲切的物件。似乎还没人动过。他的渔具仍在原处,钉子上还挂着那顶水獭皮的帽子,那是他亲手挂上去的。右边,是他的床铺,左边是杰格先生睡过几天的地方……但是,摆放在铺位下面的几只箱子,怎么都被打开了呢?有人把箱子撬了吗?……黑黝黝的,拉德科只好用手指试探地摸来摸去,清点着自己寒酸的家当。一样东西也没有被人拿走。衣物还是整整齐齐地放着,保持着原来的模样……那把刀也仍然摆在原来的地方。拉德科拔出刀,然后匍匐在舱底,向艏柱爬过去。
  这是多么艰辛的跋涉啊!双耳警惕地竖起,哪怕听见一点点滴水的声音便赶紧屏住呼吸。停止前进。就连眼睛也睁得大大的,尽管在黑暗中,这样做是徒劳的。就这样,他花了整整十分钟才到达目的地。终于,他的手能够抓住那根缆索,于是,他一刀便把它割断了。
  断开的缆绳“啪”的一声打在水面上,声音够响的。拉德科骇得心怦怦直跳,立即伏卧在船底。周围如此安静,绳索落水的声音不可能听不见……
  可是……什么动静也没有……领航员一点一点地支起身子,知道他已经离开敌人很远了。因为小船一被解放,便顺水漂了起来,须臾之间,黑夜便在它和驳船之间筑起一道密密实实的隔墙,目光是刺不透的。
  他估计已经漂出足够远,用不着再提心吊胆时,便握起了桨橹,使劲地划了几下,距离便拉得更开了。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冷得发颤,赶紧找衣服穿上了。肯定没人翻过箱里的东西,他毫不费力就找到了必要的内衣和外套。穿好衣服后,他又抓起橹,拼命地摇起来。
  此刻究竟身在何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没有任何迹象能告诉他囚禁他的那艘驳船是在朝哪个方向开。那个浮动的监牢是顺流而下还是逆流而上,仍不清楚。
  无论如何,现在他自己得顺着水流的方向行船,因为鲁塞和娜佳都在这个方向。如果敌人把他往后载了一段路,他就更得加紧挥动双臂,把这段失去的时间弥补回来,如此而已。现在,他开始连夜前行,尽量远离那些不知底细的敌人。他估计夜还能持续七个小时左右。七个小时,还能划很远。天亮了以后,他就在途经的第一座城市停下来休息休息。
  拉德科奋力划了二十来分钟,突然夜空里遥遥传来一声尖叫,因距离太远,叫声传到耳边已很轻很轻。这、叫声究竟代表着喜悦、愤怒还是恐惧,已显得模糊难辨了。尽管这个声音那样隐隐约约,仿佛来自天际,可领航员不由得心一紧,只觉内心隐隐作痛。他在哪儿听到过与此相像的声音吗?……似乎,他以为这是娜佳的声音呢。……他停止了摇橹,侧耳聆听,仔细分辨深夜里的一切动静。
  再没有叫声传来,四周的夜空又陷入了沉寂。娜佳!……领航员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个名字……他挺了挺脊梁,暂时抛开这时时萦绕在心头的苦痛,又投入了劳作。
  光阴一分一秒地逝去。大概已是半夜了,右岸模模糊糊现出一片房屋的暗影。这只是一个小村落,叫做斯兰卡门,拉德科没认出来,仍继续前进。
  过了几个钟头,晨光微熹,右岸又出现了一个小镇,诺弗·巴诺韦兹。他也看不太清,依然划船从镇旁掠过。
  继而,两岸的景色变得荒凉起来。天也开始放亮了。
  一等到光线充足,拉德科便急急忙忙修补起他的乔妆。囚禁了这么多天,他的伪装已经走样了。几分钟之后,他的头发从根部到发梢又变得乌黑,新长出的胡子也剃得光光的,扭曲的眼镜也换上了一副新墨镜。做好这些,他又一如既往,毫不松懈地摇起橹来。
  他不时朝后瞅上一眼,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离敌人已经很远了,一定是这样。
  于是,他的思想渐渐从刚才那些刻不容缓的焦虑中解放出来,重获安全的感觉使他有能力再次揣测起这次令人费解的遭遇。那些迫使他如此逃生的敌人到底是谁呢?他们想怎么处置他?干吗要囚禁他这么多天呢?这么多他答不上来的问题。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总而言之,以后须对他们多加提防。多了这些顾虑,将使他的旅行变得复杂起来,多么令人恼火!除非,他在到达下一个城市后,就去请求警方保护,以免再次遭遇这些陌生绑匪的伤害,而不顾走这着棋所要冒的风险。
  下面将要经过的是哪座城市呢?这个问题,他同样不知道答案。河流两岸仍十分荒凉,没有任何标记能提醒他。岸上只稀稀疏疏地散步着几个破落的村舍。
  上午八时许,河流的右岸,几座高耸入云的大钟楼出现在近旁,小船的前方,遥远的天际还矗立着另一座城市。拉德科不禁一阵惊喜。他太熟悉这些城市了。近旁的这座城市是塞姆林,奥匈帝国在多瑙河畔的最后一座城池;正前方的城市是塞尔维亚的首府,贝尔格莱德。它同样位于河的右岸,处在多瑙河与萨瓦河的交汇处,再转一个急弯便到了。
  这么说,他被囚禁在驳船上的时间,仍在顺流而下,那个浮动的监牢载着它靠近了目的地,不知不觉中已经跨越了五百多公里的航程。
  此外,到了塞姆林就得救了。必要的话,他可以在这座城市寻求到帮助和保护。不过,领航员真的会下决心去寻求救助吗?如果他去警署报告,讲述他的难以解释的历险故事,警方难道不要进行调查吗?那样一来,他自己就首当其冲成为牺牲品。很可能他们要弄清楚他究竟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也许他们会发现他的真实身份,而他曾经发誓,不论发生什么事,也决不泄露自己的身份。
  拉德科暂且不急于拿定主意,还是一心加快小船前行的步伐。城里的钟楼敲响八点半时,他把船系到了码头的铁环上。然后,他草草把船内的物品收拾了一下,复又考虑起刚才的问题:去警署报案,还是缄口不言。最终,他还是决定放弃报案的权利。权衡再三,他宁可保持沉默,到船舱里好好享受一下来之不易的休憩机会,再悄悄地离开塞姆林,就像他悄悄地来到这里。
  就在这时,码头上走来四位男子,在小船前停住了脚步。这些人跳上渔船,其中一个冲着塞尔热·拉德科走过来。拉德科见其来势汹汹,不禁颇为讶异。那人问道:
  “您是伊利亚·布鲁什吗?”
  “是的。”领航员回答,惶惑不安地注视着问话的人。
  这个人撩开外套,露出佩戴在身上的匈牙利国旗式样的肩带。
  “我依法逮捕您。”他擒住领航员的肩膀,清晰地说道。

  第十三章 嘱托调查
  卡尔·德拉戈什想不起在他的整个警察生涯中,还有什么时候接手过像这次多瑙河匪帮这样的案子,意外事件层出不穷,如此富有神秘色彩。至今无法捉拿归案的这伙歹徒具有令人难以置信的流动性。他们好像懂分身术,无处不在,每次下手又都迅雷不及掩耳。这些已经是异乎寻常了,如今可好,匪首才被警方盯住,倏忽便不见了,仿佛有意嘲笑在各地发出的缉捕他的传票。
  首先,警方有充分理由相信他好似被蒸发了一般。无论在上游还是下游,他都没有留下丝毫的踪迹。尤其是布达佩斯警署,尽管一刻不停地严密监视河面,却没有发现任何一个与他相像的人。可他肯定是经过了布达佩斯的等以怀疑论揭露封建教会和封建制度的黑暗,反对经院哲学。,因为八月三十一日还有人在多瑙河旁的小镇看见过他,这个地方位于匈牙利首都下游九十公里左右。德拉戈什不知道那时候渔夫的角色已换为由伊凡·斯特里加来串演,并且,有艘驳船为他作掩护。所以,德拉戈什不由得坠入一团迷雾。
  以后一连几天,在塞克萨特,乌克瓦和切雷维奇,最后在卡尔洛维茨等地,都有人看见过他。伊利亚·布鲁什并没有躲躲藏藏终合五德,示以凶短折、疾、忧、贫、恶、弱六极。反映了,恰恰相反,他绝不对人隐瞒身份,有时甚至还卖上几斤鱼。但是,却有人千真万确地见到过他在市场买鱼,这可太蹊跷了。
  总之,那个自称为渔夫的人行动惊人地灵活。警方一得知他露面的消息,就立即匆匆忙忙地赶过去,但总是晚了一步。接着,警力又在河上往来搜捕者称伊川先生。洛阳(今属河南)人。曾与兄颢同学于周敦,但是那只渔船踪影全无,好像真的变成水汽飘散了。
  德拉戈什获悉他的属下接二连三地惨遭失败,真是失望透顶。难道猎物注定要从他手中溜走了么?
  不过,有两件事是确定无疑的。第一,那个所谓的钓鱼冠军继续在顺流而下;第二,就是他好像有意避开大城市,大概他作贼心虚,害怕遇到警察。
  因此,德拉戈什下令对布达佩斯下游的一切城镇稍微有点规模的,如莫哈奇、阿帕廷、诺伊萨茨等,都加强监视。他甚至还把总部设在了塞姆林,这样,这些城市就构成了那个通缉犯逃跑途中一系列的路障。
  不幸的是,似乎这个罪犯对面前的重重障碍不屑一顾。即使警方预先就知道他要经过布达佩斯的下游,知道他会在莫哈奇,阿帕廷,诺伊萨茨露面,但是真正发现他时,总是太晚。德拉戈什怒不可遏,便集结了一个庞大的船队,三十多条船奉他之命日日夜夜在塞姆林下游地区巡视。他明白自己已经是在打最后一张牌,如果这个对手真能穿过这道铜墙铁壁,那他的本领真是高强得不可思议了。
  尽管布防如此严密,要是拉德科仍然被囚禁在斯特里加的驳船上,那么警方仍是要扑空的。幸好,德拉戈什可以放心,事情的发展并非如此。
  九月六日,局势丝毫没有改变,什么新情况也没有发生。七日凌晨,德拉戈什正准备去视察他的船队,突然有个警察跑来向他报告:他的犯人终于被捉拿归案,刚才已被关押到了塞姆林的监狱里。
  德拉戈什连忙赶到检察院。警察讲的完全是实话,那个大名鼎鼎的拉德科的的确确已被投到铁窗之下了。
  消息以闪电般的速度传遍了全城,闹得沸沸扬扬。没有人谈论其他的事。一整天,码头上热闹非凡,人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那个恶名昭着的匪徒留下的小船跟前。
  下午三点差几分时,一艘驳船从塞姆林经过,向下游大模大样地驶去。码头上聚集的这群人不免引起了驳船上人的注意,这正是斯特里加的那条船。
  “塞姆林发生了什么事?”斯特里加发现码头上吵吵嚷嚷,便问他忠实的伙计蒂恰,“难道发生了暴乱不成?”
  他拿起望远镜扫了一眼,就匆匆放下了。
  “真是见鬼了,蒂恰!”他叫了起来,“这不就是咱们俘虏的那艘小渔船吗?”
  “你看清楚了?”蒂恰抓过望远镜。
  “我得去弄个明白,”斯特里加说道,心情显得十分激动,“我上岸去瞧瞧。”
  “好让他们逮住你吗?真是糟透了!……要是这只船是德拉戈什的,那就是说,德拉戈什现在正在塞姆林,你上岸不是自投罗网么?”
  “你说的也有道理,”斯特里加表示赞同,说着就溜进甲板舱里,“我小心点就行了。”
  过了一刻钟,他重又走出船舱,完完全全变了副样子。他的胡子剃掉了,换上一副夹髯,头上戴了假发,用一条宽宽的布条包住了一只眼睛,就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似的,有气无力地拄着一根拐杖。
  “现在怎么样?……”他问道,对自己的“杰作”洋洋得意。
  “妙极了!”蒂恰赞叹道。“你听好,”斯特里加说,“我去塞姆林时,你们继续往前开,到贝尔格莱德过去两三哩的地方抛锚停下来,等我回去。”
  “你怎么来找我们呢?”
  “这你不用愁。你去告诉奥古尔,让他划平底小船送我上岸。
  这时,驳船已经驶出了塞姆林。斯特里加在离城相当远的地方上岸后,便大步向房屋密集的城区走来。到了市区,他放慢脚步,悄悄混到河畔的人群中,贪婪地从四周人们的交谈中了解情况。
  他听到的消息真是大大出乎他之所料。在这些唧唧喳喳的谈话声中,竟然没有一个人提起德拉戈什,同样也没人谈到伊利亚·布鲁什,人们讲的全是拉德科的事。哪一个拉德科呢?并不是鲁塞城的领航员拉德科,他的名字已经被斯特里加无耻地盗用了,读者已知其中的底细。此时,大家谈论的恰恰是斯特里加一手炮制出来的那个假拉德科,那个坏蛋拉德科,那个强盗拉德科,换句话说,就是他自己——斯特里加,他已被逮捕了,这便是此时此地谈论纷纷的话题。
  斯特里加完全给弄懵了。警察固然会抓错人,将一个清白无辜的人当成了罪犯,发生这种事一点也不奇怪,问题是警方逮捕的这个罪犯(斯特里加比谁都更清楚这是个错误)与这只小船的出现有什么关系?就在昨天夜里,小船都还拖在驳船的后面呢。
  大概警方可能将会估计到他在这方面与本案有些牵连。不过,主要的问题是如今已有另一个人代他受过了。警方在怀疑那个人时,却忽略了他。这是事情的关键,其他都无足轻重。
  斯特里加有他特别的理由要在这个问题上弄个水落石出,确实再自然不过了。从种种现象判断,完全可以肯定,那个被他俘虏过的人就是这条小船的主人。但这个陌生人到底是谁呢?他在平底驳船上被关押了一个星期后,居然这么心甘情愿地代替驳船的船长坐进了警方的监牢。的确,斯特里加不弄清这个问题,他是不会离开塞姆林的。
  但他必须得有点耐性。负责审理此案的法官伊扎尔·罗纳先生看来没有打算迅速着手进行预审工作。三天过去了,依然无声无息。这种有意的延宕也是法官的方法之一。根据他的经验,先让被告在孤独中受上几天折磨,是大有好处的。隔离犯人可以大大挫伤他的锐气,在单人牢房里蹲上几天,会使法官将要面对的对手萎靡不振,容易对付。
  犯人被捕四十八小时后,伊扎尔·罗纳先生向前来询问罪件进展情况的卡尔·德拉戈什发表了上述看法。侦探对上司的高论唯有臣服而已。
  “那么,法官先生,”他斗胆问道,“您打算什么时候第一次传讯嫌疑犯呢?”
  “明天。”
  “那我明天晚上再来听审讯的结果吧。我想,没有必要向您重复我通缉拉德科的那些依据了吧?”
  “当然不必,”罗纳先生说,“以前我们两人谈过的那些,我都牢牢记在脑子里了,何况,我的笔记很完整。”
  “不过,法官先生,请允许我再提一下我的请求,上次我曾冒昧向您提过的。”
  “什么请求?”
