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木筏》

  第一章 森林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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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份文件的最后一段,整份文件都是由这些奇怪的字母组合而成的。一个男人手持这份文件聚精会神地将其重读一遍之后,陷入了沉思。
  这份文件共有百余行这样的文字,每个词语之间都没有间隙。文件看来已经写了有个把年头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写有这些难解符号的厚厚纸页已经开始泛黄了。
  然而,这些字母究竟是按照什么规则组合到一起的呢?只有这个男人能够读懂它们。事实上,这些密码文字的组合与现代保险柜锁一样令人难以琢磨,二者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密码文字的组合方式有数十亿种,而一个解析员就是穷其一生也不见得能把它们都破译出来。正如开启保险柜需要那个“关键词”一样,要想读懂一份这样的密码文件,则需那个“关键的数字”。基于这个原因,在以后我们将会看到,这份密码文件在最严峻危险的时刻是如何让最聪明的行家里手大伤脑筋的。
  那个将这份文件又重读过一遍的男人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森林队长。
  在巴西,那些被雇来追捕逃亡黑奴的人被冠之以“森林队长”的名字。这个行当始于1772年。在这个时期,只有少数几个博爱者的头脑里才有废奴的思想。而一个多世纪以后,文明人才能够接受并贯彻这一思想。自由、自主的权利是人类生来最重要的权利。然而,直到少数几个国家敢于宣布这一博大的思想之时,又流逝了几千年的时间。
  在1852年(也就是我们的故事发生的这一年),巴西仍有许多奴隶,因此,也仍然存在着追捕逃亡黑奴的森林队长这一职业。虽然由于一些政治经济原因,使得全面解放黑奴的运动有所推迟,但是在当时,黑奴已有权赎身,而且他们的子女一出生便已经是自由之身了。不久,在这个人口1000万、面积相当于3/4个欧洲的美丽国家中,将再也不会有奴隶存在。
  因此,在不久的将来,森林队长这一职业也注定要消失了。事实上,在那个时代,追捕逃亡奴隶所带来的收益已经显著减少。然而,在很少一段时间内,这一职业曾经创造过相当可观的收益。这些森林队长组成了一个冒险家的世界,他们通常是由获得自由的奴隶及令人鄙夷的逃兵组成的。因此在当时,这些追捕逃亡奴隶的人必然只能归类于社会渣滓这一阶层。而这个手持文件的家伙则非常适宜从事这项颇不受人尊敬的职业。
  这个名叫托雷斯的家伙与他的伙伴不同:他既不是混血儿,也不是印第安人,更不是黑人。他是一个原籍巴西的白人。他所受的教育应该使他的处境比目前好一些。我们在遥远的新大陆地区曾经碰到过许多家道败落的人。实际上,这家伙也正是其中的一分子。在那个年代,巴西法律仍然禁止黑白混血儿以及其他混血儿从事某些职业,而对于这个家伙,他之所以被排斥在一些职业之外,并不是因为他的出身,市是因为他低劣的人品所致。
  现在,托雷斯并不在巴西,他刚刚越过巴西国境线。几天以来,他一直游荡在秘鲁境内这片森林中。上亚马逊河正是发源于此处。
  托雷斯年约30,身强力壮。如果说,他那颠簸劳累的职业并未将他拖垮,那么,这还得归功于他坚毅的性格及铁一般的身体。他身材适中、肩膀宽厚、五官端正、步履坚毅。他的脸庞被热带骄阳晒得黝黑,他的胡子又黑又浓,他那两道几乎连成一线的眉毛遮住了双眼。他的眼神敏锐而冷漠,一如那些厚颜无耻之徒。即便他那张脸还没被骄阳晒黑,每当他有什么歹念时,也看不出他会脸红,他最多只不过是脸部抽搐一下而已。
  托雷斯身着森林队长最基本的装束。这身衣服他已穿了很久。他头上歪戴着一顶宽边皮帽,腿上穿了一条厚羊毛裤,裤腿塞在厚厚的靴筒中——这是他全身打扮中最结实的一部分。他身上披的那件褪色泛黄的“潘乔”抖篷,遮住了他里面穿的上衣和背心。
  虽然托雷斯曾经是个森林队长,可至少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显然已经不再干这一行了。因为他身上没带任何追捕黑奴所需要的自卫或进攻的火器。他既没带步枪,也未拿手枪,只是在皮带上挂了一件人们称之为“芒什塔”的防卫工具。若拿军刀和猎刀做个比较,这东西则更像军刀。另外,托雷斯还配备了一把“昂切塔”,这是一种锄头,专门用来追捕常见于上亚马逊森林中的刺豚鼠和犰狳。在这片森林中生活的动物一般都不太吓人。
  1852年5月4日这一天,这个冒险家双眼紧盯文件,聚精会神地阅读着。由于他已经习惯于在南美这片森林中长途跋涉。因此,周围美妙奇异的景致丝毫不能打动他的心扉。实际上,现在什么也不能使他分心。无论是吼猴的长啼(法国博物学家圣·伊莱尔先生将这种声音比作樵夫伐木时发出的声音),或是响尾蛇尾部的环圈发出的干涩声响(响尾蛇是一种攻击性不强但却有剧毒的蛇),还是带角的癞蛤蟆那刺耳的叫声(爬行动物里的“最丑桂冠”非它莫属),甚至那些青蛙响亮而又浑厚的鼓噪声(这些青蛙虽然个头比不上牛,但声音却可与之媲美)都不能让我们的森林队长分心。
  托雷斯根本没听到新大陆这片森林中的喧嚣声。他躺在一棵高大的铁树下面。这种树身上颗粒斑斑,树皮呈深褐色,木质坚硬得可以代替未开化的印第安人使用的武器或工具。托雷斯根本无心欣赏这棵铁树高大的树冠,他陷入了沉思。他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这份非同一般的文件。他用已经掌握的密码数字破译了每个字母的涵义。他边读边核实这几行文字的意义,除了他,其他任何人都无法看懂这份文件。读完,他奸笑了起来。
  接着,他低声咕哝了几句,在秘鲁这片荒无人烟的大森林中,没人能听见,而且也没人能够听懂他这几句话:
  “不错,这一百来行文字写得清清楚楚。我要找的那个人肯定想不到它们的重要性。这人很有钱。对他而言,这可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为这种事,无论在哪儿都得付出高昂的代价!”
  他一边贪婪地盯着文件,一边又自言自语道:
  “最后一句话的每个字都值一百万瑞斯①,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就是因为这句话概括了全文的意思,它才这么值钱!而且,这句话还揭示了当事人的真实姓名。但是,要弄懂这句话,就必须先搞清这句话到底包含几个词,而即使能做到这一步,也不一定明白它的真正涵义!”
  ①瑞斯:巴西或葡萄牙的旧辅币名,一百万瑞斯约合3000法郎。
  说着,托雷斯便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
  “最后一段共有58个字,也就是说有5800万瑞斯啊!有了这笔钱,我就可以往在巴西、美洲、或是任何我想去的地方,而且不用干活,如果这份文件中的每个字都值这个价,那可是一笔可观的数目!那得有几亿瑞斯呢!啊!太棒了!我要发大财了!否则的话,我就是头号大傻瓜!”
  此刻的托雷斯好像已经手捧着大笔钱财、置身于金堆之中了。
  突然,他的思绪又转回到现实,他叫了起来:
  “我终于就要达到目的了!我从大西洋沿岸一直走到上亚马逊河流域,长途跋涉,历尽艰辛,可我一点儿也不后悔!这个人可能已经离开美洲住到大洋彼岸去了,那我可怎么才能找到他呢?哦不!他肯定还在这里。只要爬上这棵树的顶端,我就能看到他与家人居住的那所房子的屋顶了。”
  说着,托雷斯紧握这份文件,兴奋地挥动着:
  “今天我就能找到他!他今天就会知道自己的名誉与命运都掌握在这几行字当中!要是他想知道能够读懂这份文件的密码,那他就得付出代价!如果我想要他的全部财产,他也得给我!否则他就只有死路一条!棒极了!是我那卫队中的好朋友给了我这份宝贵的文件,他不仅告诉了我破译这份文件的密码,而且还告诉我怎样才能找到这个他以前的同事,以及这个同事隐匿多年以来用的假名!当然,我的这位好朋友万万不会想到他会让我发财!”
  托雷斯最后看了一眼这份泛黄的文件,然后将它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放到一个他当作钱匣子的结实铜盒中。
  托雷斯的全部财产都装在这个雪茄烟盒大小的匣子中了。可是,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他的这点儿财产,都不足以让人把他当成一个富翁。周边各国的钱币他都有一些:两块哥伦比亚合众国的鹰币,每块约值一百法郎,几块同等价值的委内瑞拉货币博利瓦,一些每块约值二百法郎的秘鲁货币索尔,几块最多值五十法郎的智利货币埃斯库多,以及一些小面额的零钱。这些钱总共加起来也不过五百法郎左右,而且托雷斯也说不清道不明这些钱是在何处用何种手段弄来的。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自从托雷斯突然放弃在帕拉省担任森林队长之后,近几个月以来,他已经到达了亚马逊河流域,而且穿越了巴西的国境,来到秘鲁境内。
  这个冒险家的生存能力很强,在住宿、衣着方面的开销对于他而言都不是必须的。况且,森林又免费为他提供了食物、他只要像猎人那样加工一下便可以吃了。他只需几个瑞斯去传教团驻地或是在村庄里买些烟草或打壶烧酒。他可以用很少的钱走很远的路。
  将文件叠好塞到他那个盖得很紧的金属盒里之后,托雷斯并没有把盒子放到上衣口袋里(上衣外面还罩着他那件“潘乔”大褂),他躺在一棵树下,并将盒子放在自己身边,也就是说放在这棵树根部的洞里。他以为这样更安全更可靠些。
  可是这一疏忽却几乎使他付出高昂的代价!
  天气非常闷热,如果离这里最近的小镇教堂有一座钟楼的话,那么现在该是下午两点钟了。由于托雷斯离小镇还不到两英里,所以,如果钟声随风传来,他应该能够听到。
  但是,钟声对于托雷斯而言却是无足轻重的。因为他已经习惯于通过计算太阳离地平面的大致高度来决定自己的作息时间。一个冒险家是不需要像一个军人那样严格遵守作习制度的。只要想吃或是有食物可吃,他就可以吃顿午饭或晚饭。只要困了,不管白天黑夜或是随便在什么地方,他都能睡上一觉。虽说在森林中不可能随时找到一张饭桌,可是,要找到一张床却不需花费任何周折:比如在大树下面,或浓密低矮的灌木丛中都可以。再说,托雷斯也不是那种十分讲究舒适的人。由于几乎整整一上午都在走路,而且刚才又吃了点东西,托雷斯这会儿感到有必要睡上一觉。两、三个小时的睡眠就能使他消除疲劳,恢复精力,继续赶路。于是,他便舒舒服服地躺在草地上等着瞌睡虫的降临。
  然而,托雷斯可不是那种无需做任何睡前准备便可蒙头大睡的人。他习惯先喝上几口烈性烧酒,再抽上一袋烟,然后才能入睡。烧酒能使大脑极度兴奋,而缭绕的烟雾有助于睡眠,至少,他是这样想的。
  于是,托雷斯先将随身带的酒壶拿到嘴边喝了几口。酒壶里装的酒,在秘鲁被人们称为“芒加”,而在上亚马逊河一带,这种酒则被冠以“凯徐马”的名字。人们将发酵后的甜木薯根稍加蒸馏便制成了这种酒。对于这个味觉有些麻木的森林队长而言,在这种酒中还须掺进一定量的“塔菲亚”酒方可过瘾。
  托雷斯呷了几口酒,晃了晃酒壶——很遗憾,他发现酒壶快要空了,于是便说了一句:
  “又该灌了!”
  随后,他拿出一个由树根做成的短烟斗,塞入一些在巴西粗糙加工过的呛人的烟丝。这种烟草属于一种古老的茄科植物,曾由尼柯带回法国种植。今天,法国人能够普遍推广种植这种产量最高、分布最广的茄科植物,尼柯实在是功不可没。
  虽然这种烟草根本无法与法国生产的优质烟草相媲美,可是托雷斯对这方面倒也不太挑剔。他划了一下火石,燃起少许一点名为“蚁马绒”的粘性物质,这种物质是由膜翅目昆虫分泌的。然后,他点燃了烟斗。
  吸到第十口,他的眼睛闭上了,烟斗也从指间滑了下来。与其说他睡着了,倒不如说他是陷入了一种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的状态。

  第二章 小偷与失主
  在托雷斯入睡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树林中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就好象是一个为了不被人发现的旅行者正在赤脚行走。如果这时的托雷斯没有睡着,那么他一定会警惕防范一切可疑的人靠近他,可现在,这阵脚步声却没有吵醒他。来者一直走到他面前,停在离大树十步远的地方,也没有被发现。
  这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卡利巴猴。在上亚马逊这片森林中,有许多卷尾猴:如形态优雅的“萨乌依”猴,带角的悬猴,灰毛的“摩挪”猴,脸上仿佛戴了一个面具的滑稽的绒猴。而在所有这些卷尾猴中,毫无疑问,卡利巴猴当数最奇特的。它们与凶悍且可恶的“穆古拉”猴大不相同:卡利巴猴性情温和,喜爱群居,而且经常是成群结队地一起行走。就是这样一只卡利巴猴来到了树下。人们从很远处就可以听到它发出的那种单调的声音,一如唱诗班成员索然寡味的祈祷声。虽然大自然并没有赋予这种猴子凶恶的天性,但是人们也不能因此而轻易去惹恼它。总之,下面我们将要看到,这个熟睡而毫无防御能力的旅行者在醒来之后,突然发现面对一只卡利巴猴时,是如何与它斗智、斗勇、转危为安的。
  这种个头很大的卡利巴猴在巴西也被称作“巴巴多”猴。眼前的这只“巴巴多”猴四肢灵活有力,不仅善于在地上搏斗,而且也敏于在森林的树叉之间攀援。
  这时,这只巴巴多猴正小心翼翼地小步前进。它在左顾右盼的同时,迅速摆着尾巴。这条尾巴是慷慨的大自然除去四肢以外,额外赋予这种灵长类动物的“第五只手”——因为它们的尾巴也具有无可挑剔的攫握能力。
  这只卡利巴猴悄无声息地靠近托雷斯,手中拿着一根结实的棍子。这根棍子握在它那有力的上肢中,足以用作一件令人生畏的武器。几分钟以前,这只卡利巴猴肯定就已经发现了睡在树下的托雷斯。但是由于睡者在树下纹丝不动,于是这只猴子就走近以便看个仔细。它犹豫地向前走着,在离托雷斯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只满脸绒毛的卡利巴猴扮了个鬼脸,露出了一排白如象牙的皓齿。它手中挥舞着那根木棍,对森林队长构成了威胁。
  出于偶然,这只卡利巴猴碰到了这个手无寸铁的人。它对托雷斯并没有多少好感。难道它有什么特殊的理由来憎恨这个人类的一份子吗?也许有吧!因为我们知道,一些动物会对它们曾经受过的虐待记忆犹新的。这只卡利巴猴也很有可能对森林猎人怀恨在心呢。
  确实,猴子常常是许多印第安人最喜欢的猎物。每个印第安人都像南罗德①那样充满激情地去猎取每一种猴子。这不仅仅是为了打猎的乐趣,更是为了享受猴肉的乐趣。
  ①南罗德:圣经中的人物,勇敢的猎手。
  虽说卡利巴猴这次并不打算充当猎人的角色,而且它在幻想着吞吃森林队长时也没忘记自己天生只是个食草动物,但无论如何,卡利巴猴这一次好像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消灭眼前的这个人——它的天敌中的一份子。
  于是,它将托雷斯端详了一阵之后,便开始围着大树兜起了圈子。它步履缓慢,屏住呼吸,步步逼近托雷斯。它满怀威胁,神色凶恶。一棍子打到这个纹丝不动的家伙身上,对于这只卡利巴猴来说真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此时此刻的托雷斯真是命若悬丝,卡利巴猴对于这一点也是深信不疑的。
  因此,卡利巴猴再次停在大树旁边,俯视着熟睡中的托雷斯的脑袋,举起棍子,准备攻击他。
  如果说托雷斯刚才将那个装有文件与钱财的盒子放在身旁的树洞里是很不谨慎的行为,那么现在,正是这一疏忽救了他一命。
  一道阳光透过树枝照在金属盒上,盒子光滑的金属面像镜子一样反射了一道光。这一下子就吸引了天性轻浮的猴子,它的思想——如果动物有思想的话——马上便转移到其它事情上去了。它弯下身,捡起盒子,退了几步,然后将它举到眼前,惊奇地看着这个闪闪发光的盒子。当它听到盒子里装的钱币叮铛作响时,它就更加惊讶了。猴子很爱听这种声响。这个盒子就好象是幼儿手中那种摇动时可以发出声响的玩具一样。然后,它将盒子放入嘴里,用牙啃了起来,可它根本就不想将盒子打开。这只卡利巴猴也许以为发现了一种新的果子,一种巨大的闪着光的扁桃,桃核在里面自由移动。尽管卡利巴猴马上就意识到自己搞错了,但是它根本不想把盒子扔掉,相反,它左手将盒子抓得更紧,同时扔掉了手中的棍子。棍子落地时,折断了一根干树枝。
  听到这个动静,托雷斯醒了过来。就象所有那些始终保持警惕的人一样,他无须有任何过渡便可以从睡眠状态回到清醒状态。托雷斯一骨碌站了起来。
  顷刻之间,他便意识到自己在与谁打交道了:
  “卡利巴猴!”他叫道。
  他一手抄起了放在身旁的“芒什塔”锄头,准备自卫。
  而那只猴子则吓呆了,它立刻后退了几步——在这个清醒者面前,它可不像刚才面对一个熟睡者时那样勇敢了。它迅速一蹦,藏入了树林。
  “好险!”托雷斯叫道,“不然的话,这个坏蛋非毫不客气地把我打死不可!”
  猴子在离他二十步远处对他扮着鬼脸,就好像在嘲弄他一样。突然,托雷斯瞥见猴子手中拿着他那个宝贵的盒子。
  “无赖!”托雷斯又叫道,“没有把我打死,却偷了我的东西,这可更糟了!”
  托雷斯先是想到盒子里装着自己的财产,对此他倒并不太着急,可是一想到盒子里还装着那份宝贵的文件,他便禁不住暴跳如雷了。如果丢了这份文件,那他的所有希望都要落空了,这可是个无法挽回的损失!
  “混蛋!”他骂道。
  骂完,他拔腿便追猴子,因为他得不惜一切代价夺回盒子。
  他明白,要抓住这样一只灵巧的动物并非易事。在地上,猴子跑得很快;而在树上,它又会攀得很高。因此,只有瞄准后打上一枪,才能让猴子停下。可是托雷斯这会儿什么也没带。他的匕首和锄头,只有在抓住猴子时才能发挥作用。
  显而易见,看来只有智取猴子了。因此,托雷斯得用点儿诡计来对付这家伙。要么就是停下来躲在某棵树后,要么就是在矮树丛中藏一会儿,只有这样才能引诱卡利巴猴停下或是回来。除此之外,托雷斯别无选择。他正是这样做的。但是,当托雷斯躲在树林中时,那只猴子却耐心地等着他再次出现。这么一来,托雷斯虽然已经是疲惫不堪了,但却仍然一无所获。
  “该死的卡利巴猴!”托雷斯嚷了起来:“我永远也抓不住它了!它得把我重新引回巴西边境!但愿它能丢下我的盒子!哦!不会的!它爱听里面金币的叮铛声。哦!你这个小偷!看我不把你抓住……”
  托雷斯继续追赶,而猴子却一次又一次地逃脱了。
  就这样,一个小时过去了,仍然毫无结果。托雷斯的执着不言而喻的。因为若是没有这份文件,他可怎么发财啊!
  托雷斯怒气冲天。他嘴里诅咒着,用脚跺着地,吓唬卜利巴猴。而这只戏弄人的猴子却只是以嘻笑回应他。这就更进一步激怒了托雷斯。
  于是,他重新开始追捕。在高高的草丛中,在浓密的荆棘中,在交错的藤条中,托雷斯跑得很费劲。不一会儿,他便气喘吁吁了。而卡利巴猴却宛如一位障碍赛跑运动员一样灵活敏捷,毫不费力。托雷斯不时被一些隐埋在草丛中的粗树根绊倒、爬起。最后,他突然大叫了起来:“来人哪!来人哪!抓小偷啊!”就好像在这密林中会有人听到他的叫声似的。
  很快,托雷斯便精疲力尽,喘不上气来。他只得停了下来。
  “他妈的!就是我在荆棘丛中追捕逃亡黑奴时也没这么费劲!这该死的猴子,我会抓住它的!对!我一定能!只要我的腿还听使唤。咱们走着瞧吧!”
  此时的卡利巴猴虽然不像托雷斯那样累得一步也动弹不得,可是当它看到托雷斯停止追赶自己时,便也停下来稍事休息。
  它就这样停了10分钟,啃着刚从地上拔起的草根,并不时将金属盒在耳边摇得叮铛作响。
  恼羞成怒的托雷斯向猴子扔石块,可是距离这么远,根本伤不着它。
  总这样下去也不行,得想个办法。要么继续追赶猴子,可是抓住它的希望很渺茫,再说这也不是个明智的做法,要么干脆承认命运安排的这次巧合,甘愿服输,可是,要承认自已被一只动物愚弄,又的确很令人沮丧。
  然而,托雷斯必须承认,一旦夜幕降临,这个小偷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逃走;而他这个被偷者呢,在这密林深处,则很难再找到回去的路。实际上,由于追赶猴子,他已经远离河岸好几英里,很难再回去了。
  托雷斯犹豫了一下,决定冷静地考虑一下,以便理清思路。最后,他大声诅咒了一声,决定放弃所有要追回金属盒子的念头。然而,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这份文件,想到了自己与这份文件息息相关的前程。于是,他决定再做最后一次努力。
  他站了起来。
  卡利巴猴也站了起来。
  他向前走了几步。
  卡利巴猴往后退了几步。这回,他非但没有逃入森林深处,反而停在一棵大榕树下。在上亚马逊流域,有很多不同品种的榕树。
  猴子用四肢抱住树干,灵活地向上爬着,同时,它用卷尾钩住那离地面四十尺①高的树枝。随后,猴子爬到了树顶,把树枝都压弯了。这对于卡利巴猴来说,不过是一项费时不多的雕虫小技而已。
  ①法尺:法国古长度单位,相当于325毫米。
  猴子自在地坐在树顶,在手够得到的地方采果子吃,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午餐。而托雷斯呢,他又何尝不渴不饿!可是,他的背包已瘪,酒壶已空,要想吃点儿、喝点儿是根本不可能的。
  然而,尽管猴子现在的位置对他更为不利,可是托雷斯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走向大树。然而,只要他一旦露出要爬树的意图,猴子肯定会马上跃到另一棵树上去的。
  另外,这只猴子,总把那金属盒摇得叮铛作响。
  于是,气恼交加的托雷斯疯狂地痛骂卡利巴猴。虽然很难说清他到底骂了些什么,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但骂它是杂种——这是巴西白种人的一句粗鲁的脏话,而且还骂它为“古里波卡”,即黑人与印第安人的杂种。总之,在人类所能骂出口的脏话中,再没有比这片赤道地区的骂人话更不堪入耳的了。
  可是猴子只不过是个普通的灵长类动物,它对这些可能激怒人类的脏话无动于衷。
  于是,托雷斯重新开始向猴子扔石块、草根,以及所有他能够用作投掷物的东西。他是否希望狠狠地砸伤猴子呢?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说句实话,因为气恼自己的无能为力,托雷斯已失去了一切理智。也许他曾经幻想过,当猴子在树枝间攀跃时,会不小心将盒子掉下来,他甚至也可能期盼过猴子为了回击他,会拿盒子砸他的脑袋!哦不!猴子继续抓着盒子不放,即使它用一只手握住盒子,那它还能用另外三只手攀援呢!正当绝望已极的托雷斯终于决定放弃这场“游戏”,并准备回到亚马逊河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了一阵声音。不错!是人的说话声!
  有人在离他二十步远的地方讲话。
  托雷斯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藏到一簇浓密的矮树丛中。他素来谨慎,不愿暴露在陌生人面前。
  他惊讶得心突突直跳,同时他竖起耳朵听着动静。突然,他听到了一声枪响。
  紧接着他又听到一声惨叫——猴子被击中了,它重重地摔到地上,手里还握着托雷斯的盒子。
  “棒极了!”托雷斯喊道,“这颗子弹来得正是时候!”
  这回,托雷斯不再担心被人看见了。他钻出矮树丛,同时,两名年轻人也出现在树下。
  这是两个猎手打扮的巴西人。他们脚蹬皮靴,头戴用棕榈叶纤维编成的轻便帽,身着宽松的男式短上衣,并束在腰带里。这种短上衣比民族式的“潘乔”大褂更为轻便。通过他们的五官及肤色,人们很容易辨认出这两个人是葡萄牙血统的巴西人。
  他们每人都有一杆射程远、命中率高的长枪。这种枪由西班牙制造,样子有些像阿拉伯的武器。上亚马逊森林中的人们能够得心应手地使用这种武器。
  刚才发生的那一幕便是证明:在距离猴子八十几步远的斜对面瞄准,仍能击中它的头部。
  另外,两个年轻人各自在腰间挂了一把在巴西叫做“福卡”的尖刀。猎人们用这种尖刀来对付猎豹和其它兽类。在这片森林中,这些动物虽然算不上很可怕,但数量却相当多。
  显然,托雷斯对这次相遇并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他继续向猴子的尸体跑去。
  但这两个年轻人同样也走向猴子的尸体。而且他们距离猴子要比托雷斯近些。他们向前走了几步之后,发现了托雷斯。
  托雷斯已经恢复了镇静,他举起帽子高兴地对他们说:
  “万分感谢!先生们!你们打死了这只可恶的猴子,帮了我一个大忙!”
  两个猎手面面相觑,谁也没明白这有什么可值得感谢的。
  托雷斯用三言两语向他们解释了刚才的情况。
  “你们以为仅仅是打死了一只猴子,而实际上,你们是打死了一个贼!”
  “啊!这可真没想到!不过,我们很高兴给您帮了忙!”两人中稍年轻的那个回答道。
  同时,他后退了几步,弯腰从猴子那只仍在抽搐的手中拿出盒子,问托雷斯:
  “这肯定是您的吧,先生?”
  “正是它。”托雷斯急忙将盒子接到手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说:
  “是哪位先生打死了猴子?我可得好好谢谢他!”
  “是我的朋友,巴西陆军的助理军医马诺埃尔先生。”年轻的猎手回答道。
  “虽然是我打死了猴子,可那也是你先发现的呀,我亲爱的贝尼托。”马诺埃尔回答说。
  “既然这样,”托雷斯接过话茬,“那我应该同时感谢你们两位。谢谢马诺埃尔先生,谢谢……”
  “贝尼托·加拉尔。”马诺埃尔说。
  听到这个名字,尤其是听到年轻的猎手殷勤地说出下面这句话时,我们的森林队长差点颤抖起来,不过,他还是竭力控制住了自己。
  “我父亲乔阿姆·加拉尔的庄园离此地不过3里①,请……”
  ①巴西长度单位有2种:一种是小英里,每英里合2060米;另一种是大英里(也叫通用英里),合6180米。
  “我叫托雷斯。”冒险家回答道。
  “请托雷斯先生光临寒舍,您一定会受到热情款待的。”
  托雷斯实在没料到这次意外的相遇,他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做出决定。于是他说:“我还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去。恐怕我不能接受您的邀请……刚才发生的意外浪费了我很多宝贵的时间……我得快点儿回到亚马逊河去……因为我打算一直沿河而下到帕拉去。”
  “是吗?那我们很可能在亚马逊河上重逢呢!托雷斯先生!”贝尼托接着说:“因为在一个月之内,我们全家也要和您同路呢!”
  “啊!您父亲想重返巴西?”托雷斯激动地问道。
  “是的,我们要做一次为期几个月的旅行。”贝尼托回答说,“至少,我们希望能说服他去。是不是,马诺埃尔?”
  马诺埃尔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好吧,先生们,”托雷斯回答道,“很可能我们会重逢在路上。可这会儿,我很遗憾不能接受您的邀请了。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你们,并且永生难忘。”
  说完,托雷斯向两个年轻人行了礼。他们还了礼,便回庄园了。
  托雷斯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渐渐消失,才压低嗓门说:
  “啊!他竟要重返巴西!让他去好了。不过,他还是逃不出我的手心!祝你一路顺风,乔阿姆·加拉尔!”
  说完这些话,森林队长向南走去。这样他可以抄近路回到大河左岸。不一会儿,他便消失在密林深处了。