  “就是我不想在这次庭审中露面,至少在案情有新的突破之前。我不是对您解释过吗,被告只知道我叫杰格。这对我们办案或许是有利的。要是我出庭对质,势必要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但是,案情侦查还没有进展到这一步,为了继续缉拿同案犯,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过早把这层纸捅破……”
  “那好吧。”法官答应了。
  塞尔热·拉德科被囚禁在单人牢房内,一心只盼着法庭早日审理他的案件。这接踵而至的遭遇与上一桩飞来横祸同样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然而,他并没有因此垂头丧气无精打采。被捕时,他没有试图进行丝毫的反抗,只是问他们为何拘捕他,却没有得到任何答复,便只能听凭警察把他押解到监狱里。他有什么好害怕的呢?他们肯定是抓错了人,只要法庭一开审,事情就会真相大白。
  糟糕的是,初审令人奇怪地迟迟拖着不进行。拉德科受到最严密的监视,一个人孤单单地待在囚室过了一夜又一夜。一个监狱的看守不时过来,从嵌在门上的监视孔里偷偷地瞄他一眼。这个看守是不是奉了伊扎尔·罗纳先生之命,想观察一下隔离措施的收效如何呢?若果真如此,那他走开时就不可能心满意足了。时间一小时一小时,一天又一天地流逝,但这个囚犯依旧那么泰然自若,一点也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有何变化。他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扶住膝盖,目光低敛,面色冷峻,仿佛沉思着什么。他几乎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一点儿都没有焦躁不安的样子。拉德科从第一分钟起就决心保持镇静,任何东西都不能逼他走出平和的心。不过,眼看光阴寸失,他甚至开始怀念起那个水上监牢了,那次尽管被囚禁,却毕竟在慢慢向鲁塞城靠近。
  他被捕后的第三天,即九月十日,牢门终于打开了,看守叫他离开监牢。四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前后左右押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登上数不尽的台阶,然后过了一条马路,走进位于监狱对面的法院。
  街上挤满了人,在由警察组成的人墙后面你拥我挤。囚犯一出现,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阵愤怒的喧哗,迫不及待地表达他们对这个穷凶极恶,长期逍遥法外的坏蛋的深仇大恨。拉德科看到自己如此冤枉地成了众矢之的,心里难受极了,但是却丝毫没有形之于色。他迈着沉着坚定的步子,走进了法院大厅。在那里,他又等了好一会,最后终于被带到了法官的面前。
  伊扎尔·罗纳先生身材文弱瘦小,金色头发,胡子稀稀落落,脸色泛黄,大概是肝火太旺。他是个手段强硬的法官,要么直截了当地肯定,要么粗暴武断地否定,对敌手连番猛击。这样做,不仅是为了显出他的自信,更是为了使人胆战心惊。
  法官做了一个手势,让看守全都退到后面。拉德科站在房间的正中,等待着这位大人物开口讯问自己。书记员坐在房间的一角,准备录口供。
  “您坐下。”罗纳先生突兀地说道。
  拉德科遵命坐下了。法官继续道:
  “您的姓名?”
  “伊利亚·布鲁什。”
  “家庭住址?”
  “萨尔卡。”
  “职业?”
  “渔民。”
  “您撒谎!”法官大声喝道,眼睛死死盯住被告。
  拉德科脸色一红,目光也随之一闪。不过他成功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保持冷静,不发一言。
  “您在撒谎,”罗纳先生重复了一遍,“您叫拉德科,家在鲁塞镇。”
  领航员惊得打了个哆嗦。这不是说,他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了?怎么会这样呢?被告惊悸的模样没能逃过法官锐利的眼睛,罗纳先生正言厉色地继续说道:
  “您被控犯有三起偷窃罪,十九起性质严重的越墙或破门而入的盗窃罪,三起谋杀罪和六起杀人未遂罪。上述轻罪或重罪都是最近不到三年的时间内的预谋犯罪。您有什么可以说的?”
  领航员听了这一连串难以置信的罪名,不禁愕然了。看吧!那次从杰格先生嘴里听说有一个恶贯满盈的家伙跟他同名同姓时,他就怕有朝一日会发生误会,如今误会果然发生了。这时候,承认自己名叫塞尔热·拉德科又有什么好处呢?先前,他曾想到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然后请法官代为保密。现在他明白了,坦白承认是利大于弊的。正是他自己——鲁塞城的塞尔热·拉德科被控犯有这一系列滔天罪行,而绝非别的什么人。也许,当警方最后调查清楚了他的真实身份,终会证明他是清白无辜的,可这一切需要等待多久才能办到啊!不,倒不如一口咬定自己是渔夫伊利亚·布鲁什,坚持到底,因为伊利亚·布鲁什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字。
  “我想说的是,您弄错了,”他以坚定的语气反驳道,“我叫伊利亚·布鲁什,家住萨尔卡。而且,你们要调查清楚这件事并不难。”
  “我们会去调查的,”法官一边说一边记了一笔,“在这之前,我给您说几桩您被指控犯下的罪行。”
  拉德科更加专注,现在已经接触到问题的实质了。
  “目前,”法官开始了,“我们暂且将指控您的绝大部分罪行搁在一边,仅仅谈几桩新近发生的案子,也就是您被捕入狱前所进行的这趟多瑙河之旅途中所犯的新罪行。”
  罗纳先生歇了口气,继续说道:
  “警方最早是在乌尔姆发现了您。因此,我们把乌尔姆定为您旅行的起点。”
  “对不起,先生,”塞尔热·拉德科迅速打断法官的话,说道,“我的旅行早在乌尔姆之前就开始了,因为我在齐格马林根钓鱼大赛上获得两项大奖之后,便溯流而上,直到多瑙厄申根,从那儿开始的我的旅行。”
  “一点没错,”法官反驳道,“在多瑙河协会举办的齐格马林根钓鱼大塞上,的确有某个伊利亚布鲁什荣获了冠军,并且那个伊利亚·布鲁什在多瑙厄申根露过面。但是,或者是您在齐格马林根就已经假借了渔夫的身份,或者是在那个伊利亚·布鲁什从多瑙厄申根到乌尔姆的旅途中,您冒名顶替了他。这一点,我们会及时澄清的,请您稍安勿躁。”
  塞尔热·拉德科瞪圆了眼睛。听着法官的这一席荒诞离奇的推理,恍如做了一场大梦。再稍稍前进一步,他们就要把那个虚构出的伊利亚·布鲁什也当作拉德科的刀下鬼了!他懒得多费口舌回答,只是不屑地耸耸肩膀。法官的眼睛死死盯住他,突然劈头问道:
  “您八月二十六日在维也纳时,到犹太人西蒙·克莱因家里去干什么?”
  拉德科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战栗了。现在看来,他们连他的行踪也了解得清清楚楚!当然,那件事本身是无可指责的,但是如果承认下来,那就等于同时承认了自己是塞尔热·拉德科。既然他已经决心否认自己的身份,那就得在这条路上坚持下去。
  “西蒙·克莱因?……”他装成不知就里的样子,满脸疑惑地重复道。
  “您否认吗?……”罗纳先生说,“我早就预料到了您会这样。所以,还是让我来告诉您吧:您到那个犹太人西蒙·克莱因家里去,”说到这里,法官突然从座椅上欠起身,向被告俯过来,使他的话语带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威慑力,“是去跟您那个黑帮的窝主接头的。”
  “我的黑帮!……”领航员目瞪口呆。
  “可不是嘛,”法官讥讽地换了个口气,“您一点也不明白我这些话的意思,您不属于任何一个匪帮,您不是拉德科,而是一个清清白白的钓鱼翁,名字叫伊利亚·布鲁什。不过我倒要问您,要是您果真是伊利亚·布鲁什,干嘛还要遮遮掩掩的呢?”
  “我遮遮掩掩?……”塞尔热·拉德科争辩说。
  “不是吗?我看您就是在遮遮掩掩,”罗纳先生回答着,“除非您认为故意用一副墨镜挡住原本视力过人的眼睛不是遮遮掩掩。好吧,请您把它取下来,那副墨镜!还有,难道您认为把本来的金发染成黑发是无缘无故的吗?”
  拉德科被彻底击垮了。
  警方对情况掌握得一清二楚,法网在他的四周越收越紧。罗纳先生装作没有注意到他的心慌意乱,继续乘胜追击:
  “哈!哈!您现在不那么轻松了吧,朋友。您没有想到我们的进展会如此之快……可我还要继续讲下去。在乌尔姆,您接受了一个乘客和您一道旅行。”
  “是的,”拉德科回答说。
  “他叫什么名字?”
  “杰格先生。”
  “正是。您可以告诉我他现在怎样了吗,这位杰格先生?”
  “我不知道。快到伊波利河汊时,他在野外离我而去了。我回到船上时见他不在,心里挺奇怪的。”
  “您说‘回到船上时’,那您是下船去啰?您去了哪里?”
  “到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去,给我的乘客弄点强身药酒。”
  “这么说他生病了?”
  “病得很严重。他差一点没淹死。”
  “那么是您把他救上来的吗?”
  “船上只有我在,您还想有什么人去救他呢?”
  “嗯……”法官心里有点动摇,不过马上就又恢复了镇静,说道:
  “您大概想用这个救人的故事来感化我吧?”
  “我吗?”拉德科抗议道,“您讯问,我回答。如此而已。”
  “好吧,”伊扎尔·罗纳先生换了话题,“不过,您告诉我,出事之前,您从没有离开小船是不是?”
  “只离开过一次,到萨尔卡去,回了一趟家。”
  “您可以把此行的确切日期说一说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让我想一下。”
  “我来帮您想吧,是不是在八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的夜里?”
  “也许是的。”
  “您不否认了吧?”
  “不否认。”
  “您承认了?”
  “就照您说的吧。”
  “我们达成一致了……我想,萨尔卡是在多瑙河的左岸吧?”罗纳先生和颜悦色地问道。
  “没错。”
  “在八月二十八至二十九日的这天夜里,天很黑吧,我想?”
  “夜很黑很黑,天气也糟透了。”
  “这大概可以解释您为什么弄错了。本来您想到左岸去,但是却在右岸下了船,这纯粹是一个自然造成的失误。”
  “在右岸下的船?”
  伊扎尔·罗纳先生这时完全站了起来,目光紧盯着被告,清晰地说道:
  “是的,在右岸,正好在哈格诺伯爵的别墅前方。”
  拉德科老老实实地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哈格诺?他不认识这个人。
  “您很高明啊,”法官说着,他想在气势上压服对手的办法已经失败了。“看起来,您这是第一次听人说起哈格诺伯爵的名字啰?八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夜里,他的别墅遭抢劫,看门人克里斯蒂安·霍埃尔被打成重伤,您也一概不知啰?我想到哪儿去了。您怎么会知道某位‘拉德科’犯下的这些罪行呢?拉德科?见鬼!这可不是您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伊利亚·布鲁什,”领航员继续坚持,不过语气没有上次那么坚定了。
  “好极了!好极了!……就算您说得对……可是我问您,如果您不叫拉德科,为什么这次罪案发生后就随即销声匿迹了,为了不暴露您的身份么?后来,您才又稳稳当当地到离作案地点相当远的地方再次露面。以往,您常常毫无顾忌地随处出现,可是后来,为什么在布达佩斯、诺伊萨次以及其他稍微大一点的城市都见不到您的影子了?为什么您不再钓鱼,甚至有时还在您想要停靠的小村庄里买一些鱼呢?”
  所有这些问题简直是令这位倒霉的领航员摸不着边际。如果他曾销声匿迹,那也完全是身不由己。打八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那夜之后,他不是一直被囚禁着的吗?在这种情况下,他消失不见一点也不奇怪。恰恰相反,奇怪的倒是居然有人宣称在那之后见到过他。
  至少这个误会不难澄清,他只要把自己的莫名其妙的遭遇和盘托出就行了。法庭也许能明镜高悬,帮助他把这团乱麻理清楚。拉德科下定决心把全部过程都说出来,他焦急地等着罗纳先生允许他插一句话。可是法官先生已经开始了全面进攻,他离开了座位,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同时向囚犯劈头盖脸地扔去一大堆他自以为无可辩驳的论辞。
  “假如您不是拉德科,”他接着说,语气越来越激昂,“那么您怎么解释,正好是您离船上岸的时候,哈格诺伯爵的别墅被抢呢?并且紧接着,九月五日至六日的夜里,苏斯塞克发生了一些偷窃事件——喔,这是一起普普通通的偷窃事件!不过,那天夜里,您必定是经过这个村子的吧?最后,假如您不是拉德科,为什么,在您的船上藏着一幅娜佳·拉德科送给她丈夫的肖像?!”
  罗纳先生这一下终于击中要害了,尤其最后这个证据,确确实实是无法辩驳的。领航员筋疲力尽,垂下了头,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直淌下来。
  然而,法官更加提高了嗓门,继续他的弘论:
  “假如您不是拉德科,为什么这幅肖像从您觉得有危险的那天起就不翼而飞?而它原来是放在您的箱子里的,我讲具体点,是在右舷的箱子里,但现在却找不到了。这幅肖像的存在是对您的控诉,它的消失是对您的判决。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什么也没有,”拉德科无力地回答道,“我所遭遇的这一切都太莫名其妙了!”
  “只要您愿意,您就会什么都明白过来的。这会儿,我们先暂时中断一下这种有趣的会谈,马上有人来把您带回到囚室里,您有充分的时间去好好思考。现在我们来总结一下今天的审讯。您声称:一、您的名字是伊利亚·布鲁什;二、您在齐格马林根钓鱼大赛中获奖;三、您家住萨尔卡;四、八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夜里,您是在萨尔卡的家里渡过的。这几点我们将去验证清楚。从我这方面来说,我认为:一、您的名字叫拉德科;二、您家住鲁塞城;三、八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的夜里,您协同一班同伙洗劫了哈格诺伯爵的别墅,并企图杀害看门人克里斯蒂安·霍埃尔;四、九月五日至六日的夜间,苏斯塞克村的凯勒曼家被盗,这次偷窃也应记在您的帐上;五、多瑙河流域所发生的另外许多起盗窃、杀人行凶的案件,也同样应由您承担。这些罪行的诉讼已经开始,已经传讯了有关证人,您将和他们对簿公堂……您愿意在审讯笔录上签字吗?……不愿意……随您的便!……卫兵,把被告带回去!”
  要回到监狱,拉德科就必须再次穿过人流,再一次遭到众人愤怒的唾骂。讯问的这段时间,群众的怒火仿佛愈烧愈旺了,警察得花费不少力气保护这个犯人。
  站在这群吵吵嚷嚷的围观者的最前排有一个人——伊凡·斯特里加。他贪婪地打量着这位如此心甘情愿替他受过的人。领航员经过他时,距离不过两米远,他可以清楚地看见犯人的每个轮廓。但他认不出这位棕发无髯的男子,何况那人脸上还架着一副那么大的墨镜。因此,斯特里加的困惑和疑虑未减分毫。
  监狱的大门又关上了,斯特里加沉思着,离开了看热闹的人群。显然,他不认识那个在押的囚犯。总而言之,这人既不是德拉戈什,也不是拉德科。那么,他是伊利亚·布鲁什或是别的什么人,跟自己不就没有什么关系了么?不管被告是谁,关键在于他已经引开了司法机关的注意力,斯特里加再也没有必要在塞姆林耽搁着不走了。这样,他便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启程,回到自己的驳船上。
  然而,他一觉醒来,读了读报纸,主意又变了。警方对拉德科一案的审讯固然采取了最严格的保密措施,可这样一来,愈发刺激了报界想方设法地刺探机密,获取新闻。他们成功地套来了多方消息,收获可真不小。
  事实上,各家报纸均很真实地报道了初审的全部情况,并且还在报道之后附上了对被告不利的评论。总的说来,各报对被告的顽固态度深表惊奇。被告一口咬定自己是个名叫伊利亚·布鲁什的老实渔民,独自一人居住在萨尔卡小镇上。究竟出于什么利害关系考虑,使得他坚持这么一个明显站不住脚的说法呢?据报载,预审法官伊扎尔·罗纳先生已嘱托格朗布警署调查此事。用不了几天,将有一个官员到萨尔卡去走访,调查结果可能会彻底揭穿被告的谎言。他们将去寻访伊利亚·布鲁什这个人,如果确有此人,将不难找到……不过,存不存在这么一个人还很难说。
  这则新闻改变了斯特里加的原定计划。他一边看报,一边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当他把报纸看完,这个主意也就基本成形了。的确,司法机关扣押了一个无辜的人对他来说已经是件大好事,但是,如果这个人不被放掉,那岂不是更妙呢?要达到这个目的,该怎么办呢?给法院提供一个活生生的伊利亚·布鲁什,这样就可以用一个真正的伊利亚·布鲁什来使法院相信,他们拘留在塞姆林的那个伊利亚·布鲁什是个“冒牌货”。警方既然逮捕了他,肯定是掌握了不少他的罪证,如果再加上这一条的话,说不定足以给他定罪判刑。而真正的罪犯却可以从此逍遥法外噢!
  斯特里加不再久待,立即动身离开塞姆林。只不过,他并不是回到驳船上,而是向相反的方向去了。他坐上一辆马车,飞奔赶到火车站,然后又乘火车全速朝布达佩斯的北方奔去了。
  此时,在监牢里的塞尔热·拉德科依然保持着他惯常的镇静,凄凉地默数着时光的流逝。他同法官见了第一面回来,便深深惊恐于压在他身上的种种推理的严重性。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一定能向人们证明自己是清白无罪的。但是,也许他不得不耐心些,因为他不得不承认摆在面前的事实:种种现象都对他不利,而法庭的一套假设也不无逻辑。
  不过,怀疑推测毕竟不等于真凭实据。而他犯罪的证据,他们恐怕是永远也不可能搜集到的。他唯一的顾虑,也就是唯一清楚他隐姓埋名的证人,是那个犹太人西蒙·克莱因。但是,西蒙·克莱因有着很好的职业信义似乎他是决不会泄露机密的。何况,难道他们还用得着去把他在维也纳的接头人也找来对质吗?法官不是宣布过,他将嘱托格朗警署去萨尔卡调查吗?而调查的结果无疑将是对他有利的,法庭一定会决定释放这个囚犯。
  好几天过去了,拉德科的心情日益焦躁不安,他又反反复复地前前后后琢磨了好几遍。萨尔卡离塞姆林不远,花不了这么长的时间去调查的呀!可直到初审后的第七天,他才再次被带到罗纳先生的办公室里。
  法官坐在写字台前,一副公务繁忙的模样。足足十分钟,他让领航员站在那儿等着,仿佛根本就没看到犯人来了。
  “我们收到萨尔卡的回执了,”终于,他用一种冷漠的语气说道,甚至没有抬起眼睛看看囚犯,不过,他的目光透过低垂的睫毛阴险地瞅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啊!……”拉德科满意地舒了口气。
  “您说得对,”罗纳先生继续说道,“萨尔卡的确有一个名叫伊利亚·布鲁什的人,他的名声很好。”
  “啊!……”拉德科又舒了口气,仿佛看见监牢的门已为他敞开。
  可是,法官的神情愈发无动于衷,愈发像个局外人了。他咕噜着,仿佛毫不关心这件事似的。
  “受嘱托调查的格朗市警署署长有幸亲自和他本人谈了话。”
  “和他本人?”拉德科重复道,不明故里。
  “正是和他本人。”法官肯定着。
  拉德科简直以为自己是在梦里。萨尔卡怎么又钻出另一个伊利亚·布鲁什来了呢?
  “这不可能,先生,”他结结巴巴地说,“肯定是他们弄错了。”
  “您自己判断一下吧,”法官驳斥道,“这份是格朗警署署长的亲笔报告。这说明,这位官员很重视我给他的嘱托任务,九月十四日亲自去了趟萨尔卡。他寻访到了位于纤道和布达佩斯公路路口的那幢房子……这是您自己给的地址吧,我想?”法官停了停,问道。
  “是的,先生。”拉德科茫然地回答。
  “……那幢房子,”罗纳先生接着念,“伊利亚·布鲁什先生亲自接待了他,这位先生说他离家很久了,新近才回来,警署署长还补充说,他收集到的所有材料都可以证明,布鲁什的声誉很好,并且萨尔卡再没有第二个与他同名同姓的人……您有什么话要说吗?别犯愁,有话尽管说。”
  “不了,先生。”拉德科费力地说出一句,他简直觉得自己要被逼疯了。
  “那么好,第一个疑问已经澄清了。”罗纳先生满意地做出结论,猫盯着耗子似的看着他爪下的囚犯。

  第十四章 天地之间
  第二次审讯结束后,拉德科回到他的单人牢房里,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嘱托调查得出了那么个结果,拉德科的脑子像一下子被掏空了一样,只勉勉强强听清了法官向他提的几个问题,而他回答时,神情也完全是呆滞的。他所遭遇的一切,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人们究竟要怎样对待他呢?他被一伙神秘莫测的敌人劫持,关押在一艘驳船上好多天,刚刚获得自由便再次失去了它。如今,他们在萨尔卡居然找到了另一个伊利亚·布鲁什,也就是另一个自己,还在他的家里!……这不会是幻影吧!
  他被这一连串无法解释的变故弄得惊慌失措,无所适从,只觉得自己成了那些上层势力和敌对力量手中的玩偶,像一只垂暮的,没有招架之功的猎物和主体先天具有的认识形式相结合的先天综合判断才能构,身不由己地被卷进一架巨大机器的齿轮中,这架机器的名字是:司法!
  拉德科的意志消沉了,精神倦怠了,这一切都清晰地写在了他的脸上,以至于一个押解他的狱吏也不禁产生了怜悯,虽说这个守卫认为他是最最卑鄙可憎的罪犯。
  “伙计,好像不怎么顺心嘛!”这个小官吏问道。由于职业的关系,他看惯了人间的一幕幕惨剧,早已变得麻木不仁,可这会儿,他的话语里竟带有了一点安慰的意思。
  他简直是在对聋子讲话,那种情形的收效也不过如此。
  “别灰心!”那位动了恻隐之心的守卫又说,“您得给自己找条理由出来。伊扎尔·罗纳先生并不是不近情理,也许一切都会比您想的好得多……我把这个东西留给您……上面有您家乡的消息,您看看报可以散散心。”
  囚犯依然一动不动。他什么也没听见。
  他没有听见房门锁上的声音,也一点没有注意到狱吏临走时放在桌上的那份报纸。而狱吏这么做实质上是一种玩忽职守,对这个嫌疑犯本应严加看管,任何消息都是应该封锁的。
  时间悄然流逝。白昼尽了,便是黑夜,而后又迎来了新的曙光。拉德科瘫倒在椅子上,丝毫感觉不到时间的溜走。
  不过,当阳光再次照射到他脸上时,拉德科仿佛渐渐走出了这种疲惫和无望的沮丧。他睁开眼睛,迷糊的目光环视着囚室四周。他发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那个同情他的看守头天夜里留下来的报纸。
  这份报纸原封不动地推放在桌上。刊头正下方,大号字母印着的头条新闻赫然醒目:《保加利亚大屠杀》,拉德科的视线猛地被这条大标题吸引了过去。
  他不寒而栗,一把抓起报纸,复苏的理智急涌心头。他的目光如电,迅速读了全文。
  报上所记载的事件,正是此刻全欧洲普遍谈论着的话题,并在整个欧洲引起了广泛的抗议。以后,这一事件将作为极不光彩的一页载入历史。
  这个故事开始时,本书已提到过,整个巴尔干地区都在沸腾。一八七五年夏初,黑塞哥维那揭竿起义,奥斯曼帝国派去镇压的部队没能扑熄起义的烈火,自那以后,一八七六年五月,保加利亚也起义了。奥斯曼当局迅速作出反应,在以鲁塞城、维丁和索非亚为顶点的三角形地区集结了一支庞大的军队。最后,同年七月一日和二日,塞尔维亚和门的内哥罗也分别采取了行动,向土耳其正式宣战。塞尔维亚人在俄国将军切尔纳耶夫的领导下,刚开始时打了一些胜仗,但后来不得不撤回自己的国境线内。九月一日,米兰亲王被迫请求停火十天,他在停火期间请求信奉基督教的西方列强出兵干涉,不幸的是,这些强国迟迟未予应允。
  “于是,”法国历史学家爱德华·德里奥先生在他所着的《东方问题史》一书中这样写道,“这场斗争中最可怕的一幕就拉开了。令人想起希腊战争时,希俄斯岛惨遭血洗的情景。这次是保加利亚国土上尸横遍野,惨绝人寰。土耳其素丹政府在对塞尔维亚和门的内哥罗的战争中,害怕保加利亚起义会使自己后院起火,便命令保加利亚总督切夫卡特帕夏不惜任何代价粉碎起义军。事实大概就是如此,土耳其从亚洲召来由巴基布苏克和切尔克斯人组成的队伍,开赴保加利亚。于是几天之内保加利亚就变成了血与火的海洋。这些兵士兽性大作,为所欲为,烧毁了一座座乡村,严刑烤打、屠杀男子,将妇女开膛剖肚,把儿童剁成碎块。惨遭杀戮的人数竟达两三万人之众……”
  拉德科读着报纸,出了一头冷汗。娜佳!……在这可怕的天翻地覆中,娜佳会遭遇到什么啊?……她还活着吗?还是成了牺牲品,被剖腹、被剁碎的尸体跟其他许许多多无辜的受害者的尸体一样,被抛在泥浆中、污染中、血泊中,惨遭敌骑的践踏?
  拉德科猛地站起身来,在囚室里疯狂地东奔西撞,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仿佛在寻找一个出口,好飞去救他的娜佳!
  这种绝望的挣扎很快就平息了。不久,他便恢复了理智,以极大的毅力强制自己镇静下来,用清醒的头脑思考重获自由的办法。
  去找法官,毫无保留地向他坦白事实真相,必要时求求他,这样行吗?……这可不是个好办法。他满嘴谎言地将事情的真相隐瞒了这么久,而今想取得一个已有成见的人的信任,谈何容易。他如何能用几句轻描淡写的解释就把“拉德科”名下的嫌疑一扫而光?一转眼就把对他的犯罪指控全部推翻?他做不到。即便最后能做到,至少也得等法院调查清楚,而他们的调查少则几个礼拜,多则数月。
  看来,最好的办法是逃走。
  从跨进这间牢房的那刻起,这还是拉德科第一次仔细观察他的囚室。他很快就看清楚了。四堵墙,墙上有两个洞口:一侧为门,一侧是窗。其中三堵墙的背后都是别的囚室和监牢,只有窗户外面才是空间和自由!窗子顶着天花板,窗台高度超过一米半。一排粗铁杆深深嵌在窗框的墙肚里,阻挡犯人越窗而出。另外,克服了这道障碍之后,还有另一层阻碍。窗外装有一个通风罩,挡住了全部的视线,只能向上窥见一方狭窄的天空。在真正越狱之前,仅仅为了寻找逃跑的路径,就必须首先冲破窗栅的阻挡,然后借助双臂的力量做个引体向上的动作把头探出通风罩之外,这样才能看清周遭的情况。
  根据前几次去见伊扎尔·罗纳先生时上下楼梯的级数判断,塞尔热;拉德科估计自已被关押在监狱的五楼,也就是说,他距离地面至少也有十二至十四米。能否通过这段距离呢?他无心去探寻其可能性,决定立即开始行动。
  不过,首先得弄到一件工具。他入狱的时候,身上的东西被统统搜缴一空。囚室里的物件都帮不了他的忙。一张桌子,一把靠椅,一张床——所谓床铺,不过是一个砖砌的拱块,上面铺了些褥草罢了——这些便是这里的全部家当。
  拉德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任何可用的东西,他又在自己的衣服上来来回回摸了上百遍,最后,他的手终于触到了一件硬物。他和那些狱吏一样,一直没有注意到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东西——皮带扣子。这可是他现在身上仅剩的一件金属物品了,这件小小的东西具有多么重大的意义啊!
  拉德科拆下了这个皮带扣子,一分钟也不放过,立即在一根铁栅脚下掏起来。钢质的皮带扣针不懈地在砖墙上挖着挖着,终于使砖石变成了灰粉,散落在地上。这项工作本身就已经很艰难很缓慢了,再加上犯人受到的严密监视,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不到一个小时,看守就会过来,从门上的监视孔里膘上一眼囚犯,因此,犯人的耳朵须时时警惕着外边的风吹草动,一有危险,就立即停下手上的活儿,并把所有可疑的痕迹都清除干净。
  为了消灭罪证,拉德科竟连面包也用上了。这面包,和墙上掉下来的粉末糠捏在一起,就混合为一种极佳的砖石颜色,成了上好的填料,拿它来一点点地填被掏空的墙洞,真是天衣无缝。至于掏出来的其他碎屑,他都将之藏于床缝中。
  经过十二小时的努力,铁栅底部掏空了三厘米,不过皮带扣针也磨秃了。拉德科把扣环掰断,继续拿这些断片当工具使。又过了十二小时,这些碎片也磨光了。
  幸而,已经向这个囚犯露出过一次微笑的好运似乎不愿再将他抛弃。狱座端来下一餐饭时,拉德科大着胆子留下了一把餐刀,结果谁也没发现他的这次小偷小摸。第二天,他又做了同样的小动作,居然又瞒了过去。这样,他就拥有两件更像样的工具,比先前的裤带扣子好用多了。说实话,这只是两把粗制滥造的餐刀,样子丑丑的,不过刀锋倒还不错,又有刀柄,操作起来省力许多。
  从此以后,尽管工程的进展仍很缓慢,却比以前快些了。窗台上的水泥,时间一久,跟花岗岩差不多硬,要弄碎它极其艰难。再说,每当看守前来窥视,或者罗纳先生提审他时,活计便必须停下来。提审还越来越频繁了。
  但讯问的结果始终不变,预审仍是原地踏步。每次庭讯,证人都排了一长队,可他们的证词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有的证人说拉德科跟那个匪首的长相有一点点相似的,说自己遭劫时曾隐隐看见过他;可另一些证人则一口否定,说两人一点也不像。罗纳先生让被告戴上各式各样的假胡子,叫他摘下眼镜露出双目,或者让他戴好墨镜遮住眼睛,折腾来折腾去,种种办法都没有使任何一个证人指证被告肯定就是那个劫匪。因此,法官想再耐心等上几天,因为被多瑙河匪帮打成重伤的看门人克里斯蒂安·霍埃尔尚未痊愈,等他健康状况许可时,请他到塞姆林来与嫌疑犯对质。
  拉德科对这些传讯已经厌烦透了。他顺从地依着法官的摆布,进行各种测试。戴上假发和假胡须,把墨镜取下又戴上,毫不违抗。可是他的心思早已飞出了法庭,回到了他的单人牢房里,在那儿,把他同自由隔开的铁栅已渐渐脱开了砖石。
  他只要再花上四天时间,就可以把铁栅连根拔起。九月二十三日晚,他终于掏到了铁栅的根部。现在,他得着手锯铁杆的另一端。
  这部分活儿是最艰难的。拉德科须用一只手抓住铁杆吊在上面。另一只手来回挫动工具。而这件工具是一把刀,用作锯子当然是不会得力的,只是很缓慢地磨损铁杆。另外,这种悬挂式的工作姿势非常吃力,不得不经常停下来休息休息。
  九月二十九日,经过六天英勇的苦干,拉德科估计切口已经足够深了。事实上,再磨几个毫米,铁杆就断掉了。如今,他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把铁杆折弯,时候到了!而此刻,第二把餐刀的刀身也已磨成了一条细线。
  第二天清晨,第一趟巡察过去后,将有大约一个小时的时候不会有人来打扰,于是,拉德科立即有条不紊地实施他的计划。如他所料,铁条轻而易举地就被折弯了,他从打开的洞口钻到了铁栅的外面。然后,他双臂用力一撑,使身体探出通风罩的顶洞,拉德科贪婪地环顾四周。
  和他原先所预测的差不多,这儿距离地面大约有十四米高。要攀越这个高度并非不可能,只要有一根足够长的绳子就行。不过,到达地面仅仅是解决了一个最容易的困难,这个难题解决了,并不等于大功告成。
  拉德科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监狱四周有一圈巡逻小径,过去之后,又建有一堵约莫八米高的围墙,围墙之外便是层层叠叠的屋顶。因此,若下到地面后,首先得翻越那道高墙,这一道阻碍就似乎是无法克服的。
  屋顶与高墙之间尚隔着一段空间。估计环绕着监狱有一条街道,一旦到达街上,越狱者便可算是逃出了虎口。但是,有没有安全可靠地逃到大街上的办法呢?