  第三章 加拉尔一家
  伊基托斯村坐落在亚马逊河左岸附近,大约在西经74度的地方。这里有一条河叫马腊尼翁河,它是秘鲁与厄瓜多尔共和国的界河。这一地带离巴西的西部边境约200多公里。
  与亚马逊河流域的许多茅屋、村庄和小镇一样,伊基托斯也是由传教士建立起来的。1817年以前,伊基托斯的印第安人从不与外族通婚。他们那时一直远离河流,居住在内陆地区。然而有一天,由于火山爆发,他们领地内的水源干涸了,于是,他们不得不来到马腊尼翁河左岸定居。由于与当地的印第安人(如:第居那斯族或奥玛加斯族)通婚,如今伊基托斯的印第安人已不再是一个纯血统的民族了,其中还包括一些西班牙人和两、三户混血儿。
  四十来座勉强称得上是茅屋的破旧房子组成了整个村落。村子坐落在高出河岸六十多尺的一片空地上,布局错落有致。一段横木搭成的阶梯直接通向村落。但是,一般的旅游者在没有登上梯子之前,由于距离太近,他们是看不到村落的全貌的。然而,一旦登上这片空地,映入旅游者眼帘的则是一圈环带状的低矮的灌木与乔木林。无数藤萝穿插其间,并且时不时还能看到几棵婀娜多姿的香蕉树与棕榈树。
  那时,伊基托斯的印第安人几乎是赤身裸体的。很长时间以后,他们才能改变这种原始的衣着习惯。当地的西班牙人和混血儿很鄙视这些土著邻居的衣着习惯。他们戴着草帽,穿着薄衬衫及轻便的棉布长裤。村里的人都很贫穷,而且彼此之间交往很少。只有当传教团的钟声响起时,他们才会聚集到那间充当教堂的茅屋中。
  与上亚马逊河流域的大多数村落一样,这里的生活条件非常艰苦。可是,沿亚马逊河顺流而下不到四公里处,却有一座阔气的建筑,那里的人过着舒适的生活。
  这就是乔阿姆·加拉尔的庄园。那两个年轻人与森林队长告别之后,就回到了这里。
  这座建于多年以前的庄园兴旺发达。当地人称之为“法藏达”。它坐落于马腊尼翁河与纳奈河交汇处。纳奈河宽约五百尺。庄园北部与纳奈河的右岸距离仅为一英里,东部距离马腊尼翁河也为一英里。在庄园的西面,纳奈河的几条流量很小的支流以及几个面积不大的泻湖,将庄园与用作牧场的热带草原隔开。
  二十六年前,也就是1826年,乔阿姆·加拉尔正是在这里被当时的庄园主收留的。
  当时的庄园主名叫玛加拉埃斯,是一位只经营本地木材业的葡萄牙人。当时,这座庄园刚刚建成,占地仅半英里。
  玛加拉埃斯像所有传统的葡萄牙人一样热情好客,他与女儿雅基塔一起生活。自从母亲去世之后,雅基塔就开始管理家务。玛加拉埃斯吃苦耐劳,但却没受过教育。他能够很好地管理自己拥有的几个奴隶以及那十几个印第安人雇工。可是,他对于自己生意以外的活动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因此,伊基托斯这座庄园当时并不兴旺,而老庄园主的生意也碰到了些麻烦。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当年只有二十二岁的乔阿姆·加拉尔出现在老庄园主的生活中。玛加拉埃斯是在附近一座森林中发现乔阿姆·加拉尔的。当时乔阿姆精疲力尽,身无分文,生命垂危。善良的玛加拉埃斯并没有打听他从何处而来,只是关心他、照顾他。虽然累得精疲力尽,可是乔阿姆的脸上仍有一种高贵、傲然的神情,玛加拉埃斯很为之感动。他收留了乔阿姆,使他得以恢复健康。开始,他收留了乔阿姆几天,而后来,乔阿姆便一直与他生活在一起。
  乔阿姆就是这样进入这个伊基托斯庄园的。
  他出生在巴西,既无家眷又无财产。据他自己说,他是因为一些痛苦的事情才离开祖国的,而且他已放弃了一切回国的希望。他请求庄园主不要追问他那痛苦得不堪回首的过去,他希望寻求一种全新的劳动生活。当时,他正漫无目的地走在森林中,希望能在内地某个庄园定居下来。他受过教育,而且人也聪明。在乔阿姆·加拉尔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使人觉得他是一个诚恳、坦率而又正直的人。玛加拉埃斯很欣赏他这种气质,并挽留他在庄园定居。乔阿姆·加拉尔具有这位可敬的庄园主身上所缺少的知识与能力。
  乔阿姆·加拉尔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一开始,他曾希望从事橡胶业。因为在当时,一个勤奋的割胶工人每天可以赚五、六个皮亚斯特①,而且,要是运气好,自己还可以成为老板。但是,玛加拉埃斯却提醒他,虽然这种营生工资较高,但是,工人一年只能工作几个月,也就是说只有在收割季节才有活干。玛加拉埃斯说得很有道理,乔阿姆也明白这一点。于是,他最终决定倾其全力帮助玛加拉埃斯经营这座庄园。
  ①皮亚斯特:约合30法郎,在这以前每天能挣100法郎。
  玛加拉埃斯将乔阿姆留下真是明智的决定。他的庄园开始兴旺发达了。在乔阿姆的妥善经营下,他的木材生意也发展得非常迅速,从亚马逊河一直延伸到帕拉。同时,他的庄园也不断扩建,沿河岸一直建到纳奈河口。原先的住宅加高了一层,成为一栋迷人的两层小楼。小楼周围建了一条游廊,掩映在美丽的花草树木当中:金合欢、埃及无花果、羊蹄角、“玻利尼亚”等大树高大俊秀,蜿蜒曲折的藤萝、花色猩红的野石榴以及凤梨等植物婀娜多姿。
  远处,有一片建筑坐落在高大的灌木丛后,掩映在大片的乔木林中。这是庄园的奴隶与雇工的住处。这里有黑人住的茅屋,也有印第安人住的集体棚舍。但是,从长满芦苇与水生植物的岸边望去,人们只能看到林中的那栋两层小楼。
  环绕泻湖,人们辛勤地开垦出一大片原野,用做牧场。这里养有大群牲口。在这片富饶的地方,这可是一笔新的财源。这里的牛群每四年翻一番。饲养者除了供自己消费之外,还将牛皮与牛肉卖掉,这样他们可以获得一成的利润。在一些地方,人们伐掉树木,种植木薯及咖啡。由于还种植了甘蔗,人们又建造了一架压榨机,用来加工这些含糖的茎杆,以便制造废糖蜜①、塔菲亚酒②和朗姆酒。总之,自从乔阿姆·加拉尔在这里定居十年之后,伊基托斯这座庄园已经成为上亚马逊河最富饶的地方。这个年轻人将内外事务都管理得井井有条。庄园日益兴旺起来。
  ①废糖蜜:制糖工厂的副产品。
  ②塔菲亚酒:西印度群岛产的甘蔗酒。
  庄园主很快就承认这一切都得归功于乔阿姆·加拉尔。为了回报他所做的努力,庄园主先是让加拉尔参与分红,随后,在乔阿姆到达后的第四年,他又使加拉尔成为与自己同等地位。同等股份的合股人。
  但庄园主还有一个梦想。和他一样,他的女儿雅基塔,也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不但对人温和、对己严格,而且心地善良、聪明能干,雅基塔爱上了乔阿姆。对于这位勇敢姑娘的品行与美貌,乔阿姆也并非无动于衷。可是,不知是出于骄傲,还是出于谨慎,他好像还不打算向姑娘求婚。
  然而,一件严重的意外事故却促使他下了决心。
  一天,玛加拉埃斯在指挥伐木时,被一棵大树砸成了重伤。几乎动弹不得的玛加拉埃斯被抬回家后,自知将不久于人世,于是,他扶起在身边哭泣的雅基塔,将她的手放到乔阿姆手中,并要乔阿姆起誓娶雅基塔为妻。
  “是你重建了我的家业,我只有看到你们结合在一起,看到我女儿的将来有了保证,我才能安心地死去。”
  然而,乔阿姆却回答说:
  “我可以做她忠实的仆人,她的兄弟或是保护者,而我却不能娶她为妻。玛加拉埃斯,我现在的一切都是您给予的,我永生难忘。是的,我为庄园的重建付出了努力,可您要如此报答我,我却不配。”
  老人坚持己见。因为死神不允许他再等待了。他要求乔阿姆起誓。乔阿姆终于答应了。
  当时,雅基塔二十二岁,乔阿姆二十六岁。在玛加拉埃斯去世前几个小时,两个相爱的年轻人结合在一起。当时尚存最后一点气力的老人为他们做了祝福。
  于是,在1830年,乔阿姆便成为伊基托斯庄园的新主人。庄园的雇工与仆人们对此都非常满意。
  两个聪明的年轻人结婚之后,庄园日益繁荣昌盛。
  婚后一年,他们有了一个儿子,贝尼托;两年后,又添了个女儿,米娜。两个孩子不愧是老庄园主的孙辈,也不愧是乔阿姆与雅基塔的子女。
  米娜美丽可爱。她在这片美丽的热带地区出生,在这个纯洁健康的家庭里成长。她从未离开过庄园,因为父母对她的教育已经绰绰有余了。即使在玛瑙斯或是贝伦的修道院,她也不见得能学到更多的知识。除了这个家庭,她在哪儿还能接触到品质更为优秀的人呢?难道只有远离家庭,她才能变得心地善良,才思敏捷吗?虽然现在米娜还没有继承母亲管理庄园的事务,可是在将来,她一定会有能力应付一切局面的。
  至于贝尼托,乔阿姆则希望他能够在巴西的大城市接受基础牢固、涉及全面的教育。富有的庄园主给贝尼托创造了一切优越条件。贝尼托具有许多优点:他头脑灵活、才思敏捷、心地善良。十二岁时,他被送到帕拉省的贝伦市学习。在一些优秀教师的指导之下,他汲取知识,为今后成为一个卓越的人才而打下基础。他精通文学、科学、艺术。他终日刻苦学习,就好像他父亲的财力不足以让他娱乐消遣似的。他并不认为只要有钱就可以不劳动。相反,他是那种坚毅、正直而又勇敢的人。他认为,任何人都不能逃避劳动这一人类的天职,否则,他便不配称之为人。
  在贝伦学习的头几年,贝尼托认识了马诺埃尔·瓦尔代斯。马诺埃尔是帕拉一位商人的儿子,他与贝尼托在同一所学校学习。他们性格相似,兴趣相投,很快,两人便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马诺埃尔生于1832年,比贝尼托大一岁。他父亲已经去世,母亲依靠丈夫留下的微薄财产生活。因此,马诺埃尔在完成基础学业之后,就开始学医。他非常热爱这份崇高的职业,并打算毕业后进入自己向往的军队当医生。
  当托雷斯在森林中碰到马诺埃尔和贝尼托时,马诺埃尔已经取得了最低军衔,他当时正在乔阿姆的庄园里度假。他每年都习惯在这里渡过几个月的假期,这个年轻人身体健康,仪表出众,天生有一种与自己的气质相称的傲然神色,乔阿姆和雅基塔都把他当作儿子看待。如果说这种身份使他能够成为贝尼托的兄弟,那么这却不能使他与米娜以兄妹相称。因为,马诺埃尔很快便爱上了米娜,他们的关系超出了一般的兄妹关系。
  我们这个故事开始的年代是1852年4月,当时乔阿姆四十八岁。在这种极易使人衰老的气候中,他过着简朴的生活。他克制嗜好、生活规律,勤奋劳动。因此,他不像一般人那样早衰。他留的短发和络腮胡子都已花白,这使得他看上去像一个清教徒。他的脸上显示出巴西商人与庄园主特有的诚实。他性格中最突出的一点就是他的正直。尽管他性情温和,但人们还是能感到他身上有一团意志控制的烈火。他那坚毅的目光显示出他有一股旺盛的精力,使他能够全力以赴地从事任何事情。
  然而,在这个镇定自若、精力充沛、且看来事事一帆风顺的人身上,人们总能觉察出一种深深的悲伤,甚至雅基塔的温柔也不能化解这种悲伤。
  这个受人尊敬、为人正直的人拥有一切应该幸福的条件,可他为什么不容光焕发呢?为什么他只是为了别人而快乐,而不是为了自己呢?难道他有什么难言的隐痛吗?他的妻子常为此而感到担心。
  雅基塔那时四十四岁。在这种热带地区,妇女一般在三十岁便开始衰老了。可她却像自己的丈夫一样,耐住了这种热带气候的不良影响。虽然面部线条有些僵硬,但是雅基塔还是那么美丽,仍然保持着葡萄牙人特有的傲然神情。她脸部高贵的神情与她那高尚的灵魂是如此自然地结合在了一起。
  贝尼托与米娜时刻都无限深情地热爱着疼爱着他们的父母。
  贝尼托当时二十一岁,他活泼、勇敢、讨人喜欢,是个感情外露的人。在这一点上,他与严肃、爱思考的马诺埃尔形成鲜明对照,在远离庄园的贝伦度过一年的学习生活之后,贝尼托非常高兴能同好朋友一起回到父亲的庄园,重新见到自己的父母和妹妹。作为一名勇敢的猎手,他也非常高兴能够重新回到这片美丽的上亚马逊河大森林。在以后漫长的几个世纪中,人们仍然不能完全揭示这片森林的全部奥秘。
  米娜当时芳龄二十。她是个迷人的姑娘,她皮肤棕色,一双蓝色的大眼睛好像能够揭示她的内心世界。她中等身材,身段优美,风度优雅,酷似雅基塔。她比哥哥贝尼托稍微严肃些。她心地善良、乐善好施、待人亲切,是个人人喜爱的好姑娘。关于这一点,您尽可以向庄园里地位最低下的奴仆询问,但是,您可不能向马诺埃尔打听“你觉得她怎么样?”,因为他与米娜的关系太密切了,回答难免带有偏爱。
  要想完整地勾勒出加拉尔一家人的全貌,还须提及庄园为数众多的奴仆,否则便会有所缺憾。
  首先,应该介绍一位六十岁的老黑奴,西贝尔。虽然过世的老庄园主已经让她成为自由人,可是,出于对主人及其家人的热爱,她还是留作他们的奴隶。她曾是雅基塔的乳母,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她对雅基塔和米娜都以“你”相称,关系很亲密。这个善良的黑奴一生都是在这片田野、森林以及环绕庄园的河岸上渡过的。她幼年时就来到庄园,那时还有贩卖黑奴的交易。她从未离开过这座村庄,她在这里结了婚,但很早就守寡了。在失去独子之后,她便留下来为玛加拉埃斯服务。她所知道的亚马逊河,只是流经她眼前的这一段。
  除了西贝尔,还有一个专门服侍米娜的女仆,名叫丽娜。她与小姐同岁,并且对小姐忠心耿耿。她是个漂亮、爱笑的黑白混血姑娘。她性情温柔,但有点儿任性。庄园主一家待她非常好,她也热爱自己的主人。丽娜活泼好动,温存可爱,她在庄园里并没有太多的约束。
  庄园还有两种男仆:大约有一百来个印第安人是庄园的雇工,另外还有二百多个黑奴。虽然这些黑奴还没获得自由,但他们的子女从一出生就已经是自由人了。在这一点上,乔阿姆·加拉尔比巴西政府先行了一步。与其它国家不同的是,在巴西,这些来自本格拉、刚果及黄金海岸的黑奴总能受到宽厚对待。在伊基托斯这座庄园里,从未发生过虐待奴隶的悲惨事件,而这在外国的种植园里却是屡见不鲜的。

  第四章 犹豫不决
  马诺埃尔很爱米娜,而姑娘也深爱着他。两个年轻人互相倾慕,他们真是天生的一对儿。
  当马诺埃尔确信自己对米娜产生感情之后,他首先向贝尼托吐露了心声。
  听完他的倾诉,贝尼托兴奋地说:“亲爱的马诺埃尔,你要娶我的妹妹,这可真是太好了!让我来帮你吧!我先告诉妈妈,相信她很快就会答应的!”
  半小时之后,事情就办妥了。其实根本不需要贝尼托来告诉雅基塔,因为她早就看穿两个年轻人的心事了。
  10分钟后,贝尼托又去找米娜。说实在的,在这里他也没费多少口舌。他刚切入正题,可爱的米娜就把头伏在哥哥肩上,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哦,我是多么高兴啊!”
  贝尼托的问题还没提出,米娜就已经做出了回答。这是不言而喻的。于是,贝尼托也就没有再多问。
  至于乔阿姆·加拉尔,他一定也会同意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雅基塔和孩子们却没有马上告诉他这桩婚事。因为他们正在考虑婚事应该在哪里举行的问题,这是一件比较难办的事情。
  是啊,婚礼该在哪里举行才好呢?在那座充当教堂的简陋茅屋中举行吗?那倒也未尝不可。当年乔阿姆与雅基塔就是在那里接受了帕萨那神父的婚礼祝福。当时,帕萨那神父是伊基托斯的本堂神父。今天和当时一样,在巴西,民事婚礼与宗教婚礼是合二为一的。传教团的登记册便足以证明婚姻的合法性,无须民政官员过问。
  如果将婚事告诉乔阿姆·加拉尔,他肯定希望在伊基托斯村隆重举行婚礼,同时邀请庄园所有的雇工与奴仆参加。但是,如果他真的这样想,那么,他将受到激烈的反对。
  因为,米娜对此另有打算。她这样对未婚夫说:
  “马诺埃尔,如果你们征询我的意见,那么,我希望我们的婚礼能够在帕拉举行。因为你母亲身体不好,不能到伊基托斯来,而我又不愿意在彼此互不相识的情况下成为她的儿媳。在这一点上,妈妈和我的想法完全一致。我们也希望说服爸爸带我们去贝伦,到你母亲身边。因为那里不久也将是我的家了。你同意我们的想法吗?
  马诺埃尔握紧米娜的手,作为对这个建议的回答。因为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母亲能够参加自己的婚礼。至于贝尼托,他也非常赞同这个建议。现在,只须说服乔阿姆·加拉尔了。
  碰到托雷斯的那一天,两个年轻人去森林中打猎,正是为了让雅基塔能单独与丈夫呆在一起,并说服他。
  那天下午,雅基塔与乔阿姆夫妇二人都在客厅里。
  乔阿姆刚刚回来,靠在一张编织得很精巧的竹椅上。此时,雅基塔有些激动,走到他身边。
  告诉乔阿姆,马诺埃尔对他们的女儿感情有多么深厚,只有这桩婚事才能保障女儿的幸福,这些雅基塔都不担心。因为乔阿姆了解马诺埃尔的种种优点,他一定会热情接纳这个女婿的。可是,雅基塔却担心是否能够说服乔阿姆离开庄园。
  这是因为,自从乔阿姆·加拉尔在年轻时来到秘鲁以后,他从未离开过这个国家一天。尽管静静东流的亚马逊河召唤他顺流而下,尽管他每年都要向马纳奥、贝伦及帕拉省的海滨运送木材,尽管每次假期后,他都要目送贝尼托回到贝伦学习,但是,他却从未想过陪贝尼托一起去贝伦。
  至于在庄园、森林及原野收获的产品,乔阿姆·加拉尔总是将它们就地出售,仿佛他从来也不想走出自己生活的小天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因此,25年以来,乔阿姆·加拉尔从未离开过秘鲁国土一步。他的妻子和女儿更是没有跨越过边境,到过巴西的领土。然而,在巴西读书的贝尼托却总是向母亲和妹妹讲述那里的情况,因此,她们一直都渴望能够去看看这个美丽的国家。有两、三次,雅基塔曾经暗示过丈夫,然而,即使仅仅提出离开庄园几个星期,乔阿姆的脸上就会显出非常痛楚的神情。每当这时,他都两眼迷茫,并略带责备的口气回答雅基塔说:
  “为什么要离开我们的庄园呢?难道我们在这里不幸福吗?”
  是的,乔阿姆心地善良,温存体贴,是他给自己带来了幸福。于是,面对丈夫,雅基塔就不敢再坚持了。
  然而这一次是有正当理由的。米娜要结婚了,应该带她去贝伦。因为她将与丈夫生活在那里。
  在贝伦,米娜将见到马诺埃尔·瓦尔代斯的母亲,并学会如何与她相处。乔阿姆怎能在这样一个合理的愿望面前犹豫呢?而且,他也应该理解雅基塔的心思,她也想去见见这位未来的亲家。难道乔阿姆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雅基塔握住乔阿姆的手,温存地劝他。那声音就好像音乐一般柔美动听。
  “乔阿姆,我想跟你谈件事。我们非常希望这个计划能够实现。你会像我和孩子们一样幸福的。”
  “是什么事情呀,雅基塔?”乔阿姆问道。
  “马诺埃尔与我们的女儿相爱,他们的结合会使两个人都幸福的……”
  雅基塔刚说了没几句,乔阿姆·加拉尔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猛然站了起来。
  “你怎么了,乔阿姆?”雅基塔问。
  “米娜?……结婚?……”乔阿姆自言自语。
  雅基塔只觉得心收紧了一下,接着问道:
  “亲爱的,难道你要反对这桩婚事吗?难道你没发现,马诺埃尔早就爱上了我们的女儿吗?”
  “哦!是的!……快一年了吧!……”
  话还没说完,乔阿姆重又坐下。此时他又重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不再有刚才那种令人困惑的激动。
  雅基塔再次握住他的手。
  “我的乔阿姆,难道是我搞错了吗?你不也认为这桩婚事迟早都得举行,而且它肯定能带给我们的女儿一切幸福和快乐吗?”
  “哦,是的……一切幸福……毫无疑问!……可是,雅基塔,这桩婚事……我们每个人都考虑过的这桩婚事……什么时候举行?马上吗?”
  “这由你来决定,乔阿姆。”
  “那么,婚礼在这儿——伊基托斯举行吗?”
  这么一问,雅基塔该着手解决第二个棘手的问题了。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道:
  “乔阿姆,我……关于这桩婚事……我有个建议,希望你能同意。二十年来,有两、三次我曾希望你带我和女儿去帕拉以及下亚马逊河的其它省份去看看,因为我们从未去过那些地方,可是,你没能满足我们的要求。因为你要照顾庄园以及这里的一切事物。哪怕我们离开几天,都可能会影响你的工作。可是现在,我们都没想到,庄园能那么兴旺。所以,虽说现在还不到你退休的时候,可这回你至少也可以休息几个星期啊!”
  乔阿姆·加拉尔没有回答。但是,雅基塔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仿佛受到了痛苦的打击似的。尽管如此,丈夫的嘴角还是浮现出了一丝微笑,好像暗示雅基塔把刚才的话讲完。
  于是,雅基塔继续说道:
  “乔阿姆,现在有一个机会,今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米娜要嫁到远方去,她要离开我们了。这是女儿第一次让我们忧伤。一想到马上要与她分别,我就非常难过。我很想陪她去贝伦。难道你不认为,我们应该去认识一下瓦尔代斯夫人吗?我们就要把女儿交给她了,她会取代我成为米娜的母亲。另外,米娜也不希望在远离瓦尔代斯夫人的地方结婚,这样会让她伤心的。亲爱的乔阿姆,当年我们结婚时,若是你的妈妈还在,你不也希望她能参加我们的婚礼吗?”
  听到雅基塔这几句话,乔阿姆不由自主又颤抖了一下。
  雅基塔接着又说道:“亲爱的,我是多么希望能够和你、米娜,还有我们的两个儿子,贝尼托与马诺埃尔一起去巴西看看,沿着美丽的亚马逊河顺流而下,一直到它流经的最后几个省份!到了那儿,分别对于我来说可能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回来后,我就可以想象出女儿与瓦尔代斯夫人在一起生活的情景了。我也不致于凭空捉摸她的生活,不致于对她的饮食起居一无所知了!”
  这一回,乔阿姆盯着妻子看了好久,但仍然没有答话。
  他到底是怎么了?面对这样一个合理的要求,他为什么还要犹豫呢?一声简单的“同意”就可以让全家人欢呼雀跃,可他为什么不答应呢?借口要照料庄园已不足以成为理由。离开几个星期根本不会有丝毫影响!管家会代替他照管好庄园的!可是,他总在犹豫!
  雅基塔将丈夫的双手放到自己手中,更加温柔地握着。
  “亲爱的乔阿姆,我不是要让你对我的任性做出让步。不,不是!这一次,我考虑了很久,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同意这个建议。孩子们都知道我正在劝你。米娜、贝尼托和马诺埃尔都希望我们俩人能一起陪他们去贝伦。而且,我和孩子们也希望婚礼在贝伦、而不是在伊基托斯举行。这对我们的女儿以及她在那里的生活都有好处。这样,那儿的人就会看到她与家人一起,她在那个城市也不会觉得太陌生了。她将在那儿度过大半生呢!”
  乔阿姆·加拉尔支起双肘,将脸埋在双手中,好像他在做出回答之前,需要理清思路似的。显然,他也希望不要再优柔寡断,而应做出决定,但同时,他也很痛苦。对于这一点,雅基塔能够感觉到,但她却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乔阿姆沉思的外表之下掩饰着内心的激战。雅基塔很是忧虑,她几乎要责备自己为什么要触及这个问题。无论如何,她都会顺从乔阿姆的决定。如果这次旅行会让乔阿姆非常痛苦,那么,她就会抑制自己不再提离开庄园的事。虽然乔阿姆的拒绝令人费解,但雅基塔永远也不会追问他拒绝的原因。
  几分钟后,乔阿姆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一直走到门口。他好像要最后再看一眼这片美丽的土地。正是在这里,他幸福地生活了整整二十年。
  然后,他慢步踱回到妻子身边。这回,他已不再犹豫,脸上换了一副全新的神情,好象刚刚做出了一个崇高的决定。
  他坚定地对雅基塔说:
  “你说的很好!这次旅行是必需的!你希望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哦!乔阿姆!我的乔阿姆!”雅基塔惊喜地叫了起来,“谢谢你!……我也替孩子们谢谢你!”
  乔阿姆将她揽在怀中,雅基塔的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花。
  此时,门外传来了欢快的声音。是马诺埃尔和贝尼托回来了。几乎在同时,米娜也离开自己的房间,来到客厅。
  “孩子们!你们的父亲同意了!我们全家都要去贝伦!”雅基塔喊道。
  乔阿姆·加拉尔神情严肃,一言不发地接受儿子的感谢与女儿的亲吻。
  “爸爸,您希望哪天举行婚礼呢?”贝尼托问道。
  “哪天?……”乔阿姆回答说,“日子吗?……再看吧!……到了贝伦再决定吧!”
  “哦!我是多么高兴!我是多么高兴啊!”米娜不停地说,就好像那天她得知马诺埃尔要向她求婚一样。“我们就要看到气势磅礴的亚马逊河全貌了!就要看到沿岸巴西的各个省份了!啊!谢谢您!爸爸!”
  激动的姑娘已开始浮想联翩了,她对哥哥和马诺埃尔说:
  “咱们快去书房,找出所有的书籍和地图,好好了解一下这片美丽的亚马逊河流域!咱们可不能盲目旅行!我要了解并看到这条世界河流之王的一切!”

  第五章 亚马逊河
  第二天,贝尼托与马诺埃尔坐在庄园南端的河岸上,看着河水静静地流淌。亚马逊河发源于雄伟的安第斯山脉,注入距离山脉三千多公里远的大西洋。
  “这是世界上最长的河!”①贝尼托说。
  ①贝尼托的论点在当时是正确的,因为那时还没有进一步测量。今天他的论点就不符合实际了。亚马逊河的流域面积及流量为世界第一,而长度仅次于尼罗河,位居世界第二。
  “是啊!而且流量也最大!”马诺埃尔答道。
  贝尼托接着又说:
  “它的水量那么大,在距离入海口好远的地方,河水都是淡的。而且,在离海岸三百二十公里的地方,还能使船只偏航呢!”
  “它的河道上下跨越了30多个纬度!”
  “它的流域面积从南到北跨越了不止25个纬度!”
  贝尼托接着又补充说:
  “多大的流域啊!在这里,有广阔无边的平原,也有一望无际的热带大草原;没有一座丘陵使这片流域变得起伏不平,也没有一座高山挡住它的视线!”
  “整条大河就像是一条拥有千根触须的巨大章鱼,”马诺埃尔接着说道,“有来自南北的二百条支流注入亚马逊河,同时又有无数条更小的细流注入这些支流。相比之下,欧洲那些大河真好比小溪一样相形见绌!”
  “不算那些小岛,整条大河流经大约五百六十个固定的或是漂移的岛屿,好似一组群岛。仅这些岛屿,就是一个王国的财富啊!”
  “另外,在河岸周围,还有大量的运河、湖泊以及深浅不一的环礁湖纵横交错。瑞士、伦巴底、苏格兰和加拿大几个国家的湖泊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么多!”
  “有上千条支流注入,难怪亚马逊河要以每小时两亿五千万立方米的水量注入大西洋呢!”
  “它还是两个国家的界河,浩浩荡荡流经南美最大的王国——巴西,就好像是太平洋通过自己的运河注入大西洋一般!”
  “多么宽广的河口啊!在入海口处的海湾里,有一座岛屿的周长竟有二千公里!”
  “亚马逊河的流量如此之大,就是在其入海处,经过激烈的搏斗,大西洋也只能将河水掀起一小片海潮。相比之下,其它河流的涨潮、落潮就好像微风吹起的涟漪一样微不足道!”
  “这条河至少得有三个名字形容它才行!沿河口逆流而上至五千公里处,巨型货轮都可以航行,而且根本不须减少货量!”
  “亚马逊河及其大大小小的支流构成了南美北部的商业航运网:从玛格达雷纳河到奥尔特瓜扎河,从奥尔特瓜扎河再到加各答河,再从加各答河到普图马约河,最后再从普图马约河到亚马逊河。整个四千英里的水道,只需几条运河就能构成一个完整的通航网络。”
  “而且,这也是世界上最广阔、最了不起的水文系统!”
  两个年轻人热烈地谈论着这条无与伦比的河流。因为他们是亚马逊河之子,他们热爱这条大河。亚马逊河那些气势磅礴的支流构成条条通道,穿越玻利维亚、秘鲁、厄瓜多尔、新格兰纳达、委纳瑞拉以及分别属于英国、法国、荷兰和巴西的四个圭亚那。
  如同许多历史悠久的民族和种族一样,世界上许多大河也因为年代久远,人们至今仍未能考证出它们的源头。许多国家都自称是它们的发源国。亚马逊河也不例外,长期以来,秘鲁、厄瓜多尔、哥伦比亚三国一直都在争夺亚马逊河发源国的荣誉。
  曾经有一些地理学家认为亚马逊河发源于玻利维亚的的的喀喀山脉。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就必须证明:亚马逊河就是乌卡亚利河,这条河是由帕罗河与阿布里马克河汇集而成的。如今,人们已经摒弃了这种现实。
  现在,毫无疑问的是,亚马逊河发源于秘鲁境内塔尔马省所辖的尤阿拉阿瓜县。它的源头是位于南纬11到12度之间的劳里柯察湖。
  亚马逊河从劳里柯察湖流出之后,先是折向东北蜿蜒缓流,在流程五百六十英里处,一条重要的支流——旁特河注入亚马逊河。此后,亚马逊河径直向东流去。在秘鲁和哥伦比亚境内,直到巴西边境的这一段亚马逊河被称为马腊尼翁河,或叫马腊瑙河,马腊尼翁这个名字是法语化的葡萄牙名称。从巴西边界开始一直到马纳奥市,气象万千的内格罗河注入大河,这一段的亚马逊河叫做索利玛埃斯或索利莫昂斯河。这个名字源于印第安人的索利玛奥部落。今天我们在亚马逊河沿岸的省份仍能寻觅到该部落的足迹。最后,从马瑙斯市至入海口处的大河叫做亚马斯那斯或亚马逊河。这是由西班牙探险家奥赫拉那的后裔们命名的。根据奥赫拉那的记载,在纳蛮达(亚马逊河的一条支流)曾经居住着一个英勇善战的妇女部落。这些故事虽然不大可信,但读来却非常激动人心。
  从亚马逊河的源头,我们便可以预见这是一条气势磅礴的大河。从源头开始,亚马逊河一直都没有受到任何阻挡,直到流经两座风景如画的不同高度的山脉时,它的河道才变得有些狭窄。当亚马逊河折向东流,穿越安第斯山脉中段时,由于地势起伏较大,河流在这里产生落差,形成瀑布。如果没有这几处落差,那么,从源头一直到入海处,亚马逊河都可以通航。无论如何,正如洪堡特①所言,亚马逊河有六分之五的河道都是可以通航的。
  ①洪堡特(1769—1859):德国自然学家与旅行家,曾与波普兰一起去美洲探险。
  从源头开始,就不断有许多水量丰富的支流注入亚马逊河。在大河左岸,有来自东北方向的扇西贝河、玛罗纳河、帕斯杜卡河、尚比让河以及第格雷河。大河右岸,则有来自东南方向的莎莎普雅斯河,还有瓜拉加河,它在拉圭那传教团驻地附近注入大河。另外右岸还有一条乌阿拉加河,它在距离大西洋二千八百英里处注入亚马逊河。沿着这条河逆流而上,船只可以航行二百英里直至秘鲁腹地。在大河右岸的圣·乔阿西姆·奥玛瓜斯传教团驻地附近,还有一条壮丽的乌卡亚利河,这条大动脉浩浩荡荡地穿越潘帕斯草原,并在中途接纳了无数源于楚圭托湖(位于阿里卡地区东北)的水流。上亚马逊河流域终止于这条乌卡亚利河。
  以上就是在伊基托斯村以西的亚马逊河上游的主要支流。大河下游的水量如此之大,以致欧洲河流那狭窄的河床根本不足以容纳它们。当乔阿姆一家顺流而下时,他们将领略这些河流的各个河口多姿多彩的风光。
  亚马逊河流经赤道以南的低纬地区,其中包括世界上最美丽的国家(指巴西——译者注)。这条大河不仅拥有举世无双的壮美景色,而且它还具备尼罗河、密西西比河、利必斯顿河(原名刚果—扎伊尔—卢阿拉巴河)所不曾拥有的优点。虽然一些旅行家未经实地考证便信口胡说,但实际上,亚马逊河所流经的土地的确是南美最得天独厚的。流域范围内常年都有西风吹拂。由于亚马逊河并不在高山之间的河谷中流淌,而是穿越一片广阔无垠的平原(平原南北距离约为一千四百公里),再加上丘陵颇少,因此,气流可以自由驰骋于平原之上。
  有些人曾一度以为,虽然亚马逊河流域有可能成为最发达的商业中心,但是这里的气候却对人体的健康无益。对此,阿加西兹①教授给予驳斥,他认为,“这里经常吹拂的轻柔微风引起蒸发作用,这样气温就有所下降,因此土地并不那么灼热。多亏这股凉爽的微风,亚马逊河流域的气候才如此宜人,甚至可以说是最舒适的。”
  ①阿加西兹(1807—1873):原籍瑞士的美国地质学家、古生物学家。他曾对化石及冰川运动的研究作出贡献。
  另外,以前在巴西传教的杜朗神父也观察到,这里的气温最高不超过33℃,最低不低于25℃,温差仅为8度,平均温度为28—29℃。
  有了以上证实,应该可以肯定,亚马逊河流域的气候根本不像同纬度亚洲、非洲地区那样酷热。况且,大西洋吹来的和风还可以达到亚马逊河流经的整片平原。
  在巴西,各省均以流经本省的亚马逊支流为省名。这些省份也是这个最美丽的国家里最有益健康的地方。
  另外,如果您以为亚马逊河的水文系统至今仍不为人所知,那就大错特错了。
  早在十六世纪,皮扎尔兄弟中的一个——奥赫拉那中尉便顺内格罗河而下,于1540年到达亚马逊河。他没带向导,独自一人在这片地区探险。航行十八个月后,他终于到达亚马逊河口,并写了一部游记。
  1636年和1637年,葡萄牙人佩德罗率领一支由四十六条独木舟组成的小型船队,沿亚马逊河逆流而上一直到达拿波河。
  1743年,在测量完经线及赤道的长度之后,拉贡达米纳①告别他的同伴布戈和戈登,在扇西贝河登上船,顺流而下,直至扇西贝河与马腊尼翁河交汇处,他于7月31日到达拿波河口。在这里,他及时观测到了木星的第一号卫星,这使得他这位“18世纪的洪堡特”能够准确地测定出当地的经纬度。随后,他探访了亚马逊河两岸的村落,并于9月6日到达帕拉城堡。这次宏伟的旅行取得了辉煌的成就:人们不仅科学地测定了亚马逊河道,而且还确定它与奥雷诺格河是相通的。
  ①拉贡达米纳(1701—1774),法国自然学家和大地测量学家,他曾于1735年布戈一起领导了在秘鲁的探险,确定了经线的长度。
  五十五年后,洪堡特和波普兰在拉贡达米纳所取得的宝贵成果基础之上,进一步充实完善,他们绘制出从马腊尼翁河到拿波河的地图。
  从此以后,就不断有探险家到亚马逊河及其主要支流进行考察,例如:
  李斯特·莫于1827年,英国人史密斯于1834和1835年,法国指挥官拉布隆纳兹中尉于1844年,巴西人瓦尔代斯于1840年,法国人保罗·马尔卡罗从1848年到1860年,异想天开到极点的画家比雅尔于1859年,阿加西兹教授于1865年和1866年,巴西工程师弗兰茨·凯勒·林赞杰,以及克勒沃博士于1879年,他们都曾来到亚马逊河探险,从不同的支流逆流而上,并且确认了主要支流的通航能力。
  然而,最值得巴西政府骄傲的则是:
  1857年7月31日,在与法国就圭亚那边界问题经过多次争论之后,巴西政府宣布亚马逊河道可以自由通航,并且向所有国家的船只开放。同时,巴西还与所有邻国共同探讨了如何开发亚马逊流域所有水道的事宜。
  如今,在直达利物浦的航线上,内部设施舒适的汽轮可以从亚马逊河口一直到达马纳奥市,有的可以达到伊基托斯,还有的则通过塔帕饶兹河、玛德拉河、内格罗河及普鲁斯河直达秘鲁及玻利维亚腹地深处。
  不难想象,在这片举世无双的广阔、富庶的流域,有朝一日,商业将会是何等的兴旺发达。
  当然,万事都不能两全其美。这片地区的繁荣昌盛也必将以损害当地土著人的利益为代价。
  不错,有不少土著民族(如:居里西居里斯族和索里马奥斯族)已经绝迹。在普土马亚奥地区,人们仅仅还能见到若干于里斯土著,然而当地的雅于阿斯土著则早已躲避到更远的密林深处去了,而为数不多的马奥奥斯土著则离开河岸,在扎普拉森林中游荡!
  是的,杜南旦河岸几乎已是荒芜一人,而在于鲁阿河口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印第安游牧部落。泰菲河也几乎是人迹罕至,在扎普拉河的源头,偌大的游马于阿土著民族只剩下几户。高阿里地区也早已是荒无人烟。在普鲁斯河两岸,只有极少数穆拉斯印第安人定居。至于古老的玛那奥斯部落,如今只剩下若干游牧家庭。在内格罗河两岸,原先曾有八十个民族,而今就只有葡萄牙与印第安土著的混血后裔了。
  这就是进步的法则:印第安人将会消失殆尽。由于白人的到来,澳大利亚和塔斯玛尼亚岛的土著都已经绝迹。而面对西部征服者的扩张,北美的印第安人也已经销声匿迹。也许有朝一日,阿拉伯人也会消失在法国殖民者的统治之下吧。
  好了,还是让我们回到故事发生的1852年吧。由于现代各式各样的通航工具在当时都不具备,因此,在当时的条件下,乔阿姆·加拉尔一家的旅行至少也得历时四个月。
  当两个年轻人坐在岸边看着河水在脚下静静流淌时,贝尼托突然说道:
  “马诺埃尔,由于我们到达贝伦不久后就要分手了,你肯定会觉得时间短暂吧?”
  “是的。可同时我又觉得时间很漫长。因为只有当旅行结束时,米娜才能成为我的妻子。”马诺埃尔回答。