  拉德科为了寻找越狱的窍门,便从左至右逐步仔细观察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虽说他暂时还没有找到什么好办法,但他突然瞥见了一熟悉的影子,使他激动得心怦怦直跳。原来,从左边望去,就是多瑙河,数不清的大小船只点缀在黄浊的河面上,有的船只顺水或逆水航行着,另外一些船只则紧紧地用锚索或缆绳拴在码头上。在停泊于岸边的许多小船中领航员一眼就认出了他自己的小渔船。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识将他的那只小船与旁边的船区别开来。似乎他的船还没有受到警方的特别监视嘛!要是他能溜回船上,那就万事大吉了,划船不用一个小时就能越过国境,一旦踏上塞尔维亚国土,奥匈帝国司法机关就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拉德科把目光转向右边,他立即发现这边有一样特别的东西,便细心察看起来。窗户的近旁,有一根细长的铁条从屋顶一直延伸下来,一直深入到地下。每隔一定的距离,就有一个牢固的铁钩将它扣住,铁钩又深深扎入墙中。这根细铁条看上去很可能是大楼避雷针的导线。要是能攀住这根铁条,他就可以很容易地降到地面。
  其实,要做到这一点也不难。在他囚室地板的高度,有一圈作为装饰而贴墙而筑的腰线,这圈装饰性建筑比墙面凸出二十至二十五厘米,只要冷静和勇敢,他完全能够踩在腰线上将身体慢慢挪动过去,抓住那根避雷针的导线。
  糟糕的是,即便有能耐完成了这么一个近乎玩命的惊险动作,监狱四周的外墙仍是那么高不可攀。关在囚室里或是待在巡逻道上,囚犯同样没有摆脱遭囚禁的命运。
  拉德科以从未有过的悉心谨慎反复观察围墙的结构,终于发现,在围墙的上部,离墙盖顶不远的地方,里里外外都有一排装饰性的凸雕,这是些方形的砾石,一半嵌入墙里,一半落出墙外。拉德科盯着这些建筑装饰看了好久,才又慢慢滑回到窗台上,重新钻入囚室,接着抹掉了任何可能引起别人怀疑的蛛丝马迹。
  他主意已定,决心不惜一切地争取自由,通往自由的途径也已找好了。尽管冒着很大的危险,这个办法应该是行得通的,也必须成功。再则,与其继续如此忧心忡忡,不如搏个粉身碎骨。
  他耐心地等待第二次巡察的狱卒过去。当他确定又有一段时候不会有事时,便着手把准备工作做好。他用餐刀的残片把睡毯割成了五十多根几厘米宽的布条。为了不引起看守的注意,他特意留下足够的被褥,以使床铺保持原来的外观——至于其中,显然不会有人想起去掀开被子看看的。
  他把切开来的布条四根四根地像搓麻绳一样拧在一起,然后一段一段地接起来。当那些布条一根一根少下去时,绳子就越搓越长。拉德科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来做这件事。十月一日,正午十二点差几分时,拉德科终于拥有了一根结实的粗绳,长达十四五米。他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到被褥下面。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他决定在当天晚上就逃走,九点钟行动。
  这是在狱中的最后一天了。拉德科缜密地思考着这次行动的哪怕最细微的枝节,揣度了成功和失败的各种可能。最后的结果将会怎样呢?重获自由还是失去生命?不久的将来就能知分晓了。总而言之,他将全力一拼。
  然而,当行动的时候到来之前,命运还给他安排了最后的一次考验。大约下午三时许,囚室的门闩忽然被咋嚓一声拉开了。他们想让他干什么呢?难道又是伊扎尔·罗纳先生要提审犯人?但常规的提审时间已经过去了。
  不,这一次不是法官召他受讯,从打开的门口望出去,拉德科瞥见走道里除了一个平时的看守外,还站着三个陌生人。其中的一位是位女子,年近二十的少妇,看上去十分温柔善良。和她一起来的两个男人中,有一个显然是她的丈夫。从看守说的话和他毕恭毕敬的态度来看,另一位男士应该就是这所监狱的狱长。
  原来这是一次来访。夫妇俩受到了监狱上下极其谦恭有礼的接待,不难看出,他们是很有身份的人物,许是正在游历国土的王公贵族伉俪。监狱长在一旁给他们作向导。
  “这间囚室里的在押犯,”监狱长对客人说,“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拉德科,多瑙河黑帮的首领,你们大概听说过他吧。”
  少妇怯生生地瞅了这个恶名昭彰的坏蛋一眼。可这个著名的坏蛋外表倒并不吓人。谁也想象不到传说中凶神恶煞般的强盗头子居然生得这般瘦削、清癯,面色苍白文弱,眼神里流露出深切的痛苦和如许的忧伤。
  “的确,他顽固地坚持说自己是清白无辜的,”监狱长不屑一顾地补充说,“可是这种调子我们都听惯了。”
  接着,他忙不迭地指给参观者看,囚室里是多么清洁卫生,井井有条。他说得十分起劲,甚至还跨过门槛,进到囚室里,靠在窗子下面的墙上,以便面朝着他的听众。
  拉德科的心突然抽紧了,仿佛停止了跳动。那位演说家手势太大,不知不觉中碰到了囚犯挖过的地方,一些水泥粉屑簌簌落下。狱长的胳膊又一动,震动了面包屑和水泥粉揉成的灰团,灰团随即整块地剥落了下来,掉在方砖上。拉德科吓得打了个冷战,他发现铁栅被挖空的一端在槽口的深处裸露了出来。
  有人看见了吗?是的,有一个人看见了。当她的丈夫和监狱长把那张破烂桌子当作一件宝物般地仔细琢磨之时,而那个看守正毕恭毕敬地背着身,仿佛审视着走廊里的什么东西,这时,那位女士的眸子正凝视着墙上刨出来的豁口,她脸上的表情说明她完全读懂了这种神秘的语言。
  她马上就要开口说出来……只要一句话,拉德科的全部心血就将付之东流……拉德科等着,等着,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一点一点地逝去。
  少妇的脸色微微变得苍白了,她拈起眼睛向囚徒望去,用清澈的目光透视着他。她看见那可怜的人儿眼睑里慢慢滚出的大颗大颗的泪珠了吗?她懂得他那默默无语的哀求吗?她感觉到他那彻心的绝望了吗?……
  惨剧般的十秒钟过去了,她突然转过身子,痛苦地叫了一声。陪同她的两个男子向她奔去。她怎么了?没什么,她说,声音微微颤抖着,同时还勉强莞尔一笑。她说,她刚才不当心扭了脚,就这么简单。
  在她的丈夫、监狱长和看守忙着照料她时,拉德科乘没人注意,走到窗前,挡住了露出的破绽。她丈夫和监狱长扶着那位所谓的伤员走出了囚室,看守则急急忙忙拉上了门闩——房间里又只剩下拉德科一人了。
  他是多么感激这位温柔善良的女性啊!多亏了她的怜悯,他才得救了。他的生命是她给的,不仅如此,她还给了他自由!
  拉德科心力交瘁,一头倒在床上。刚才所经历的感情冲击太陡然了,他的心仍在命运的最后考验下震颤着。
  白天终于过去了,没有再发生任何不测。城郊的钟声远远传来,敲响了晚上九点。夜幕已经严严实实地笼罩了大地。大块大块的乌云堆在天空中,使夜色显得格外幽暗。
  走廊上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说明有人前来巡视了。脚步声在门前停住,一个看守把眼睛贴近窥视孔看了一眼,就满意地走开了。囚犯躺在床上,被子一直盖到下颌。巡查的人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消失。
  行动的时刻来到了。
  拉德科立即跳下床,把被褥做了一下,弄得松松鼓鼓,在昏暗的囚室里,看上去就像里面睡着一个人。伪装好之后。他便背上那根绳索,再次钻到窗栅的外面,像上回那样用胳膊的力气悬起身子,钻出通风罩,然后迈腿骑跨在通风罩的板壁上。
  装饰房子的那几圈腰线,高度正好与各层楼的地板平齐。拉德科现在离下面那道他可以落脚的腰线距离约有四米。他早已考虑到了这个困难。只见他用绳索环套住窗栅的一根铁杆,然后把绳索的两端攥在手里,让身体慢慢下滑,轻飘飘地就落在了腰线上。
  逃犯紧紧靠在墙上,左手拉住吊着他的绳索,稍事休息。腰线这么窄,怎么能保持住身体的平衡呢?他一松开绳子,就会跌落到巡逻道上粉身碎骨。
  他极小心、极缓慢地把绳索换到了右手,然后用左手摸索着通风罩的外壁。通风罩不可能就这么悬空吊在窗外,一定有什么机关支撑着它的重量。他用心摸索着,很快就找到了一样硬硬的东西,迟疑了一会儿后,终于搞清楚了这是一个嵌在墙壁里的铁钩。
  不管这个铁钩会是多么不牢固,他也只能满足于这个小小的支持物了。拉德科用手指紧紧勾住这个铁钩,然后慢慢拉动绳索的一头,于是整条绳索就一点一点地回到他的肩上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即使这时他想要退回到四室里,也已不可能办得到。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把他的越狱计划进行到底。
  拉德科冒着跌落的危险,把头微微转向壁雷针的导线,那便是他的救命拐杖,借助它,拉德科才能爬下来。这一眼可看得他毛骨悚然,他发现自己所攀援的这个通风罩跟那根铁条有两米左右的距离,只要稍一离开现在的位置,就会坠落楼下,命丧九泉。
  但是,他总得作个决定。站在这条狭窄的腰线上,背贴着墙,指尖十分吃力地勾着这个靠不住的铁钩,这种姿势又能坚持多久呢?再待几分钟,他的手指就会疼痛疲累,手一松就会不可避免地跌下楼去。在摔死之前,不如再作最后一次努力。
  逃犯把身体向窗子这边倾斜过来,像压紧弹簧一样将左臂缩了回来,然后猛地脱开手弹了出去,纵身向右一跃。
  他身体直往下坠,肩膀擦到了凸起的腰线。不过,幸亏他跃得够远,伸出的双手终于抓到了目标——那根避雷针的导线。
  第一个困难克服了,现在轮到来对付第二个困难。
  拉德科顺着避雷针的铁杆向下滑,在一个用以固定避雷针的铁钩上停住了,喘口气儿。他利用这会儿工夫来考虑考虑下面该怎么办。
  在漆黑的夜里,眼睛看不见下面的路面,但是从底下传来阵阵规律的脚步声,显然是一个兵士在巡逻。根据这个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情况判断,兵士走完监狱的这段巡逻路线,便绕到监狱的另一侧,然后又回来,不停地循环往返。拉德科估算了一下,兵士离开这个地段的时间约有三四分钟,也就是说,从这儿到护墙之外的这段距离必须在三四分钟之内穿越。
  护墙墙脊的白色在黑暗中模糊可辨,拉德科勉强可以判断出墙脊的位置,但装饰墙顶的凸形方砖却一点也看不清。
  拉德科又向下滑了一段,停在另一个铁钩上。所站之处仍比护墙墙顶高出二三米。
  现在他站得比较稳当了,便可以动作得快一些。片刻之间,他解下绳索,把它绕到避雷针导管的后面,又将两端系上个结,使绳索形成一个圆圈。他估计了一下,绳索是差不多够长的,就一把将它抛出,扔到护墙上面,然后像平时做套索一样,将环形的索端慢慢朝怀里拉,让它扣住某块墙顶的某块装饰方砖。
  这种尝试是非常艰难的。漆黑之中,他看不清目标,只能一次次地碰运气。
  拉德科把绳索甩出去了二十多次,都没能成功;最后,索套终于碰到一个障碍物,被扯住了。拉德科用力地拽了又拽,也没有脱开,证明绳索套得很牢。尝试终于成功了。绳索末端的环套绕住了墙外的一块凸雕,现在,巡逻小径的上空架起了一座天桥。
  当然,这座天桥松松垮垮。它会断掉么?或者,它会脱开套住它的砖石么?如果天桥断裂,他将从十来米高的地方摔下去,肯定没命;如果天桥脱钩,他将像一个钟摆似的撞向监狱大楼的墙壁,他这个人做的摆锤会被砸成肉酱。
  面对可能发生的各种不测,拉德科没有一丝犹豫。那根绳索虽已绷得紧紧的了,但他还是把它的两端收得更紧一些。然后,他侧耳聆听巡逻兵的脚步声,准备好攀桥而过。
  这会儿,巡逻兵刚好就在逃犯的身下走过,渐渐远离了;拐过大楼的墙角,脚步声也听不见了。必须趁士兵不在时过去,分秒必争!
  拉德科攀着天桥向前挪动。他悬在天地之间,协调灵活地匀速前进,丝毫也不畏惧绳索的弯曲带来的摇摇欲坠的感觉。越接近天桥中心,绳索的曲度也越大。他要渡过这座桥,他能渡过这座桥。
  他真的过去了。不到一分钟,他就跨越了这个令人目眩的深渊,到达了围墙的顶上。
  由于必胜信念的鼓舞,他顾不得在墙上休息一会儿,便加速行动下去。从他离开囚室到现在,总共还不到十分钟,可这十分钟对他来说比一个小时还要漫长。他真害怕查夜的狱吏进去检查他的囚室。虽然他把床铺稍作了些伪装,但也难保证此刻没人发现他潜逃了。他必须尽快离此是非之地。
  小船就在岸边,离他只有几步之遥。只要猛划几桨,他就可以逃离迫害者的指掌。
  每次巡逻兵经过下面,拉德科都得停下不动。巡逻兵人一走开,他就发了疯似地快速行动起来。他解开绳结,拉住绳索的一端,全部抽回身边,接着又把它挽成两股,结了一个套环,扣到护墙内侧的凸雕上。当确信街上无人后,便顺着绳索溜了下来。
  他终于平安无恙地降到了地面,于是立即把绳索扯下来团成一团、成功了!他自由了,而且,这次大胆的越狱行动连一点踪迹也没有留下。
  但是,正当他转身前去寻找小船时,黑夜中陡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怎么!”离他十步远的地方,有人说道,“这不是伊利亚·布鲁什先生吗?”
  塞尔热·拉德科不禁快乐得浑身颤栗了一下。命运之神一定已经开始垂青于他,竟给他送来了一位友人的帮助。
  “杰格先生!”他兴高采烈地叫了一声。同时,一个人影从暗中闪了出来,朝他走来了。

  第十五章 接近目标
  十月十日,已是小船重新启航后的第九个晨曦。前八天,小船赶了约七百多公里的路。他们已越来越接近鲁塞城了。今天傍晚时分即能抵过。
  船上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一切仍和从前一样,载着的仍是那两位旅伴:塞尔热·拉德科和卡尔·德拉戈什,他们各自又恢复了渔夫伊利亚。布鲁什和温厚淳良的杰格先生之身份。
  然而,塞尔热·拉德科扮演渔夫角色的方式,使卡尔·德拉戈什越来越坐不住了,因为,拉德科好像被催眠了一样,为了早日赶到鲁塞,日夜不停地摇橹摆桨,完全忽视了最基本的伪装措施。他不仅摘下了墨镜,而且胡子也不刮,头发也不染了。这使得监禁期间,他相貌上的变化日益明显,黑头发一天天变淡,金黄色的胡须长得好长。
  如果德拉戈什对渔夫的变化流露出些许的惊奇,那也是自然的。但他什么也不说,他决心在这条路上跟踪到底,便决定对此视而不见。
  当警探和拉德科面对面在一起时,德拉戈什原先的观点已发生了明显的动摇。他越来越难以相信这位旅伴是一个罪犯。
  嘱托萨尔卡警署调查时发生的意外是促使他思想发生转变的第一个原因。其实,德拉戈什自己也曾去萨尔卡私访过。他不想格朗警察分局长那样容易满足,因而不厌其烦地多方走访镇上的居民,得到的回答无法不使他陷入谜团。
  有一个名叫伊利亚·布鲁什的人,生活起居都十分有规律,他定居在萨尔卡。齐格马林根钓鱼大赛会举行前不久,他就离开了那里,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大赛结束以后,尤其是在八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夜里,这个伊利亚·布鲁什回家来过吗?关于这第二个问题,则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离他最近的邻居仿佛记得,渔夫家里闭门锁户一个多月以后的八月底的某天,他们看见那屋子里又亮起灯光。不过,他们却不敢肯定什么。打听到的所有情况都是模棱两可的,游移不定,自然使警探更加无所适从了。
  还有第三个疑点需要澄清。格朗警察署署长在被告所提供的住址,找了一个人谈过话,这个人到底是谁呢?对此,德拉戈什没有收集到丝毫旁证。既然萨尔卡有好多人都认识伊利亚·布鲁什,那么即使他回来过,也一定是当夜回来又连夜走了。因为镇上没有人看见过他。这么一个神秘人物的出现,本身就够可疑的啦,而接着义发生的另一件事,更加深了德拉戈什的疑问。他向一家小客栈的老板了解到:九月十二日晚上,即格朗警署署长来调查的前三十六小时,一个陌生人曾经向老板问起伊利亚·布鲁什的住址。更加复杂的是,在警探的追问下,老板所描述的那个陌生人的容貌,很像传闻中多瑙河匪帮头子的样子。
  这些情况使得德拉戈什陷入沉思。他就要嗅出疑点了,他本能地预感到自己遇到了一个险恶的阴谋,虽然还不清楚这个阴谋的目的,但是若说被告布鲁什是这个阴谋的受害者,也并非不可能。
  当他回到了塞姆林,了解了预审的进展情况后,这种怀疑就更加强烈了。被告总共被关押了二十天,审讯仍然毫无进展。没有发现一个同案犯。也没有一个证人明确地认出那个囚犯。控告他的案由仍然是他乔装改扮,并且藏有一幅女人的肖像,上面写有拉德科的名字。
  以前的推测,如果有新的事实加以确证。当然会十分有价值,但如果仅仅限于这几点而无发展,那就没有多大意义了。说到底,也许他乔装打扮和保存那幅肖像,有他正大光明的理由。
  在这种思想状态下,德拉戈什很容易对被告产生同情。因此,德拉戈什不由得被拉德科深深打动,拉德科所处的境地、本应对哪怕最知心的朋友也不得不抱歉地加以防备,可他对德拉戈什却如此天真地给予了信任。
  再说,能不能把这种怜悯心与他的职责统一起来,重新回到那只渔船他原先的位置上。如果伊利亚·布鲁什确实是叫拉德科,而这个拉德科又真的是一个坏蛋,那么卡尔·德拉戈什与他同乘一条船,不正可暗中追缉他的帮凶吗?反之,要是他真的是清白无辜的,跟着他的船走,说不定可以追捕到真正的罪犯,因为上次萨尔卡的事件证明这里面颇有蹊跷。
  事精的分析虽说有点奇特,但也并非完全没有逻辑的。再则,拉德科悲痛的模样,他为了完成令人惊异的越狱而表现出的超人勇气,特别是上次抢救溺水的德拉戈什时所显示的英勇、质朴的品质、也似乎说明了什么,德拉戈什的生命是这个不幸的人给的。而此刻,他站在自己面前,喘着气,双手鲜血直淌,瘦削的脸上汗流如注。难道自己能以怨报德,再次把他仍进地狱去吗?侦探无法这么做。
  “来吧!”侦探简短地说道,作为对逃兵欢呼他名字的回答,同时拉着他向河边走去。
  在刚过去的八天中,这两个旅伴很少交谈,拉德科总是缄口不言,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划船上,以加快航行速度。
  德拉戈什花了一些心思才一点点地从拉德科嘴里套出他与侦探在伊波利河汉分手以后的种种无法解释的遭遇。拉德科讲述了自已被莫名其妙地扣留在一艘陌生的驳船上,刚逃出来就又在塞姆林监狱里关押了多日。那些硬说他们曾经在布达佩斯和塞姆林之间的地区看见过他的人是在撒谎。因为在这段路程中,他一直被关押在驳船里,手脚都被捆绑着。
  听了这番讲述,卡尔·德拉戈什原先的想法有了更清晰的发展,他不禁把布鲁什所受的伤害与萨尔卡那个酷似罪犯的人插手其间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了。无疑,渔夫妨害了某个人,并且成了这个陌生的敌人恣意打击的目标,而且此人的体貌特征似乎与那个真正的土匪头子十分相符。
  德拉戈什的推理越来越接近事实,虽然还来不及检验,至少他也感觉到自己先前的怀疑愈来愈不可信了。
  可是,他一点也没有打算离开渔船回去,重新着手进行别的调查。警探的嗅觉告诉他,这条途径是正确的,渔夫也许是无辜的。但却因这样或者那样卷进多瑙河匪帮的事件中去了。此外,多瑙河上游一派安宁,连续几次案件发生的情况证明,罪犯们原本也在顺流而下,至少已经流窜到塞姆林附近。由此可以推测,在布鲁什被羁押期间,这伙歹徒多半会继续往下游窜犯。
  德拉戈什的这种推测一点都没错。伊凡·斯特里加这帮匪徒的确在继续向黑海靠近。他比小渔船早十二天就离开塞姆林了。不过,这十二天的优势正在慢慢减弱,两只船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拉德科拼命摇橹,小船一天一天、一小时一小时、一分钟一分钟地在赢得时间,势不可挡。
  拉德科只有一个目标——鲁塞城;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娜佳。如果说他忽视了过去所采取的那些用来掩护他秘密身份的措施,那是因为他根本不想再采取任何措施了。再说,现在再隐瞒身份又有什么作用呢?在被捕、又越狱逃跑之后,用伊利亚·布鲁什这个名字难道就比塞尔热·拉德科这个名字更安全可靠些吗?不管用哪个名字,从此以后,他都只能秘密地潜回鲁塞城,否则就会立即遭到逮捕。
  主意已定,在这八天中,他只顾埋头赶路,根本无心观赏河流两岸的景色。他只注意到小船已经驶过了贝尔格莱德——白色城市——层层叠叠地坐落于山丘之上。山顶的科纳克王宫俯视全城,河边该城的近郊是大宗商品的集散地。他之所以注意到贝尔格莱德,无非因为这里是塞尔维亚的边界,伊扎尔·罗纳先生的势力没法扩展到这儿来。
  在这之后,拉德科再也不往两岸瞅上一眼。
  他没有看见塞门德里亚——塞尔维亚的古都,以葡萄种植而闻名,葡萄包围了整城市;他没有看见科隆巴尔斯,这儿有一个山洞,传说圣乔治亲手杀死了一条龙。把龙的尸体埋在这个山洞里;他没有看奥尔肖克,该城下游河的两岸过去曾是土耳其帝国的两个行省,多瑙河从它们中间穿流而过,后来这两个省都成为独立的王国;他没有看见铁门,这是一条著名的峡谷带,两岸峭壁如刀砍斧削,直插云霄,多瑙河奔泻其间,汹涌澎湃,撞击在河床中密布的礁石上,浪花飞溅;他没有看见维丁,这是他所经过的保加利亚的第一个重镇;他没有看见尼科波利、也没有看见西斯托瓦,这是鲁塞镇上游,他必须经过的保加利亚另外两个重镇。
  他更愿意沿着塞尔维亚河岸行船。觉得这边更加安全一些,果然,一直过了铁门,他都没有受到警察的纠查。
  到了奥尔肖瓦才第一次遇到麻烦,多瑙河警署的一只船开过来,下令渔船停航。拉德科担心极了,一边守命停航,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回答他们必不可少的盘问。
  可是,他们甚至一个问题也没有提,德拉戈什的一句话,那个小队长就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不进行搜查了。
  一个维也纳的市民居然能够随心所欲地支配国家力量,这本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然而领航员却联想也没想,只顾暗自庆幸如此顺利地过了这一关,把有一种对他有利的绝对力量在起作用看作是理应如此罢了。因而,看见那个警察和他的乘客没完没了的交谈,他没有感到诧异,而只是有些急不可耐。
  多瑙河的警察组织同时奉伊扎尔·罗纳先生(他因被告越狱逃跑而暴跳如雷)和卡尔·德拉戈什之命,对多瑙河加强了戒备。每隔一段距离就设置了一个监察哨,河上来往船只都必须经过这一系列的关卡,其中奥尔肖瓦这一站又是头等重要的,这里河面十分狭窄,便于检查,所以任何船只不经过仔细检查休想从这里通过。
  德拉戈什向属下询问了一些情况后,心里很不痛快,因为他知道了两个消息。第一,这些严密的稽查毫无结果;第二,两天前在罗马尼亚国内又发生了新的案子,一起相当严重的偷窃案,作案地点在吉雷尔河口,差不多正好在保加利亚城市雷霍瓦的对面。
  如此看来,多瑙河匪帮已经成功地漏网而逃,这伙盗匪的习惯是不仅抢掠金银细软,而且什么贵重物品都要,因此,他们赃物肯定具有相当的体积。可是每艘船都仔细检查过了,都没有发现赃物的痕迹,这真是不可思议。
  然而,事情的确如此。
  盗匪的手段这么高明,德拉戈什不禁愕然不解。不过,必须承认一个事实,匪徒的犯罪动向表明,他们正向下游流窜。
  从这些事实中唯一能得出的结论是,必须赶快行动,最近这次作案的时间和地点提示出,作案者在距离不到三百公里的前方,根据布鲁什被关押的时间,也就是多瑙河流域匪徒的借机赶路的时间,可以推算出,他们的船速只有小渔船速度的一半左右。因此,追上他们并不是不可能的。
  于是小船不再久待,立即继续航行。十月六日凌晨时分,小船已经进入保加利亚国境。在此之前,拉德科都是尽可能紧贴右岸航行的,从现在起,他要尽量靠近罗马尼亚河岸行驶;但从洛姆——帕朗卡开始,有一连串、宽约八至十公里的沼泽地,这样,船不能太靠近河岸。
  自从进了保加利亚水域后,尽管拉德科仍十分专注地划船,但是多瑙河河面上的情景,多少使他觉得有点惴惴不安。许多小汽艇,还有鱼雷艇、甚至炮艇、打着奥斯曼帝国的国旗,在河面上来回逡巡。土耳其政府预计到,用不到一年工夫,它将跟俄国交战,因此未雨绸缪,现在就开始对多瑙河实行监视,并且不久将组建一支真正的舰队。
  无论怎样都有风险,但领航员宁愿避开土耳其的舰船,哪怕这样会落入罗马尼亚当局的掌握。杰格先生也许可以保护他,就像上次在奥尔肖瓦时一样。
  但是,可以再次检测乘客能耐的时机没有出现,最后这段航程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十月十日下午四点钟左右,渔船终于靠近鲁塞城;它就在对岸,隐约可见。领航员把船驶到江心,然后,多少天来第一次停止摇橹、把锚抛入河底。
  “怎么啦?”德拉戈什惊奇地问道。
  “我到了。”拉德科简捷地回答。
  “到哪了?……可我们还没有到黑海呢。”
  “我欺骗您了,杰格先生,”拉德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从来就没有打算过到黑海去。”
  “啊!”侦探恍然,他的警惕性又重提起来了。
  “是的,我出发时就是想要在鲁塞城停靠的。我们已经到了。”
  “到鲁塞城朝哪个方向走?”
  “喏,就在那里。”领航员指指远处城市林立的房屋。
  “既然这样,那我们为什么还不去呢?”
  “因为我们要等到天黑以后才能去,我被通缉、追捕。要是白天去,我说不定刚迈出第一步就会被抓住哩!”
  “这么一说,情况显得有点复杂,看来,德拉戈什当初的怀疑是正确的啰。”
  “就像在塞姆林时一样,”德拉戈什低声咕哝着。
  “就像在塞姆林时一样,”拉德科无动于衷地附和、表示赞同,“不过,理由可并不一样,我是一个正直的人。杰格先生。”
  “这我并不怀疑,布鲁什先生,尽管一个人害怕被逮捕的理由总不见得会好到哪里去。”
  “我没有做过坏事,杰格先生,”拉德科冷静地分辩道,“请原谅我不把我的理由说给您听。我曾经发誓要保守自己的秘密,我会坚持的。”
  德拉戈什做了一个表示极不在意的手势,接受了对方的态度。这时领航员继续说道:
  “杰格先生,我相信您是不愿意介入我的事情的,要是您愿意,我将把您送到罗马尼亚去,这样,您可以避免遭遇我将面临的危险。”
  “您打算在鲁塞城待多久?”德拉戈什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提了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拉德科说,“要是事情如我所愿,我明天天亮前就能赶回到船上,那样的话,我将不是一个人回来;要是事情不顺利,那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奉陪您到底,布鲁什先生。”德拉戈什态度很坚定地表白。
  “随您的便!”拉德科说完这句话,就再也不吭声了。
  夜幕降临后,拉德科又操起橹来,向保加利亚河岸驶去。他在城市最后一排房屋下游一点的地方泊岸。此时,夜色已经很浓了。
  拉德科的身心早已飞往目的地,他的一举一动就像是一个梦游者。他的动作干脆利落而又准确,毫不迟疑地做完应该做的事情,做那些非做不可的事情,他对四周的一切都视而不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旅伴在起锚时就溜到船舱里去了。外部世界对他来说好似完全失去真实,唯有他的梦还存在着,这个梦,尽管是在黑夜里,仍然闪烁着光芒,这个梦就是他的家,就是他家里的娜佳!……除了娜佳之外,天底下还有什么呢?
  船艏一碰到河岸,他就跳上了岸,结结实实地系好缆绳,然后就快步如飞地离去了。
  几乎同时,德拉戈什钻出了舱室。一分钟也不耽误,只见他那刚健、干瘦的身影,笨拙迟钝的举止,简直是匈牙利农民的翻板,谁又能够看得出来他竟是一个警探呢?
  他也跳上了岸,追随着领航员的足迹,再次跟踪而去。

  第十六章 人去楼空
  五分钟后,塞尔热·拉德科和卡尔·德拉戈什便进入了市区。
  那个年代,尽管鲁塞是座商业重镇,却没有路灯照明。因此,他们此番若是对城市有个大致的了解,那就太困难了。这座城市以一个大码头为核心会意识的相对独立性,以及政治、意识形态和文化对经济发,散乱地分布着一些建筑,码头的四周簇拥着许多破烂不堪的棚屋,有的用作库房,有的算是客栈,不过,他们实际上并不打算去游览城市。拉德科步履飞快,眼睛凝视前方,好像被黑夜里一个闪亮的目标吸摄着似的。而德拉戈什则全神贯注地跟踪着领航员,当他穿过一条小巷时,竟然没有看见有两个人从巷口走出来。
  那两个人走到沿河的路上便分手了,其中一个往右边,朝河的下游方向远去了。
  “再见!”那个人用保加利亚语道别。
  “再见!”另一个回答,转向左边,正好朝德拉戈什的方向走来。
  德拉戈什听到这个人的口音,吃惊得哆嗦了一下,他本能地放慢了步子,迟疑了那么一秒钟,然后决定放弃他的追踪,陡然停住了脚步,向后转过身来。
  一个警探若有不甘屈居下级职位的雄心壮志,那他必须掌握一整套独特的技能、或者是先天的禀赋、或者是后天的才干。然而在应该具备的许多长处之中,最珍贵的便是耳朵和眼睛的精确记忆力。
  德拉戈什的这个优点可谓是无与伦比了。他的听觉神经和视觉神经就像是名副其实的记录仪器,它们对声和光的感应永远不会从他的记忆中消失,无论经历的时间多么久远。哪怕过了几个月、许多年,他仍能一下就分辨出曾经见过的某张面孔、或是曾经震动过他耳膜的某个声音、即便是这声音只听见过那么一次。
  刚才,他所听见的,正是这么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此时此地,他马上就会和那个说话者面对面了,一定不会弄错,这个声音正是上次在皮利什山麓的林间空地里听到过的那个声音,正是追踪到现在仍无音信的那条线索。他对船上旅伴种种猜测尽管看来很精妙,但是说到头来,也只不过是些假设罢了。相反,他刚才听见的这个说话声却是确凿无疑的。在“可能”与“肯定”之间挑选一个,那还用犹豫吗?这就是为什么侦探放弃了追踪领航员,而扑到这条新发现的线索上去。
  “晚安,蒂恰!”那个人走近来时,德拉戈什就用德语打了个招呼。
  那人停住了脚步,竭力想在黑暗中看清对方。
  “是谁跟我说话?”他问道。
  “我。”德拉戈什答道。
  “您是谁?”
  “马克斯·雷诺尔德。”
  “不认识。”
  “可我认识您,要不然我怎么叫得出您的名字呢?”
  “这倒是,”蒂恰承认道,“不过,老兄的眼睛真好啊!”
  “我的眼力的确蛮好的。”
  他们的对话中断了片刻后,蒂恰又说:
  “您找我有什么事?”
  “跟您聊聊,”德拉戈什说,“找您和另一个人,我到鲁塞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那您不是鲁塞镇人啰?”
  “不是,我今天才到这里的。”
  “您选的真是好时候。”蒂恰冷笑一声,他大概是影射保加利亚目前的混乱状况。
  德拉戈什做了一个漠不关心的手势,接着说道:“我是格朗人。”
  蒂恰没有作声。
  “您没去过格朗吗?”德拉戈什认真地说。
  “没有。”
  “真奇怪,到了格朗附近,却没去逛逛。”
  “附近!……”蒂恰重复着,“您怎么知道我曾经到过格朗附近呢?”
  “那还用说!”德拉戈什笑着说道,“哈格诺别墅离格朗并不远嘛!”
  这一下,轮到蒂恰大吃一惊,打了个哆嗦。不过,他竭力抵赖。
  “哈格诺别墅?……”他试图用一种打趣的语气试探道,“老兄,就像我不认识您一样,我也不知道那地方。”
  “真的吗?……”德拉戈什话中带刺,“那么,皮利什林间空地,您知道吗?”