  第六章 地面上的整片森林
  乔阿姆·加拉尔一家都沉浸在喜悦之中。这次旅行将是令人神往的。除了庄园主一家人以外,还有部分庄园的奴仆也要陪伴主人一起完成这次为期几个月的旅行。
  看到全家人都如此高兴,乔阿姆·加拉尔也无疑暂时忘却了困扰自己的所有忧虑。从他下定决心的那天起,他好像变了个人。当他投入到旅行的准备工作时,他仿佛又像以前那样充满活力了。看到他这个样子,家里每一个人都替他高兴。精神力量战胜了一切。乔阿姆·加拉尔又像年轻时那样,在露天、森林与田野生活、工作,在这种令人精神愉快的环境中,他重又变得强壮、结实,充满了干劲。
  另外,在启程前的几个星期中,还将有许多工作等着他去完成呢。
  前面我们已经说过,在当时,虽然各大船舶公司已经打算在亚马逊河及其支流开辟航线,然而,由于那时的汽轮数量还很少,因此,当时的航运都是私人船只为了满足自己的需要而开辟的。而且这些小船通常都是为沿海的机构服务的。
  这些名为“乌巴”的小船实际是一种独木舟,由一根经过火烧及斧凿的空心树干做成。船身前部尖而轻,船体后部圆而重。整条小船最多可以容纳12个桨手划船,还可以装载三到四吨重的货物。还有一种船体更大的船名叫“埃加里塔”,船身中部有树叶搭的蓬,蓬子两边留出桨手的位置。还有一种名为“让加达”的外形不规则的大木筏,靠一张三角帆航行。船上有茅草屋,用来做印第安人家的临时住所。
  以上三种船只!构成了亚马逊河上的小型船队。但是,它们只能运载少量旅客与货物。
  当然,也有更大型的船只。例如“维日林达”船,可载重八至十吨,三桅、红帆。风平浪静时,用四支长桨划动即可。再如“高贝尔塔”船,载重量可达二十吨,这种帆船带有座舱,船体后部有一个棚带子,船上还有两张大小不等的方形风帆。当风力不大或是太大时,风帆不能很好地发挥作用。这时,坐在艏楼的印第安人则划动十支长桨加以调节航向。
  然而,乔阿姆·加拉尔对所有这些船只都不满意。从他下定决心顺亚马逊河而下的那一刻起,他便决定要利用这次旅行将一大批货物运到帕拉去。这么一来,启程日期肯定不会太早。除了马诺埃尔,别人肯定都会同意乔阿姆这个决定。马诺埃尔当然希望能够坐上快艇早日到达目的地,原因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尽管乔阿姆·加拉尔设计的交通工具如此原始与简陋,但它毕竟能够承载大量人员,并且在航程中能够保证安全、舒适。
  由于这次旅行不仅包括庄园主一家,而且还包括庄园的部分仆人,因此,在船上除了建造主人的住所以外,还要建造仆人居住的各种茅屋。这就好像要有一部分庄园离开河岸,航行在亚马逊河上似的。
  伊基托斯庄园的整个产业包括几片物产丰富的森林。在南美的中心地带,这些森林可以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乔阿姆·加拉尔非常善于管理这片森林。这里有着最珍贵、最丰富的树种,非常适于制造高级木器、桅杆及房屋。乔阿姆每年都能从这片森林中获得可观的收入。
  相对于火车运输而言,通过水路来运输亚马逊河这片森林的物产不是更安全、可靠吗?于是,乔阿姆·加拉尔每年都要伐倒自己庄园中的几百棵大树,加工成厚木板、小梁,或是将树干粗略加工成方料,然后再编成一个巨大的水上木排,由那些熟悉水深、了解航向的领航员带领,直抵帕拉。
  像往年一样,乔阿姆·加拉尔今年也要伐倒几百株树木,只不过这回在木筏编排起来以后,他准备将这笔赢利丰厚的生意全部交由贝尼托打理。时间非常紧迫,因为六月份就到了启航的最佳时期,那时上游流域的涨水会使水位升高,能将木筏浮起;而从十月份开始,水位就将逐渐降低了。
  由于这次要建造一个巨型木筏,所以事不宜迟,得马上着手开始首批工程才行。这次,在纳奈河与亚马逊河交汇处,即庄园沿岸整整一个角落,需要砍倒半英里见方的森林,用来建造一只像小岛一般大小的大木筏。
  乔阿姆·加拉尔打算携同家人、仆人及货物共同旅行乘坐的这只大木筏,比当地任何船只都要安全可靠。百余只“埃加里塔”船或是“维日林达”船连接在一起,也没有这只大木筏规模巨大。
  当米娜得知父亲将要建造这只大木筏的计划时,拍手嚷道:
  “真是好主意!”
  “是啊!”雅基塔附和说,“这下,我们可以安然无恙地到达贝伦了,而且还不会感到劳累。”
  “另外,在中途歇息时,我们还可以去河岸的森林中打猎。”贝尼托补充说。
  然而,马诺埃尔却略带遗憾地说:“时间是不是有点儿太长了?难道我们不能选择较快的运输工具吗?”
  的确,时间将会很长。可是,对于年轻医生的这个“自私”的提议却没有任何人响应。
  乔阿姆·加拉尔叫来一名印第安人,他是庄园的大总管。
  “我希望在一个月后,大木筏就能完工并准备启航。”
  “加拉尔先生,今天我们就可以开始工作了。”大总管回答说。
  这是一项艰巨的工作。五月份头两个星期,百余名印第安人和黑人辛勤工作,创造着奇迹。在两、三个小时之内,上百年的古树在伐木工人的铁锯之下纷纷倒地,看到这一幕情景,那些很少见到大量伐木的人也许会感到难过。然而,在上游的河岸,在下游的众多岛屿上,在两岸直到视线的最远处,这样的古树数不胜数,因而,砍倒这半英里的森林,也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接到乔阿姆·加拉尔的命令之后,大管家与手下的工人们首先开始清除地上碍事的藤条、草丛、灌木及乔木。在使用锯条和斧子之前,他们每人都用一把砍刀清除障碍——任何想要深入亚马逊森林的人都必须配备这种砍刀。这种长约两到三英尺的砍刀稍弯,宽而平的刀身坚实地插在刀柄中。印第安土著都能灵活自如地使用这种砍刀。仅仅几个小时的功夫,在砍刀的帮助之下,工人们便将地面清理干净了。他们砍掉了低矮的灌木,并进一步开辟出了通向森林深处的道路。
  雇工们将附着在古树上的藤条、仙人掌、蕨类植物、苔藓以及单子叶植物清除干净。下一步,就该剥掉树皮了。
  随后,这一大帮雇工爬上大树(树上那些还不及他们灵活的猴子都纷纷逃跑了),锯掉树杈,除掉树叶,并就地烧掉。不一会儿,这片森林中就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树干了。大片阳光照射到这块它以前从未爱抚过的潮湿土地上。
  森林中的每一棵树都能派上大用场,可以用它们来建造房屋或者打造粗木工制品。在这片森林中,有几棵蜡棕,这种棕榈树高一百二十尺,根部宽四尺,木质不易腐烂,树干如同棕色的象牙一般光滑。另外还有木质坚硬、果实呈三角形的栗树,可用作建筑良材的“穆里奇”树,以及高大的“蓬巴”树,它那白色的树干光滑笔直。森林中还有一些“巴里格多”树,在离地面几尺高的树身上有许多凸起,大约宽四米,这种树的树皮呈光亮的红棕色,井长有灰色痂点,树冠如同一把太阳伞。除了这些亚马逊流域特有的珍贵树种以外,这片森林中还有一些“瓜提波”树,它比其它树种都要高出许多,果实好似小花瓶那么大,里面有一排排栗子,这种树的树干为淡紫色,专用于轮船制造。还有铁树,以及“伊比里拉塔”树,这种树的黑色树干上布满小颗粒,印第安人用它们来制造打仗用的斧子。还有一些比桃花心木还要珍贵的“雅加朗达”树,还有“高萨尔皮纳”树,该树种仅存于这片密林深处,因为当时的伐木工人还没有砍伐到这片森林。另外,还有“萨普卡西亚”树,高一百五十尺,由一些天然树拱支撑着。这些树拱从离地面三米处伸出,一直到9米的高度汇合,环绕在树干周围使得大树看起来就好像一根螺旋形的柱子。树上寄生的黄色、红色及白色的植物将树冠装点得好似一束怒放的烟火。
  工程开始后,仅仅在三个星期之内,林立在纳奈河与亚马逊河交汇处的这片树林就全部被砍伐掉了。对此,乔阿姆·加拉尔根本不用担心,因为在二、三十年后,又有一片树林会重新生长出来的。这是一次彻底的砍伐。没有剩下一片幼林,也没有留下一片老树留待以后继续砍伐,更没有留下一个角落用于标明这次砍伐的界限。砍伐后留下的齐地树桩,静静等待着来年春天的到来,那时,这里又将是嫩枝一片、蓊蓊郁郁的景象了。
  位于亚马逊河及其支流沿岸这片面积为一平方英里的树木注定是要被砍伐掉的。来年,经过开垦、耕种,这片土地上将生长出木薯、咖啡树、薯蓣、甘蔗、竹芋、玉米、落花生等农作物。
  在5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到来之前,所有的树干就已经按照它们的质地和浮力程度整齐地码放在亚马逊河边。正是在这里,乔阿姆要建造一只大木笺,木筏上还要有主人及仆人们居住的各种房屋,就好像一座真正的水上村落一般。当河流涨水之时,就可以将大木筏浮起,并带它漂浮四百多公里,一直到达大西洋沿岸。
  乔阿姆·加拉尔全身心地投入整个工作。他亲自监督工程,首先在森林中指挥砍伐,随后又到庄园旁边的沙滩上指挥建造木筏。
  雅基塔和西贝尔负责出发前的所有准备工作。可是,老黑奴并不理解大家为什么要离开这么好的地方去旅行。
  “你可以看到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雅基塔不停地向她解释。
  “难道那些东西比我们在这里见到的还要好吗?”西贝尔总是将信将疑。
  至于米娜和她的爱仆丽娜,她们考虑的则是那些与她们的切身利益有关的事情。对于她们而言,这可不是一次寻常的旅行,她们将不再回来了。她们要考虑在另一个国家定居的种种细节。年轻的混血姑娘将继续留在米娜身边,她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米娜非常伤心,可是生性快乐的丽娜却不太在乎离开伊基托斯庄园。在米娜·瓦尔代斯夫人身边,她仍然会像从前在米娜·加拉尔小姐身边一样快乐。除非将她与米娜分开,她才会不高兴,而这又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在整个工程中,贝尼托一直都积极地参与帮助父亲。从中他学会了不少当一名庄园主所需要的知识。有朝一日,他自己也会成为一位庄园主的。另外,在这次旅行中,他还要学习如何做一名商人。
  至于马诺埃尔,他则竭尽全力同时在家里和工地上帮忙。当然,相比之下,他更情愿在家里帮助雅基塔和米娜,原因嘛,自然是不言而喻的。因而他在家里与在工地上所付出的努力,也是相差悬殊、不可同日而语的。

  第七章 顺藤前进
  5月26日是星期天,几个年轻人决定放松一下。那天天气极好,因为有从安第斯山脉吹来的凉爽微风,因而气温不是很高。这一切都吸引着人们去郊游。
  于是,贝尼托与马诺埃尔邀请米娜和他们一起穿越庄园对面的那片位于亚马逊河右岸的大森林。
  这样,几个年轻人可以稍微离开可爱的伊基托斯庄园片刻。两位男士要去打猎,当然他们是不会为了追逐猎物而离开两位年轻姑娘的。关于这一点,我们尽可以相信马诺埃尔。由于丽娜与她的女主人,总是形影不离,因此,两个年轻的姑娘将在一起散散步。毕竟,十来里地的路程还不会让她们望而却步。
  乔阿姆·加拉尔和雅基塔都没有时间和他们同行。一方面,大木笺的设计还未完成,这容不得有一丝延误;另一方面,虽然庄园的全体女仆都来帮助雅基塔与西贝尔,但她们还是连一个小时也不能浪费。
  米娜非常高兴地接受了邀请。那天,两个小伙子和两位年轻姑娘在吃过午饭后,由一个黑奴陪着,在将近十一点钟时,来到两条河流交汇处的岸边。五个人登上一条庄园的小船,在伊基托斯岛及帕里昂塔岛之间穿行一番之后,他们到达亚马逊河的右岸。
  小船停泊在一片美丽的绿色蔗林旁。在离地面约十米高处,蕨林好似戴着一顶硕大的王冠,饰以光滑的绿枝以及精美如花边一样的树叶。
  “马诺埃尔,”米娜说道,“现在由我代表大森林来欢迎你,因为你是上亚马逊河这片地区的客人。在我们这里,你得让我尽主妇之职!”
  “亲爱的米娜,”马诺埃尔回答说,“无论是在伊基托斯庄园,还是在我们的城市贝伦,你都将是女主人。在那儿和在这里一样……”
  “噢!马诺埃尔!还有你,我的妹妹!”贝尼托喊道,“我想,你们不是到这里来互诉衷肠的吧?在这几个小时之内,请暂且忘记你们是未婚夫妇吧!”
  “一个小时也不行!一会儿都不可能!”马诺埃尔反驳说。
  “那要是米娜要求你这样做呢?”
  “米娜不会的!”
  “那谁能知道呢?”丽娜笑着说。
  “丽娜说得对!”米娜边说边将手伸给马诺埃尔,“试着忘却!……让我们忘记吧!……这是我哥哥要求的!……断绝一切关系!在这次散步中,我们不再是未婚夫妻!我也不再是贝尼托的妹妹!你也不再是他的朋友!……”
  “瞧你说的!”贝尼托喊道。
  “太好了!太好了!现在大家都是陌生人了!”年轻的混血姑娘拍着手嚷道。
  “我们都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米娜补充道,“大家见面,互相问好……”
  “小姐……”马诺埃尔说着便向米娜鞠了一躬。
  “请问先生尊姓大名?”米娜极其严肃地问道。
  “鄙人是马诺埃尔·瓦尔代斯。假若令兄能替我引见,我将十分高兴……”
  “噢!让这些繁文缚节见鬼去吧!”贝尼托喊道。
  “看来刚才是我错了!……你们还是继续做你们的未婚夫妻吧!只要你们愿意,永远保持这种关系吧!”
  “永远?”米娜嚷道。她这句不经意的话刚一脱口而出,丽娜便放声大笑了起来。
  马诺埃尔向不慎说出心里话的米娜投去了感激的一瞥。
  “要是我们走起来,可能会少说些话。咱们上路吧!”贝尼托为了帮助妹妹摆脱窘境而建议道。
  可是,米娜却并不急着上路。
  “哥哥,等等!”她说,“刚才你看到我是怎样服从你的了。为了不破坏你自己的游兴,你要我和马诺埃尔忘记彼此是未婚夫妻。那好,现在,为了不破坏我的游兴,该轮到你做出牺牲了!虽然你会不高兴,可我还是请你亲口答应我,忘记……”
  “忘记什么?……”
  “忘记你是一名猎手,我的哥哥!”
  “什么!你竟然不许我……”
  “是的,我不许你射杀所有这些可爱的小鸟,这些在森林中快乐地飞翔着的鹦鹉、娇凤、酋长鸟、古鲁古鸟。也不许你射杀那些小动物——当然只是今天这样要求你。除非有雪豹、美洲豹或其它什么野兽离我们太近了,你才能开枪!”
  “可是……”贝尼托咕哝着。
  “否则,我将挽着马诺埃尔的胳膊一起走开,消失在这片森林中,那你就不得不来追赶我们了!”
  “嗨!你是不是希望我反对呢?”贝尼托看着他的朋友马诺埃尔,问道:
  “我想是的。”马诺埃尔回答。
  “可是不!”贝尼托嚷道,“我不反对,我听从妹妹的话,让你生气!上路吧!”
  于是,这四个年轻人和那个黑人一起走入这片美丽的森林。在这里,阳光无法透过浓密的枝叶照射到地面。
  再没有一块地方能够比得上亚马逊河右岸这片美丽的森林。这里,生长着许多不同的树种,在一平方公里见方的土地上,竟有百余种珍奇的植物。另外,护林人很容易就能辨认出代木工还未曾到这里挥舞过他们的斧子。否则,即使经过几个世纪,砍伐的痕迹也是会很明显的。新树在生长百年之后,将会和现在的样子有所不同。这是由于藤萝和其它寄生植物不断生长变化而造成的奇特景象,当地的土著对此是不会搞错的。
  这几个年轻人愉快地笑着、谈着。他们时而隐入高草丛中,时而穿越密林深处,时而行走在矮树林下。那个黑人走在他们前面,当荆棘丛过于浓密时,他便挥舞手中的砍刀开辟出一条道路来,数千只小鸟惊得纷纷拍翅而逃。
  幸亏刚才米娜已经为这个小小的鸟类世界求过情了。这里,生活着热带最美丽的鸟类,它们在高大的枝叶间振翅飞翔。这里有绿鹦鹉和叫鹦鹉,它们好像是这片巨林的天然产物。还有各种蜂鸟,有的通体长满蓝羽,有的全身红黄相间,还有一种蜂鸟,尾巴长长宛如剪刀,它们在树枝间飞翔,就好似在风中飞舞的花朵一般。还有毛色棕黄相间的乌鸫、羽翼金黄的莺儿、通体象乌鸦一般黑的“萨比亚”,它们聚集在树林啁啾鸣叫,仿佛在上演着一曲震耳欲聋的大合唱。还有南美特有的鹦鹉,它正用长长的喙啄食着一串串金黄色的“吉利利”花;还有那些啄木鸟,它们正点着布满绛紫色斑点的小脑袋。这一切都是那么令人赏心悦目。
  当猫科中的精灵——一种浅褐色的雀鹰在树梢上像一个生锈的风信标那样发出嗥嗥声时,整个鸟类世界便会躲藏起来,默不作声。而当这种雀鹰展开尾部白色的长羽骄傲地翱翔时,若此时在它上空出现“加维鹞”——一种头部呈雪白色的巨鹰,那么,这回该轮到雀鹰仓遑而逃了。因为“加维鹞”是乌类中最凶猛的。
  米娜让马诺埃尔欣赏这些大自然中的奇景,因为在东部那些更开化、更文明的省份,他是欣赏不到如此原始纯朴的美景的。马诺埃尔用耳朵,更确切地说是用眼睛倾听着米娜的讲述。况且,有时这些鸟的歌唱与鸣叫是如此吵人,他甚至听不清楚米娜在讲些什么,只有丽娜那快乐的笑声才有足够的穿透力得以盖过鸟儿各种不同的声音:咯咯声、啁啾声、呼啸声以及咕咕声。
  过了一个小时,他们还没有走出一英里地。这里的树与岸边的树不大一样。地面上也不再有动物,而在离地面二十米高处却有成群结队的猴子在树枝间追逐嬉戏。一束束阳光透过浓密的树荫照射到矮树丛上。实际上,阳光对于这片热带森林而言并不是必须的因素。只要有空气,这里的植物不管是大是小,是树是草,都可以生长。至于植物生长所必需的热量,它们是从土壤中摄取的,而并不是从周围的空气中摄取。这里的土壤就像一座巨大的暖气设备,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在参天巨树下面,凤梨、龙蒿、兰花、仙人掌等寄生植物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森林世界。这里有着无数奇妙的小昆虫,人们禁不住要去采摘它们,就好像它们是真正的花朵似的。有一种智慧虫,它们的翅膀呈蓝色,上面带有闪光的波纹;还有一种“莱占斯”蝴蝶,闪着金光的翅膀上带有绿色条纹,还有“阿格里比娜”飞蛾,身长约十寸,两翼薄如树叶,还有一种“马利那迈斯”蜂,它们那祖母绿色的身体镶嵌在金色的甲壳中;还有属于鞘翅目的萤火虫,以及前胸呈棕色、两翼为绿色的“瓦拉古姆”虫,它们的眼睛放射出一种略黄的光芒。当夜幕降临时,它们身上发出的绚烂多彩的光亮可以照亮整个森林。
  “多么奇妙啊!”兴奋不已的米娜啧啧赞叹着。
  “米娜,现在你是在自己家里——至少你刚才是这么说的,”贝尼托喊道,“瞧你是如何炫耀你的财富的!”
  “别开玩笑了,哥哥!”米娜答道,“这么多美好的事物当然值得我赞美了。难道不是吗?马诺埃尔?上帝创造了这一切,它们是属于大家的。”
  “让他去笑吧!”马诺埃尔说,“其实,你不知道,你哥哥也曾是个诗人呢!他和我们一样欣赏这些自然界的美景。只不过,一旦他拿起猎枪,他的诗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那么,哥哥,你还是当你的诗人吧!”米娜惊奇地说道。
  “不错,我就是个诗人!”贝尼托反驳道,“哦!美丽的大自然啊!……”
  不过,应当承认,米娜不让她哥哥用猎枪,这对于贝尼托而言,简直是强迫他做出了牺牲。森林里到处都是猎物。不能放上几枪,可真是遗憾。
  在一块树木比较稀疏的空地上,几对高约一米半,属于“诺都”种的鸵鸟正在“漫步”。伴在它们身边的,是与它们形影不离的“色里玛”火鸡。从食用角度看,这些火鸡可要比鸵鸟美味多了。
  “唉!这就是我为刚才的那个该死的誓言所付出的代价!”在妹妹的示意下,贝尼托一边嚷着,一边将刚刚本能地举上肩的猎枪放下,重又夹到腋下。
  “应该尊重这些火鸡,因为它们是蛇的天敌。”马诺埃尔说。
  “那还应该尊重蛇类呢!”贝尼托反驳说,“因为它们吃有害的昆虫,而这些昆虫又吃更有害的蚜虫!这么说来,应该尊重一切才是喽!”
  置身于这片猎物颇多的大森林,天性爱打猎的贝尼托的确要经过一次严峻的考验了。瞧!森林里,敏捷的鹿和漂亮的狍正在奔跑。若是瞄准后打上一枪,肯定能将它们打中,另外,森林里还经常可以看到毛色为浅咖啡色的火鸡、倍受打猎爱好者青睐的西獾(一种美洲野猪)、在南美与野兔很相像的刺豚鼠,以及甲壳上带有鳞片的平齿类动物犰狳。
  当贝尼托看到一只貘时,他表现出的则不仅仅是美德,而简直可以说是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了。在亚马逊河及其支流的两岸,巴西人将这种貘(好似小型的大象)称作“昂塔”。这种貘几乎已经绝迹了。因为稀有,所以这种厚皮动物还是猎人们梦寐以求的。另外,由于它们的肉质比牛肉鲜美,它们更是为美食家们交口称赞。尤其是颈部凸起的那块肉,简直是无以伦比的佳肴!
  不错,手痒难忍的贝尼托真想举起猎枪,可是为了忠于誓言,他只得让猎枪处于无用武之地的状态。
  不过,贝尼托告诉过妹妹,要是碰到一只“塔芒多阿·阿萨”——一种非常奇特的大型食蚁兽,那他一定会情不自禁地放上一枪。那样的话,他这一枪就值得载入狩猎年鉴了。
  不过,幸好他们没有碰到大食蚁兽,也没有碰到在南美通称为“翁萨”的各种豹类。这种动物可不能让它们离得太近。
  “总而言之,散散步真是不错,”贝尼托停顿了一下又说,“可是这样漫无目的地散步……”
  “怎么能说是漫无目的呢!”米娜嚷道,“我们的目的就是到这里来看、来欣赏,并最后一次拜访这片中美洲的大森林,因为我们在帕拉再也看不到它了。我们是来向它告别的!”
  “啊!我有个主意!”丽娜说道。
  “丽娜的主意准是个疯狂的念头!”贝尼托摇头说道。
  “哥哥!”米娜说,“你这样嘲笑丽娜可不好。你不是遗憾我们是在漫无目的地散步吗?人家丽娜正要找个明确的目标呢!”
  “贝尼托先生,我敢肯定我的主意会让你高兴的!”混血姑娘回答道。
  “什么主意呢?”米娜问。
  “你们看到这根长滕了吗?”丽娜指着一条缠绕在一株巨型含羞草上的西波藤说。含羞草的叶子轻如羽毛,稍有动静就会闭合起来。
  “那又怎么样呢?”贝尼托说。
  “我建议,咱们沿着这条藤一直走到它的尽头!”丽娜答道。
  “不错!这是个主意!也是个目标!”贝尼托嚷道,“无论碰到什么障碍,矮树丛、砍伐林、岩石、小溪或是激流,我们都不能停下,要一直沿藤走下去……”
  “不错,你刚才真说对了,哥哥!”米娜笑着说:“丽娜可真是有些疯了!”
  “好,上路吧!”贝尼托回答妹妹说:“你说丽娜,是为了避免说我也疯了吧?因为我也同意她的主意!”
  “那好吧!如果你们喜欢,那就让我们都疯一次吧!沿藤前进!”米娜说道。
  “你们不怕……”马诺埃尔插了一句。
  “又是反对!”贝尼托叫道,“哦!马诺埃尔,要是米娜在藤那端等着你,你就不会这么说了,而且肯定早就上路了!”
  “那好吧,我不说了!”马诺埃尔回答,“我什么也不说了。我听你们的,沿藤前进!”
  于是,他们像度假的孩子一样,高高兴兴地上路了。
  如果说,阿里亚娜(米诺斯王的女儿)之线①能够帮助人们走出迷宫,那么,这条西波藤——如果他们执意要走到它的尽头,就只能使他们越走越远。
  ①阿里亚娜和米诺斯均为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在希腊神话中,阿里亚娜用细线帮助提修斯逃出迷宫。
  这是一条名为红“雅皮·冈加”的菠葜属西波藤,其长度有时能达几英里。当然,信不信由你。
  这条西波藤在树与树之间蜿蜒曲折,它时而绕过树干,时而攀上树枝。它有时从一株龙血树延伸到黄檀树,有时又从一株名为“贝尔托莱西亚·艾克赛尔萨”的巨大栗树上盘绕到几株名为“巴加巴”的酒棕榈树上。阿加西兹教授曾经恰如其分地将这些酒棕榈树的枝条比作缀有绿色斑点的珊瑚红色的棍子面包。
  旋即,藤条又婀娜多姿地缠绕到几株名为“杜古玛”的无花果树上,使得这些无花果树看起来就好像生长了百年的油橄榄一样。在巴西,这种无花果树至少有四十三个不同的品种。接着,藤条又继续攀援前进。它先是到几棵出产橡胶的大戟树上,然后又到树干光滑细腻、名为“加尔日”的漂亮优雅的棕榈树上,接着又到在亚马逊河及其支流沿岸自生自长的可可树上,然后它又沿着几棵不同品种的野牡丹继续前进。这些野牡丹有的开着玫瑰色的花朵,有的则点缀着串串白色的浆果。
  当这群快乐的年轻人一度以为找不到他们的向导——西波藤时,他们是多么失望啊!他们多次停下来,一定要从众多的寄生植物中将它找出来。
  “在那儿!在那儿!”丽娜喊道,“我看见它了!”
  “你搞错了!”米娜回答说,“这根不是,这是另外一种藤。”
  “不!丽娜说得对!”贝尼托说。
  “不!是丽娜搞错了。”马诺埃尔自然是向着米娜一边的。
  就这样,一场严肃、持久的争论开始了,谁都不愿让步。
  于是,贝尼托与同行的黑人分别攀上西波藤缠绕的树枝,以便找出它的真正去向。
  然而,要想在这片丛生的植物中找出那根西波藤,无疑是难上加难的。这里不仅有长着尖刺的单子叶植物“卡拉塔”,还有一种大如手套、开着玫瑰色花朵、上端花瓣为淡紫色的兰花;更有一种名为“翁希迪耶姆”的植物,这种植物的枝叶交错缠绕,好似一团被小猫弄乱的毛线!
  随后,西波藤又垂到地上继续蜿蜒匍匐。要想在地面众多的植物中分辨出西波藤又是多么困难,在这些植物中,有石松、有叶子宽大的“埃利利妮娅”、有树冠为玫瑰色的“加里昂德拉”、还有一种名为“里普萨尔”的植物,它像裹着一根电线那样绕在西波藤外面。西波藤时而钻入大片白色牵牛花的蔓茎里,时而在香草的粗茎下匍匐,时而又穿行于西番莲、苹果树、葡萄藤的嫩枝以及各种长匐茎中。
  当几个年轻人重新找到西波藤时,他们是多么高兴啊!因为这样他们又可以继续中断一时的散步了。
  他们就这样走了一个小时,却仍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快要走到西波藤的尽头了。他们使劲地摇着藤条,可它却岿然不动。成百只小鸟惊得振翅飞起,若干只猴子忙着从一棵树逃窜到另一棵树,仿佛要为他们指路一般。
  若是有矮树丛挡住了去路该怎么办?没关系,他们会用砍刀杀出一个缺口,然后从中钻过去。有时,他们会遇到一块长满绿色植物的高大岩石,西波藤象条蛇一样从上面匍匐穿过,于是他们便攀上并越过岩石,然后继续赶路。
  很快,在他们面前便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树木的生长不可缺少阳光与空气,在这片空气更新鲜的空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棵典型的热带树种——香蕉树。热带地区的居民常以香蕉为食。根据洪堡特教授的观察,这种树“在人类文明起源时就已经与人类作伴了”。上面缀满花草的西波藤缠绕在香蕉树高高的枝杈间,从空地的一端延伸向另一端,然后重新又消失在森林中。
  “咱们是不是该停下来了?”马诺埃尔提出了要求。
  “不!一千个不!”贝尼托喊道,“在到达西波藤尽头之前绝不停下来!”
  “可是,”米娜接过话茬说,“咱们也该考虑回去了。”
  “哦!亲爱的小姐;再继续走下去吧!继续走下去吧!”丽娜央求道。
  “一直走下去!一直走下去!”贝尼托附和说。
  于是,这群冒失鬼便继续深入森林。越往前走,森林便越开阔,这样,他们走起来也比以前容易多了。
  西波藤斜向北方继续蜿蜒前进,仿佛又要回到岸边一样。这样,顺藤前进就不像刚才那样困难重重了,因为他们现在离河的右岸很近,而且要是回去的话也会很方便。
  又向前走了一刻钟,在亚马逊河的一条小支流前,有一道很深的沟壑,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一座由网状的枝条组成的藤桥刚好跨过这道沟壑。西波藤在这里分为两支,好像这座藤桥的两排栏杆一样,从沟壑上面穿越过去。
  马诺埃尔想拉住米娜,他说:
  “米娜,快停下!快停下!既然贝尼托愿意,那就让他继续走吧。咱们在这儿等他!”
  “不!亲爱的小姐,来啊!快来呀!”丽娜叫道,“别害怕!西波藤越来越细了,我们就快走到尽头了!”
  大胆的混血姑娘边说边跟在贝尼托后面,毫不犹豫地踏上藤桥。
  “真是些孩子!”米娜说道,“来吧,我亲爱的马诺埃尔,咱们得跟着他们!”
  这样,几个人都通过了这座像秋千一样晃晃悠悠的藤桥,重又深入参天大树的穹顶之下,继续前进。
  沿着河流的方向,顺着这条永无止境的西波藤走了还不到十分钟,几个人便停了下来,这次停下来可不是毫无道理的。
  “我们是不是已经到了西波藤的尽头了?”米娜问。
  “还没有!”贝尼托回答说,“不过,我们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好!你们看……”
  贝尼托指着这条消失在一棵高大的榕树枝桠中的西波藤嚷道。此时的西波藤正剧烈地晃动着。
  “是谁在摇动西波藤?”马诺埃尔问道。
  “也许是一只野兽,咱们还是小心点儿!”
  贝尼托说着,举起猎枪,示意大家让他过去。他向前走了十步。
  马诺埃尔和两位姑娘以及那个黑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突然,贝尼托大叫一声,大家看到他扑向一颗大树。于是,几个人也快速奔向大树。
  大家出乎意料地看到了一幕惨景:
  一个男人脖子吊在西波藤的尽头,正在挣扎着。他在柔软得像条绳子般的西波藤上打了个活扣,刚才西波藤的剧烈晃动正是由于他在临死之前的抽搐引起的。
  贝尼托一个箭步扑向这个不幸的人,并用砍刀砍断了西波藤。
  这个上吊的人滑向地面,马诺埃尔俯身抢救他,如果为时不晚的话,也许还能将他救活。
  “可怜的人!”米娜喃喃说道。
  “马诺埃尔先生!马诺埃尔先生!”丽娜喊道,“他还有呼吸!他的心还在跳!得把他救活!”
  “我也这么想,”马诺埃尔回答,“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这人大约有三十几岁,是个白人,但是穿得很破,也非常瘦,好像曾经受到过很大的痛苦似的。
  在他脚下,有一个空壶,还有一个用棕榈木做的比尔抛开①,上面拴着一个乌龟头形状的小球。
  ①一种接球玩具,在一根小棒上用细绳拴一个小球,玩时将小球向上抛去,用小棒的尖端或棒顶的盘子接住。
  “上吊,上吊,”丽娜反复说道,“还那么年轻,是什么事把他推到这一步呢?”
  马诺埃尔及时将这个可怜的人救活过来了,他睁开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毫无思想准备的丽娜吓得尖叫了起来。
  “你是谁啊?我的朋友?”贝尼托问他。
  “一个差点儿吊死的人!”
  “可您叫什么名字呢?”
  “等等,让我想一下。”他边拍着额头边说,“啊!我叫弗拉戈索,如果我还行的话,我很愿意为您理发、刮胡子,还可以用我的手艺满足您的各种要求!我是个理发师,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个最走投无路的费加罗②!”
  ②费加罗:十八世纪末法国剧作家博马舍的作品《费加罗的婚礼》中的主人公——一个理发师的名字。从此便成了理发师的代名词。
  “那您怎么想到要……”
  “唉!那又有什么办法啊!好心的先生!”弗拉戈索笑着叹道,“我当时真是绝望极了!口袋里一个子儿也没有,可我还得赶三千多公里的路程,我可一点儿也没办法安慰自己!就这样,我丧失了勇气!”
  总体看来,这个弗拉戈索五官端正,讨人喜欢。随着他慢慢苏醒,大家发现他原本是个开朗的人。他属于那些流动理发师中的一员。他们出没于上亚马逊河岸,在各个村落中靠给黑人及印第安人理发谋生。这些黑人和印第安人,不管男女,都非常欣赏他们的手艺。
  而这个可怜的、不幸的、被人遗弃的弗拉戈索,迷失在这片森林,四十个小时没吃上饭,于是,他一时犯起糊涂,后果嘛,您就知道了。
  “我的朋友,”贝尼托对他说,“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回伊基托斯庄园。”
  “啊!真的!太好了!”弗拉戈索答道,“你们救了我,我就是你们的仆人了!你们刚才真不该救我啊!”
  “嗨!我亲爱的小姐!刚才咱们继续散步可真是做对了!”丽娜说。
  “我怎么也没想到咱们会在西波藤的另一头找到一个人!”贝尼托说。
  “而且尤其是一个处于困境、正在上吊的理发师!”费拉戈索回答。
  费拉戈索重又变得活泼起来。在大家告诉了他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他热烈地感谢丽娜出的这个“顺藤前进”的好主意。随后,大家一起回到庄园。在庄园里,费拉戈索受到热情的接待,他再也不想、也再不需要重新开始他那惨淡的营生了。

  第八章 大木筏
  工人们已经砍伐了半英里见方的森林。现在,他们所要做的,就是将这些横放在岸边的百年老树编排成木筏。
  这可是份轻松的活计,真的!在乔阿姆·加拉尔的指挥下,庄园的印第安人将要一展他们无与伦比的身手。在盖房或造船时,这些印第安人无疑都是出色的工人。虽然他们每人都只有一把斧头和一把锯子,而且,林中的树木都坚硬得能豁裂他们的工具;然而,无论是将树干刨成方料,或是把大树打造成小梁,亦或是将树木锯成厚薄不同的木板,他们都可以在没有电锯的情况下操作自如,因为他们天生都有一双灵巧、敏捷的手。
  一开始,这些砍下的大树并没有被推放到亚马逊河里。乔阿姆·加拉尔习惯于另外一种做法:他指挥工人将这一堆木料均匀地码放在一片宽阔平坦的沙滩上。这片沙滩地势较低,位于亚马逊河与纳奈河交汇处。大木筏即将在这里建造。也正是在这个地方,当时机成熟时,亚马逊河将会把大木筏漂浮起来,并带它驶向目的地。
  这里,需要对这片举世无双的广阔水域的地理位置做个说明,同时也要附带解释一下沿岸居民亲眼目睹的一种奇特现象。
  有两条河也许比巴西的这条大动脉更长,它们是尼罗河与密苏里——密西西比河。尼罗河从南向北流经非洲大陆,而密西西比河则从北到南贯穿北美。这两条河都流经不同的纬度地区,因而,它们也受到不同气候的影响。
  与之相反,亚马逊河从起点开始——即在厄瓜多尔与秘鲁两国的交界处——它开始折向东流的地方,便一直在南纬两度与四度之间的地区奔流。因此,在整个流程中,这条大河一直都受到相同的气候影响。
  在这片地区,只有两个明显的季节:雨季和旱季。两个雨季之间的间隔为六个月。在巴西北部,雨季始于9月。与此相反,在巴西南部,雨季则始于3月。因此,大河左、右两岸的支流水位是交替上涨的,其间隔为半年。这样,亚马逊河的水位在六月达到最高点之后,便开始下降,直到10月份为止。
  这正是乔阿姆·加拉尔根据经验所观察到的现象。他打算在亚马逊河岸建造好大木筏之后,便利用河水将大木筏漂浮起来。亚马逊河的水位最高可达平均水位以上十二米,最低可降至平均水位以下十米。这样一来,庄园主行动起来就方便多了。
  工程很快开始了。在广阔的沙滩上,工人们按照树干的粗细以及浮力的大小(这一点是必须考虑的因素)将树干排列在广阔的沙滩上。在这些沉重而且坚硬的树干中,有些木头的密度几乎与水的密度相同。
  在建造大木筏的最底层时,不能将树干一根根并排码放。在树干之间,应该留出一定的间隔,用小的横梁连接起来,以保证大木筏整体的坚固性。工人们用“皮亚萨巴”缆绳将树干连结起来。这种质地的缆绳与大麻做成的缆绳一样牢固。这种材料是由大河沿岸盛产的一种棕榈树的纤维制成的。由于“皮亚萨巴”缆绳不仅具有浮力,而且还不怕海水侵蚀,另外,其制造成本又非常低廉。因此,这种材料已经成为一种珍贵的商品,进入旧世界①的贸易领域了。
  ①旧世界:指美洲大陆发现之前的其它大陆。
  在两层树干与小梁上面,工人们铺上厚薄不同的木板用来构成大木筏的舱面,离吃水线大约有零点八米,大木筏所用的木材数量是惊人的。如果我们计算一下便不难得出,这只巨大的木筏长三百米,宽十八米,面积约为五千四百平方米。这可真是一整片森林将要在亚马逊河上漂浮呢。
  大木筏的建造工作主要是在乔阿姆·加拉尔的指挥下进行的,不过,当大木筏一旦造好,已经提上日程表的木筏内部装饰问题,则要由大家来共同商讨了。当然,也要征求正直善良的弗拉戈索的意见。
  这里顺便提一下弗拉戈索在庄园中的地位问题。
  自从他被这个热情好客的家庭接纳以来,弗拉戈索一直生活得非常幸福。乔阿姆·加拉尔邀请他一起去帕拉。因为根据他的说法,当长藤吊住他的脖子,阻挡他前进的时候,他当时也正想去帕拉呢。弗拉戈索心怀感激地接受了邀请。从此,为了报答加拉尔一家,他竭尽全力为他们效劳。他是个非常聪明的青年,他那双巧手不但什么都会做,而且什么都能做得很好。他像丽娜一样活泼、开朗、能言善辩,而且,他还是个终日歌声不断的人,大家很快便喜欢上了他。
  但是,他总认为他对年轻的混血姑娘欠下了一份深厚的人情债,他经常说:
  “丽娜小姐,多亏您想出了那个‘顺藤前进’的绝妙主意。真的,这个游戏真是很有意思。虽然人们并不是总能在藤的尽头找到一个可怜的理发师!”
  “弗拉戈索先生,我向您保证,这只是出于偶然,您什么也不欠我的!”丽娜笑着回答说。
  “哦!可不能这么说!是您救了我的命,我甚至希望我的生命能再延长一百来年,这样我就可以长时间地感激报答您了!您知道,我也不是生来就愿意上吊的。可当时这真是出于无奈。仔细考虑之后,我觉得与其饿死,或是被野兽吃掉,还不如这样一死了之!因此,这条长藤,它该算是我们之间的一条纽带,所以,您刚才不能说……”
  这样的谈话一般总是很轻松愉快的。事实上,弗拉戈索也真的是非常感激混血姑娘首先想出了这个主意,否则他便不能得救了。至于丽娜,她也并非对这个与她一样开朗、坦率、讨人喜欢的正直小伙子的感激无动于衷。于是,他们之间的友谊也就难免招致贝尼托、老西贝尔以及其他人的一些善意的玩笑话。
  言归正传,还是让我们回到大木筏来吧。经过一番讨论,大家决定,大木筏应该布置得像庄园一样舒适、齐全,因为这趟旅行毕竟要持续几个月呢!加拉尔一家,包括庄园主夫妇、米娜、贝尼托、马诺埃尔,还有他们的仆人西贝尔和丽娜,他们需要有一处单独的住所。除此之外,还要加上四十名印第安人、四十名黑人以及弗拉戈索和大木筏领航员的住所。
  如此众多的人员刚好够大木筏的需要。因为大木筏不仅要在亚马逊河的激流中航行,而且还要在上百个大大小小的岛屿中穿梭。虽说亚马逊河水为大木筏提供了动力,但它却不能为大木筏领航。因此,需要有八十个人用一百六十条胳膊来划桨,保持这只巨型木筏航行在两岸中间。
  有先,要在大木筏后部建造主人的房间,其中包括五间卧室和一个大饭厅。乔阿姆·加拉尔和妻子、丽娜和西贝尔、贝尼托和马诺埃尔每两人共用一个房间,而米娜则单独有一个房间,她这间屋子将是布置得最舒适的。
  建造主人房间所用的木板是按照叠瓦状精心排列起来的。由于这些木板都在滚烫的树脂中浸泡过,因此,它们都不透水,密封性极好。侧面与正面的窗户使房间显得非常明亮。正门开向木筏前部,通向客厅。在纤细的竹竿上,架着一个轻巧的阳台,可以避免阳光直接射入房屋内部。整所房子都涂上了一层浅赭石色,这种颜色不仅不会吸热,而且还可以反射热量,将室温保持在适宜的温度。
  当乔阿姆·加拉尔计划表上的“主工程”完成之后,米娜对乔阿姆说:
  “爸爸,是您帮我们建造了房屋,但是,您得让我们自己来布置房间内部,房间的外部设计属于您,而内部设计则属于我们。妈妈和我,我们想把这里的房间布置得像庄园里的一样。这样,您在旅行时就会感觉好像没有离开伊基托斯庄园一样!”
  “按你的意思做吧!米娜!”乔阿姆·加拉尔微笑着说。然而,这却是一种忧伤的微笑,它不时地出现在乔阿姆的脸上。
  “太棒了!”
  “我相信你的品味!我亲爱的女儿!”
  “爸爸!这会为我们增光的!”米娜答道,“为了我们将要去的那个国家,我们应该这样做,那个国家也是我们的国家。在阔别多年之后,你将要回到那里了!”
  “是的!米娜,是的!”乔阿姆·加拉尔说,“这就有点儿像我们在被流放之后重新回去似的,是自愿的流放!尽力去干吧!我的女儿!对你将要做的一切,我现在就表示完全同意!”
  除了米娜和丽娜之外,马诺挨尔和弗拉戈索也自愿加入了装饰房间内部的工作。他们既富想象力而且又有艺术灵感,相信他们一定会将房间装饰得非常漂亮的!
  首先,自然要将庄园里最漂亮的家俱陈设在这里。在抵达帕拉之后,只须在亚马逊河找条船将它们捎回来便是了。这些家俱有:桌子、竹椅、藤椅、雕花的陈列架……布置一个热带房间所需要的所有令人悦目的家俱都被几个年轻人有品味地摆放在这座水上别墅中了。大家可以感觉到,在陈设家俱的过程中,两位男士仅仅是合作者,真正起指挥作用的还是两位女士的巧手。难道能任凭墙壁光秃秃的吗?不!绝不!墙壁将用最漂亮的墙饰来装饰,这些墙饰是由一种名为“图图里”的珍贵树皮做成的,就象现代用作装饰布的最柔软且最多样的锦缎一样,这种树皮也有很宽的皱折。在房间的地板上,铺着条纹分明的豹皮和厚厚的猿猴皮,脚踩在上面,非常柔软舒适。窗户上,挂着轻柔的橙红色丝绸窗帘,这种丝绸是由“苏玛于玛”制成的。每张床上都有蚊帐,床上的枕头、床垫、靠垫都塞满了上亚马逊河流域那既清凉又富弹性的“蓬巴”草。
  在饰物架和靠墙的桌子上,都摆设着一些漂亮的小玩艺儿。这些东西对于米娜来说尤为珍贵,因为它们是马诺埃尔从里约热内卢或者贝伦带来的。还有什么能比这些朋友送的小礼物更让人高兴的呢?它们虽然默默无语,但却又好像在对你倾诉着什么。
  几天功夫,房间内部就已全部装饰完毕,给人的感觉好像就在庄园的房间里一样。在几株美丽的大树下,在澎湃的河岸边,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住处了。当大木筏在大河两岸之间顺流而下时,它决不会令两岸的风景失色。
  还有一点需要补充的是,这所房子的外部与内部一样迷人。因为,几个年轻人在外部装饰上,也竞相施展运用了他们的想象力与审美力。
  整座房子的外部从基底到屋顶上的最后几道花纹都覆盖着绿叶。在万绿丛中,有盛开着鲜花的兰草、单子叶植物以及攀援植物,由几箱好土供给它们营养。金合欢树和无花果树的枝干上还从未佩戴过如此光彩夺目的“热带”饰物呢!在支撑屋脊的梁托上,在屋顶的拱形梁上,在房间的门楣上,到处都缠满了纤细可爱的嫩枝、金黄颜色的葡萄蔓枝、五颜六色的美丽花束以及交错缠绕的长匐茎。这些植物只需在庄园附近的森林中采撷就足够了。一条能够环绕房屋的数圈的长藤将这些寄生植物连接起来:它时而出现在各个角落里,时而装饰点缀着房间中的凸出部分,时而又分叉改道,形成新的一支,时而又任性地延伸着它的枝枝蔓蔓,使得人们从外面根本看不到房屋。房屋好像已被淹没在花的海洋中一般。
  我们不难猜出这样别具匠心的安排出自何人之手:这棵西波藤的未端鲜花怒放,直通丽娜的窗前,仿佛一只长臂透过百叶窗给混血姑娘送去的一束永远清新的鲜花。
  总而言之,一切都那么迷人。只要雅基塔、米娜和丽娜满意,那就足够了。
  “只要你们愿意,咱们还可以在大木筏上种几棵树。”贝尼托建议道。
  “哦!种树!”米娜叫道。
  “为什么不呢?”马诺埃尔接着说:“只要将一些好土移到牢固的舱面上来,我敢肯定,大树一样能长得郁郁葱葱的。因为我们不必担心气候的变化,亚马逊河总是在同一纬度下流淌的!”
  “另外,”贝尼托接着说,“大河每天不是都要冲走一些长满绿色植物的小岛吗?这些植物不也和岛上的树丛、荆棘丛、岩石及草地一起,汇入离这里三千多公里远的大西洋吗?那么,为什么不能把我们的大木筏变成一座水上花园呢?”
  “丽娜小姐!您想要一座森林吗?”非常自信的弗拉戈索问道。
  “哦!是的,我要一座森林!”年轻的混血姑娘叫了起来,“要一座有鸟、有猴子的森林!”
  “还要有蛇和美洲豹!……”贝尼托补充说。
  “还要有印第安人和他们的游牧部落!”马诺埃尔说。
  “甚至还要有吃人的土著!”
  “嗨!弗拉戈索,您这是要去哪儿?”看到敏捷的弗拉戈索爬到岸边的斜坡上,米娜不禁叫了起来。
  “去找森林啊!”弗拉戈索回答。
  米娜笑着说:
  “不用了,我的朋友。马诺埃尔已经送了我一批树苗,我很满足。”接着,她又指着淹没在花丛中的房子说,“不错,他已经将我们的房子藏在他的订婚鲜花中了!”

  第九章 六月五日晚
  在建造主人房间的同时,乔阿姆·加拉尔也负责安排建造仆人的房间、厨房以及存放各种食物的贮藏室。
  首先,要大量储存一种高一点八米到三米、可以长出木薯的灌木块根,热带地区的居民多以木薯为主食。这种块根很像一种黑色的长萝卜,它和马铃薯一样也属于丛生植物。非洲地区的这种块根是无毒的,而生长在南美的同种块根却含有一种毒汁,须将毒汁榨出后方可食用。人们可以将这种块根磨成粉状,用不同的方法食用。甚至还可以按照当地土著喜欢的方法,做成木薯粉羹食用。
  木薯将是大木筏上全体人员的食品。因此,在大木筏上,有一个专门用来储存这种有用食品的贮藏室。
  至于说到肉类的储存,请不要忘记,在大木筏前端的羊圈里还饲养着一群山羊呢。而且,大木筏上还储存有许多质量上乘的当地特产“普里桑托斯”火腿。除此之外,大家还将希望寄托在两个年轻的小伙子及印第安人的猎枪上,因为他们都是好猎手。在亚马逊河两岸的森林或岛屿上,猎物是绝不会从他们手中逃脱的,而他们也都不会放过猎物的。
  另外,亚马逊河也为每月的饮食提供了不同的花样,这里有大虾,有“塘巴古”鱼,这是整个流域最好的鱼,味道比鲑鱼还要鲜美,有“皮拉鲁库”鱼,这种鱼的鳞片为红色,个头不如鲟鱼,经过腌制后在巴西极为畅销,有捕捉起来非常危险、但品尝起来却极为鲜美的“康第鲁”鱼,还有一种长约零点八米、背部带红色条纹的“皮拉娜”鱼,也叫魔鬼鱼,除此之外,河里还有数以千计的乌龟,它们是土著居民的主要食物。所有这些大河的物产都将轮番上桌,供全体人员享用。
  因此,只要有可能,打猎与垂钓便将成为大木筏上的人员每日定时要做的功课。
  至于饮料,木筏上储存着大量当地出产的佳酿:有上、下亚马逊河的特产“凯徐马”酒(又叫“玛莎什拉”酒),它是由煮熟的甜木薯根经过蒸馏而得的一种口感微酸、但却很好喝的饮料,有巴西产的国饮——“贝曲”酒,有秘鲁产的“契加”酒,有乌卡亚利河一带出产的“玛扎托”酒,它是把香蕉煮熟、压榨、发酵后制成的;还有一种名为“加腊那”的杏仁粉,由“波里妮娅”和“索比里亚”两种杏仁制成。将这种颜色很像巧克力的粉末冲入水中,便可冲调出一种上好的饮料——杏仁露。
  这还不是全部的饮料。在当地,还有一种由“阿塞”棕榈树的汁液提炼而成的深紫色酒,巴西人非常喜欢这种酒的香味。因此,在大木筏上也储存了相当多“弗拉斯克”①的这种酒。当然,等到抵达帕拉时,这些酒肯定都已瓶底朝天了。
  ①弗拉斯克:葡萄牙计量单位,每一弗拉斯克约合两升。
  另外,大木筏上的特别酒类贮藏室也为身为“酒总管”的贝尼托带来了荣誉。这里存放的几百瓶“克泽雷斯”酒、“塞托巴尔”酒。“波尔图”酒不禁使人想起那些令首批南美的征服者倍感亲切的名字。另外,我们这位年轻的酒总管也储存了不少“达姆·让娜”①的优质塔菲亚酒。这是一种甜烧酒,比国饮“贝曲”烧酒的味道还要重。
  ①每一达姆·让娜约合15至25升。
  大木筏上储存的烟草根本不是亚马逊河流域的土著平日所抽的那种劣质烟草。它们是从安派拉特里兹的维拉贝拉达直接买来的,该地区是整个中美洲最好的烟草产地。
  以上介绍的是建在大木筏后端的主要住宅及其附属房屋,如厨房、配膳室、贮藏室等等。这一整片房屋都是供加拉尔一家及其贴身仆人使用的。
  至于印第安人与黑人,他们在木筏上的居住条件与在伊基托斯庄园一样。在大木筏中部舱面的左右两翼处,建有他们居住的木棚。他们要随时能够在领航员的指挥下划桨。
  当然,要想容下这么多人员,就必须在大木筏上建造相当多的房屋才行。这样一来,大木筏看起来就像是一座漂流的村庄一样。而事实上,与上亚马逊河的小村落相比,大木筏上的房屋则更多,居民也更稠密。
  乔阿姆·加拉尔为印第安人盖的是他们日常居住的那种真正的集体大棚舍。这是一种设有隔墙的简陋窝棚,几根轻巧的木棍支撑着由树叶做成的屋顶。在这种小窝棚中,空气可以自由流通,轻轻吹动着屋内的吊床。这些土著(其中有三、四户带着妻儿的土著家庭)在大木筏上的居住条件将和他们在陆地上的一样。
  而黑人在大木筏上也有他们平日习惯居住的茅屋,但是与印第安人住的窝棚有所区别:黑人的茅屋是四面密封的,其中只有一面有门,能通入茅屋内部。印第安人习惯于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大自然之下,他们是不能忍受这种如同牢房一般的小茅屋的。而黑人却很愿意住在这样的茅屋内。
  最后,该介绍一下大木筏的前部了。这里建了一座真正的仓库,用于存放乔阿姆·加拉尔打算运往贞伦的货物以友他那片森林中的物产。
  在贝尼托的指挥下,大批货物整整齐齐地存放在这座仓库中,就好像是某条商船中精心存放着货物的货舱一样。
  首先,这批货物中最值钱的要数七千阿罗布①橡胶了。在当时,每一斤橡胶都值三到四个法郎。另外,大木筏上还装了五十公担②菠葜。这种植物在整个亚马逊流域是重要的出口商品。然而,由于当地土著在收获时不太注意保护菠葜的茎,现在,这种植物在大河两岸已经日益减少了。除此之外,这批货物还包括顿加豆,这种蚕豆在巴西的名字是“库马鲁斯”,可以用它来榨油,还有擦树,人们可以从这种树中提取一种疗伤用的珍贵香膏;还有几小包可用来提取染料的植物、几箱不同品种的树胶以及一定数量的珍贵木料。这批货物在帕拉各省是非常畅销而且赢利颇丰的。
  ①阿罗布:西班牙、葡萄牙的重量单位。每1西班牙阿罗布约合25斤,每1葡萄牙阿罗布约合32斤。
  ②1公担等于100公斤。
  也许读者会有些奇怪,大木筏上只有八十名划桨的印第安人和黑人,这个数目是不是太少了?是否还应该带更多的人员以便抵抗亚马逊河两岸的部落可能发起的袭击呢?
  这是没有必要的。其实,中美洲的这些印第安土著并不可怕。时代变了,现在已经不再需要严加准备以防范土著的袭击了。这是因为现在,大河两岸的印第安人都是比较温和的部落。在文明的影响下,那些最好斗的部落在亚马逊河及其支流沿岸已经日益减少了。只有那些逃亡的黑奴以及来自巴西、英国、荷兰或法国的监狱逃犯才是可怕的。当然,由于这些逃犯数量很少,而且只是几个人一起游荡在森林中和草原上,所以,大木筏上的人完全可以应付他们的进攻。
  另外,在亚马逊地区,还有无数驿站,以及许多城市、村庄及传教团驻地。大河穿越的已不再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地区,这里已经日益殖民化了。因此,大木筏遭到袭击的可能性很小,无须过多考虑这种危险。
  为了向您完整的描述大木筏,这里还须再介绍两三处不同性质的建筑。它们给大木筏增添了不少魅力。
  通常,舵手的位置都在船尾,而在大木筏上,驾驶台却建在船头。这是因为,大木筏在航行中是不需要使用舵的。尽管有八十个人摇桨划船,但是,对于这么长的一只大木筏而言,桨对木筏的航向所起的作用却是微乎其微的。只有借助两边的撑杆或是带钩的长篙,将它们插入河床底部,才能保持大木筏的航向,并且在木筏偏航时重新使它回到航道。当木筏上的人员想上岸稍作休息时,也正是通过撑杆及长篙,才能使木筏靠岸。为了方便与岸边的联系,在大木筏上,还载有三、四条小船和两条装备好帆索缆具的独木舟。这样一来,领航员的任务无非也就是分辨航道、查看水流、避开漩涡,或者找到适于抛锚的小海湾。于是,领航员的位置必须设在木筏前部才行。
  如果说领航员是这个巨型木筏在航向上的领路人——难道这个称呼对他不是恰如其分吗?——那么,船上还有一位人们在精神上的领路人,他就是负责伊基托斯传教团的帕萨那神父。
  像乔阿姆·加拉尔一家这样笃信宗教的家庭,是不会放弃这样一个机会邀请他们尊敬的老神父一起同行的。
  帕萨那神父时年七十岁,他是一位极富宗教热情的善良人。在这一带,有些传教士并没有在美德方面为人们做出表率。而帕萨那神父却不同,他是那些为了在这片世界上最野蛮的地区传播文明而做出贡献的伟大传教士们的最完美的代表。
  五十年来,帕萨那神父一直住在伊基托斯,他是该地区传教团的负责人,他受到所有人的爱戴,他的行为使他受之无愧。加拉尔一家都非常尊重他。当年,正是他主持了雅基塔——老庄园主马加拉埃斯的女儿与乔阿姆——被收留在庄园的年轻办事员的婚礼。是他看着贝尼托与米娜出世,给他们洗礼并负担起教育他们的责任。他还希望,有一天能在孩子们的婚礼上祝福他们呢。
  现在,帕萨那神父年事已高,不再适宜从事繁忙的工作。他该退休了。一位比他更年轻的传教士接替了他在伊基托斯的工作。于是,他现在准备回到帕拉——在那里有一座专为年老的神职人员建造的修道院,他打算在那里安度晚年。
  加拉尔一家就如同他的亲人一般,能够与他们一道顺流而下,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神父愉快地接受了加拉尔一家的邀请。并且在到达贝伦时,将由他来主持米娜与马诺埃尔的婚礼。
  乔阿姆·加拉尔为老神父另外修建了一所房屋。只有上帝才晓得雅基塔与米娜花费了多少心思才能将房屋布置得如此舒适!这可比他原来那简陋的住宅讲究多了。
  当然了,除此之外,还需要为帕萨那神父盖一座小教堂。小教堂就建在大木笺的中部,上面另外还盖了一座小钟楼。
  当然小教堂很小,不能同时容下大木筏上的全体人员。但是,它却装饰得富丽堂皇,如果说,乔阿姆·加拉尔在大木筏上的住宅与他在庄园的别无两样,那么,帕萨那神父同样也不会为了离开他在伊基托斯的破旧教堂而有任何惋惜之情的。
  以上介绍的便是这只将要顺流而下的巨型木筏的全貌,现在,大木筏正停在沙滩上,等着上涨的亚马逊河水将它浮起。根据推算与观察,涨水期即将来临。
  一切就绪,只等6月5日这一天了。
  6月4日到达的领航员约摸五十岁,他对自己的领航工作十分在行。虽然他有时爱喝上几口,可是乔阿姆·加拉尔还是非常器重他。乔阿姆每次都雇他将木材运送到贝伦,而他也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有一点需要补充的是,阿罗若——我们的领航员只有在喝上儿杯由甘蔗汁提取的烈性塔菲亚酒之后,眼神才能更好使。因此,如果不带上几个“达姆·让娜”这种酒,他是绝对不会出航的。
  几天以来,涨水已经非常明显。每时每刻,水位都在升高。在达到最高水位前四十八小时,水量已经大到足以覆盖庄园的沙滩了。但是,这还不能将大木筏浮起来。
  尽管河水仍在稳定地上升,而且对最高水位的估计也不会有任何错误,但是,大家不免还是会有些担心。这是因为,万一出现某个无法解释的原因,亚马逊河水没能上升到大木筏的吃水线,那么,人们将不得不重新开始一次这样浩大的工程。由于在涨水之后,水位很快就会降低,那就得再等上几个月才能重新出现相同的时机。
  于是,6月5日傍晚,大木筏的全体未来乘客都聚集在一块高出沙滩三十多米的平地上,焦急地等待着时机的到来,他们这种急切之心是不难理解的。
  平地上站着雅基塔、米娜、马诺埃尔·瓦尔代斯、帕萨那神父。贝尼托、丽娜、弗拉戈索、西贝尔以及庄园的几个印第安人和黑人奴仆。
  弗拉戈索站立不宁,他来回踱着步,一会儿下到沙滩上,一会又跳上平台。他不时地刻一些标记,当河水达到这些标记时,他高兴地叫喊起来。
  “它会浮起来的!它会浮起来的!”他嚷道,“大木筏肯定会把我们带到贝伦的!当天上降下倾盆大雨时,亚马逊河水就会上涨,那时大木筏就会浮起来了!”
  乔阿姆·加拉尔与领航员以及众多的桨手一起呆在大木筏上。等到出发时,将由乔阿姆来决定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人们用牢固的缆绳将大木筏固定在岸边。这样,即使大木筏被河水浮起来,它也不会被水流冲走的。
  伊基托斯庄园附近一个大约一百五十人到二百人的印第安人部落以及村里的所有居民都来了。他们都打算亲眼目睹这个有趣的场面。
  虽然人们激动不已,但是大家都鸦雀无声地观看着。
  在将近傍晚五点钟时,水位比昨天又高出了约零点三米,整个沙滩都被河水俺没了。
  大木筏的木板开始嘎吱作响。但是,河水还得再升高几厘米才能使大木筏脱离河底浮起来。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中,这种嘎吱嘎吱的响声越来越大。大木筏上所有的厚木板都响了起来,好像有某种力量在推动木筏一点点脱离沙质的河床。
  将近六点半的时候,人群爆发出了欢呼声——大木筏终于浮起来了!水流将它向大河中央推去,但是由于系着缆绳,大木筏又被拉了回来,静静地靠在岸边。此时,帕萨那神父正在为它祝福——就像在为一艘远洋巨轮祝福一样——因为大木筏的命运是掌握在上帝手中的!