  蒂恰连忙走过来,抓住对方的手臂。
  “您小点声!”这一次他没有掩饰自己的紧张情绪。“您这么大声嚷嚷,真是疯啦!”
  “反正又没有人。”德拉戈什不以为然。
  “那可说不准,”蒂恰反驳说,紧接着他又问:“您到底想干什么!?”
  “要找拉德科谈谈。”德拉戈什回答说,并没有放低声音。
  蒂恰的神经又抽紧了。
  “嘘!”他惊恐地向四周张望一圈,“您这是要叫我们都给抓走不成!”
  德拉戈什哈哈大笑起来。
  “哎呀呀!”他说,“要是我们讲哑语,那彼此就听不见了。”
  “可是,”蒂恰低声地责备道,“这深更半夜的,总不能连招呼也不打,就跟别人攀谈起来,有些事情最好不要在大街上说。”
  “我不一定要在大街上跟您谈,”德拉戈什反驳道,“咱们到别的地方去。”
  “哪儿?”
  “随便什么地方都行,这附近有酒店吗?”
  “离这儿没几步就有。”
  “咱们走吧。”
  “行,”蒂恰表示同意,“跟我来。”
  走了大约五十米路,两个人来到一个小广场上,他们面前有一扇窗户在黑夜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就在那儿。”蒂恰说。
  门开了,他们大步走进冷清的厅室。这是一家小咖啡馆,屋内摆着十来张桌子。
  “这地方挺不错。”德拉戈什说。
  老板没料到这时候会有顾客,连忙跑过来。
  “咱们喝点什么?……我来付帐?”侦探拍拍口袋说。
  “来一杯烈性白酒,怎么样?”蒂恰建议着。
  “好,就来一杯烈性白酒!……再来一点刺柏子酒行吗?”
  “也好,来一点刺柏子酒。”蒂恰很赞同。
  德拉戈什转身向听候吩咐的店老板说:“朋友,您听见了吗?……给我端来,快一点!”
  店老板去端酒时,德拉戈什扫了这位将要与之战斗的对手一眼,掂量了一下这家伙的份量。这人肩膀宽宽的。长着公牛般的粗脖子,窄窄的脑门被厚厚的灰发遮住,一句话,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典型的下层角夫,十足的蛮汉。
  老板很快端来了几瓶酒、两只杯子,蒂恰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下去。
  “您是说,您认识我?”
  “您不相信吗?”
  “您也知道格朗发生的事?”
  “当然,我们一起卖过力嘛!”
  “不可能!”
  “这可是真的。”
  “这我就不明白了,”蒂恰嘟囔着,拼命地回想那天的事,“可当时只有我们八个人……”
  “对不起,”德拉戈什打断他的话说,“当时我也在,所以总共有九个人。”
  “您也插手了吗?”蒂恰不相信地问。
  “是的,我到别墅去了,也到林中空地去了。那辆大车还是我拉走的哩。”
  “您跟伏盖尔吗?”
  “是跟伏盖尔一起。”
  蒂恰想了想。
  “这不可能,”他表示异议,“和伏盖尔一起的是凯塞利克。”
  “不,是我,”德拉戈什不慌不忙地分辩道,“凯塞利克和你们其他人在一块。”
  “您敢肯定?”
  “绝对没错。”德拉戈什肯定地说。
  蒂恰看来有点动摇了。这个强盗的脑子的确不那么灵。刚才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向那个所谓马克斯·雷诺尔德透露了伏盖尔和凯塞利克两个同伙。还以为雷诺尔德也知道他们的名字,并把这当作他参与了那天活动的证据。
  “喝杯刺柏子酒!”德拉戈什提议。
  “我们干。”蒂恰说。
  于是,一杯酒一饮而尽。
  “这件事倒蛮奇怪的,”他半信半疑地嘀咕着,“我们第一次把一个陌生人拉进来了。”
  “什么事总有个起头嘛,”德拉戈什回答道,“我既然已经入伙,就不再是陌生人了。”
  “入什么伙?”
  “我跟你们一道呗!”
  “别瞒着我了,老兄,我告诉您,事情已经谈妥了。”
  “跟谁谈的?”
  “跟拉德科。”
  “闭嘴,”蒂恰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已经跟您说过,不准提这个人的名字。”
  “那是在大街上,”德拉戈什争辩道,“怎么,在这儿也不行吗?”
  “这儿,哪儿也不行,在这座城里任何地方都不准谈,听到了?”
  “为什么?”德拉戈什顺藤摸瓜。
  可是蒂恰仍然存着戒心。
  “要是别人问起您来,”他小翼翼地说,“就回答说你不知道,老兄。您晓得了许多事情,不过照我看,您并不是全都清楚。你可别想从我这样的老狐狸口里掏出什么秘密来。”
  蒂恰言之差矣,他怎能斗得过像德拉戈什这样的高手呢!老狐狸碰上了老猎手了。蒂恰是个拿起酒杯就放不下的人,侦探一发现他这个弱点,就处心积虑要从这里打开缺口,粉碎他的防线。德拉戈什频频敬酒,那个强盗还推谢一番,但态度并不强硬,刺拍子酒和烈性白酒,一杯杯地接连喝下去,酒精已经开始在蒂恰身上起作用,他的目光变得模糊不清了,舌头不听使唤,警惕性也松弛了。众所周知,酒喝多了以后,人就像在下坡路上滑,欲罢不能,越喝就越想喝。
  “咱们刚才说到,”蒂恰旧话重提,声音有点含混,“已经跟头儿谈妥了?”
  “谈妥了,”德拉戈什说。
  “他做得对……头儿,”蒂恰说,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开始称呼对方为“你”了:“你看起来,是个真心实意的好伙计。”
  “你可以这么说,”德拉戈什合着他的调子谈着。
  “不过,暧!……你在这儿见不到他了……咱们的头儿。”
  “为什么我见不到他?”
  蒂恰回答之前,眼睛溜到白酒上,自斟自酌地喝了满满两杯,然后用暗哑的声音说:“走了……头儿。”
  “他不在鲁塞城吗?”德拉戈什马上追问道,显得很失望。
  “已经离开了。”
  “离开?……这么说他回来过了?”
  “四天前回来过。”
  “现在呢?”
  “乘驳船继续向黑海航行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半个月以后。”
  “半个月以后!运气真糟!”德拉戈什叫了起来。
  “你心里痒痒,急着入伙啦?”蒂恰大笑了几声。
  “可不是!”德拉戈什说,“我是一个农民,在格朗那一下呀,我一夜里捞的钱,比我种一年地挣的还要多。”
  “尝到甜头啦?”蒂恰开怀大笑。
  德拉戈什发现他对面的酒杯空了,连忙把它斟得满满的。
  “你不喝,伙计?”德拉戈什叫着,“干杯!”
  “干杯!”蒂恰跟着说,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警探真是大丰收,套取了很多情报。他搞清了多瑙河匪帮有多少人,照蒂恰的说法是有八个人。知道了其中三个人的名字,如果连头儿算在内,就是四个人的名字。弄清了他们目的地是黑海,那儿大概有一艘船来接运赃物。还摸清了他们的活动基地是在鲁塞城。假若不能在多瑙河将罪犯捉拿归案,过半个月,等拉德科回到鲁塞城时,早就撒下天罗地网,准保他逃不掉。
  然而,还有好几个疑点没有解开。德拉戈什想,趁对手酩酊大醉之际,也许还可以再弄清其中一个疑点。过了一会儿,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问道: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提起拉德科的名字?”
  蒂恰肯定已经烂醉如泥了,听见同伴跟他说话,眼神都呆滞了。他突然显出心软的样子,向酒友伸出手去。
  “我马上告诉你,”他咕哝着,“因为你,你是一个朋友。”
  “是的。”德拉戈什肯定地说,一边和这个醉鬼握了握手。
  “一个弟兄,”
  “是的。”
  “一个爽快人,一个棒小子。”
  “是这样。”
  蒂恰的眼睛寻找着酒瓶。
  “再来杯刺柏子酒!”他又说。
  “没啦!”德拉戈什说。
  侦探估计对方已经快不行了。就把酒瓶里还剩下的洒洒在地上,害怕他烂醉如泥不省人事。可是这对蒂恰并不起作用,他知道刺柏子酒已经喝光了,遗憾地做了个鬼脸。
  “那就来一杯烈性白酒!”他恳求道。
  “给。”德拉戈什同意了,他桌上的酒瓶向前推了推,瓶里还剩下一点点白酒。“可要当心啊,老兄!……咱们别喝醉啦。”
  “我会醉!……”蒂恰不以为然道,同时把酒喝了个底朝天,“我想醉都醉不了。”
  “咱们刚才说,拉德科……”德拉戈什提醒他,耐着性子,继续绕着弯儿向既定目标引导。
  “拉德科?……”蒂恰重复着这个名字,他已经记不得刚才在说什么。
  “为什么不能喊他的名字呢?”
  蒂恰傻笑了一下。
  “这,这把你弄糊涂了吧,小子!……因为在本地,他不叫拉德科,叫斯特里加,就这么回事。”
  “斯特里加?……”德拉戈什重复着这个名字,如坠云里雾里,“为什么叫斯特里加呢?”
  “因为这就是这个人的名字……那么,你呢?你叫……你叫什么?说真的!”
  “雷诺尔德。”
  “对啦……雷诺尔德……好吧!你叫雷诺尔德……他,他叫斯特里加……这是清清楚楚的。”
  “不过,在格朗……”德拉戈什追问道。
  “啊!”蒂恰打断了他的话道,“在格朗,他叫拉德科……可在鲁塞镇,他叫斯特里加。”
  他眨了眨那双狡猾的眼睛。
  “你明白了就好,人家找不到他,也认不出他。”
  强盗在行凶作恶时,用个假名字是常事,侦探对此不觉奇怪。可他为什么要用拉德科这个名?正好是船上那幅肖像底下的签名呢?
  “是的,是有一个人叫拉德科。”想到这里,德拉戈什性急地喊了出来。
  “可不是!”蒂恰说,“事情就这么巧妙。”
  “这个拉德科究竟是谁呢?”
  “一个蠢货!”蒂恰大声道。
  “他与你有仇?”
  “不!……他与我没什么……是与斯特里加。”
  “他与斯特里加怎么啦?”
  “他抢走了斯特里加的老婆……那个美人娜佳。”
  “娜佳!这就是那幅肖像上的人的名字呀!德拉戈什庆幸自己这回找对了路,于是详细听着蒂恰不加掩饰说出来的内情。”
  “打那以后,他们就甭想做朋友了。你想……就为的这。斯特里加这个狡猾的小子就冒充了他的名字。”
  “你说了这许多,”德拉戈什说,“可为什么不准提拉德科这个名字的原因,还是没有告诉我。”
  “因为提这个名字很危险。”蒂恰解释说,“在格朗……还有别的地方,你知道了拉德科这个名字是指的谁……而在这儿,这是一个反政府的领航员的名字,他胆大……搞阴谋,这个笨蛋……可鲁塞的大街上全都是土耳其的人。”
  “那他现在怎么啦?”德拉戈什问。
  蒂恰做了一个手势,表示不知道。
  “他不见了,”他回答道,“斯特里加说他已经死啦。”
  “死啦!”
  “这可能是真的,因为斯特里加已经把那个女人弄到手了。”
  “哪个女人?”
  “美人儿娜佳呀!……用了别人的名字,又抢了别人的老婆……那女人不高兴,可怜的小鹁鸽儿!……这会儿,斯特里加还把她关在驳船上呢。”
  德拉戈什一切都明白了。这么多天来,和他一起旅行的人并不是一个坏蛋,而是一个流亡在外的爱国者。这个不幸的人经过这么多的艰苦磨难,终于回到自己家里时,却发现家里已经空无一人。此时此刻,他该是多么痛苦啊!……必须去帮他一把……至于这帮匪徒,德拉戈什现在已经洞悉内幕,再花不了多少气力就可一网打尽。
  “真热呀!……”他嘘了一口气,佯装自己已经喝醉酒了。
  “热得利害!”蒂恰附和道。
  “都怪烈性白酒。”德拉戈什咕哝着。
  蒂恰拿拳头在桌子上砸了一下。
  “你的酒量不行。小子!”……他狠狠地取笑德拉戈什,“您瞧我……我……我还能再干上几杯呢。”
  “我不跟你斗。”德拉戈什向他认输。
  “你这个小云雀!……”蒂恰冷笑了一下说,“好吧,要是你想走,咱们就不喝了。”
  老板被喊了来。付了帐,两个人就走到广场上去了。这么一走动,好像对蒂恰不太好,出门一吹风,他就醉得更厉害了。德拉戈什真怕他醉倒了。
  “你说,”他指指河的下游问,“拉德科在那边吗?”
  “哪个拉德科呀?”
  “就是那个领航员,他住在河下游那边?”
  “不。”
  德拉戈什转身指城市的一方。
  “是那边吗?”
  “也不是。”
  “那么,在这边?”德拉戈什指着上游问道,
  “是的。”蒂恰哼了一声。
  侦探拖着这个酒友,一路踉踉跄跄地走着,蒂恰嘴里叽哩咕噜说些颠三倒四的话,这样走了五分钟,他突然停住脚步,尽量支撑住自己歪斜的身体。
  “斯特里加说什么来着?”他结结巴巴地说,“他说拉德科已经死了吗?”
  “怎么,你说什么?”
  “他没有死。瞧,他家好像有人。”
  蒂恰用手指指几步远的一间屋子,窗扉里射出几道灯光,把路面划成一条条光影。德拉戈什赶快向窗子走过去,他和蒂恰从窗缝中望进去。
  他们看见一间不太宽敞的房间,里面的陈设不错,只是家具横七竖八的,上面有厚厚的一层灰尘。可以看出,在很久前这时曾发生过一场殴斗,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大桌子,一个男人坐在旁边,一只胳膊肘撑在桌面,手指插在蓬乱的头发里,仿佛陷入沉思。从他的面部表情,从他那颤抖的手指,可以看出他内心的极度痛苦,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的眼里流淌下来。
  不出所料,德拉戈什认出那就是他的旅伴。不过,认出那个绝望的沉思者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就是他!……”蒂恰低声说,同时极力想赶跑自己的睡意。
  “他?”
  “拉德科。”
  蒂恰用手摸了一把脸,到底让自己清醒一点了。
  “他没有死,这个混蛋。……”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不过,他好不到哪里去……土耳其人会付给我很高的价钱买他的皮,斯特里加将会高兴坏的!……别离开这里,伙计。”他对德拉戈什说,“要是他走出来,你就把他打昏!……必要时你还可以喊人帮忙……我这就去找警察来……”
  蒂恰没等德拉戈什回答,就跑开了,边跑边打趔趄,总算由于情绪的高度兴奋,支持住了醉软的身躯,没有摔倒。
  剩下侦探独自一人时,他走进屋内。
  拉德科没有动弹,德拉戈什把手搭到他的肩上。
  那个可怜的人抬起了头,只是他的思绪仍游离在外,目光迷朦,竟然没有认出他的乘客。“娜佳!”德拉戈什在一旁大喊了一声。
  拉德科猛地站起身来,眼里冒火似的死死盯住德拉戈什的双眼。
  “跟我走,”侦探说,“咱们快离开这里!”

  第十七章 泅水夜袭
  小渔船在水面飞驰。拉德科情绪激动、满腔愤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疯狂地摇橹。在怒火与复仇愿望的驱动下,他已经超越了人体的极限,每夜只休息片刻,当他困顿不堪时,就直挺挺地倒在甲板上沉沉睡去,但两个小时以后,他会突然睁开眼睛,就好像被一记钟声敲醒,随即又投入那辛苦的劳作。
  德拉戈什亲眼目睹他顽强地追击敌人,不由得十分钦佩,想象不出一个人的机体居然蕴藏着如此坚韧的毅力,然而,他的确是在一个人的身上看见了这种奇迹。一个人从最沉痛的绝望中汲取了超人的能量。
  侦探不愿给这个不幸的领航员丝毫的干扰,便不说一句话,保持安静。该说的话,在他俩离开鲁塞城的时候,侦探已经对他说过了。事先,在小船离开岸边的时候,德拉戈什就向领航员做了必要的交代。告诉了他,自己的身份;之后,德拉戈什简短地解释了一下他为什么要乘这只船旅行,无非是为了追捕多瑙河盗匪;而公众舆论都认为匪首是鲁塞城的拉德科。
  领航员不介意地听着这些,显得很不耐烦,这一切对他而言,有什么要紧的呢?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个目的,一个期盼:娜佳!