  第十章 从伊基托斯到波瓦斯
  第二天,6月6日,乔阿姆·加拉尔一家与留在庄园的管家以及印第安人和黑人奴仆挥手告别,清晨六点钟,所有乘客——更确切地说是大木筏的全体居民全都住进了自己的房间。
  启程的时刻终于来临了。领航员阿罗若走到木筏前端就座,桨手们手持长蒿也在各自的岗位上静待出发。
  在贝尼托与马诺埃尔的辅助下,乔阿姆·加拉尔监督着大木筏的离岸过程。
  领航员指挥桨手们将缆绳解开;并将长蒿撑到斜坡上以便大木筏离岸。水流迅速将木筏推向河中,大木筏沿着亚马逊河左岸航行,将伊基托斯岛和帕里昂塔岛抛在了右边。
  旅行开始了,旅行将止于何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本次旅行的目的地是帕拉省的贝伦市——它离秘鲁这个小村庄有三千多公里呢!我们的旅行将如何结束?——这将是个秘密。
  天气棒极了!幸亏有一股名为“旁普罗”的轻风,阳光才显得不那么灼热。这是一股六、七月份从几百公里以外的安第斯山脉刮来的风。它在吹过广阔的萨克拉芒托平原之后,来到这里。若是大木筏上备有桅杆和风帆,那么它就能感到风力的作用,速度也会加快;然而,由于河流蜿蜒曲折,而且还有很多急转弯,因此,大木筏只能以不同的速度前进。于是,人们也就只能放弃使用风帆这种动力了。
  说实在的,亚马逊河流域就像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那样平坦。在这片流域,河床的倾斜度很小。有人计算过:从亚马逊河源头到巴西边境的塔巴亭加,每海里的河床倾斜度不超过一分米。世界上没有一条河流能如此平坦。
  因此,亚马逊河的流速一般不超过每昼夜八公里,而在枯水期,可能还会更小。但是,在涨水期,水流速度却可以达到每昼夜三十到四十公里。
  幸好现在是涨水期。但是,由于大木筏体积庞大,它不可能以水流的速度那样快速航行。另外,大木筏在河道转弯处也需要减速,它还需要绕过无数岛屿、避开若干浅滩,而且在夜幕降临不能保证安全行驶时,大木筏也必须停止前进。鉴于以上原因,估计大木筏的行驶速度不会超过每昼夜二十五公里。
  除此之外,亚马逊河面上也并不是畅通无阻的。由于河水的冲刷作用,两岸经常有一些绿树,草堆以及其它植物被冲到河面,它们构成了一支绿色的小型舰队,阻止大木筏快速前进。
  在纳奈河口,一片热带景色呈现在人们眼前:地面上长着一片禾本植物,它们被阳光晒成了红褐色,与远处地平线上的绿色丛林交相辉映。很快,纳奈河口便被大木筏抛在了后面,消失在大河左岸的岬角背后。
  不久,大木筏便开始穿行在无数风景宜人的岛屿之间了。从伊基托斯到普卡尔帕,大约有十二座这样的岛屿。
  在这片群岛中,阿罗若操作自如。为了让自己的眼神更好使、头脑更加清晰,他时时不忘喝上几口。在他的指挥下,五十支长蒿整齐地在木筏两边起落,颇为壮观。
  这时,雅基塔在丽娜和西贝尔的帮助下,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而印第安厨娘也开始准备午饭了。
  至于两个年轻的小伙子和米娜,他们正陪着帕萨那神父一起散步。米娜不时停下来,浇灌那些生长在住宅旁边的植物。
  “神父,您以前做过这么惬意的旅行吗?”贝尼托问道。
  “没有,我亲爱的孩子,”神父回答道,“这回就好像是与家人一起旅行一样!”
  “而且,我们可以旅行几百英里而丝毫不感到疲惫!”马诺埃尔补充说。
  “因此,您肯定不会后悔与我们同行吧?”米娜接过话题,“您不认为我们仿佛置身于一座离开河床的岛屿,它正带着自己的草地、绿树,静静地漂流吗?只是……”
  “只是什么?”帕萨那神父问。
  “只是因为它是我们亲手建造起来的岛屿,它属于我们,所以我爱它甚于亚马逊河的所有岛屿!我完全有权利为它而感到自豪!”
  “是的,我亲爱的孩子,”帕萨那神父说,“我原谅你的骄傲!另外,我也不允许自己在马诺埃尔面前批评你哟!”
  “哦不!恰恰相反!”姑娘愉快地回答道,“您应该让马诺埃尔学会在我犯错的时候批评我才对。我有那么多缺点,可他却对我太宽容了!”
  “那么,我亲爱的米娜,”马诺埃尔赶忙说,“我正要趁此机会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呢?”
  “提醒你在庄园里的书房里曾经那么用功地读书,并且答应,要告诉我有关你们上亚马逊河的一切,因为我们在帕拉对它所知甚少。可是,现在大木筏早已经过了几个岛屿了,可你还没告诉我它们的名字呢!”
  “啊!有谁可以告诉你呢?”米娜惊呼道。
  “是啊!有谁能呢?”贝尼托重复着妹妹的话,“谁能记得住上百个当地土语称为‘图皮’的怪怪的岛屿名字呀!这非把人搞糊涂不可!还是美国人比较实际,他们将密西西比河里的岛屿都编了号……”
  “就像他们给自己城市的大街小巷编号一样?”马诺埃尔答道,“说实话,我可不怎么喜欢这种方法!这让人不能产生丝毫联想!64号岛,65号岛,更别提什么第三大道第六街了!亲爱的米娜,难道你不同意我的看法吗?”
  “是的,马诺埃尔,不管我哥哥会怎么想,我都同意你的看法!”米娜接着又说,“虽然我们不知道大河中这些岛屿的名字,可它们却实实在在是非常美丽的!你看那些掩映在叶子弯弯的高大棕榈树下的岛屿!再看那一圈围绕在岛屿周围的芦苇丛!只有狭窄的独木舟才能从中穿过!还有河岸上的这些红树,它们那硕大的树根就好像几只巨蟹的螫一样!是的,这些岛屿很美,可是它们再美,也不能象我们这个小岛一样可以移动!”
  “我的小米娜今天可真有点儿兴奋!”帕萨那神父指出。
  “哦!神父!当我感觉到我周围的人都那么幸福,我是多么高兴啊!”
  正说着,忽听雅基塔在屋内叫米娜。
  年轻的姑娘笑着跑了。
  “马诺埃尔,你在帕拉将有一个多么可爱的伴侣!你带走的是这一家人的快乐源泉啊!”帕萨那神父对年轻人说道。
  “我可爱的小妹妹!”贝尼托说,“我们会想念她的,神父说的有理!唉!假若你不娶她!……现在还来得及,她就会留在我们身边了!”
  “贝尼托,她会留在你们身边的。相信我,我有这个预感,将来我们会团聚在一起的!”马诺埃尔说道。
  这第一天过得很好。午餐、晚餐、午睡、散步,乔阿姆一家好像仍生活在他们在伊基托斯的那个舒适的庄园里一样。
  在刚刚过去的二十四小时中,大木筏安然越过了大河左岸的巴加利、乔其奥、普加尔帕河口,以及右岸的伊提尼卡哩、马尼提、马约克、图于加河口以及有着相同名字的岛屿。夜晚,大木筏没有停歇,它借着月光继续平稳地航行在亚马逊河面上。
  第二天,6月7日,大木筏沿着岸边的普加尔帕村(又名新奥朗)行驶。还有一个旧奥朗村,它同样也坐落在大河左岸,但却是在离此处六十公里远的下游,由于有了新奥朗,旧奥朗便被遗弃了。新奥朗村的主要居民是马约鲁那和奥尔热那部落的印第安人。再没有比这里的景色更优美了。整个村子及河滩好像是用红笔描绘出来的一样。这里有一座尚未完工的小教堂,还有一些屋顶掩映在几棵棕榈树下的茅屋,还有两、三只搁浅在河边的“乌巴”小舟。
  6月7日一整天,大木筏继续沿大河左岸行驶。途中经过了几条无关紧要而且并不知名的支流。一次,大木筏险些撞到西尼古罗岛的岬角上,在桨手们的配合之下,领航员终于使大木筏化险为夷,继续行驶在航道上。
  晚上,大木筏沿着一个名叫拿波的较大的岛屿行驶。在这里,拿波河向北流去,它在灌溉了奥尔热纳部落科托印第安人的土地之后,通过宽约八百米的河口,在此处汇入亚马逊河。
  直到6月7日早晨,大木筏才通过一个名为“芒戈”的小岛。由于这个小岛的存在,拿波河在注入亚马逊河之前不得不分成两股支流。
  几年之后,保罗·马尔夸——一位法国旅行家在此处确定了这条支流的颜色,将它恰当地比作绿色蛋白石那特有的苦艾色。同时,他还纠正了拉贡达米纳测量出的几个数据。然而现在,由于涨水,拿波河口显著加宽,河水从科托帕克希山东坡泻下,奔腾着迅速冲入泛黄的亚马逊河。
  几个印第安人在拿波河口游荡着。他们身强体健,身材高大,头发披散,鼻子上穿着棕榈枝作的小圆环。由于戴着用珍贵树木做成的沉重环圈,他们的耳垂都长可及肩。几个妇女和他们在一起。他们中没有一个表示出想要上船的意愿。
  人们传说这是些吃人的印第安人,虽然传说大河沿岸的许多印第安部落都食人肉,可即使这是事实,我们至今仍然还没能证明他们这种吃人的习惯。
  几个小时之后,坐落在较低河滩的贝拉—维斯塔村庄开始进入人们的视线。村庄向人们展示着它那美丽的树丛,还有那掩映在树丛之下的稻草茅屋。几棵中等高度的香蕉树将宽大的叶片垂在屋顶上,好像盆中的水因为过满而溢出来了一样。
  在这以后,为了避开浅滩选择一条更好的航道,领航员将大木筏驶向大河右岸。而在这之前,大木筏一直都是沿大河左岸行驶的。在行驶过程中,自然会碰到一些困难,可是,当领航员呷上几口酒之后,困难便迎刃而解了。
  沿途,若干黑色的泻湖点缀在亚马逊河中,它们与大河并不相通。其中有一个名为奥朗的泻湖,面积不很大,河水通过一个宽大的扼口注入湖内。湖中心有若干大小不同的岛屿,奇怪地组合在一起。贝尼托告诉大家,在河对岸就是旧奥朗的遗址。
  两天以来,根据水流的情况,大木筏时而行驶在右岸,时而航行在左岸。根本没有遇到任何当地土著的袭击。
  大木筏上的“乘客”已经适应了这种新生活。乔阿姆·加拉尔将这次旅行中的所有商务方面的事宜都交给儿子去处理,而他自己则经常关在房间里冥思、写作。至于他在写些什么,他却闭口不谈,甚至也不告诉雅基塔。但是,这肯定是一部像回忆录那样重要的东西。
  贝尼托担负起领导的重任。他一边与领航员交谈,一边仍然不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雅基塔、米娜和马诺埃尔则常常在一起,或者讨论有关未来的设想,或者像在庄园的花园里那样散散步。他们的生活与在庄园里并没有什么区别。可对于贝尼托,情况可就有些不同了,因为他还未能找到机会尽兴打猎呢!虽说这里没有伊基托斯森林中的那些野兽,诸如刺豚鼠、西獾、水豚等等,但是,这里却时常有成群的小鸟飞过河岸,它们甚至还敢栖息到大木筏上来呢!为了能使这些小鸟成为餐桌上的美味,贝尼托便向它们开枪。这一次,米娜并不阻止他,因为这毕竟是为了大家的利益。但是,如果飞来的是几只黄色或其它的鹭,或是几只白色或玫瑰色的杜鹃时,为了表示对米娜的友好,贝尼托就免它们一死。只有一种鸟例外。这种叫声难听的“加阿拉拉”鸟在潜水、游泳、飞翔方面样样都行。虽然这种鸟根本不能食用,可贝尼托还是不会放过它们,因为它们的绒毛在亚马逊流域的市场上能卖个好价钱。
  最后,在驶过“奥马加”村以及昂比亚古河口之后,大木筏于6月11日傍晚抵达波瓦斯,停靠在岸边。
  由于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于是贝尼托带着随时准备为他效劳的弗拉戈索上了岸。两个猎手准备到小镇周围的小树林去打些野味。他们在回来时为大木筏的储藏室添了一只刺豚鼠、一只水豚,还有十几只鹌鹑。
  在这个居民只有二百六十人的小镇波瓦斯,贝尼托本来可以与当地传教团的修士(他们同时也是批发商)做些买卖的,可是现在他们的仓库却是空的,因为他们刚刚将几包菝葜和几十公斤橡胶运往下亚马逊河。
  次日拂晓,大木筏又启航了。在驶过右岸的拉提奥和高希基纳村之后,它便驶入由同样名字的小岛组成的群岛中。几条无名的细小支流通过岛屿之间的水流汇入大河右岸。
  这时,几个印第安人出现在岸边。他们剃着光头,两颊和前额都有花纹,鼻翼和下嘴唇饰有金属环圈。他们都带着箭和吹射弹丸用的吹管,但他们并没有使用这些武器,也甚至根本无意靠近大木筏。

  第十一章 从波瓦斯到国境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大木筏安然无恙地航行着。夜色如此美好,以至于大木筏可以不停歇地一直行驶。风景宜人的大河两岸好像也在移动,宛如剧院中不断变换着的布景一样。由于眼睛产生的错觉,人们仿佛觉得静止不动的是大木筏,而不是大河的两岸。
  由于大木筏一直没有停歇,因此,贝尼托就不能去岸边打猎了。可是,大河中丰富的物产也足以代替野味了。
  他们捕到了各种各样的美味鱼类:有肉质鲜美的“帕科”鱼,“叙鲁比”鱼、“加米塔那”鱼;还有数百条“杜里达里”鳐鱼,这种鱼腹部为玫瑰色,背部呈黑色,长有毒刺;他们还捕到了几千条“冈第鲁”鱼,这是一种小型的六须鲇,其中有几条个头特别小。当游泳者不慎闯入它们的领域时,它们会马上聚集过来,将游泳者腿肚上的肉咬掉许多。
  在丰富的亚马逊水域,还生长着许许多多其它水生动物。它们有时能一连数小时一直跟着航行在水面上的大木筏。
  有一种巨大的“皮拉—鲁古”鱼是不受人们青睐的,这种鱼身长约三到四米,猩红色的背部布满宽大的鳞片,只有当地土著才喜欢食用这种鱼肉。还有一种体态优美的海豚,木筏上的人们也不去捕捞它们。成百只海豚在船前船后嬉戏打闹,用它们的尾巴拍打着大木筏的横梁,激起束束水柱,在光线的折射作用之下,就好像道道彩虹一样色彩斑斓。
  6月16日,在顺利地绕过几个浅滩之后,大木筏到达一座名为“圣一帕布罗”的大岛附近。次日傍晚,大木筏停靠在位于亚马逊河左岸的“莫罗莫罗”村。二十四小时之后,在驶过阿塔塔阿里和高莎河口,以及大河右岸与“加拜罗一高莎”湖相通的“富罗”运河之后,大木筏停在高莎传教团驻地附近。
  这里是马拉于阿印第安土著的地盘。这些土著个个披散着长发,嘴巴周围装饰着长约十八厘米的棕榈枝,形状好似一把扇子一样。他们这个样子很像猫科动物,根据保罗·马尔夸的观察,他们之所以打扮成老虎的样子,是因为他们非常欣赏森林之王——老虎的胆量、力气与狡猾。几名妇女和这些马拉于阿土著一起走了过来,她们将雪茄烟点燃的那一端咬在牙缝里。和亚马逊的森林之王一样,所有这些土著几乎都是赤身裸体的。
  高莎的传教团由一位天主教方济各会的修士负责,他打算来拜访一下帕萨那神父。
  乔阿姆·加拉尔非常热情地接待了这位修士,并且还邀请他共进晚餐。
  确切地说,这顿晚餐着实让那位印第安厨娘脸上增光不少。
  晚餐包括传统的香菜汤、馅饼(这种馅饼由浸在肉汁及蕃茄酱中的木薯粉做成,在巴西常用来代替面包食用)、鸡肉拌饭(上面浇了一层由醋和“马拉各塔”辣草做成的辣味汁),还有撒着桂皮的冷蛋糕。这顿晚餐足以让这位每日在教区过着清苦生活的修士大饱口福了。大家坚持要他留下共进晚餐,雅基塔和女儿米娜都为此尽了最大的努力。可是,由于这位修士当天晚上还要去看一位生病的印第安人,他只得谢绝了主人的好意。临走时,他带走了几件驻地新入教的信徒肯定会喜欢的礼物。
  两天以来,领航员阿罗若的任务可不轻松。虽然河床越来越宽,但是岛屿的数量却越来越多;水流也变得更加湍急了。因此,要想在加巴罗—高莎岛、塔拉波特岛和加加奥岛之间穿行,得加倍小心才行。大木筏不得不经常停下来。有好几次,大木筏都差一点儿搁浅。于是,大家就一起动手,将它拖出险境。就是在这样的艰苦条件下,大木筏终于在6月20日傍晚抵达努埃斯特拉—斯诺拉—德—洛热托。
  洛热托是位于大河左岸的最后一个秘鲁境内的城市。过了这个城市,就进入巴西国境了。其实,这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村子,二十几户人家集中居住在起伏平缓的河滩上。河滩的隆起部分主要是赭石和粘土。
  耶稣会教士于1770年在这里建立了一个传教团。居住在大河北部这片土地上的“提古玛”印第安土著肤色微红,头发浓密,脸上刺有花纹,就好像中国人桌子上的漆一样。他们不论男女,都只是在腰部和胸部裹了几条棉布条。现在,大约有不到二百名土著居住在阿塔高阿里河的两岸。这个以前曾由大酋长统治的强盛民族,如今只剩下这么一小撮人了!
  在洛热托还居住着几个秘鲁士兵,以及两、三个做棉花、咸鱼和菝葜生意的葡萄牙商人。
  贝尼托上了岸。假若有可能,他想买几包菝葜,因为这种货物在亚马逊河流域的市场上非常受欢迎。乔阿姆·加拉尔没有上岸,他一直都忙于自己的写作。雅基塔、米娜和马诺埃尔也留在大木筏上,没有上岸。这是因为,洛热托的蚊子早已闻名遐迩。那些不愿用自己的鲜血喂养这些可怕的双翅目昆虫的游客都不敢到这里来。
  恰巧,马诺埃尔刚刚谈论过这种昆虫,当然,他是为了不让大家挨咬才说起的。
  “据说,”他接着补充道,“仅洛热托这一个村子就聚集了侵扰亚马逊河两岸的九种蚊子!我相信这话,但我可并不想亲自去证实。在那儿,亲爱的米娜,你能遇到各种蚊子:灰色的、多毛的、白腿的、极小的、叫声大如铜管或短笛的、能引起荨麻疹的,还有小丑蚊、大黑蚊、红棕蚊,等等。更确切地说,它们都会拿你当靶子,等你从岸上回来时,我们肯定都认不出你了!在我看来,实际上这些凶恶的蚊子可比那些士兵能更好地保卫巴西边境呢!你看那些可怜的士兵,个个都那么苍白消瘦!”
  “可是,”米娜问道,“既然大自然中的一切都是有用的,那么,蚊子又有什么用处呢?”
  “它们会给昆虫学家带来幸福,”马诺埃尔回答说,“这恐怕是我所能够给你的最好的解释了!”
  马诺埃尔所讲的有关洛热托蚊子的轶闻看来并非耸人听闻。当贝尼托买完东西返回到船上时,他的脸上和手上被叮了一千来个红包!更不用说那些跳蚤了,虽然他穿着皮靴,可它们还是钻到他的脚趾里去了。
  “快开船!马上开船!”贝尼托喊道,“否则这些该死的家伙非来袭击我们不可!那时大木筏就没法居住了!”
  “那我们就得把它们带到帕拉去了!”马诺埃尔说,“而那里的蚊子已经太多了!”
  大木筏甚至没在此地过夜,便离开岸边重新驶入了航道。
  从洛热托开始,亚马逊河开始微微折向东南,在阿拉瓦、古亚里、于鲁古塔诸岛之间流淌。大木筏在加亚鲁河的黑水与亚马逊河的白水混合的水面上航行着。6月23日夜,在驶过大河左岸的这条支流——加亚鲁河以后,大木筏沿着一个名为“亚乌马”的大岛平静地漂流着。
  天边雾海中的夕阳预示着又将有一个美好的夜晚。而这种热带美丽的夜色是温带地区所没有的,一阵微风吹过,暑气顿消。月亮很快就会出现在布满星星的天幕上,延续几个小时,它将代替低纬地区所没有的黄昏。在月亮升起前的这一段比较黯淡的时间里,群星已在空中闪烁,光芒皎洁无比。广阔的亚马逊平原一望无际,好似一片海洋,在天际这条八百万亿公里长的轴线末端,北方地区是那独一无二的如钻石一般的北极星,南方则闪烁着南十字架座的四颗明亮的星星。
  在大河左岸和“亚乌马”岛上,依稀可见一簇簇笼罩在夜色中的树丛。人们只能从它们模糊不清的轮廓来辨认这些树木。有高大的古巴香脂树,其树冠好似一把阳伞;有“桑地”树,人们可以从这种树中提取一种又稠又甜的乳汁,据说这种乳汁能像酒一样醉人;还有高达二十多米的“维那提科”树,只要有一丝微风,它的树冠便会在风中微微颤动。是的,我们可以恰当地称赞这片亚马逊森林“这是多么美妙的一首赞美诗啊!”或者我们还可以做个补充,“这美好的热带之夜是多么动听的一首赞歌啊!”
  你听,鸟儿正唱着它们的最后一曲晚歌。“庞提维”鸟将巢挂在了岸边的芦苇上;一种名叫“妮昂布”的山鹑能唱出四个音调,它那动听的歌声常被其它飞禽模仿;“卡米奇”鸟的鸣唱哀婉动听,翠鸟的啁啾仿佛暗号一般回应着同类的最后呼叫;“加南德”鸟的叫声响亮,宛如军号;红毛大鹦鹉收拢翅膀躲在“雅克提巴”树叶中,在夜色里,它那亮丽的羽毛显得有些黯淡。
  大木筏上,大家都开始休息了。只有领航员还站在船头,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隐约可见。木茷上肩扛长蒿的值班桨手,令人联想到鞑靼骑兵的营地。巴西国旗悬挂在大木筏前端的旗杆顶端,徐徐的晚风却再也无力吹拂起这一片薄纱了。
  晚上八点钟,小教堂的钟楼里传出晚祷的三声钟响,接着,第二组、第三组钟声响了起来。随后人们在一片更急促的钟声中结束了圣母经的学习。
  全家人在度过了这六月的一整天之后,仍然坐在游廊上呼吸着室外新鲜的空气。他们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度过的。至于乔阿姆·加拉尔,他总是沉默地倾听别人讲话,而几个年轻人却一直高兴地攀谈到上床睡觉为止。
  “哦!我们美丽的大河!我们壮观的亚马逊河!”米娜感叹道。她对于这条美丽大河的热情从未减弱过。
  “是的,这是条无与伦比的大河!”马诺埃尔附和着,“我终于看到它全部的美景了!我们现在正像几个世纪以前的奥赫拉那和拉贡达米纳一样顺流而下。对于他们所做的那些绝妙无比的描述,我再也不会感到惊讶了!”
  “但有些是臆造的!”贝尼托反驳说。
  “哥哥!”米娜严肃地说,“不许你说我们亚马逊河的坏话!”
  “这不是什么诽谤,我的小妹妹,这只不过是提醒一下,亚马逊河也有自己的传说!”
  “是,这倒是真的,它有传说,但却是非常动听的传说!”米娜回答。
  “什么传说?”马诺埃尔问,“我得承认,这些传说还没流传到帕拉呢!或者,至少我是没听说过。”
  “那么,你在贝伦的中学都学到了些什么呢?”米娜笑着问。
  “我开始意识到,我在那儿什么也没学到!”马诺埃尔答道。
  “什么!”可爱的米娜作出一副很严肃的样子接着说,“先生,你难道没听过这样一个传说吗?有一条名叫‘米诺加奥’的巨蛇,它时不时会来拜访一下亚马逊河。随着它的到来或离开,亚马逊河的水量就会增加或减少。因为它实在是太大了!”
  “可是,你们是否偶而碰到过这条非比寻常的巨蛇呢?”马诺埃尔问。
  “很遗憾!没有。”丽娜回答。
  “真是遗憾!”弗拉戈索觉得该加上这么一句。
  “还有一个关于‘梅达加’的传说。”米娜接着又说,“这是个美丽而又可怕的女人,她的目光能将所有凝视她的那些冒失鬼都吸到河底去!”
  “啊!梅达加倒是真有其人!”天真的丽娜喊道,“人们甚至说她还经常出现在岸边呢!不过,她像水神一样,只要人们一靠近她,她便消失了!”
  “那好吧,丽娜,”贝尼托说,“下次你一旦看到她,可要来通知我啊!”
  “让她把您捉住并拖到水底吗?哦,永远不!贝尼托先生!”
  “也只有丽娜才会相信!”米娜叹道。
  “那还有不少人相信关于‘马纳奥’树干的传说呢!”弗拉戈索插进来说。他随时准备好介入谈话来助丽娜一臂之力。
  “马纳奥树干?”马诺埃尔问,“这又是什么传说呢?”
  “马诺埃尔先生,”弗拉戈索带着一副滑稽可笑的严肃样子答道,“确切地说,从前有棵‘土鲁玛’树的树干,在每年的同一时期,它都要定期顺内格罗河而下,沿途在马纳奥停留几天后,便前往帕拉。它在所有的港口都要稍作停留,当地的印第安土著则虔诚地用小旗来打扮它。抵达贝伦以后,它稍歇片刻,便又沿路返回,逆亚马逊河而上,然后到达内格罗河,最后回到它出发的那片神秘的大森林。有一天,人们想把它拖到陆地上来。于是,愤怒的河水便开始涨潮,人们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还有一次,一位船长抓住了它并试图将它拖走。这一次,发怒的河水弄断了船的缆绳,树干再一次奇迹般地逃脱了!”
  “那它后来怎么样了?”年轻的混血姑娘问。
  “丽娜小姐,”弗拉戈索回答道,“在它的最后一次旅行中,它好像迷了路,它没有逆内格罗河而上,反而一直顺亚马逊河而下了,从此,人们就再也没看到过它!”
  “哦!要是我们能够碰到它该有多好啊!”丽娜嚷道。
  “如果我们碰到了,”贝尼托说,“我们就让你坐在上面,让它带你到那片神秘的森林里去,然后,你也能成为传说中的水神了!”
  “为什么不呢?”疯疯癫癫的丽娜答道。
  “这么多传说!”马诺埃尔接过话题,“我得承认,你们的大河的确值得有如此多的传说,另外,还有许多关于大河的真实故事。我就知道一个,这是个很凄惨的故事。我想,要不是怕你们伤心,我会讲给你们听的!”
  “哦!讲吧!马诺埃尔先生!”丽娜嚷了起来,“我最喜欢那些能让人落泪的故事了!”
  “你会哭的,丽娜。”贝尼托说。
  “是的,贝尼托先生!但我会边笑边哭!”
  “那好吧!给我们讲讲这个故事吧!马诺埃尔。”
  “这是一个法国妇女的故事。在十八世纪,两岸一直都流传着她的故事。”
  “我们听你讲。”米娜说。
  “好,我开始讲了,”马诺埃尔说,“在1741年,有两位法国学者布戈和拉贡达米纳,他们被派到这里测量赤道以南一块地区的经纬度。同去的还有一位非常杰出的天文学家,戈登·代造道奈。
  戈登并不是孤身一人来到这片新大陆的。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年轻的妻子、孩子们、岳父和妻弟。
  在到达基托时,大家的身体还都非常健康。可就是从这里开始,代造道奈太太陆续经历了一系列的不幸:在几个月之内,她失去了好几个孩子。
  1759年底,当戈登·代造道奈完成任务之后,他必须离开基托去卡耶纳工作。他在安定下来之后,非常希望家人也能到卡耶纳来。但就在此时,战争爆发了。于是,他只能向葡萄牙政府申请给代造道奈夫人及家人发通行证。
  人们会相信他吗?好几年过去了,可是通行证还是没有发下来。
  1765年,绝望的戈登·代造道东先生决定逆亚马逊河而上,回到基托去寻找妻子。可是,正当他打算动身之际,他突然生病了。这样一来,他就无法将计划付诸行动了。
  然而,所有的努力并没有白费。有一天,代造道奈夫人终于得知,葡萄牙国王不仅给她颁发了通行证,而且还为她准备了一条小船,以便她能顺流而下与丈夫重逢。另外,国王还派了一支队伍在上亚马逊河的传教团驻地等她。
  代造道奈夫人是位勇气非凡的女性。过一会儿你们就会知道了。尽管这次穿越大陆的旅行危险重重,可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出发了。”
  “这是她做为妻子的义务,马诺埃尔,”雅基塔说,“换了我,也会像她那样做的!”
  马诺埃尔接着讲道,“代造道奈夫人带着她的表兄、孩子们以及一位法国医生到了基托以南的邦巴河。他们必须到达巴西边境的传教团驻地,因为小船和护送队都在那里。
  起初,旅行还比较顺利。他们坐着一只小船航行在亚马逊河的支流上。然而,当他们到达一个流行天花的地区时,随着危险与疲劳的增加,困难也越来越多了。开始,曾有几个向导给他们带路,可几天后他们都走了。而最后一个忠实的向导却为了救那位法国医生而淹死在波波那扎河里了。
  不久,小船也被河里的岩石和漂流的树干撞坏了,没法再用了。于是,大家只得回到陆地,在一片无法深入的森林边缘,他们将就着搭起几座茅屋。医生提出要和一个黑人(这个黑人一直忠实地跟着代造道奈夫人)一起去探路。大家等了他们几天……但这是徒劳的!……他们再也没能回来。
  然而,食物都吃完了。剩下的人曾试图乘坐一只木筏顺波波那扎河而下,但没有成功。他们只得回到森林。现在,他们只能徒步穿越这些几乎无法行走的密林了!
  对于这些可怜的人来说,这实在是太疲惫不堪了!尽管有勇敢的代造道奈夫人精心照料,他们还是一个接一个地病倒了。几天之后,孩子们、几个亲戚还有仆人们都相继去世了!”
  “哦!可怜的女人!”丽娜叹道。
  “现在只剩下代造道奈夫人独自一人了,”马诺埃尔继续讲道,“而她离那片必须到达的水域还有四千公里呢!她已不再是一位继续赶路的母亲了……她失去了孩子们,并且亲手掩埋了他们!……现在她只是一个想要与丈夫团聚的妻子!
  她日夜兼程地赶路。终于有一天,她又重新找到了波波那和河!在那里,她受到了好心的印第安人的欢迎。是他们将她带到有护送队等候的传教团驻地!
  然而,她却是孤身一人到达那里的。沿途留下了多少坟墓啊!
  后来,代造道奈夫人到了洛热托——前几天我们刚刚经过的那个地方。她从这个秘鲁的小村庄顺亚马逊河而下,就像我们现在一样。最后,在分别十九年之后,她终于重新见到了丈夫!”
  “可怜的女人!”米娜叹道。
  “她更是一位可怜的母亲!”雅基塔说。
  此时,领航员阿罗若来到船尾通报说:
  “乔阿姆·加拉尔先生,我们已经到了轮德岛了!我们马上就要越过国境了!”
  “国境!”乔阿姆喃喃说道。
  他站起身,走到大木筏边上,久久地凝视轮德小岛。水流拍打着这座小岛。随后,他将手置于前额,就好像要赶走某种回忆似的。
  “国境!”他情不自禁地低着头自言自语。
  片刻之后,他又抬起头,脸上露出坚毅的神情,好像一个已经决定要尽责到底的人一样。

  第十二章 弗拉戈索重操旧业
  “布拉扎”(Braza)的意思是火炭。这是十二世纪以来西班牙语中出现的一个词语。人们以这个词为根基创造了“布拉基尔”(Brazil)一词,用来指某些能够提供红色染料的树木。后来,南美这片有赤道穿过的、盛产这种树木的广阔地区就被人们称为“布雷基尔”(Bresil)(即:今天的译名“巴西”——译者注)。很早以前,在与诺曼底人进行大宗交易时,这种木材便已成为当时的主要货物了。尽管在产地,这种木材被称作“伊比拉皮汤加”,可是,人们还是习惯用“布拉基尔”一词称呼这种树木。后来,这个词也就成了这个国家的名字,因为它在热带阳光的炙烤下好似一块巨大的火炭一样。
  葡萄牙人首先占领了这块土地。早在16世纪初,航海家阿勒瓦雷·卡拉拉尔就占据了这里。虽说后来法国、荷兰也占领了部分地区,但这块土地还是属于葡萄牙的,它拥有葡萄牙这个虽然很小但是却非常勇敢的民族的一切优点。如今,在聪明的唐·佩德罗国王的统治之下,这里已成为南美最大的国家之一。
  “你在你的部落里享有什么权利呢?”蒙田曾经这样询问一位他在勒阿佛尔遇到的印第安人。
  “第一个冲向战场的权利!”印第安人只是简单地这样回答。
  众所周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战争曾是最可靠、也是最便捷的传播文明的手段。因此,巴西人与那位印第安人所做的并无区别:他们抗争,他们不仅保卫所取得的战果,而且还将战果扩大。他们走在传播文明道路的最前列。
  在1824年,即卢佐—巴西帝国建国十六年之后,那位被法国军队从葡萄牙逐出的唐·胡安亲口宣告了巴西的独立。新帝国接下来需要解决的问题是它与其邻国秘鲁之间的边界问题。
  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
  巴西打算一直向西扩张到拿波河,而秘鲁则声称要将领土延伸到埃加湖,即,秘鲁还要向巴西的西部扩大八个多经度。
  在此期间,巴西还必须插手阻止贩卖亚马逊流域的印第安人。西班牙—巴西的传教团从这种贩卖活动中受益匪浅。因此,为了制止这种贩卖活动,巴西政府加强了在塔巴亭加河以北的轮德岛的守卫,并在那里设了一座岗哨。
  这的确是个解决办法。从那时起,巴西与秘鲁两国的国境线就从这个岛屿正中央穿过。
  在这条线以西,河流属于秘鲁,像过去一样称做马腊尼翁河。在该线以东,河流属于巴西,取名亚马逊河。
  6月25日傍晚,大木筏停在巴西境内的第一个城市——塔巴亭加。该城坐落于大河左岸,是同名河流的发源地。这座城市隶属位于亚马逊河下游右岸的圣·保罗教区。
  为了让全体人员都能够好好休息一下,乔阿姆决定在此地停留三十六个小时。这样,大木筏于27日早晨才能启航。雅基塔和孩子们打算登上陆地参观小镇,因为这一回,他们大概不会像在伊基托斯一样成为蚊子的美味。
  目前,塔巴亭加约有居民四百人,几乎都是印第安人,当然其中还包括不愿定居在亚马逊河及其支流两岸的游牧部落。
  几年以来,轮德岛的岗哨已经弃置不用了。这个岗哨现在移到了塔巴亭加。因此,我们可以说,这是一座有守军驻扎的城市。其实,守军总共只有九名士兵,几乎清一色都是印第安人。另外还有一名中士,他是这个地方真正的指挥官。
  在一块高约九米的河滩地上,开凿出几级不很牢固的阶梯,通往河滩空地上的一座小堡垒。指挥官的“宅第”是两座排成直角型的茅屋,士兵们则住在百步以外一棵大树下的长方形房屋里。
  如果没有在哨所上(这个哨所里通常是没有哨兵的)升起的巴西国旗,如果没有那四架小铜炮(在必要时可以用来轰击不按命令出击的船只),那么,这片房屋就真可以说是散落在亚马逊河沿岸的小村庄了。
  至于真正的村落,则位于高地的下面。通过一条小路——更确切地说,是一条掩映在无花果树和“米里提斯”树荫下的沟壑,几分钟便可以到达村庄。村庄建在一片有些干裂的淤泥悬崖上。在中心广场的周围,分布着十几所覆盖着“波亚徐”棕榈叶的房屋。
  这一切并木是很新奇。然而,塔巴亭加的周围却是非常迷人的。尤其是宽阔的雅瓦里河上,它可以容纳阿拉玛扎群岛。在这里,生长着一些参天大树,其中有很多是棕榈树。这种棕榈树的纤维非常柔韧,可以用来制造吊床和渔网,它是某些交易中的主要商品。总之,这片地区是上亚马逊流域风景最优美的地方之一。
  另外,不久以前,塔巴亭加刚被指定为一个相当重要的航运站。这个城市无疑将会迅速发展起来。逆流而上的巴西船只和顺流而下的秘鲁船只将在这里停留。乘客转船与货物交易也都将在这里进行。几年之内,这座城市将会成为一个重要的商业中心。然而,一个英国或美国的村庄的发展是不需要这么长时间的。
  这一段的亚马逊水流非常美丽。显然,由于塔巴亭加距离大西洋有两千四百公里之远,因此,通常的潮汐并不能够影响到这里。然而,这里却有一种名为“波罗罗加”的怒潮,它可以在朔望涨潮期三天之中使亚马逊河水大量上涨,并以每小时十七公里的速度推动河水前进。因此,人们声称,这种怒潮可以一直延续到巴西边境。
  第二天,6月26日,加拉尔一家准备在吃午饭前参观一下这座城市。
  乔阿姆、贝尼托和马诺埃尔已经到过巴西帝国的几个城市。可是,雅基塔与米娜却是第一次踏上巴西的国土,因此,她们肯定会非常重视这次游览的。
  另一方面,做为流动理发师,弗拉戈索早已跑遍了南美这个国家的各个省份,然而丽娜则和她那年轻的女主人一样,也从未到过巴西。
  在离开大木筏之前,弗拉戈索找到乔阿姆·加拉尔,对他说:
  “加拉尔先生,自从您将我收留在伊基托斯庄园的那天起,您供我吃、穿、住。一句话,您是那么热情地接待了我,我欠您……”
  “您什么也不欠我的,我的朋友,”乔阿姆·加拉尔答道,“所以,您也无须坚持……”
  “哦,请您放心,”弗拉戈索赶忙说,“我根本谈不上如何报答您呢!我只是想说,是您将我带上大木筏,使得我能够顺流而下。现在,我们已经到了巴西,而我本来是无望再见到这片土地的!如果没有那条藤……”
  “那么您应该向丽娜,向她一个人表达您的感谢之情呀!”乔阿姆·加拉尔回答。
  “我知道,”弗拉戈索说,“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和您对我的恩情。”
  “弗拉戈索,”乔阿姆接着说道,“您好像是来和我道别的,是吗?您该不是打算要留在塔巴亭加吧?”
  “绝不是的,加拉尔先生。既然您允许我和你们一起去贝伦,那么我就可以——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在那里重操旧业。”
  “那很好。可是,我的朋友,既然您是这样打算的,那么,您现在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要求要提呢?”
  “我来是为了征得您的同意,我是否可以在沿途继续干我这一行。我不想荒废我的手艺。另外,有几小把瑞斯①放在口袋里倒也不是件坏事,尤其当这些钱是我自己挣来的。您知道,加拉尔先生,一个理发师,同时也是位美容师,而且,出于对马诺埃尔先生的尊敬,我不敢说我也懂得点儿医术。在上亚马逊河流域的这些村子里,我是经常可以找到几个顾客的。”
  ①瑞斯:葡萄牙或巴西的旧辅币名。
  “尤其是巴西顾客,”乔阿姆·加拉尔接着说,“因为,对于当地土著来说……”
  “我得请您原谅,”弗拉戈索说,“我的顾客大多是当地土著!我不需要给他们刮胡子——因为大自然在这方面对他们很吝啬。但是我需要经常为他们做最新潮的发型!这些未开化的土著,不管男女,都非常喜欢新潮发型!我只要拿着比尔抛开球——这种游戏我现在玩得很棒——在塔巴亭加的广场上呆上不到十分钟,在我周围肯定会围上一圈印第安男女土著!正是这种游戏首先将他们吸引过来的。他们争着让我理发!如果我在此处呆上一个月,那么,‘提库那’部落的所有人都会让我理发的!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烫发夹子’——他们都这样称呼我——又回到塔巴亭加了!我来过这里两次,我的剪子和梳子在这里创造了奇迹!哦!当然!在同一个市场,不能来得太勤!与我们那些风度优雅的巴西妇女不同,印第安土著妇女可不是每天都要做头发的。她们一旦做好发型,就要保持一年。在这一年当中,她们会尽一切努力保持我给她们梳的发型。我敢说,这发型得需要点儿天才才能做得出来!可是,我已经快有一年没来过塔巴亭加了,我给她们做的发型肯定都快坏了。所以,如果您不反对,加拉尔先生,我想在这个地方重新赢得我的声誉。我首先是想赚几个钱,而不是为了我的自尊心。请您相信这一点!”
  “去吧!我的朋友,”乔阿姆·加拉尔笑着回答说,“不过,可要快点儿!我们只能在塔巴亭加停留一天。明天一早我们就得出发了!”
  “我不会耽搁一分钟的,”弗拉戈索回答,“我拿上理发工具立刻就上岸!”
  “好好干吧!弗拉戈索!”乔阿姆·加拉尔说,“但愿瑞斯能像雨点一样源源不断地装满你的口袋!”
  “是的,这将是一场从未落到过我——您忠实的仆人身上的吉祥大雨!”
  说完,弗拉戈索便快速离开了。
  片刻之后,除了乔阿姆·加拉尔,全家人都上了岸。大木筏停靠在离岸边很近的地方,以方便大家上岸。通过一架在悬崖中开凿出来的有些残破的石梯,几个旅游者登上了高地。
  雅基塔和孩子们受到了哨所指挥官的欢迎。这个可怜的家伙倒也还知道一些待客的礼节。他邀请大家在他的住所用中午饭,几个哨所的士兵来来回回地走着。在哨所门口的是他们提库那血统的妻子和他们的孩子。这些孩子都是不同种族混合的低劣产物。
  雅基塔没有接受中士的邀请。相反,她邀请中士和他的妻子去大木筏上共进午餐。
  不等雅基塔再说第二遍,中士便欣然接受了。午饭定在十一点钟。
  然后,雅基塔、米娜、年轻的混血姑娘在马诺埃尔的陪伴下,一起在哨所附近散步。而贝尼托则留下与指挥官协商缴付过境税的事宜。因为这个中士同时兼任海关与军事长官。
  商妥之后,按照习惯,贝尼托应该去附近的小树林里打猎。这回,马诺埃尔没有随他同去。
  弗拉戈索在离开大木筏后,并没有登上岗哨,而是穿过通向右边河岸的那条沟壑,向村落走去。他并不十分指望哨所的顾客,而是将希望更多地寄托在塔巴亭加的印第安土著顾客身上。他这样做是很有道理的。这是因为,虽然那些士兵的妻子也都巴不得让他的巧手将自己打扮一番,可是,她们的丈夫却根本不想花钱来满足她们另一半的虚荣心。而在土著那里,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快乐的理发师知道,无论是丈夫或是妻子,土著都会热情欢迎他的。
  就这样,弗拉戈索上了路,他沿着那条美丽的无花果树成荫的小道,一直走到塔巴亭加中心。
  一到广场,他这位著名的理发师立刻就被人发现、认出并包围了起来。
  弗拉戈索没有用来吸引顾客的大鼓、小号,甚至也没有那种装饰着锃亮的钢片、漂亮的灯笼、带有玻璃车身的小车,他也没有太阳伞,没有任何可以招徕顾客用的东西。而在集市上,人们都是用这些东西来吸引顾客的。可是,弗拉戈索有他的比尔抛开球。瞧!那球在他手中玩得多棒!他是多么灵巧地将龟头形的小球套在了柄尖上!他又是多么优雅地将小球抛上了一条深奥的弧度!恐怕那些确立了“狗随主人”曲线的数学家们也还没计算出他这条弧度的值吧!
  所有的印第安土著都来了。不管男女老幼,他们都穿着颇为原始的服装。他们个个都认真地看着、仔细地听着。可爱的表演者,一会儿用葡萄牙语,一会儿又用提库那语,以一种最欢快的语调向他们滔滔不绝地说着他那套开场白。
  他讲的那一套,也正是所有走江湖的人要开始做生意时说的那一套。实际上,无论他们是西班牙的费加罗也好,还是法国的理发师也好,他们都是如此有把握,都是如此了解人类的弱点;他们都说着相同的笑话,他们的双手都同样灵巧敏捷。而至于这些土著,他们总是那么惊讶、好奇、轻信,就象文明世界里那些爱看热闹的人一样。
  就这样,十分钟之后,人群就开始活跃起来。他们争着挤近弗拉戈索。弗拉戈索则站在广场的一间“罗雅”前面,这个“罗雅”是一间用作酒店的小铺。
  这间“罗雅”是一个定居在塔巴亭加的巴西人开的。在这里,只要花上几个瓦台姆(一种当地的辅币,每个瓦台姆值20瑞斯。约合6个生丁),就能买到一些当地产的葡萄酒,尤其是阿赛依酒。这是一种半固体,半液体的烧酒,用棕榈树的果实做成。这种酒通常装在“古依”——半个葫芦中饮用。在亚马逊流域,人们常用这种葫芦。
  这时,男人和女人——男人的焦急之心毫不逊色于女人——都争先恐后地坐在理发师的凳子上。弗拉戈索的剪子恐怕要失业了,因为印第安人并不要求剪短他们那质地优良的浓密头发,而却要求大量使用他的梳子和烫发夹子,那些烫发夹子正在屋子一角的火盆里烧着呢。
  我们的艺术家鼓励着人群:
  “快来看啊!我的朋友们!只要你们睡觉时不压着,这发型就能保持一年!这发型可是贝伦和里约热内卢最流行的式样啊!陪伴王后的贵族小姐们的发型也不过如此。你们会发现,我是不会吝惜发蜡的!”
  是的,他是没有节约发蜡!实际上,他的发蜡只不过是一点点掺了几种花汁的油。但它却能像水泥一样牢牢粘住头发。
  因此,我们也可以给这些出自费加罗之手的发型冠以“发型建筑”的名称了,它们包括了所有的建筑式样!环圈式、卷曲式、盘绕式、辫子式、波浪式、滚筒式、螺旋式、各式各样!没有一样是假的,弗拉戈索既没用装饰用的发带,也没用发结,更没用假发。这些土著的头发,丝毫不像那些经过砍伐与洪水冲击而变得稀少的矮林,而更像一座保持得完好如初的原始森林!弗拉戈索呢,他也乐得在上面插上几朵鲜花,两、三支长长的鱼骨,或是精美的兽骨或铜质的饰物,这些都是当地一些爱美的妇女带给他的。我敢保证,“督政府”时期那些时髦的妇女也会向往这种高达三、四层的新奇发型,而伟大的列奥那尔·达·芬奇肯定也会在他这位海外竞争对手面前自叹弗如的!
  就这样,大量的瓦台姆,一把把的瑞斯——这是亚马逊土著用来交换商业的唯一货币——像雨点一般落入弗拉戈索的口袋。弗拉戈索显然是十分满意地将它们装人腰包的。当然,在夜幕降临之前,他是不可能满足所有顾客的要求的。顾客的数量仍然在不断增加着。因为,挤在“罗雅”门口的不仅有塔巴亭加的土著,而且他们还将弗拉戈索到来的消息迅速传播开来。大河左岸的提库那土著,右岸的玛约胡那土著,还有居住在加于胡河边的土著以及定居在雅瓦里村的土著都从四面八方赶来了。
  就这样,广场中央排起了一条不耐烦的长队。那些经过弗拉戈索打扮的幸运的男女土著,像一些大孩子一样,自豪地挨家挨户炫耀他们的发型,同时又不敢剧烈地摇晃头部。
  直到中午,忙得不可开交的理发师,都没来得及回到大木筏上去吃午饭,他只得将就着在卷发的间隙,喝了点阿赛依酒,吃了些木薯粉和几个乌龟蛋。
  对于酒店老板来说,这次他也收获不小。在理发期间,人们喝掉了大量的从“罗雅”酒窖里拿出的烧酒。的确,这位上亚马逊河地区各个部落的普通而又高超的理发师——著名的弗拉戈索的到来,可是塔巴亭加的一件大事!

  第十三章 托雷斯
  傍晚五点时,弗拉戈索还待在那儿,精疲力竭,他暗自想也许为了满足这一大群等候他的人,他只好在那儿过夜了。
  正在这时,广场上来了一个陌生人,他看到印第安人聚在小酒店里,便走了过去。
  他小心翼翼地凝神盯了弗拉戈索一阵。显然对观察的结果很满意,因为他走进了小酒店。
  此人约有35岁。一身优雅的旅行服,使他博得了众人的好感,浓密的黑胡子已久未修剪,头发也有点长。一切都表明,他迫切需要理发师的效劳了。
  “你好,朋友,你好!”他轻轻拍了一下弗拉戈索的肩膀。
  听到这几句不夹杂印第安土语的纯正的巴西话,弗拉戈索转过身。
  “您也是巴西人吗?”他边问边继续给一个玛约胡那女人卷发。
  “是的,”陌生人回答,“是一个有求于您的同胞。”
  “好啊!但得等一会儿,”弗拉戈索说,“等我给这位夫人卷完发!”
  他又卷了两下便完工了。
  虽然最后到的人无权占据这个空位,但是他还是坐到了椅子上,而那些被往后推的印地安人并没有流露出丝毫不快。
  弗拉戈索放下烫发钳,拿起理发剪,习惯地问;
  “先生想做什么?”
  “理理发,刮刮胡子。”陌生人答道。
  “好的!”弗拉戈索开始给来客梳理浓发。
  接着,剪子也开始运动起来。
  “您从很远的地方来吗?”弗拉戈索问,理发时他的嘴从不闲着。
  “我从伊基托斯附近来。”
  “是吗,我也是!”弗拉戈索嚷道,“我是从伊基托斯走亚马逊河来到塔巴亭加的!您贵姓?我能问问吗?”
  “当然,”陌生人说,“我姓托雷斯。”
  当头发按照“最新式样”理完后,弗拉戈索便开始给他刮胡子;但是,当他们四目相对时,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干活,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
  “唉!托雷斯先生,您是否?……我好像认识你!……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不会的!”托雷斯肯定地说。
  “那么我弄错了!”弗拉戈索说。
  他开始收尾了。
  过了一会儿,托雷斯又抬起了由于弗拉戈索的提问而中断的谈话。
  “您是怎么从伊基托斯过来的?”他问。
  “您是问从伊基托斯到塔巴亭加吗?”
  “是的。”
  “我是坐一只大木筏来的,一位好心的庄园主让我搭乘它,他们全家正沿亚马逊河航行。”
  “啊!是吗,朋友!”托雷斯说,“您真运气,不知那位庄园主愿不愿意带上我……”
  “您也打算沿河而下吗?”
  “正是。”
  “一直航行到帕拉?”
  “不,只到玛纳奥,我去那儿办点事。”
  “好吧,我的主人乐于助人,我想他会愿意帮你这个忙的。”
  “真的?”
  “我可以肯定。”
  “那么这位庄园主姓什么?”托雷斯漫不经心地问。
  “乔阿姆·加拉尔。”弗拉戈索回答。
  这时,他暗自嘀咕:
  “我肯定在哪儿见过他!”
  托雷斯可不会放弃令他感兴趣的谈话,因此,他接着问:
  “那么,您认为乔阿姆·加拉尔会同意带上我了?”
  “我再次向您保证,对此我毫不怀疑,”弗拉戈索说,“像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他都肯帮忙,更何况您这样的同胞,他不会拒绝的!”
  “他独自一人乘坐大木筏吗?”
  “不是,”弗拉戈索说,“我刚才跟您说过,他和全家一起旅行。一家人都是好心肠,我敢保证,此外还有一队印地安人和黑人,他们都是庄园的仆人。”
  “这位庄园主是不是很富有?”
  “当然啦,”弗拉戈索说,“非常富有。光是造这只木筏的木头以及木筏上装的东西就值一大笔钱。”
  “那么,乔阿姆·加拉尔一家人刚从巴西边境那边过来,是吗?”
  “是的,”弗拉戈索回答,“和他妻子、儿子、女儿,还有米娜小姐的未婚夫。”
  “啊,他有一个女儿?”托雷斯问。
  “一位可爱的姑娘。”
  “她快要结婚了?”
  “是的,和一位正直的年轻人,”弗拉戈索说,“他是贝伦驻军中的医生,旅行一结束,他就会娶她。”
  “好!”托雷斯笑道,“这可谓是一次订婚旅行了!”
  “既为了订婚,也为了消遣和做买卖!”弗拉戈索说,“雅基塔夫人和米娜小姐从未到过巴西,至于乔阿姆·加拉尔,自打进入老马加拉埃斯的庄园后,还是头一次越过边境。”
  “我想他们还带着几位仆人吧?”托雷斯说。
  “当然,”弗拉戈索说,“有老西贝尔,她在庄园干了五十年,还有丽娜小姐,一位漂亮的混血姑娘,她不像女仆,倒更像小姐的女伴。啊!多可爱的性格!多纯洁的心灵!多勾人的眼睛!她对各类事物的看法,尤其是对西波藤……”
  弗拉戈索既已开了头,便开始滔滔不绝地倾诉他对丽娜的一往深情,若不是托雷斯起身让位给下一位顾客,他还会一直讲下去。
  “我该付您多少钱?”托雷斯问理发师。
  “不用付钱,”弗拉戈索说,“在边境上相遇的同胞之间不谈钱的问题。”
  “可是,”托雷斯说,“我想……”
  “好吧,我们以后再算,在大木筏上。”
  “但是,我还不知道自己敢不敢去请求乔阿姆·加拉尔同意……”
  “用不着犹豫!”弗拉戈索大声说,“如果您愿意,让我去跟他讲,他一定很高兴能在这种情况下帮助您。”
  这时,马诺埃尔和贝尼托吃过晚饭进城来了,他们站在酒店门口,观看弗拉戈索表演手艺。
  托雷斯朝他们转过身去,突然惊叫起来:
  “啊!我认识这两位年轻人,确切地说,我见过他们!”
  “您见过他们?”弗拉戈索惊诧地问。
  “是的,一点不错!一个月前,在伊斯托斯森林里,他们帮我摆脱了一个相当尴尬的处境!”
  “他们正是贝尼托·加拉尔和马诺埃尔·瓦尔代斯。”
  “我知道!他们告诉过我名字,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重逢。”
  托雷斯朝两个年轻人走去,他们看着他,但是没有认出他来。
  “先生们,你们不认得我了吗?”他对他们说。
  “等等,”贝尼托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是托雷斯先生,那次在伊基托斯森林里,被一只卡利巴猴纠缠的人就是您吧?”
  “正是我,先生们,”托雷斯说,“六个星期来,我一直沿亚马逊河航行,刚好和你们同时越过边境!”
  “非常高兴再次见到您,”贝尼托说,“您没忘吧,我曾经邀请您到我父亲的庄园里来?”
  “一点儿没忘。”托雷斯说。
  “先生,您要是接受邀请就好了!这样,在出发前,您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消除疲劳,然后和我们一起沿河航行到边境!这样可以节省许多时间!”
  “的确如此。”托雷斯说。
  “咱们的同胞不在边境停留,”弗拉戈索说,“他要去马纳奥。”
  “那好,”贝尼托说,“如果您愿意乘大木筏,您会受到热情款待的,我父亲一定会收留您的。”
  “我非常愿意!”托雷斯说,“允许我先谢谢你们。”
  马诺埃尔没有参与谈话。他任凭热心的贝尼托提出效劳,而他自己在一边仔细端详托雷斯,他基本上认不出他的面孔了。从这个人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真诚,他的目光总是躲躲闪闪,仿佛害怕与人对视,但是马诺埃尔没有将他的感觉告诉任何人,他不想伤害一位需要帮助的同胞。
  “先生们,”托雷斯说,“如果你们允许,我可以立刻跟你们去港口。”
  “来吧!”贝尼托说。
  一刻钟后,托雷斯登上了大木筏。贝尼托向乔阿姆·加拉尔作了一番介绍,并讲述了那次邂逅相逢的情形,他请父亲将托雷斯带到马纳奥。
  “先生,我很高兴能为您效劳。”乔阿姆·加拉尔说。
  “谢谢。”托雷斯说,他将手伸向主人时,似乎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我们明天天一亮就出发,”乔阿姆·加拉尔补充说,“您可以先收拾一下……”
  “噢!这不需要很长时间,”托雷斯说,“我除了自己,什么也没有。”
  “您就像在自家一样。”乔阿姆·加拉尔说。
  当天晚上,托雷斯住在理发师隔壁的房间里。
  直到八点钟,理发师才回到大木筏上。他向混血姑娘讲述了一番他的成就,并且骄傲地说,赫赫有名的弗拉戈索已经名扬亚马逊地区了。

  第十四章 继续航行
  第二天清晨,即6月27日,大木筏在晨光微曦时解缆出发了,继续沿亚马逊河航行。
  船上又多了一个人。实际上,这个自称托雷斯的人从何而来?无人知晓。他要去哪里?据他自己说要去马纳奥。而且,托雷斯小心谨慎,不向任何人透露往昔生活的蛛丝马迹以及两个月前从事的职业,没有人料到大木筏上收留了一位前森林队长。乔阿姆·加拉尔不愿多问,以免有损他的善举。
  庄园主是出于人道精神才将他收留在大木筏上。在广阔荒凉的亚马逊地区,尤其在这个蒸汽船尚未乘风破浪的时代,很难找到既安全又迅捷的交通工具。由于没有定期班船,旅行者往往不得不穿越森林。托雷斯就是这样来的,本来他还要继续下去。能搭渡一艘木筏,对他是出乎意料的幸事。
  贝尼托讲述了和托雷斯相遇的情形,这就算是介绍了。托雷斯也将自己当作“巨轮”上的一员。他可以自由地参与大木筏上的生活,高兴时,可以和大家呆在一起,情绪恶劣时,也可以离群索居。
  至少开头几天,托雷斯明显地不想亲近加拉尔一家。他非常谨慎,只有别人问他时才回答几句,而他自己却从不提问。
  只有和弗拉戈索在一起时,他才喜欢表露感情。难道不应感谢这位活泼的同伴提议他搭渡大木筏吗?有时候,他含蓄地向他打听加拉尔一家在伊基托斯的情况,小心地询问年轻姑娘对马诺埃尔·瓦尔代斯的感情。一般,当他不在船首独自散步时,便呆在自己屋里。
  他与乔阿姆·加拉尔一家共进午餐和晚餐。但是他很少说话,一吃完,马上就退席。
  整整一上午,大木筏穿行在一座座风光秀丽的小岛中间,它们位于哈瓦利河口附近。哈瓦利河是亚马逊河的一条重要支流,它从西南流来,自始至终,没有遇到任何小岛或急流的阻拦。河口约有三千尺宽,几里之外,是一处与河流同名的城市的遗址,它曾是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长期争夺的目标。
  直到6月30日清晨,旅途中一直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有时候,会遇上几只沿岸滑行的小船,它们一只只前后相联,这样,只要一名印地安人,便可驾驶整只船队了。当地人管这种航行方式叫做“那维加拉-布比那”,意思是:自信的船行。
  接着又经过了阿拉利亚岛、卡尔德隆群岛、卡比亚图岛,以及其他几座尚未被地理学家知晓的岛屿。6月30日,驾驶员在大河右岸的一座叫瑞鲁帕丽·塔佩拉的小村边停下来,大木筏在那里停留了二三个小时。
  马诺埃尔和贝尼托在附近猎到了几只山鸡之类的野味,放在了贮藏室里。同时,两人还捕获了一头动物,它更能倒引起博物学家而不是厨娘的重视。
  这是一只深色的四足动物,有点像一只大个的纽芬兰犬。
  “是只食蚁兽。”贝尼托边喊边把它扔到木筏上。
  “并且还是一个绝妙的标本,它会为任何一家博物馆增色的。”马诺埃尔补充道。
  “你们想必费了一些力气才逮到这头珍奇的野兽的?”米娜问道。
  “当然了,小妹,”贝尼托说,“幸亏你不在场,否则你会为它求情的!啊呀!它们这些狗东西的命可大了,用了三颗子弹才让它趴下!”
  这只食蚁兽非常漂亮,长长的尾巴夹杂着灰白的长毛,尖尖的嘴可以伸进蚂蚁窝中,蚂蚁是它的主要食物,又长又瘦的脚上长着五寸长的锋利的趾甲,可以像人手一样伸缩自如。食蚁兽的爪子多么灵巧啊!一旦抓住一样东西,便绝不松开,除非把它砍掉。对此,旅行家爱弥尔·卡莱的话非常正确:老虎也会丧命在它的钳握之下。
  7月2日上午,大木筏来到圣·帕勃罗·道里旺萨城下。之前,大木筏穿越了众多的岛屿。它们一年四季,浓荫覆盖,郁郁青青。主要的岛屿有瑞鲁帕里岛、里达岛、马拉加那特那岛和居鲁鲁·萨波岛。也有好几次大木筏不得不沿着几条水色发黑的小河或支流的河口航行。
  这些河的水色是一种相当奇怪的现象。亚马逊河沿岸的一些河口,不论大小,都有这种现象,而且是它们所特有的。
  马诺埃尔指出这些水的色调非常之深,因为在白茫茫的河面可以清晰地看出这一点。
  “人们对这种水色的成因作出了种种解释,”他说,“但是我认为学者们不可能给出令人满意的解释。”
  “在耀眼金光的反射下,这片水确实是黑色的。”姑娘指着平行于木筏的一片金褐色水面说道。
  “是的,”马诺埃尔说,“洪堡特早就和你一样注意到了这种有趣的反射现象。但是,再仔细瞧瞧,我们就会发现这更像墨斗鱼的颜色。”
  “好啊!”贝尼托大声说,“又是一个学者们争论不休的现象。”
  “也许,我们可以就此询问一下鳄鱼、海豚和海牛的意见,”弗拉戈索言道,“因为它们更喜欢在黑色水域中戏耍。”
  “确实,黑水特别能吸引这些动物,”马诺埃尔说,“但是为什么?很难说清楚!那么,这种水色的形成是因为水中含有溶解了的碳化氢呢,还是因为河床中富含泥碳、烟煤或无烟煤;或者是因为水中生长着大量细小的植物?对此没有人能给出肯定的回答。不管怎样,水质还是宜于饮用的,尤其在目前的气候下,喝一口,倍感清爽宜人,毫无杂味,绝不会损害健康。尝几口吧,亲爱的米娜,不会有害的。”
  河水的确清澈爽口。足以取代欧洲餐桌上的饮用水。大家汲了几桶以备使用。
  上文提到7月2日早晨,大木筏抵达圣·帕勃罗·道里旺萨城,这里出产成千上万的长念珠,它是由“比亚萨巴椰子”的果皮做成的。这种商品极受欢迎。世代统治这里的杜比南巴人和杜比尼基人目前以制造天主教祭品为主要职业,这似乎有些奇怪。但是,留根结底,何乐而不为呢?如今的印地安人已和往昔迥然不同了。难道没看见他们脱下了民族服装,搞下了鹦鹉毛的头冠,去掉了弓箭吹管,穿上了美式服装,白色长裤和棉布大氅了吗?棉布大氅是妻子亲手织的,现在她们已十分精于此道了。
  圣·帕勃罗·道里旺萨城相当宏伟,居民不下二千人,来自附近的各个部落。目前,它是上亚马逊河地区的首府。最初,这里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传教团驻地,于1692年由葡萄牙的一些圣女修会修建,后被耶稣会传教士占据。
  原则上,这里是奥马加人的地盘,“奥马加”的含义是“扁头”。这个名字源自一项野蛮的风俗:印地安母亲用两块木板将新生儿的头夹住,以便孩子的头长成方形。这种做法在当时非常流行。但是,一切风俗都会改变的,它也不例外,如今脑袋已恢复了自然的形状,在这些念珠生产者的头上再也看不到往昔畸形的痕迹了。
  除了乔阿姆·加拉尔外,全家人都离船登岸了。托雷斯也喜欢呆在船上,他丝毫不想参观圣啪勃罗·道里旺萨城,虽然他从没来过这座城市。
  显然,虽然这位冒险家一向沉默寡言,但是也得承认他缺乏好奇心。
  贝尼托顺利地作成了几笔交易,以便补充木筏上的用品。他本人和家人都受到了此城的头面人物——城防指挥官和海关署长的热情款待。他们的职位毫不妨碍他们投身商业活动。甚至可以委托许多年轻商人替他们去马纳奥或贝伦销售当地土产。
  城内有六十多幢房屋,分布在河边的一块高地上。一些屋顶铺着瓦,这在当地是很罕见的;但是,相反,为圣皮埃尔和圣保罗修建的教堂却很简陋,仅有草顶遮风挡雨,这是世界上最主要的天主教国家之一,但是她的教堂更像伯利恒的牲口棚,而不是圣殿。
  城防指挥官,他的中尉和警察局长应邀与乔阿姆一家共进午餐,乔阿姆·加拉尔根据他们各自的身份招待他们。
  席间,托雷斯显得比平时健谈,他叙述了他在巴西境内的一些旅行活动,看上去很了解这个国家。
  但是,在谈旅行的过程中,托雷斯没有忘记询问指挥官是否了解马纳奥,他的同僚目前在不在那里,本省的首席法官是否有在热季休假的习惯。托雷斯在问出这一连串的问题的时候,偷眼观瞧乔阿姆·加拉尔的反应。此举如此明显,以致贝尼托也注意到了,他惊讶不已,同时发现父亲也在特别仔细地倾听托雷斯的古怪问题。
  城防指挥官请冒险家放心,目前马纳奥的政府机关全部在职,他甚至托乔阿姆·加拉尔向他们致敬。据推算,大木筏在7个星期后抵达马纳奥,即在8月20日到25日之间。
  黄昏时,客人们起身告辞。第二天早晨,即7月3日,大木筏又开始航行了。
  中午,大木筏驶过左岸的亚古鲁帕河的河口。准确地说,这是一条运河,因为它注入亚马逊河左岸的支流伊萨河。这是一种奇特的现象:亚马逊河在许多地段给支流供水。
  大约在下午三点钟时,大木筏驶过了江边土巴河的河口,波光粼粼的黑水从西南流来,一路浇灌着古丽诺印地安人的土地,最后经由四百米宽的河口注入亚马逊河。
  沿途经过了无数岛屿,有皮马帝卡里亚岛。卡图里亚岛、施柯岛、摩塔施那岛;一些岛有人居住,一些岛则荒无人烟,但是所有的岛都覆盖着美丽的植被,形成了一条绵延不断的连结亚马逊河两端的绿色植物带。