  所以在德拉戈什讲到这位年轻女子时,领航员才开始聚精会神地听了,德拉戈什告诉他,从蒂恰口中得知,娜佳已被那伙盗匪抓到驳船上了,现正向下游驶去,驳船正是这个匪帮的首领指挥的,而这个匪首的真名不是拉德科,他叫斯特里加。
  听到这个名字,拉德科不禁怒吼了一下。
  “斯特里加!”他喊着,痉挛的手使劲地擦紧橹把。
  他不必再问更多了。从那以后,他便一心驾船、不间断、不歇息、双眉紧蹙,怒目圆睁,他的整个灵魂都已朝着目标,向前飞驰而去。这个目标,他断定是自己可以达到的。为什么呢?他也说不清楚,反正他有这个把握,一定的!囚禁娜佳的那艘平底驳船,纵令它混在上千只船中,他也可以一眼就把它认出来。怎么认呢?他同样一点不知道。反正他将会认出它来。这是不容置辩的,不会有任何问题。如今,他终于明白了。当他被囚禁在船上时,为什么他总觉得认识那个负责给他端饭的看守;为什么隐隐约约听到的说话声会在他心中引起强烈反响。原来那个看守就是蒂恰;那说话的恰恰就是斯特里加和娜佳的声音,而那夜空中传来的叫喊,正是娜佳在绝境中无助的呼救啊!他当时为什么不停下来呢?此刻,他心里是多么悔恨,多么负疚啊!
  当他从驳船上逃跑时,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把最心爱的人儿抛弃在那里。因此,他只是在黑夜中依稀瞥了一眼那个浮动监牢的暗影。不过没有关系,这就足够了,一旦那艘驳船出现在他的视野,他内心深处,一定会有一个神秘的声音提醒他注意的。
  事实上,拉德科的愿望没有旁人想象的那样难以实现。因为,多瑞河上行驶的船很少,拉德科认错驳船的可能性并不大。过了奥尔肖瓦之后,驳船的数量就不断减少,而从鲁塞往后,就更是寥寥无几了,最大的几艘也大都在保加利亚的锡利斯特里城停泊了。小渔船航行二十四小时后到达该城,此后河面上就只有两艘自航驳船,其他差不多全是汽轮。
  在鲁塞的附近,多端河的河面就已经十分宽阔了,河床超过八公里宽,左岸延绵着一望无际的沼泽地。下游的河面就更宽了,在锡利斯特里和布勒伊拉之间,河面甚至达二十公里宽。这么宽广的水面简直就象一片海洋,暴风骤雨时来偷袭,狂涛巨浪几乎永不平息。平底驳船经不起大浪,都不敢到这儿来冒险。
  拉德科真是人助天助,正赶上一个风平浪静的好天气。他驾驶的这叶小舟,体积又小,形状也不适合航海,只要风稍微大一点,就必须在岸边河湾避一避。
  德拉戈什由衷地关心着他旅伴的焦虑,与此同时,他也在寻找自己的目标;看着这片广袤凄凉的河面,他不由得惶惑起来。蒂恰向他提供的会不会是假情报?所有驳船都陆续泊岸了,这使他担心,斯特里加的驳船也必须跟别的船一样停泊下来。他心里越来越不安,终于开口问拉德科:
  “驳船能够开到大海里去吗?”
  “可以,”领航员回答道,“这种情况是很少的,但偶尔也能看到。”
  “您亲自驾驶过吗?”
  “驾驶过几次。”
  “要卸货时,该怎么办?”
  “在几个入海口的那边有些小港湾,驳船就停泊在小港湾里,汽轮会来接货的。”
  “海口,您是说有好几条支流入海吗?”
  “主要有两条干流入海,”拉德科回答道,“一条靠北,叫做基利亚;一条靠南些,叫做苏利纳河。苏利纳河口是最大的入海口。”
  “这会不会使我们扑空呢?”德拉戈什问道。
  “不会,”领航员肯定地说,“那些违法走私的船只都走苏利纳干流,所以我们走北面那条支流。”
  德拉戈什对这个回答仍是将信将疑。你从这条干流过去,匪徒可以从另一条逃遁。有什么办法呢?只好碰运气了,因为你没有可能同时把所有的河口都监视起来。拉德科好像看出了他的心事,就又加了一番解释,好使他信服。
  “另外,在基利亚河口的那边,有一个小港湾,驳船可以在这个港湾转运货物。而苏利纳河口的船只,必须在海滨的苏利纳港卸货。再往南去的圣乔治干流,虽然是支流中最宽的一条,但只能勉强通航。因此,您用不着担心会出什么差错。”
  十月十四日上午,也就是从鲁塞镇起航后的第四天,小渔船终于驶入了多瑙河三角洲。小船从苏利纳河的左侧过去,径直驶入基利亚河道。正午时分,他们经过伊兹梅尔,这是沿岸最后一个大点的城市了。第二天一清早,他们就将进黑海。
  到黑海之前能不能追上斯特里加的驳船呢?没有什么迹象表明这一点。自从他们离开主干流以后,河面上简直太寂寥。放眼望去,再也看不见一叶船帆,也没有轻烟。强烈的不安折磨着德拉戈什。
  至于拉德科嘛,即使有点担心,却也没有流露出来。他总是弯腰摇橹,专注地循着航道驾驶,不懈地把渔船向前推进。只有凭着长年积累的经验,他才能自如地在浅滩和沼泽之间穿行。
  他顽强的毅力和超凡的勇气应该得到回报。就在这天下午将近五点钟时,终于有一艘驳船进入他的视线。它停泊在基利亚城堡下游十几公里的地方。拉德科把橹停下来,拿起一个单筒望远镜,仔细察看了这只驳船。
  “是它!……”他放下望远镜,压低嗓门说。
  “您敢肯定吗?”
  “错不了,”拉德科一口断定,“我认出了雅库伯·奥古尔,他是鲁塞镇上技术不错的一个领航员,死心塌地的为斯特里加卖命,肯定是他在这条驳船上。”
  “咱们怎么办?”德拉戈什问道。
  拉德科没有立即答话,他在思考着。
  “必须回到基利亚去,甚至得到伊兹梅尔,我们才可以找到援兵。”侦探说。
  领航员摇摇头,不同意这个主意。
  “逆水返回伊兹梅尔,哪怕退到基利亚,都得用很长时间。而驳船在继续前行,等它一到海上,就再也找不着了。使不得,咱们就停在这里,等到天黑再说。我有一个主意,万一我的计策没有成功,咱们就远远地跟在驳船后面,搞清它停泊的地方后,再去苏利纳求援。”
  晚上八点钟,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拉德科让船顺水漂到离驳船二百多米的地方,悄悄抛了锚。然后,他没有作任何解释就脱掉衣服,跃入水中。德拉戈什惊异地看着这一切。
  拉德科用那强健的手臂划着水,笔直地向黑暗中依稀可见的驳船的影子游去,他一直游到了驳船的前面,但始终与驳船保持着足够的距离,以免被人发现;然后,他又折回来,逆水向驳船靠拢。水流得很快,但他终于抓住了船尾宽大的舵板。他侧耳倾听,水流擦过船侧,像丝帛的抖动声一般,几乎掩盖了幽幽传到他耳边的一支舞曲。原来,在他的头顶上,有一个人在轻轻哼着曲子,拉德科手脚都扒住船身粘糊的木板,把头慢慢升到舵板上面,这时,他认出那人就是雅库伯·奥古尔。
  船上静悄悄的。甲板室里也无声无息。伊凡·斯特里加大概就藏在那里。五个船员躺在船头的甲板上,悠然自得地闲聊,他们的谈话声混合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船尾只有雅库伯·奥古尔一个人。他爬上了甲板舱的顶篷,坐在舵把上,嘴里哼着一支熟悉的小曲儿,随着船儿的摇荡,享受那夜的静谧。
  歌声突然消失了。两只铁手死死掐住了唱歌人的脖子,他在上头晃了晃,正好跌到舵板上。他死了吗?手和脚都垂了下来,身体失去了知觉,像块软布做的衣服搭在了窄窄的舵脊两侧。拉德科松开手,拎住那大汉的腰带,然后逐步减少膝盖对舵板的压力,身体慢慢向下滑动,终于静悄悄地钻回水里。
  驳船上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场袭击。斯特里加没有从舱里出来,前甲板上的五个人仍在悠闲地聊天。
  这时,拉德科向小船游去。回来时比去时吃力多了,除了自己要逆流而上外,还得托住奥古尔的身体。即使这家伙没死,也没剩下几口气了。凉嗖嗖的水并未使他苏醒,他一动也不动。拉德科开始担心刚才下手是不是太重了一点。
  从小船游到驳船只用了五分钟,回去时,同样的距离却花了半个多小时,而且拉德科的运气还不错,没有在黑暗里迷失方向。
  “帮我一下,”他终于回到了小船边,忙对德拉戈什说,“到手了一个。”
  在德拉戈什的帮助下,他用力把奥古尔举过了船舷,放到船里。
  “他死了吗?”拉德科问道。
  德拉戈什向俘虏俯过身去。
  “没有,”他回答道,“还有气。”
  拉德科满意地松了口气,立即操起橹把逆水划了起来。
  “听我说,您把他捆起来,捆结实点,”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摇橹,“如果您不想在我把您送上岸以后,他就从您手中溜掉的话。”
  “你的意思是说咱们分头行动?”德拉戈什问道。
  “是的,”拉德科答道,“您上岸后,我就回到驳船附近,明天我想办法混到驳船上去。”
  “大白天上去吗?”
  “是的,我自有主意。您放心,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我是安全的,迟一些时候,当我们快到黑海时,就难保不出事了。到那时,就全指望您了。不过,我会尽量拖延时间的。”
  “指望我?……我能做些什么事?”
  “带些人马来支援我。”
  “我会全力以赴的,别担心。”德拉戈什热情地答应了。
  “我不担心,不过您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您尽力而为吧,只能这样了。请您记住,驳船将在明天正午起锚,如果正常行驶的话,下午四点钟左右将驶入大海。你按这个时间行动吧。”
  “您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呢?”德拉戈什问,心里很为他担忧。
  “因为您恐怕会赶不及,这样斯特里加就赢得了时间,便可溜之大吉。要阻止他们到达海上,没有我不行,有我在驳船上,即使你们援兵来迟了也没关系。不过,你们来得太迟的话,我极可能就不能生还了。”
  领航员的话语不容辩驳,德拉戈什明白,怎样做也不会让他改变主意,就不再坚持己见。
  于是,小船驶向岸边。仍旧昏迷不醒的雅库伯·奥古尔被抬到了地上。’
  塞尔热·拉德科立即转身推着船,离了岸。小渔船消失在夜幕里。

  第十八章 多瑙河领航员
  拉德科的身影在夜幕中渐渐隐去后,德拉戈什有那么一刻茫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夜还很长,自己孤单地站在比萨拉比亚的边境,还扛着一个气息奄奄的俘虏。职责不允许他抛下俘虏不管,而他的处境又使这具躯体显得十分碍事。显而易见的是,如果他不去寻求救援,援兵是不会自动找上门来的。因此他必须作个抉择。时间非常紧迫,一小时甚或一分钟,就可能决定拉德科的生死。德拉戈什还是决定暂时撂下了这个俘虏,奥古尔始终昏迷不醒,而且,被绑得很结实,即使醒过来了也逃不掉。于是,德拉戈什把俘虏留在了岸边,自己抽身便向上游跑去,只要路不是太难走,他是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跑了足足半个小时,周围仍是荒无人烟,他不禁开始担心,是不是得一直跑到基利亚才行。就在这时,他终于发现河畔有一幢房子。
  这像是座不小的农庄,可要叫开这幢房子的门,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此时此地别人的不信任是完全有理由的,这座住宅的主人看来也不欢迎他进去。更加难办的是,这些农民讲的一口方言,就连德拉戈什这样的语言通,也听不懂他们的话。德拉戈什见机行事,创编了一种土语,其中罗马尼亚语、俄语和德语各占三分之一,勉强应付,总算取得了他们的信任。关得严严实实的大门终于为他打开了一条缝。
  进门之后,他又得回答主人一番紧锣密鼓的询问,所幸他必定都应付了过去,因为离他下船还不到两个小时,一辆马车就把他载回到奥古尔身旁。
  奥古尔还没有苏醒过来,甚至,他被人从河边草地抬到了车上,也丝毫没有知觉。马车立即向基利亚出发。到农庄这段路很不好走,只能一步一步慢行,但过了农庄就有一条路,老实讲,虽然路很差,但总可以加快些步伐。
  经过这番周折,德拉戈什到达基利亚时,已经过了午夜。城市的一切都沉睡了。要找到该城的警察局长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不过总找到了,并把这位高级官员喊了起来。这位警察局长不得不听命于德拉戈什,没有表现出太多的不耐烦。
  德拉戈什让警察局长把已经开始睁眼睛的奥古尔关押在一个可靠的地方。现在,德拉戈什没有了后顾之忧,终于可以去设法擒拿其余的强盗了。其实,也许他更急着想做的是去营救拉德科。
  从迈出第一步起,德拉戈什就遇到一连串不可逾越的阻碍。首先,基利亚一艘汽轮也没有;而且,警察局长坚决拒绝把他的人派到河上去。多瑙河的这条支流是由罗马尼亚和土耳其共管的,这位官员完全有理由担心,他这么一插手,会遭致土耳其政府的抗议,值此战争乌云密布之际,这种抗议的后果将是十分令人遗憾的。如果这位罗马尼亚官员能够翻阅一下命运史,他将可以看到,这场战争是历史的必然,几个月后必将爆发;明白了这一点,他也许就不会那么胆小怕事了。可是,由于无法预知未来,他一想到自己可能以某种方式卷入一场外交纠纷,就胆战心惊,于是,他还是恪守明智的箴言:“无事为上。”谁不知道,这是所有国家官员们的信条。
  这位警察局长最大限度敢做的事,就是建议德拉戈什赶到苏利纳去,并告诉他谁能带他穿越多瑙河三角洲,走过这段将近五十公里的艰难旅程。
  跑去叫醒这个人,说服他下定决心,套上马车,把马车渡到右岸。这些事,花费了很长的时间,将近凌晨三点,侦探才坐上一辆马车,车子由一匹小马碎步拉着,所幸的是马的体质比外表看上去的感觉要强得多。
  基利亚警察局长没有说错,穿越多瑙河三角洲的确是很困难的。路上全是泥泞,有时甚至还有好几厘米深的积水,车子很艰难地行进着,若不是车夫机灵熟练,在这片没有任何路标的平原上,早就迷了几次路了。这样行走,他们的速度根本快不了,何况还要常常停下来,让疲惫不堪的马儿喘口气。
  德拉戈什到达苏利纳时已是正午时分,再过几个小时就到拉德科所规定的期限了!德拉戈什顾不得休整,就连忙赶去与当地权力机关联系。
  苏利纳在签订柏林条约后才归属罗马利亚。本书故事发生时还由土耳其管辖,当时土耳其苏丹宫廷与西方列强之间可谓是剑拔夸张。德拉戈什是匈牙利人,虽说他肩负的使命关系到多瑙河流域各国的利益,但也别指望在那儿成为受欢迎的人。他所受到的接待比他担心的还要稍微好一点,当局虽然只给予微不足道的支持,他也并不感到惊奇。
  地方警署对他说,他们没有可专供他使用的船只,他只能指望海关监察船,这种情形,海关是理应协助的,因为盗窃集团往往跟走私集团相互勾结,狼狈为奸。很不凑巧,那艘海关监察船一艘航速相当快的汽轮,现在不在港口,它正出海巡查,不过离海岸线肯定不会太远。因此,德拉戈什只须租上一只渔船,一开出防波堤,就肯定可以遇到那艘海关船。
  侦探对自己的无能深感失望,他只得采纳这个主意,下午一点半钟,他张帆起航,绕过防波堤,去寻找海关汽轮了。现在,离拉德科约定的时间只剩下一百五十分钟了!