  第十五章 行行复行行
  现在是7月5日的晚上,从前天晚上起,空气一直非常沉闷,预示着暴风雨即将来临。几只铁锈似的大蝙蝠,张开宽大的翅膀,在亚马逊河河面上飞来飞去。其中有几只“贝罗·福拉多尔”蝙蝠,毛色深灰,只有肚子上的一丛毛较浅,米娜和年轻的混血女对它们有一种本能的厌恶。
  它们确实是一些可怕的“吸血鬼”,专门吸食牲畜的血,甚至还会攻击那些在露营地上不慎睡着的人。
  “噢,卑鄙的畜牲!”米娜捂着眼大声说,“它们真让我恶心!”
  “并且,它们非常可怕,”姑娘补充说,“是不是,马诺埃尔?”
  “的确非常可怕,”年轻人回答说,“这些吸血蝙蝠有一种特殊的本领:它们会在血液流通最舒畅的地方,主要是耳后吸血,同时,它们不停地扇动翅膀,产生一股宜人的凉风,让人睡得更沉。据说,有些人一连几个小时被吸血,居然毫无知觉,酣睡依旧。”
  “不要再讲这些事了,马诺埃尔,”雅基塔说,“否则,米娜和丽娜今天晚上都睡不着了!”
  “不用担心,”马诺埃尔说,“必要的话,我们可以给她们守夜!”
  “别出声!”贝尼托说。
  “出什么事了?”马诺埃尔问。
  “你们没听见那边有一种古怪的声音吗?”贝尼托指着右岸说。
  “是的。”雅基塔说。
  “哪儿来的声音?”米娜问,“好像是一些卵石在沙滩上滚动”
  “好!我知道这是什么声儿了!”贝尼托说,“明天天一亮那些喜欢吃乌龟蛋及新鲜幼龟肉的人可以大饱口福了。”
  他说对了。这些声音的确是无数只大大小小的乌龟发出的,它们是来岛上产卵的。
  这些两栖动物先在沙地上选择一块适宜的地方,然后开始产卵,从日落时开始,日出时结束。
  龟王先爬到岸上,选一处宝地。然后成千上万只乌龟一起用后爪挖一道六百尺长,十二尺宽,六尺深的壕沟;产完卵后,在上面覆上一层沙子,再用龟壳拍打砸实。
  对亚马逊河及其支流沿岸的印地安人来说,乌龟产卵是件大事。他们等候乌龟的到来,然后鼓声一响,便开始挖掘龟蛋,猎物被分成三份,一份给守夜者,一份给印地安人,一份上缴政府,由沙滩驻军军官代表政府验收,他们和警察一道负责征税。有些地方,由于水量减小,大片浅滩暴露出来,能吸引更多的乌龟到来,这种地方被称作“王滩”。收获过后,印地安人开始庆贺,他们游戏、跳舞,举杯痛饮。同时,这也是河中鳄鱼的节日,它们可以饱食剩下的龟蛋。
  在亚马逊河地区,乌龟或龟蛋是极其有利可图的商品,人们靠乌龟生活。乌龟下完蛋后,便被翻个个儿,仰面朝天,为让它们活着,可以把它们放在围有栅栏的池子里,例如养鱼池或者用一根长绳将它们系在木桩上,使它们可以自由地来往于水陆两地。这样,总有新鲜的龟肉可吃。
  对刚出生的小乌龟则用别的方法。不必圈养和系缚。幼龟的壳很软,肉极嫩,煮过后,完全可以当牡蛎吃。这种幼龟的消费量非常惊人。
  然而,在亚马逊省和帕拉省,这些还不是最通行的食用乌龟的方法。制造“芒黛娜·德·塔塔加”,即生产龟黄油,每年要消耗二点五亿到三亿只龟蛋(这种龟黄油可与诺曼底或布利塔尼的上等产品媲美)。好在亚马逊河流域的乌龟数不胜数,它们在沙地上产下的蛋更是不计其数。
  然而,不但印地安人消费乌龟,岸边涉禽、空中猛禽、河中鳄鱼也袭击它们。由于以上原因,乌龟的数量大大减少,因此目前一只幼龟价值一个巴西巴塔克。
  第二天,黎明时分,贝尼托、弗拉戈索和几名印地安人坐上独木舟,向夜里经过的一座大岛驶去,大木筏无需抛锚等候,他们会赶上它的。
  沙滩上有许多小鼓包,这是昨天夜里乌龟下蛋的地方,每窝约有一百六十只到一百九十只蛋。现在还不能挖它们。但是,两个月前产的那批蛋,在沙子中积聚的热量的作用下,已经孵化了,沙滩上已有数千只幼龟在奔跑了。
  猎人们收获颇丰。独木舟上载满了这些有趣的两栖动物,他们回到大木筏上时,正赶上吃午饭。战利品由主人和仆人共同分享,到了晚餐时,已所剩无己了。
  7月7日早晨,大木筏抵达圣·乔塞·德马图拉镇,它坐落于青草萋萋的河边上,据传说,长尾巴的印地安人曾在河岸两边居住过。
  7月8日上午经过圣·安托尼奥村,绿树之间掩映着二三座小屋,然后经过九百米宽的伊萨河(又名皮图玛约河)的河口。
  皮图玛约河是亚马逊河的一条重要支流。16世纪时,西班牙人首先在此处建立了英语传教团,后毁于葡萄牙人之手,目前,这段历史已无迹可寻。我们看到的只是许多印地安部落的居民,由身上的花纹,可以轻而易举地识别他们所属的部落。
  伊萨河发源于基托东北部的帕斯托山,奔流向东,沿途穿越了许多美丽无比的野生可可林。有一百四十古里①的水道可以通航吃水在六尺以下的蒸汽船,有朝一日,它会成为美洲西部的二条重要水道。
  ①法国古里约合4公里。
  此后,坏天气来临了。并没有连绵不断地下雨;但是经常降临的暴雨破坏了气氛。然而这种短暂的坏天气并不能妨碍大木筏的航行,它不怕风;面对亚马逊河上的急流,船身极长的大木筏无动于衷,但是,在暴雨倾盆而下的时候,加拉尔一家必须躲进屋里。因此,需要以娱乐打发时间。于是,大家便聊聊天,互诉各自的见闻,总之,舌头是不会闲着的。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托雷斯开始积极地参与大家的谈话。他在巴西北部的各式各样的旅行为他提供了许多话题。此人的确见多识广;但是,他总是带着怀疑的眼光看待事物,因此常常伤害那些听他倾谈的那些正直的人们。此外,他对米娜更殷勤了。虽然这让马诺埃尔很不高兴,但是还没明显到让年轻人认为必须进行干涉的地步。况且,米娜对托雷斯有一种本能的反感,对此,她毫不掩饰。
  7月9日,大木筏驶过亚马逊河左岸的图南亭河的河口,这是一个四百尺宽的三角湾。图南亭河由西向北流去,半途又折而向西,一路浇灌着卡斯那印地安人的土地,最后,黑色的河水经此湾注入亚马逊河。
  这一带的亚马逊河的确显得气势不凡,河中的大小岛屿也多于他处。因此驾驶员必需极其灵巧才能安然无恙地穿过这片岛群到达对岸,一路上必须绕过浅滩,躲开漩涡,稳定航向。
  也许可以驶进阿华迪·帕拉那河。这是一条天然运河,它在距图南亭河河口下游不远的地方脱离大河,又通过一百二十里外的加布拉河注入亚马逊河;但是,虽然这条河最宽处达一百五十尺,而最窄处仅有六十尺,大木筏要想通过是很难的。
  简而言之,7月13日大木筏经过卡布罗岛,然后又驶过朱塔帝河河口。这条河自东向南奔流,又折而向西,黑色的河水通过一千五百尺宽的河口注入亚马逊河。途中,还见到了许多漂亮的猴子,毛白似硫磺,脸红如朱砂,它们贪婪地采食棕榈果。此河就因这些棕榈树而得名。最后,旅行者们在7月18日抵达小城冯特伯阿。
  大木筏在此处停泊了12个小时,让大家稍作休息。
  冯特伯阿的居民,和亚马逊河一带大多数传教团驻地的居民一样,在很长一段时期内,一直保持着迁徙不定,到处游牧的习惯。但是,如今这里的居民很可能已经结束了游牧状态,开始定居下来。对他们来说这样更好,因为这座小城看上去非常迷人。三十多幢房屋绿荫覆盖,城中还建有奉献给瓜达罗普圣母和墨西哥黑圣女的教堂。冯特伯阿有一千多名居民,都来自大河两岸的印地安部落。附近肥沃的草地上有他们饲养的大批牲口,但是这不是他们唯一的活动:他们还是勇敢的猎手,或者,换句话说也是勇敢的猎捕海牛者。
  因此,在抵达的当天晚上,几个年轻人便观看了一场有趣的捕捉战。
  刚刚有人在冯特伯阿河的支流卡亚拉图河的黑水中发现了两头这种草食性鲸目动物。只见六个棕色小点在水面上游动。这是海牛们的两张尖嘴和四条鳍。
  稍欠经验的猎捕者也许开始时会把这些移动的小点当作漂流物。但是,冯特伯阿的印第安人是不会弄错的。并且,不久,响亮的呼吸声便表明这些长着鼻孔的动物在用力地呼出废气。
  各载有三个猎人的两只小船驶离河岸,接近海牛,它们立即逃之夭夭。黑色的小点先是破浪而去,然后便无影无踪了。
  猎人们继续小心翼翼地前进。其中一人站在船上,手握一根非常原始的鱼标,标顶上有一枚钉子,另外2人划船。他们等着海牛到他们附近的水面上来换气。十分钟内,这两头动物必定会在不远的水面上再次露面。
  的确,十分钟刚过,几个黑点就在距他们不远的地方探出水面,响亮地喷出两股冒着水烟的气柱。
  小船飞速靠拢过来,同时,鱼标飞射而出;一根没击中目标,另一根击中了一头海牛的尾椎骨。
  这就足以把它打昏了,这种动物一旦被鱼标击中,便无力自卫了。人们用绳子将它缓缓地拉近小船,一直将它拖到村脚下的沙滩上。
  这只是一头小海牛,因为它仅有三尺长。由于大量捕捉,亚马逊河及其支流中海牛的数量已经相当稀少了,并且有许多海牛尚未长大就被捕杀。如今,大个的海牛也不过七尺长,简直无法与非洲的江河湖泊中大量繁殖的同类相比,它们一般都有十二尺到十五尺长。
  但是很难制止这种毁灭性的捕杀。实际上,海牛肉味鲜美,甚至超过猪肉。油膘厚达三寸,炼出的油价值不菲。熏制后的海牛肉可长期储存,并且有利健康。此外,海牛捕捉起来相对容易,因此,这种动物逐渐走向毁灭是不足为奇的。
  过去,一只成年海牛能炼出两罐油,重一百八十斤,如今只能炼出重四西班牙阿罗布的油,相当于一百斤。
  7月19日,旭日东升时,大木筏离开了冯特伯阿,在两岸之间从流漂荡。岸上荒无人烟,一座座美丽的小岛上栽种着成片的椰林,浓荫覆地。天空总是乌云密布,看来暴雨又要来了。
  朱鲁阿河,从东南流来,由左岸注入亚马逊河,溯河而上,小船可以穿越白茫茫的水面直抵秘鲁,众多的支流为它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水源。
  马诺埃尔说:
  “也许曾使奥赫拉那惊叹不已的好战女子的后代就住在这里。但是,应该指出,她们效仿先辈,并不单独建立部落。她们只是一些与丈夫并肩作战的普通的妻子而已,在朱鲁阿人中,妇女一向以骁勇著称。”
  大木筏继续航行,但是,此时,亚马逊河变得多么扑朔迷离啊!河口在八十里外的加布拉河是亚马逊河的一条重要支流,几乎与大河并排流淌。
  两河之间,遍布着一些运河、小支流、泻湖、季节湖,构成一批纵横交错的水网;因此,这一带的水文地理情况极其复杂。
  虽然阿罗若没有地图作向导,但是他的经验对他的帮助更为可靠。真要惊叹他居然能在这纷乱的地形中机变百出,独当一面,始终不曾偏离航道。
  总之,一切都很顺利。这样,7月25日下午,驶过帕拉尼·塔佩拉村后,大木筏便停泊在埃加湖(也叫苔菲湖)湖口。
  埃加城相当重要,有必要下船游览一番。因此,大家商定大木筏在此地停留到7月27日,28日早晨,一只独木舟将把加拉尔一家载到埃加。
  并且,这样一来,辛苦的船员也能稍事休整一下。
  大木筏停泊在一块高地旁边。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几道闪电照亮地平线,远处大雨倾盆,但是湖口却平静无事。

  第十六章 埃加城
  7月20日,清晨六点,雅基塔、米娜、丽娜和两位小伙子正准备离开大木筏。
  乔阿姆·加拉尔虽然不想上岸,但是在妻女的恳求下,这一次他决定放下手头繁忙的工作,陪同她们前去游览一番。
  托雷斯不想游览埃加,马诺埃尔对此很高兴,他非常讨厌此人,而且总是不失时机地表露出来。
  至于弗拉戈索,埃加令他感兴趣的原因和塔巴亭加的可不一样,后者与这座小城相比,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镇而已。
  埃加却是一个拥有一千五百名居民的首府,这里居住着一个大城市(相对于本地区来说)的行政部门的所有头面人物,包括军队指挥官、警察局长、民事法官、刑事法官、小学教员,以及民兵部队的各级指挥官。
  虽然可爱的小伙子在埃加城实在无事可做,但是他仍然决定进城,因为丽娜要陪小姐一道去;但是,在即将上岸的时候,他还是顺从丽娜的请求留下了。
  “弗拉戈索先生?”她把他拉到一边说。
  “什么事,丽娜小姐?”弗拉戈索问。
  “我想您的朋友托雷斯不想和我们一道去埃加。”
  “是的,他可能呆在船上,丽娜小姐,请您不要将他称为我的朋友。”
  “可是是您建议他搭渡大木筏的,在他本人想到这点之前。”
  “是这样,实话对您说吧,我想我那天干了件蠢事!”
  “那么,我也实话对您说,我不太喜欢这位托雷斯先生。”
  “我也不喜欢他,丽娜小姐,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他。虽然记不太清了,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我当时对他的印象并不怎样!”
  “您见过这位托雷斯?在哪儿?什么时候?难道您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吗?也许我们由此可以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尤其是他从前是干什么的!”
  “不……我想想……很久以前吗?在哪个国家?在什么情况下?……我想不起来了。”
  “弗拉戈索先生?”
  “丽娜小姐!”
  “您必须呆在船上,在我们不在的时候监视托雷斯!”
  “什么!”弗拉戈索大声说,“不能陪您去埃加,一整天看不到您!”
  “我求您了!”
  “是命令吗?”
  “是请求!”
  “好吧,我留在船上。”
  “弗拉戈索先生!”
  “丽娜小姐!”
  “谢谢!”
  “用握手来谢我吧!”弗拉戈索说,“这是应该的!”
  丽娜把手伸给了这位诚实的小伙子,他握住姑娘的手,久久不放,凝视着她可爱的面庞。因此,弗拉戈索没有上独木舟,而是留在木筏上,暗中监视托雷斯。托雷斯意识到众人对他的反感了吗?也许有,也许没有,他自有道理不去理会这个。
  从停泊处到埃加城约有四古里。独木舟中有六个人,外加两名划船的黑奴。来去共八古里,要走好几个小时。虽然空中笼着一层轻云,但是气温还是高得让人倦慵无力。
  幸运的是,一阵凉爽的微风从西北吹来,这意味着只要风向保持不变,就可以在苔菲湖上顺风航行。甚至不必抢风航行,也可迅速地到达埃加,回程也会同样快。
  小舟的桅杆上扯起了拉丁式风帆。由贝尼托掌舵,丽娜最后一次示意弗拉戈索密切监视托雷斯,然后,小舟便启航了。
  只要沿着湖的角岸航行便可到达埃加。两个小时后,小舟停泊在港口。埃加从前是圣衣会修建的传教团驻地,1719年形成城市规模,后由加玛将军将其归彻底收归巴西所有。
  他们在一处平坦的沙地附近下了船。这里不仅停泊着几只本地船只,还有几艘二十二桅纵帆帆船,它们将沿大西洋海岸航行。
  两位姑娘进入埃加城后,不胜惊异。
  “唉呀!这城可真大!”米娜惊叹道。
  “这么多房子!这么多人!”丽娜叹道、她睁大眼睛以便看得更清楚。
  “我也有同感,”贝尼托笑着说,“一千五百多位居民,二百多幢房屋,其中还有几座楼房,二三条街道,真正的街道,将房子隔开!”
  “亲爱的马诺埃尔,”米娜说,“小心我哥哥!他在嘲笑我们,因他曾经到过亚马逊省和帕拉省的几座更漂亮的城市!”
  “那么,他也得嘲笑他妈妈了,”雅基塔接着说,“因为我必须承认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地方!”
  “那么,你们要小心了,妈妈,小妹,”贝尼托说,“因为如果到了马纳奥,你们会心醉神迷的,如果到了贝伦,则要晕过去!”
  “不用担心!”马诺埃尔笑着说,“游览了上亚马逊地区的几座城市后,她们会逐渐习惯这些人今叹赏不已的东西的。”
  “怎么,你也这样,马诺埃尔,”米娜说,“怎么说话的口气也象我哥哥?你也嘲笑我们?”
  “不,米娜!我发誓。”
  “让这些先生们笑去吧!”丽娜说,“看哪,小姐,这些建筑多漂亮!”
  的确非常漂亮!这一带的房屋或者用土砌成,或者刷上了白石灰,大部分屋顶都覆盖着茅草或棕榈叶,在一座小巧的桔花盛开的果园中间,有几幢石屋和木屋,它们的游廊、屋门和百叶窗都涂成生硬的绿色。还有二、三幢民用大楼,一座军营和一座奉献给圣苔莱斯的教堂,相对于伊基托斯的小教堂而言,它可谓是一座大教堂了。
  然后,回首眺望苔菲湖,美丽的风光,尽收眼底。湖面四周,镶嵌着一片片可可林和阿赛依树林,树映水中,水平如镜,距对岸三里之遥的是风光如画的诺盖亚村,可以隐约望见村中掩映在沙地上古老的橄榄树林中的几座小屋。
  还有另一件事使两位姑娘惊讶不已,这完全是女人特有的惊奇:这就是埃加妇女优雅美丽的服饰,并非奥马斯或者米拉斯印地安妇女那种原始的装束,而是真正的巴西妇女的装扮!的确,城中官宦巨贾的妻女们的装束打扮都模仿巴黎风尚,稍嫌过时和造作。这里距帕拉有五百多古里,而帕拉与巴黎又相隔几千里。
  “看啊,小姐,看,这些美丽的太太们穿的裙子多漂亮啊!”
  “丽娜快疯了!”贝尼托大声说。
  “这些服装如果穿戴得体的话,就不会这么可笑了!”米娜说。
  “亲爱的米娜,”马诺埃尔说,“你即使穿着朴素的棉布裙子,戴着草帽,也比这些带着无边软帽,穿着绉边裙的巴西妇人们好看、得体。这种装束既不属于她们的国家,也不属于她们的民族!”
  “如果你喜欢我这样打扮,”米娜说,“那么没有任何人值得我羡慕了!”
  但是,既然来了,不妨看看。他们在大街上闲逛,见到的小摊比商店多;他们又来到广场散步,遇到不少绅士淑女,他们的欧洲装束真要令人窒息;他们还在,一家饭店(勉强称得上饭店)中用了中饭,这家饭店的烹调手艺令人强烈地怀念起大木筏上可口的家常便饭。
  饭菜全是用各种手法烹调出来的乌龟肉。饭后。加拉尔一家最后一次来到湖边欣赏美景,但见落日的余辉将湖面铸成金色;然后,众人回到独木舟上,对这座仅用一小时便可参观完的城市有点失望,它远比不上想象中的华美,而且在炎热的街道上散步使人疲倦,这些街道还不如伊基托斯浓荫覆盖的小径美丽。但是好奇的丽娜则不然,她的兴致并不比来时少。
  众人各自在小舟上就位。风向仍是西北,随着夜幕的降临,风也凉爽起来。小舟出发了。他们沿着早晨来时的路返回,此湖的湖水由黑色的苔菲湖供给。据印地安老人讲,苔菲湖的西南方向可以通航,需走40天。晚上8点时,小舟回到停泊处,靠在大木筏旁边。
  丽娜将弗拉戈索拉到一旁,急不可待地问:
  “弗拉戈索先生,您发现什么可疑的事了吗?”
  “什么也没发现,丽娜小姐,”弗拉戈索回答,“托雷斯一直呆在屋里看书,没有离开半步。”
  “他没进主人的房间或是饭厅吗?我就担心这个。”
  “没有,他离开屋子的那段时间,一直在船首散步。”
  “他散步时做什么了?”
  “他手里攥着一张旧纸片,仔细端详着,嘟哝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这些也许并不像您想象的那样无关紧要,弗拉戈索先生!他读的,写的,还有这张旧纸,可能都有名堂!这个读书写字的人既不是教授也不是法学家!”
  “您说的有理!”
  “咱们一起继续留心他吧,弗拉戈索先生。”
  “永远一起监视他,丽娜小姐。”弗拉戈索说。
  第二天,即7月7日,太阳一出来,贝尼托便授意驾驶员启航。
  在从阿尔那伯湾上的两座小岛中间穿过时,有一阵子,可以清晰地望见六千六百尺宽的加布拉河河口。这条重要的支流通过八个河口注入亚马逊河,仿佛注入某个海洋或海湾一般。河水从遥远的厄瓜多尔共和国的崇山峻岭上奔流而下,在与大河相距二百一十里的地方与一些瀑布汇合。
  整整一天,大木筏都在向亚布拉岛行驶,过了此岛,大河便畅通无阻了,也更容易航行。流速慢了一些,使得大木筏可以从容地避开一些小岛,因此从未发生过碰撞或搁浅。
  第二天,大木筏驶过一片片广袤的河滩。河滩上遍布着起伏不平的沙丘,在沙丘之间,是一片片广阔的草场,足以喂养全欧洲的牲畜。这片河滩是上亚马逊地区乌龟最多的地方。
  7月29日晚上,大木筏稳稳地停靠在卡图岛边。大家打算在此过夜,因为天色已十分昏暗。
  这座岛上,只要太阳一升起在地平线上,就会出现一群木拉印第安人。他们是古老而强大的木拉部落的后裔。从前,这个部落曾经占领了苔菲河与玛苔河之间一百多亩的滩地。
  这群印第安人走来走去,观察着这只一直在漂移现在又停止的木筏。他们只有100多人,人人带着长吹管,它由当地特有的一种芦苇制成,为了使它坚固,又将矮小的棕榈树树干抽去树汁制成套子套在上面。
  乔阿姆·加拉尔放下占据他全部时间的工作,叮嘱大家小心在意,不要去惹怒这群印第安人。因为双方力量悬殊。木拉人极其灵活,能在三百步外用长吹管吹出利箭,置人于死地。
  因为这些箭是用一种叫“古古利特”的棕榈树的叶子制成的,外面裹上棉花,长达十寸,锐利如针,并且在“古拉尔”毒汁中浸过。
  “古拉尔”又名“乌拉”,据印第安人讲这种液体可以毒杀一切生灵。它是由一种大朝科植物的汁,鳞茎状马钱子液,毒蛇浆和毒蛇钩牙汁混合在一起制成的。
  “它确是一种可怕的毒药,”马诺埃尔说,“它直接侵入控制人的意志的神经系统。但是心脏并不受影响,它会一直跳动到其他主要器官停止活动为止。然而,对于这种一上来就令人四肢麻木的毒汁,尚未找到解药。”
  非常幸运,这群拉木人没有表示出敌意,虽然他们对白人怀有刻骨仇恨。他们确实与祖先不一样。
  夜幕降临时,在小岛后面的树丛中一支五孔笛奏起了几支小调,另一支笛子立即应和,这种用音乐进行的交流持续了二三分钟,随后木拉人便去得无影无踪了。
  弗拉戈索,一时心血来潮,想唱支歌来应和他们,但是丽娜及时地捂住了他的嘴,阻止他卖弄歌喉,尽管他自己十分乐意。
  8月2日,夜里3点,大木筏抵达二十里外的阿伯亚拉湖湖口,黑色的湖水注入与它同名的河中。两天后,五点左右,大木筏来到了科亚里湖湖口。
  科亚里湖是与亚马逊河相通的几座大湖之一。它又是好几条河的水库。五、六条支流注入此湖,河水在里面储存和混合,一条狭窄的水道将它与亚马逊河连接起来。
  大木筏停靠在塔鲁阿·迷里村附近,准备过夜。为了预防洪水,村里的茅屋都建在一座座像高跷似的木桩上。涨水的时候,河水经常淹没这片低平的河滩。
  大木筏在科亚里村边上停泊下来。十几间破败的茅屋掩映在茂密的橘树和葫芦藤中间。
  随着湖水的涨落,湖面时而宽阔无边,时而狭窄难行,像是一条浅浅的小运河,使船只无法航行到亚马逊河。小村的面貌也因而变化多端。
  翌日清晨,即8月5日,大木筏又在晨光中出发了。驶过了于古拉运河,它也属于这个由众多的湖泊和扎布拉河的支流组成的错综复杂的水道系统。8月6日早晨,大木筏来到了米维娜约湖的湖口。
  在此之前,船上没发生什么新鲜事,生活一如既往,有条不紊。
  在丽娜的敦促下,弗拉戈索一直没有放松对托雷斯的监视。有几次,他竭力怂恿他讲讲往事;但是冒险家巧妙地回避了这类话题,对理发师始终守口如瓶。
  他和加拉尔一家的关系始终未变。虽然他很少和乔阿姆说话,但是他很愿意与雅基塔和米娜聊天。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二人对他的明显的冷淡。母女俩互相安慰说,到了马纳奥,托雷斯就得走了,那时再也不会听到人们谈论他了。在这件事上,雅基塔听从帕萨那神父的建议,决心暂且隐忍一下;但是,对好心的神父来说,劝说马诺埃尔要困难多了,他一心想将这令人讨厌的不速之客轰下大木筏,
  这天晚上发生的唯一一件事是这样的:
  一条沿河而下的小船在乔阿姆·加拉尔的请求下,靠近大木筏停下来。
  “你去马纳奥吗?”他问驾船的印第安人。
  “是的。”印第安人回答。
  “你什么时候到达那里?”
  “八天之后。”
  “那么你会在我们之前到了。你能替我寄一封信吗?”
  “愿意效劳。”
  “拿着这封信,朋友,把它带到马纳奥。”
  印第安人接过乔阿姆·加拉尔递过来的信,同时得到一把瑞斯作为报酬。
  家里的其他人都呆在屋里,除了托雷斯,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他甚至听到了乔阿姆和印第安人之间的几句对话,他阴沉的面孔清晰地表明寄走这封信使他非常吃惊。