  在德拉戈什历尽周折的这段时间内,拉德科正按部就班地执行自己预定的计划。
  整整一个上午,他都把小船隐匿在岸边的芦苇丛中,窥伺着敌人,确信那艘驳船没有丝毫准备起航的迹象。他昨夜也许有点冒失地把奥古尔掳走,——但他别无选择——其目的正在于阻止驳船启航。不出他所料,没有了领航员,斯特里加不敢贸然起航,因为这段河道沙滩密布,航行非常困难,若非有独到的驾驶经验,那简直就寸步难行。可以想见,那些盗匪搞不清楚他们的领航员是怎么突然消失的,只会尽快另抓一个领航员去顶替。可是,基利亚的领航员是很少的;上午十一点以前,除了那艘动弹不得的驳船和那只隐蔽在芦苇里的小船,河上便再也没有其他船只了。直到十一点时,才有两只船从海上驶过来。拉德科用长简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其中一只船上有一个领航员,斯特里加焦急等待的救援,看来马上就可以到手,现在该是拉德科露面的时候了。
  小渔船穿出芦苇丛,向驳船靠近。
  “喂!驳船!……”当拉德科的声音可以传到驳船上时,他便大声喊道。
  “噢!……”驳船上有人回答。
  一个人出现在甲板舱的顶上。此人就是斯特里加。当拉德科看见这个凶恶顽劣的敌人时,胸中的怒火顿时膨胀起来,就是这个卑鄙的家伙,抢走了他的幸福,多少个月来,把娜佳攥在手里!
  但是,现在是他自己设计的这次仇人相见,所以他早已做好了思想准备。他强行克制自己,把怒火埋藏在心里。
  “你们要不要领航员?”他以平静的语气问道。
  斯特里加没有答话,却用手遮住阳光,对喊话的人端详了半天。说句实话,他看第一眼时,就认出了来人是谁。可是,他面前的这个人竟是娜佳的丈夫,他觉得是难以思议的,也可以说是大出所料的,以至于他在明摆着的事实面前,迟疑起来了。
  “您不是鲁塞镇的塞尔热·拉德科吗?”他终于反问了一句。
  “没错,是我。”领航员回答道。
  “您不认识我了吗?”
  “除非我眼睛瞎了,”拉德科反驳了一句。“我看得很清楚,您就是伊凡·斯特里加。”
  “那你还找上门来为我效劳?”
  “为什么不呢?我是领航员嘛!”拉德科冷冷地说。
  斯特里加权衡了片刻:这个世界上他最恨的人,居然免费送上门来,听他摆布,这真是太美妙了!但其中是不是设有什么陷阱呢?……不过,他单枪匹马来对付我们船上这么多干练的伙计,又能搅起什么风浪呢?既然他这么愚蠢地提了这个建议,就让他来驾船去海上又怎么样呢!一到海上,那就等着瞧吧!……
  “上来吧!”那个海盗决定了下来。他咧着嘴,残忍地奸笑了一声,笑得嘴都变了形。拉德科把这一切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没等请第二遍,拉德科就把小船靠过去,登上了驳船,斯特里加向他迎了上来。
  “能允许我,”他说,“向您表示我惊奇的心情吗?真想不到会在多瑙河口遇见您。”
  领航员缄口不语。
  “自从您在鲁塞镇消失以后,”斯特里加接着说,“大家都以为您已经死了。”
  他话中带刺地说着,结果却仍与刚才一样。
  “您干什么去了?”斯特里加并没有泄气,还是一个劲地问。
  “我一直在黑海一带。”拉德科终于答话了。
  “真是背井离乡啊!”斯特里加感叹道。
  拉德科皱起眉头。这些话渐渐激起了他的怒火,不过,为了依计行事,他抑制住了自己的不耐,从容不迫地解释道:
  “兵荒马乱的年头,挣点钱不容易。”
  斯特里加用一种讥讪的眼神打量着他。
  “人家都说您是一个爱国者嘛!”他大声地挖苦。
  “我已经不提政治了。”拉德科干巴巴地说。
  这时,斯特里加的目光落在了那艘小渔船上,小船已经被水流冲到了驳船后面。他猛地打了个哆嗦。他不会看错的,这正是他自己用了一个多星期,后来又在塞姆林的岸边找到的那条小船。那么刚才拉德科自称没有离开过多瑙河三角洲,不是明明在撒谎吗?
  “您离开鲁塞之后,真的没有离开过这一带吗?”斯特里加语气强硬地问道,同时目光仔细观察着对方的神色。
  “是的。”拉德科回答说。
  “您这么说,我倒有些奇怪了。”斯特里加说道。
  “为什么?您在别的什么地方见到过我吗?”
  “您吗?不,没有。不过,这条小船……我发誓曾在上游看见过它。”
  “这是完全可能的,”拉德科若无其事地回答说。“这条船是三天前我从一个自称是维也纳来的人那儿买的。”
  “这人是什么样子的?”斯特里加接口问道,他现在心里怀疑那人是德拉戈什了。
  “一个棕发的人,戴一副墨镜。”
  “啊!……”斯特里加若有所思地说。
  领航员的回答,显然使他无所适从了。他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不过,他的思想很快就摆脱这些焦虑了。总而言之,这些有什么了不起的呢?无论拉德科说的是不是真话,反正他都一样是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这个蠢货,他居然自己投到虎口里来啦!……他上了驳船,就休想从这里活着出去。几个月来,他一直欺骗娜佳说,她已经是个寡妇,只要船一进入大海里,这个谎言就会变成现实。
  “开船吧!”他说道,仿佛给自己所有想法下个结论。
  “等到正午开船。”拉德科心平气和地回答,随即从拎在手上的一个口袋里拿出干粮,开始吃中饭。
  那个土匪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拉德科佯装没有看见。
  “我得告诉您,”斯特里加说,“我一定要在天黑之前赶到海上。”
  “耽误不了。”领航员肯定地说,丝毫都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斯特里加向船头走去。看他脸上那副深思的表情,心里一定还存有疑虑。丈夫自愿来驾驶恰巧关押着他妻子的船,这种巧合不是太不可思议了吗?的确,拉德科在船上是一比六,而且是六个亡命之徒,这一事实已无法改变。斯特里加完全可以不再思虑过多。但是,他没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想它。他迫切地需要知道,娜佳失踪的事是不是已经传到这位主要当事人的耳里。他强烈的好奇心,使他不达目的绝不甘休。
  “您离开鲁塞镇后,有没有家里的消息?”他回头走向正在安安静静吃饭的领航员问道。
  “一点音信也没有。”领航员回答说。
  “这种沉寂不使您感到奇怪吗?”
  “为什么我要奇怪呢?”拉德科紧紧盯着对手回答道。
  无论这个强盗多么胆大妄为,在这道坚定的目光注视下也不能不感到局促。
  “我还以为,”他结结巴巴地说,“您把妻子留在了家里呢。”
  “而我觉得,”拉德科冷冷地回斥道,“我们之间换个话题会更合适些。”
  斯特里加只好闭口不谈。
  十二点一过,领航员就下令起锚,然后升起了船帆、系紧了帆脚索。他自己则亲自操纵舵把。这时,斯特里加走近他,说道:
  “我得告诉您,驳船要在深水的地方开。”
  “它是空载的,”拉德科不以为然,“水深两尺就足够了。”
  “水深必须六尺。”斯特里加肯定地说。
  “六尺!”领航员叫了起来,斯特里加这句话已经对他泄露了天机。
  原来多瑙河黑帮到目前为止没有被追缉归案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的船是经过巧妙处理的。露出水面的部分,只不过是个骗人的外表而已。真正的驳船藏在水下。他们劫掠来的财物就放在这个秘密地方。拉德科的亲自遭遇还告诉他这个秘密的处所必要时就可以改造成坚不可摧的牢房。
  “是六尺。”斯特里加又重复说了一遍,表示对领航员那声惊呼的回答。
  “好吧。”拉德科说着,不再多作理论了。
  刚起航的那段时间,斯特里加仍然有些惴惴不安,一刻也不放松警惕,严密地监视着领航员的举动。可是,拉德科的态度很使他宽心。拉德科非常专心地操作,一点都没有居心叵测的样子,完全证明他非凡的本领绝非浪得虚名。在他的操纵下,驳船驯服地绕过一个个暗礁,以数学般的精确度,顺着弯弯曲曲的河道航行。
  慢慢地,这个海盗连最后一点点顾虑也消除了。驳船一帆风顺地前进着。很快就能进入大海了。
  下午四点钟,终于看见了大海。还剩下最后一个河弯。过去之后,水天便在地平线的尽头相接到了一处。
  这时斯特里加对领航员说道:
  “咱们已经到了吧,我想?现在您是不是可以把舵把交给平时的舵手了?”
  “还没有呢,”拉德科答道,“最困难的地方还没有过去。”
  随着驳船向海口的逼近,一片更为辽阔的海面映入眼帘。这时驳船正好构成这个两臂不断张开的三角形活动的顶点。斯特里加站在船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海面。突然,他抓起一只长筒望远镜,对准一艘载重约有四五百吨的小汽轮望去,这艘汽轮正绕过北边海角。斯特里加仔细观察了片刻,便下令把一面旗帜升上桅顶。汽轮立即以同样的信号作了回答。然后就打右舷开过来,慢慢向河口靠近。
  这时,拉德科把舵柄打满左舷,驳船急向右转,船身横切水流,向东南方向滑去,仿佛要向右岸靠近。
  斯特里加吃了一惊,看着领航员,但是领航员坚定沉着,不动声色,令他放下心来。也许河道中还隐匿着最后一片险滩,迫使驳船选择如此古怪的航线。
  斯特里加的猜测没有错。的确,河床里确有一块暗滩,可是,拉德科一只手坚定地握着舵把,并不是驶向大海,而恰恰是笔直地朝着暗滩冲去。
  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撞击声,驳船连底都震动了。这么一撞,桅杆从桅座处折成两半,倒了下来。船帆整块地落到甲板上。宽大的帆布把站在船首的人全都盖住了。驳船立即无可挽回地搁浅在暗滩上,丝毫动弹不得。
  船上所有的人,都跌了个仰面朝天,斯特里加也不例外,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暴跳如雷。
  他首先就用目光搜寻拉德科的人影,领航员对这次事故显得无动于衷。他已经松开舵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敌人,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严阵以待。
  “混蛋!”斯特里加咆哮着,同时举起手枪,向船尾奔去。
  他在三步远的地方开了一枪。
  拉德科早已俯下身子,子弹从他头顶上飞过,没有击中。他立即站起身子一跃,扑向对手,手中的匕首刺中了敌人的心窝。斯特里加像一块石头一样摔倒在地。
  这幕戏进展得如此迅速,其余五个船员尚未明白是怎么回事,更何况他们还蒙在帆布里,来不及参与这场搏斗。当他们看到头儿竟已倒毙,都拼命嗥叫起来。
  拉德科朝船头的甲板上一纵身,迎面向他们冲过去。他居高临下地控制了甲板。五个船员正在那里乱哄哄地东逃西窜。
  “向后退!”他大声喝道,手上握着两把枪,其中一把是刚才从斯特里加身上拔过来的。
  这帮家伙却步了。他们身上没有武器,要拿武器就得潜入甲板舱,换句话说就是,得从敌人的火力下冲过去。
  “伙计们,听好了!”拉德科接着说,黑洞洞的枪口威胁着他们,“我有十一发子弹,把你们一个不留地干掉还绰绰有余。我告诉你们,要是你们不立即退到船头去,我马上就开枪!”
  船员们互相议论了一下,拿不定主意。拉德科很清楚,要是他们一起扑过来,他可能可以干掉几个,但是他自己也会被另几个擒住。
  “注意!……我数到三,”他大声说道,不让他们有更多的时间思考,“一!”他们仍然站着不动。
  “二!”领航员接着喊。
  人堆里动了一下。有三个人摆出了进攻的架势,另外两个人则开始后退了。
  “三!”拉德科猛扣扳机。
  一个人一头倒下,肩膀上中了一枪;其余的人立即抱头鼠窜。拉德科没有离开他的位置,向那艘循着斯特里加发出的信号前来的汽轮扫了一眼,那艘轮船现在已距离不到一海里①了。如果轮船靠上了驳船,轮船上的船员与强盗们联合在一起,因为他们彼此总是同谋。那时,形势便会变得非常严峻。
  ① 1海里等于1852米。
  轮船仍在继续靠近,已经不足三链②了。突然,它右舷转向,划了一个大弧圈,就朝大海开走了。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呢?它是不是被拉德科无法看见的什么东西吓跑了?
  ② 1链约合200米。
  拉德科心怦怦直跳,等候着新的动静。过了几分钟,另一艘汽轮从南边的海岬冒出来,烟囱里突突地吐着浓烟。它笔直地朝驳船全速驶来。拉德科很快就认出船头那张亲切的脸,那正是他的乘客杰格先生,也就是侦探卡尔·德拉戈什,拉德科终于得救了!
  过了一会儿,警察拥上了驳船的甲板,船员们未作丝毫无谓的反抗便投降了。
  这时,拉德科急忙奔到了甲板舱一间一间查看,只有一间门锁着,他用肩膀撞开门,停在门口,欣喜若狂。
  娜佳,重新被夺了回来,向他张开了双臂。

  第十九章 尾声
  对多瑙河匪帮的审讯在俄国——土耳其战争的烽火中悄无声息地进行了。这伙强盗,包括在鲁塞镇被轻易擒获的蒂恰,草草被绞死,尸体悬挂在高高的绞刑架上。可是,他们的处决没有像和平年代时一样引起公众的瞩目,人们自身的境遇就够悲惨了。
  不过,主要当事人一直没弄明白的那些事情在法庭辩论中都得到了解释。塞尔热·拉德科因此知道了是由于怎样的张冠李戴,他才替卡尔·德拉戈什进了匪帮的囚笼;而斯特里加又是怎样从报纸上获悉法庭嘱托到萨尔卡镇进行调查,于是潜入渔夫伊利亚·布鲁什的家中,回答格朗警察局的查询。
  拉德科同样知道了,娜佳是怎样被匪帮劫了去,而斯特里加自认为已经打死了情故,一再对她断言她已经是个寡妇,逼她嫁给他,却遭到娜佳的坚决反抗。尤其是一天夜里,斯特里加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便给娜佳看了她的那幅肖像,并诡称那是经过一场殊死搏斗从肖像的真正主人手中夺来的。他威逼利诱直至怒火中烧,最终上演了暴力的一幕。娜佳拼命叫喊拉德科逃出驳船时正好在夜空中听见。
  然而,这一切都是过去的故事了。自从拉德科幸福地重新见到了他亲爱的娜佳之后,那些恶梦般的日子就再也不去想它。
  在所有这些事情过后,这对幸福的伴侣已无法在保加利亚的国土上栖身,于是两人便先到罗马尼亚城市久尔久定居。在那儿,他们等到了翌年五月沙皇正式向土耳其苏丹宣战。不必说,塞尔热·拉德科第一批参加了俄国的军队,由于他对战场异常熟悉,因而在军队中发挥了巨大作用。
  战争结束,保加利亚也终获解放,他和娜佳回到了鲁塞的老家并重新干起了领航员的职业。夫妇俩至今仍生活在那儿,幸福美满,受人尊敬。
  卡尔·德拉戈什成了他们的挚友,很长时间以来,他从没有忘记顺多瑙河而下,到鲁塞镇来看望老友,至少一年来一次。如今,铁路网逐渐发展,便缩短了他的旅程,不过塞尔热·拉德科倒总是趁着领航的机会,溯河而上到布达佩斯去拜访友人。
  娜佳给他生了三个男孩,现在都已长大成人。其中最小的一个,经过卡尔·德拉戈什的严格训练,正在向保加利亚司法机构最高头衔奋进。
  老二不愧为多瑙河协会钓鱼冠军的继承人,他一心奉献于河流两岸的人民。不过,他已扔掉钓鱼竿,改进了捕鱼的技术。他捕捞鲟鱼的技艺使他家喻户晓,并为他带来将是十分可观的财富。
  至于大儿子,将在父亲退休后继承父业。那时,他将驾驶汽船和驳船,从维也纳直到大海,穿行于蜿蜒曲折的河道,避开河里的险滩暗礁。多瑙河领航员的家族将由他来延续。
  然而,尽管塞尔热·拉德科的三个儿子从事着不同的职业,他们的心都按着同一个节拍跳动。尽管生活把他们引向了不同道路,但他们终是殊途同归:他们同样尊敬父亲,同样体恤母亲,同样热爱保加利亚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