  第十七章 一次袭击
  为了避免在船上大吵大闹,马诺埃尔对托雷斯的事只字不提,但是,第二天,他决定和贝尼托谈谈。
  他把贝尼托拉到船头,对他说:“贝尼托,我需要和你谈谈。”
  贝尼托像往常一样微笑着,停下来看着马诺埃尔,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不是和托雷斯有关?”他问。
  “是的,贝尼托!”
  “好极了,我也正想和你谈谈这件事呢。”
  “你注意到他对米娜很殷勤吗?”马诺埃尔面色苍白地问道。
  “啊,不会是嫉妒让你讨厌他吧?”贝尼托大声说。
  “当然不是,”马诺埃尔回道,“上帝不会让我这样侮辱一个即将成为我妻子的姑娘的!不,贝尼托!她也讨厌这个冒险家,虽然我不是因为这件事才讨厌他,但是看到这家伙不断出现在你母亲和妹妹身边,大献殷勤,试图和你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亲昵起来,实在令我厌恶!”
  “马诺埃尔,”贝尼托认真地说,“我也和你一样厌恶这个可疑的家伙。如果按感情行事的话,我早就把这个托雷斯赶下大木筏了!但是我不敢!”
  “你不敢?”马诺埃尔抓住朋友的手说:“你怎么会不敢!”
  “听我说,马诺埃尔,”贝尼托接着说,“你仔细观察过托雷斯,是不是?你看出了他对我妹妹很殷勤!千真万确!但是,你只注意到这一点,却没看出来这个令人担心的家伙一直在密切监视我父亲,他的目光片刻未离我父亲的左右,那眼神非常执拗,令人费解,仿佛心里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仇恨!”
  “你在说什么,贝尼托?你有什么理由认为托雷斯对乔阿姆·加拉尔怀恨在心?”
  “没有任何理由……这不是一种想法!”贝尼托说,“这是一种预感!仔细观察一下托雷斯,仔细研究一下他的面部表情,你就会发现,当他看着我父亲时,带着一种什么样的恶毒的奸笑!”
  “天哪,”马诺埃尔大声说,“如果真如此的话,贝尼托,我们又多了一个将他赶走的理由。”
  “多了一个理由……也少了一个理由……,”贝尼托说,“马诺埃尔,我怕……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强迫我父亲赶走托雷斯……这恐怕有欠稳妥!再跟你说一遍……我很害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没有任何事能帮我解释清楚!”
  贝尼托说这些话的时候,愤怒得浑身发抖。
  “那么,”马诺埃尔说,“你认为应该等待吗?”
  “是的……在作出决定之前,应该耐心等待,但是我们应该小心提防!”
  “不管怎样,”马诺埃尔说,“二十多天后,我们就到马纳奥了。托雷斯要在那儿停留,他会在那里离开我们,我们就可以永远摆脱这个家伙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严密监视他!”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马诺埃尔。”贝尼托说。
  “是的,我们是朋友,是兄弟!”马诺埃尔说,“虽然我没有,也不能分担你所有的恐惧!你父亲和这个冒险家之间有什么联系呢?很明显,你父亲从未见过他!”
  “当然,我父亲不认识托雷斯,”贝尼托说,“但是……托雷斯似乎认识我父亲!……我们在伊基托斯森林中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庄园附近做什么呢?为什么他当时拒绝我们的邀请?否则,岂不是顺理成章地成为我们的旅伴了吗?我们到了塔巴亭加,他也在那里,仿佛是在等我们!这些不期而遇,只是巧合呢,还是预先策划好的呢?一看到托雷斯那副躲躲闪闪,顽固不化的眼神,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些!……我不知道……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总是纠缠着我,挥之不去!唉!我干么主动邀请他乘坐大木筏呢!”
  “冷静点,贝尼托……我求你冷静点!”
  “马诺埃尔!”贝尼托大声说,他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如果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是冲我来的,我会不立刻把他扔出船去吗?但是,万一他针对的是我父亲,我担心感情用事会适得其反!直觉告诉我,在拿到真凭实据之前对这个鬼鬼祟祟的家伙采取某种行动是危险的!总之,只要在大木筏上,他就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只要我们在我父亲周围密切监视,就能在他捣鬼的时候迫使他撕下假面具,露出真面目!因此,我们还要再忍耐一段时间!”
  托雷斯来到了船头,俩位年轻人停止了谈话。托雷斯偷偷看了他们几眼,但是没有跟他们搭话。
  贝尼托没有弄错,每当没人注意的时候冒险家的眼睛就盯在乔阿姆·加拉尔身上。
  贝尼托的感觉是对的,他发觉托雷斯每次看他父亲的时候,脸色总会阴沉下来。这更证实了他的想法。
  到底是什么神秘的纽带联系着这两个人呢?其中一人如此高尚,并且对此一无所知。
  现在,托雷斯同时受到两位年轻人,弗拉戈索和丽娜的监视,在这种情形下,如果他想有所行动而不受到镇压是很难的。也许,他也明白这一点。可是他没有流露出来,他的行为举止也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谈过话后,马诺埃尔和贝尼托都很满意,他们决定监视托雷斯,暂时不采取行动,以免打草惊蛇。
  接下来的几天中,大木筏先后驶过大河右岸的卡玛拉河、阿鲁河,尤里帕里河的河口,这几条河没有直接注入亚马逊河,而是向南流去,注入普鲁河,再通过它,注入亚马逊河。8月10日,晚上五点,大木筏停泊在柯柯斯岛。
  岛上有一座瑟兰盖胶作坊。这是一座提炼橡胶的作坊,它的名字来自一种叫作“瑟兰盖拉”的树,学名叫“西福尼亚·埃拉提卡”。
  据说,由于疏忽或随意开采,在亚马逊河一带,这种树已大量减少,但是在玛德拉河、普鲁河及亚马逊河其他支流的两岸仍有大量瑟兰盖拉树。
  作坊里,有二十多名印第安人采集和提炼橡胶,这种活动通常在五、六、七三个月份进行。
  亚马逊河涨水时,河水会淹到橡胶树树干4尺高的地方。在河水充分浸润橡胶树后,印第安人便在合适的时候开始动手采集。
  先在树干上划几道口子,将一个小罐系在裂口之下,二十四小时内,罐内就会盛满乳状的汁液。也可以把一个空心的竹管或其他容器放在树脚下来采集。
  采集后,为了防止树脂分子分离,印第安人用阿赛依棕榈树来烧火,对胶汁进行烟熏,把盛着胶汁的木铲在烟中晃来晃去,胶汁很快便凝结了,它变成了灰黄色,越来越坚固。凝固后的橡胶被一层层从铲子上揭下来,在阳光下晒干后,它们变成褐色并且更加坚硬。到此,制作过程便结束了。
  贝尼托抓住这个绝好的机会,把印第安人储存在楼上的橡胶全部买下来。他出的价钱足以补偿他们的劳动,因此印第安人相当满意。
  四天后,8月14日,大木筏驶过普鲁斯河的河口。
  普鲁斯河也是亚马逊河右岸的一条重要的支流,有五百多古里的水道可以通航,甚至大船也可以航行。它从西南流过来,河口约有四千尺宽。两岸栽满了茂密的无花果树,塔明阿里树,“尼帕斯”棕榈树以及塞克罗比亚树,最后,它分成五条支流注入亚马逊河。
  在这条河上,驾驶员阿罗若以随心所欲地驾船。因为河中拦阻的岛屿少于其他地方,并且,河面至少有8公里宽。
  河水推动着大木筏匀速前进,8月18日,大木筏停靠在佩斯科罗村,准备在那里过夜。
  太阳已快落到地平线上了,在低纬度的地方,它下沉的速度特别快,几乎是垂直地坠落下去,仿佛一颗巨大的火流星。白昼之后便是黑夜,几乎没有黄昏,就像演戏时,舞台前的脚灯突然熄灭后,夜晚便来临了。
  乔阿姆·加拉尔正和妻子、丽娜、老西贝尔站在屋前。
  托雷斯在乔阿姆身边转悠了一会儿,似乎想和他谈谈,正在这时,帕萨那神父来向乔阿姆一家道晚安,也许是神父的到来妨碍了他,他就退回了自己的屋里。
  印第安人和黑人躺在甲板上各自的岗位上。阿罗若坐在船首,研究笔直流行的水流。
  虎视眈眈的马诺埃尔和贝尼托表面上照旧若无其事地聊天、抽烟,在船心散步,等着上床睡觉。
  突然,马诺埃尔抓住了贝尼托,说道:
  “这是什么怪味?是我弄错了吗?你没闻见吗?……好像是……”
  “好像是加热后的麝香的味道!”贝尼托说,“一定有大鳄鱼在附近的河滩上睡觉!”
  “幸亏大自然使它们暴露出来!”
  “是的,”贝尼托说,“我们真幸运,因为这种动物非常可怕。”
  这种蜥蜴类动物一般喜欢在黄昏时躺在沙滩上,那里能使它们更舒适地渡过夜晚。它们一般倒退着进入洞里,睡觉的时候,它们蜷缩在洞口,张着嘴巴,上颚直立,只有在等待和窥伺猎物时才不这样。对这些两栖动物来说,在水中以尾巴作马达迅速游动,或在沙地以人类弗如的速度飞跑,是轻而易举的,这样,它们能迅捷地捕获猎物。
  在这片广阔的沙地上,鳄鱼出生、成长、死亡,有的能活很长时间,那些百年以上的老鳄鱼,不仅甲壳上长满了绿苔和疣块,而且其凶残也与日俱增。正如贝尼托所言,这种动物十分可怕,应该提防它们发起进攻。
  突然,船首传来叫喊之声:
  “鳄鱼!鳄鱼!”
  马诺埃尔和贝尼托起身观瞧。
  三只有十五尺到二十尺长的鳄鱼已经爬上了大木筏的甲板。
  “开枪!开枪!”贝尼托一边喊一边示意印第安人和黑人后退。
  “进屋去!”马诺埃尔说,“这更紧要!”
  的确,由于不能直接和鳄鱼搏斗,最好的办法是先找个藏身之所。
  顷刻间,大家都藏到了屋子里。加拉尔一家躲进屋里,不一会儿,两位年轻人也赶来了。印第安人和黑人也躲进他们的房间。
  关门的时候,马诺埃尔问:
  “米娜呢?”
  “她不在屋里!”丽娜说,她刚从米娜屋里跑过来。
  “老天!她在哪儿?”雅基塔喊道。
  所有的人同时喊起来:
  “米娜!米娜!”
  没有人回答。
  “那么,她会在船首吗?”贝尼托问。
  “米娜!”马诺埃尔大声喊着。
  两位年轻人、弗拉戈索、乔阿姆·加拉尔不顾危险,拿着枪冲到了屋外。
  他们刚到外面,两只鳄鱼便转身向他们冲过来。
  贝尼托举枪射击,击中了一只鳄鱼眼睛附近的地方,这是致命的一枪,它倒在甲板上,浑身剧烈地抽搐着。
  但是第二只已来到近前,无处可躲了。
  大鳄鱼实际上向乔阿姆·加拉尔扑了过来,它用尾巴将他掀翻在地,张开大嘴,扑了上去。
  正在此时,托雷斯冲到屋外,手握一柄利斧,向鳄鱼砍过去,斧头纹丝不差地扎进了它的嘴里,深得无法拔出来,溅出来的血蒙住了这畜牲的眼睛,它向一旁冲去,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一头栽进了河里,就此销声匿迹了。
  “米娜!米娜!”惊惶失措的马诺埃尔不停地喊着,来到了船首。
  突然,姑娘出现了,一开始她逃进阿罗若的屋子;但是第三只鳄鱼用劲将它掀翻了,现在,米娜正向船尾跑来,鳄鱼在后面紧追不舍,仅有6尺之遥。
  米娜摔倒了。
  贝尼托又开了一枪,但是没有使鳄鱼停下来!子弹仅仅擦了一下它的甲壳,击碎了鳞片,没有伤及身体。
  马诺埃尔向姑娘跑过去,想将她扶起来,带开,从死神手中夺回来!……鳄鱼的尾巴一记横扫,将她掀翻在地。
  米娜昏了过去,危在旦夕,鳄鱼张开了血盆大嘴,准备吞噬她!……
  正在此时,弗拉戈索向鳄鱼跳过去,一匕首直扎到它的咽喉,倘若鳄鱼此时突然闭上嘴的话,他的胳膊一定会被咬下来,真是千钧一发啊!
  弗拉戈索及时地抽回了胳膊,但是他没能躲开鳄鱼的冲击,被它带到了河里,河水立刻红了一大片。
  “弗拉戈索!弗拉戈索!”丽娜跪在木筏上喊着。
  过了一会儿,弗拉戈索浮上水面……他平安无事。
  米娜已经苏醒过来了。马诺埃尔、雅基塔、米娜、丽娜同时向拼死救人的弗拉戈索伸出手,他不知该拉哪一个的好。最后,他握住了混血姑娘的手。
  弗拉戈索救了米娜一命,而托雷斯则救了乔阿姆·加拉尔。
  看来,这个冒险家不想取庄园主的命。在这个明显的事实面前,必须承认这一点。
  马诺埃尔低声向贝尼托指出这一点。
  “是的!”贝尼托尴尬地说,“你言之有理,这样一来,少担了一份心!但是,马诺埃尔,我的疑虑并未消除!不共戴天之敌不一定非取性命不可!”
  乔阿姆·加拉尔走近托雷斯。
  “谢谢,托雷斯,”他边说边向他伸出手。
  冒险家后退了几步,一言不发。
  “托雷斯,”乔阿姆又说道,“我很遗憾,您的旅行马上要结束了,再过几天,我们就该分手了!我欠您……”
  “乔阿姆·加拉尔,”托雷斯说,“您什么也不欠我!您的生命对我尤为珍贵!但是,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想过了……我不在马纳奥停留,我要一直走到贝伦。您能让我再搭乘一段时间吗?”
  乔阿姆·加拉尔同意了。
  听到这个请求,贝尼托差点儿表示异议;但是马诺埃尔制止了他,年轻人极力控制住了自己。

  第十八章 庆祝晚餐
  短短的一夜过去了,大家刚刚从激动中平静下来,大木筏又扬帆出发了,离开了这片鳄鱼肆虐的沙滩。假如一路平安的话,大木筏定可在五天之内抵达马纳奥港。
  姑娘现在已经完全从恐惧中恢复过来了;她用眼睛和微笑来感谢所有舍命相救的人。
  丽娜对勇敢的弗拉戈索更是感激不尽,甚至比救了自己的命还要感谢他。
  “我迟早会报答您的,弗拉戈索先生!”她微笑着对他说。
  “怎么报答呢,丽娜小姐?”
  “噢,你自己心里明白的!”
  “如果真像我想的那样,那么我希望早一点,不要太晚!”可爱的小伙子说。
  从这天起,惹人喜爱的丽娜就成了弗拉戈索的未婚妻,他们将与米娜和马诺埃尔同时举行婚礼,并且新婚夫妇们将一起住在贝伦。
  “太棒了,太棒了!”弗拉戈索不停地说,“我从没想到帕拉这么远!”
  马诺埃尔和贝尼托就所发生的事进行了一次长谈。现在,更不可能让乔阿姆·加拉尔赶走他的救命恩人了。
  “您的生命对我来说是最珍贵的。”托雷斯曾经这样说。
  冒险家的这句话既夸张又奇怪,贝尼托听到后便一直记在心里。
  目前,两位年轻人无计可施。他们比从前更需要耐心等待——不但要等四、五天,而且还要等七、八个星期,换句话说,一直要等到大木筏抵达贝伦。
  “在这件事里,有某种我无法理解的神秘。”贝尼托说。
  “是的,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马诺埃尔说,“贝尼托,可以肯定托雷斯并不想要你父亲的命,此外,我们必须继续监视他!”
  从那天起,托雷斯好像更加谨慎小心了。他一点不想亲近加拉尔一家,而且对米娜也不像从前那样殷勤了。除了乔阿姆·加拉尔外,人人感到的那种紧张局面缓和下来了。
  当天晚上,大木筏经过了大河右岸的巴罗索岛,岛上有许多与之同名的小河里。然后又驶过了马纳奥里湖,许多纵横交错的小河注入此湖。
  一夜无事,但是乔阿姆·加拉尔事先嘱咐过大家要提高警惕。
  第二天,8月20日,大木筏行驶在陡峭的河岸和众多的岛屿之间。驾驶员坚持沿着右岸航行,因为左岸有许多反复无常的漩涡。
  河滩外面,大大小小的河滩罗棋布,有卡德龙湖,华兰德娜湖,还有几座黑色的泻湖。这种水文地理情况表明已经接近亚马逊河最著名的支流内格罗河了。实际上,到目前为止,大河仍旧被称为索里莫埃斯河;但是,过了内格罗河的河口之后,人们就用亚马逊河,这一闻名遐迩的名字称呼它。
  这一整天,大木筏在非常奇特的条件下航行。
  卡德龙岛和陆地之间的航道非常狭窄,尽管看上去非常开阔。这是因为岛的大部分一向高出水面不多,目前仍然被上涨的河水淹没着。水道两边是茂密的森林,五十尺高的巨树参天而立,两岸的枝桠交错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摇篮。
  没有比左岸这片被洪水淹没的森林更优美的景色了,它仿佛生长在湖中央。树干浮现在宁静清澈的水面之上,盘绕交错的枝条倒映在澄净的水中,其清晰可见,不下于桌上的盆景在镜中的影像。倒影与实景一模一样。水上水下仿佛各有一顶绿色的大伞,构成两个半圆,大木筏仿佛穿行在一个大圆环之中。
  实际上,大木筏穿行在这些“门拱”之下是很冒险的,轻轻一个浪花就能让它撞得粉碎。然而,后退是不可能的。因此,必须准确无误地操纵,否则会撞上两岸的大树。
  驾驶员阿罗若显示了高超的技巧,此外,船员们也与他配合得天衣无缝。林中的树木为长篙提供了牢固的支撑点,因此船向一直保持不变。任何轻微的碰撞都会使大木筏偏离航向,彻底损坏它的结构,即使船上的人员安然无恙,至少也会给船上的物品造成重大损失。
  “这里真太美了,”米娜说,“如果一路上都能象这样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航行,那该多惬意啊!”
  “这里虽然舒服,但也很危险,亲爱的米娜,”马诺埃尔说,“如果我们乘坐的是小船,这么航行倒没什么可怕的;但是,这么大一艘船最好航行在畅通无阻的河面上。”
  “我们可以在两小时内穿越这片森林。”驾驶员说。
  “看哪!”丽娜惊呼起来,“这些美丽的景致消逝得多快啊!啊!亲爱的小姐,快看这些成群结队在高枝上戏耍的猴子,还有这些对着清澈的水面顾影自怜的鸟儿!”
  “还有水面上隐隐绰绰的鲜花,”米娜说,“水波似轻风将它们轻轻摇动!”
  “还有这些蔓缠在枝条上的细长的长春藤!”混血姑娘说。
  “可是,它们的尽头没有弗拉戈索!”弗拉戈索说,“您在伊基托斯森林中采到的可是一朵漂亮的花!”
  “好一朵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鲜花!”丽娜讥讽道,随后又对米娜说,“啊!小姐,快看这些奇妙的植物!”
  丽娜指着一丛巨叶衬托着的睡莲,它们的花蕾有可可果那么大。在河岸没入水中的地方生长着一丛丛“木古姆”芦苇,它们的叶子非常宽大,小船经过时,柔韧的苇条纷纷躲到两边,随后又拼拢到一起。水波轻摇,苇叶翩翩,无数水鸟纷纷起舞,引诱猎人来到这里。
  几只杜鹃栖落在一株半倾的老树干上,象石碑似地一动不动;几只灰鹭,呈金鸡独立状,纹丝不动;远远望去,那些栖息在树丛间的神气活现的红鹳如同一只只粉红色的阳伞,其他各种各样的五颜六色的鸟儿也为这片沼泽地凭添了几许生气。
  但是,也有一些长长的水蛇在水里迅速地游动,也许还有几条可怕的电鳗,接二连三地放电,它们甚至能使最强壮的人或动物失去知觉,直至死去。
  所以,必须提防电鳗,但是更要留神“苏古里居”蛇,它们盘绕在树干上,一旦发现猎物,便舒展身体,扑上前去,将猎物紧紧缠住,力量之大足以挤碎一头牛。这些长三十至五十尺的爬行动物生活在亚马逊河流域的丛林中。据卡莱先生说,有的蛇甚至长达四十六尺,腰身像水桶一样粗。
  的确,如果一条“苏古里居”蛇蹿到大木筏上,它的可怕不下于一条鳄鱼呢!
  幸好,旅客们既没有遇上电鳗,也没有碰上蛇,大约两个小时后,大木筏平安无事地穿过了水中森林。
  三天过去了。大木筏逐渐接近玛瑙城马纳奥。再过二十四小时,就要抵达位于内格罗河河口的亚马逊省的省会了。
  8月23日,晚上五点钟,大木筏停泊在大河右岸的木拉斯岛北端。只要斜穿过这座小岛,就可以到达几里外的港口。
  但是驾驶员阿罗若认为天已经开始黑了,不应在当天冒险行进,他言之有理,因为离港口还有三里地,大约要航行三个小时。而在航行时,最重要的是要看得清楚。
  那天晚上的晚餐是旅行第一阶段中的最后一顿,不能不庆祝一下。在这种条件下,走完了亚马逊河的一半航程,的确值得美餐一顿。大家决定用波尔图或赛图巴勒葡萄酿制的美酒来为“亚马逊河的健康”干几杯。
  同时,这也是弗拉戈索和可爱的丽娜的订婚晚餐。马诺埃尔和米娜的订婚仪式已于几个星期前在伊基托斯庄园中举行过了。在一对年轻的主人举行完订婚仪式后,便轮到这一对忠诚的未婚夫妻了,大家对他们感激不尽!
  因此,他们将继续留在这个正直的家庭里,丽娜仍旧伺候小姐,弗拉戈索则服侍马诺埃尔·瓦尔代斯,在宴席上,他们和主人同桌进餐,被奉若上宾。
  托雷斯自然也参加了这次由厨房和贮藏室精心准备的晚宴。
  冒险家坐在乔阿姆·加拉尔对面,照旧沉默寡言,默默倾听大家的谈话。贝尼托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他。但见托雷斯总看着他父亲,眼神很奇怪。野兽在扑上去之前,用来迷惑它的猎物的就是这种眼神。
  马诺埃尔大部分时间都在和米娜聊天。间或向托雷斯瞥上一眼,总而言之,他比贝尼托更谨慎,因为他坚信这种局面迟早会结束,即使不在马纳奥,也会在贝伦。
  晚餐进行得相当愉快。丽娜的幽默和弗拉戈索的敏捷应对使气氛非常活跃。帕萨那神父愉快地望着他所爱的这家人和两对年轻的未婚夫妻,不久他将要用帕拉河的水为他们祝福。
  “多吃一点,神父,”贝尼托说,他终于加入到众人的谈话中来,“您得为这次订婚宴增光!一下子主持这么多婚礼,必须要有旺盛的精力!”
  “啊!亲爱的孩子,”帕萨那神父说,“快给我们找一位倾心于你的美丽善良的姑娘吧,那时你就会看到我是否有足够的精力来为你们主持婚礼!”
  “说得好!神父,”马诺埃尔高声说,“让我们为贝尼托的婚礼干一杯!”
  “我们在贝伦给他找一位年轻美丽的姑娘吧,”米娜说,“他应该和大家一样!”
  “为贝尼托先生的婚礼干杯!”弗拉戈索说,“他也许想让全世界的姑娘都嫁给他。”
  “他们说的有理,我的孩子,”雅基塔说,“我也要为你的婚事干一杯,但愿你能像米娜和马诺埃尔,我和你父亲一样幸福!”
  “祝你们永远幸福,但愿如此,”托雷斯喝了一杯波尔图酒,自言自语似地说,“每个人的幸福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知为什么,他的这句祝福有些令大家不快。
  马诺埃尔感到了这一点,他想调和一下气氛,便说。
  “我说,神父,在旅行期间,大木筏上难道没有别的情侣会订婚吗?”
  “我想没有,”帕萨那神父说,“……除非托雷斯……我想您尚未结婚,是吧?”
  “没有,我现在是并且一直是光棍儿!”
  贝尼托和马诺埃尔感到托雷斯边说边盯着米娜。
  “谁会不让您结婚呢?”帕萨那神父说,“您可以在贝伦找一位和您年龄相当的姑娘,这样您也许可以在那里定居下来。这总比浪迹天涯的生活要好,它对您没有任何好处!”
  “您的话有理,神父,”托雷斯说,“我不反对结婚!而且,榜样是有感染力的,看到这些年轻的未婚夫妻,我也想结婚了!但是,我对贝伦一无所知,除非有特殊的情况,否则要我在那里定居是很困难的。”
  “您是哪里人?”弗拉戈索问,他私下里总觉得在某个地方见过托雷斯。
  “我是米娜斯·吉拉埃斯人。”
  “您出生在哪里?……”
  “在蒂如卡,有名的钻石之乡。”
  这时,谁若是看到了乔阿姆·加拉尔与托雷斯久久对视的目光,一定会惊诧不已。

  第十九章 一段往事
  托雷斯继续与弗拉戈索聊天,小伙子紧接着又问,
  “怎么!您出生在帝如卡,钻石之乡?”
  “是啊!”托雷斯说,“您也是这个地方的人吗?”
  “不是!我来自巴西北部,大西洋沿岸的某个省份。”弗拉戈索说。
  “马诺埃尔先生,您不知道这个钻石之乡?”托雷斯问。
  年轻人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那么您呢,贝尼托先生?”托雷斯又问年轻的加拉尔,显然他想把他拉进谈话中,“您从未想过去看看钻石之乡吗?”
  “从未想过。”贝尼托生硬地回答。
  “啊!我倒是想过去那里看看!”弗拉戈索说,他不知不觉带起了托雷斯,“我觉得会在那里找到几颗价值连城的钻石!”
  “您用这些价值不菲的钻石做什么呢,弗拉戈索?”丽娜问。
  “我可以卖了它们!”
  “那么您就会很富有了?”
  “非常富有!”
  “那么,如果三个月前您就发了财的话,您也许永远不会想到……这株西波藤了吧?”
  “假如我没有想过的话,”弗拉戈索大声说,“就不会有一位可爱的姑娘……好了,显然,一切都是天意!”
  “您也知道这是天意,弗拉戈索,”米娜说,“它让您娶了我的小丽娜!钻石换钻石,您毫无损失!”
  “噢,米娜小姐,”弗拉戈索殷勤地说,“我是赚了!”
  看来托雷斯不想放过这个话题,因为他又说:
  “蒂如卡确实有许多飞来之横财,许多人因此而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呢!难道你们没听说过著名的阿拜特钻石吗,它价值两万亿瑞斯!它埋藏在巴西的矿床中,有两盎司重!是三个犯人——对!三个被判处终生流放的犯人——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在距赛罗·多·弗里吴九十哩的阿拜特河中发现的!”
  “那么,他们发财了吗?”弗拉戈索问。
  “不,没有!”托雷斯说,“钻石上交给了矿长。葡萄牙国王让六世让人对它进行了估价和雕琢,在盛典的时候,他把它戴在脖子上,三个犯人获得特赦,除此之外,一无所获,如果他们再机灵点儿,一定会收益非浅。”
  “也许您很机灵?”贝尼托于巴巴地说。
  “是的……我!……为什么不?”托雷斯说,“您去过钻石之乡吗?”这次他问的是乔阿姆·加拉尔。
  “从来没有。”乔阿姆盯着托雷斯说。
  “真遗憾,”托雷斯说,“您以后应该去那里旅行一次。一定会非常有意思的!在巴西帝国广袤的土地上,钻石之乡只是一块弹丸之地,就像一座方圆十二公里的公园,由于土壤的性质,它的植被以及高山环绕的圆形沙地与邻省迥然不同。但是,正如我刚才听言,那里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地方,从1807年到1817年,每年的钻石产量约为一万八千克拉①,啊!不论是登上山巅寻找钻石的人。还是偷运钻石的走私贩,都可以在那里大捞一笔!现在,开采钻石矿已经不那么容易了,政府雇来开矿的两千名黑人不得不改变河道,以便提炼出金刚砂。从前,可方便多了!”
  ①1克拉约合4格(法国旧时的重量单位)或212毫克。
  “确实,”弗拉戈索说,“好时光已经一去不返了!”
  “但是,通过非法手段获取钻石还是挺容易的,我指的是盗窃。听我说,大约在1826年——那时我才八岁——在蒂如卡发生了一桩惨案,说明罪犯想捞取财富时,是胆大包天,不择手段的!但是也许你们对此并不感兴趣……”
  “恰恰相反,托雷斯,继续讲下去。”乔阿姆以出奇平静的口吻说。
  “好吧,”托雷斯接着说道,“这是一桩钻石抢劫案,抓一把钻石,就能得到一百万,有时候是两百万!”
  托雷斯流露出极其贪婪的神情,他的手下意识地张开又合上。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他说,“在蒂如卡,按照惯例,一年只运送一次钻石。先用筛孔大小各异的十二只筛子将钻石按大小分成两份。然后,将它们装在袋子里送到里约热内卢。但是,由于它们价值百万,所以被严密护送。护送队由一名总监挑选的职员,本省军团的四名骑兵和十名脚夫组成。他们先到达维拉·里卡,由城防指挥官在口袋上盖章,然后再向里约热内卢进发。我还忘了一点,为了以防万一,每次出发的时间都是保密的。可是,1826年,有一名叫达哥斯塔的职员,至多二十二、三岁,已在蒂如卡总督手下工作多年,却暗中策划了一起阴谋。他向一伙走私贩透露了护送队出发的时间。这群人数众多,武器精良的不法之徒便做好准备,严阵以待。过了维拉·里卡之后,在1月22日夜里,这伙强盗出其不意地向护送队士兵发起了进攻。虽然士兵们进行了英勇的抵抗,但是还是全部被杀,只有一人带着重伤死里逃生,向政府汇报了这次可怕的战斗的情况。和他们同行的那名职员也未能幸免于难,也许他落在了坏蛋手里,被拖到某处悬崖上扔了下去,因为,他的尸体从未被发现。”
  “那么达哥斯塔呢?”乔阿姆·加拉尔问。
  “他的罪行没有给他带来好处。由于种种迹象,他不久就受到怀疑了。他被控策划了这起阴谋。他声称自己是清白无辜的,然而无济于事。他的地位使他能够知晓护送队出发的日子。只有他能将之透露给犯罪分子。他受到起诉、逮捕、审判,最后被判处死刑。可是,判决要在二十四小时后执行。”
  “这个可怜虫被处死了吗?”弗拉戈索问。
  “没有,”托雷斯说,“他被关在维拉·里卡的监狱里,夜里,仅仅在行刑前几小时,他越狱逃走了,也许是单枪匹马,也许有同伙的帮助。”
  “此后便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吗?”乔阿姆·加拉尔问。
  “从来没有!”托雷斯说,“他可能已经离开了巴西,没准现在正在某个遥远的国度用他盗来的钻石逍遥快活呢!”
  “也许正相反,他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乔阿姆说。
  “但愿上帝让他良心发现,为自己的罪行悔恨!”帕萨那神父说。
  这时候,大家从餐桌边上站了起来,晚餐结束了,大家走到屋外,呼吸夜晚清新的空气。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上,但是还有一个小时,夜幕才会完全降临。
  “这些故事让人难过,”弗拉戈索说,“我们的订婚晚餐开始的时候更好。”
  “这都怪你,弗拉戈索。”丽娜说。
  “什么,怪我?”
  “是的!您一直喋喋不休地谈论钻石之乡和那些钻石,我们也只得听着!”
  “确是如此!”弗拉戈索说,“但是我没想到会这样结束!”
  “您是首犯!”
  “也是首先被惩罚的人,丽娜小姐,因为在吃甜点的时候,我没有听见您的笑声!”
  全家人都到船头去了。马诺埃尔和贝尼托默默地并肩走着。雅基塔和米娜跟在后面,也是一言不发,所有的人都感到一种无法释怀的悲伤,仿佛他们预感到了故事内蕴涵的某种潜在的严重性。
  乔阿姆低着头,陷入深深的沉思中。托雷斯站在他身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乔阿姆·加拉尔,”他说,“我能和您谈一小会儿吗?”
  乔阿姆·加拉尔看着托雷斯。
  “在这里吗?”他问。
  “不!单独谈一谈!”
  “跟我来吧!”
  两人转身朝屋子走去,进了屋,关上门。
  很难描述众人看到乔阿姆·加拉尔和托雷斯离开时的感受。这位四处流浪的人和正直的伊基托斯庄园主之间能有什么共同的话题呢?每个人都感到了一场可怕的不幸正悄悄降临,但是谁也不敢发问。
  “马诺埃尔,”贝尼托抓住朋友的胳膊说,“无论如何,明天到了马纳奥,就把这家伙轰走!”
  “是的!……必须如此!……”马诺埃尔说。
  “如果因为他……是的!如果他给我父亲带来不幸的话……我就杀了他!”

  第二十章 单独谈话
  乔阿姆·加拉尔和托雷斯单独呆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的谈话或者看到他们的神情,他们彼此对视,默默无语,难道流浪者迟疑不决,不敢开口吗?难道他知道乔阿姆·加拉尔会以轻蔑的沉默答复他的要求吗?
  是的,毫无疑问!因此,托雷斯没有发问。谈话开始时,他非常自信地扮演着控告者的角色。
  “乔阿姆,”他说,“您并不姓加拉尔,您姓达哥斯塔。”
  听到托雷斯将罪犯的姓名加给他,乔阿姆·加拉尔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但是,他没有反驳。
  “您叫乔阿姆·达哥斯塔,”托雷斯接着说,“二十三年前,您是蒂如卡总督手下的一名职员,在这件事中,您被控犯了抢劫罪和谋杀罪!”
  乔阿姆·加拉尔仍旧一言不发,他出奇的镇静使托雷斯很惊讶。难道他对招待他的主人的指控是错误的吗?不会!因为面对这些可怕的指控,乔阿姆·加拉尔没有暴跳如雷。显然,他在忖度托雷斯到底有何用意。
  “乔阿姆·达哥斯塔,”托雷斯继续说道,“我再说一遍,您在钻石劫案中被控有罪,并被判处死刑,后来在行刑前几个小时,您从维拉·里卡监狱出逃!您不想说点儿什么吗?”
  托雷斯单刀直入地问了这句话,回答他的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乔阿姆·加拉尔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他倚在一张小桌子上,昂起头紧紧盯着控告者。
  “您怎么不说话呀?”托雷斯说。
  “您想要我说什么?”乔阿姆·加拉尔仅仅说了这么一句。
  “我要您反驳,”托雷斯缓缓地说,“它能阻止我去对马纳奥的警察局长说,‘此人的身份很容易确定和认出,尽管他销声匿迹了二十三年,他就是蒂如卡钻石劫案的主谋,是杀害护送队士兵的凶手的同谋,是临刑脱逃的死回,这位乔阿姆·加拉尔真名叫乔阿姆·达哥斯塔。’”
  “因此,”乔阿姆·加拉尔说,“如果我的回答合您的意的话,我就不需要害怕您了,托雷斯。”
  “什么都不用怕了,因为那时候,无论对您还是对我,谈论此事都毫无意义。”
  “对您对我都毫无意义吗?”乔阿姆·加拉尔问,“难道您不需要我用钱来收买您的沉默吗?”
  “不需要,不论您出什么价钱!”
  “那么,您到底要什么?”
  “乔阿姆·加拉尔,”托雷斯说,“我的建议是这样的。您不要急着拒绝,别忘了您捏在我手心里。”
  “您的建议是什么呢?”乔阿姆·加拉尔问。托雷斯默想了一会儿。这个生命操于他手中的罪犯的态度着实令他惊讶。他本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的争吵、请求、眼泪……这是一个被铁板钉钉地判决犯了滔天大罪的人,可是他的态度却是无比冷静沉着。最后,托雷斯抱着双臂说。
  “您有一个女儿。我很喜欢她,我想娶她。”
  显然,乔阿姆·加拉尔早已料到这种人是不择手段的,因此他的要求并未使他失去冷静。
  “那么,”他说,“尊敬的托雷斯想进入一个杀人犯和抢劫犯的家啰?”
  “我的所作所为只有我自己有权判断,”托雷斯说,“只要我想成为乔阿姆·加拉尔的女婿,我就一定能成为。”
  “难道您不知道,托雷斯,我女儿将要嫁给马诺埃尔·瓦尔代斯吗?”
  “您可以甩了马诺埃尔·瓦尔代斯。”
  “那么如果我女儿拒绝呢?”
  “那就把一切都告诉她好了,我了解她,她会同意的。”托雷斯厚颜无耻地说。
  “一切?”
  “一切,如有必要的话。在她自己的感情和家庭的荣誉、父亲的生命之间,她不会犹豫的。”
  “您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卑鄙小人,托雷斯!”乔阿姆·加拉尔依旧镇静地说。
  “卑鄙小人和杀人犯天生可以友好相处。”
  听到这句话,乔阿姆·加拉尔站起来,走到托雷斯面前,正视着他说:
  “托雷斯,您之所以要求进入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家,是因为您知道他是清白无辜的!”
  “确实如此!”
  “并且,”乔阿姆·加拉尔惊说,“您掌握着能证实他无罪的证据,只有把他女儿娶到手后,您才会将其公之于众!”
  “乔阿姆·加拉尔,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托雷斯降低了声音说道,“听完我的话后,看您还敢不敢拒绝将女儿嫁给我!”
  “您说吧,托雷斯。”
  “啊,是的,”托雷斯说了一半又停住了,仿佛后悔说了这些话,“对,您是清白无辜的!我一清二楚,因为我认识原凶,我能证明您的清白!”
  “那个犯罪的混蛋呢?……”
  “他死了。”
  “死了!”乔阿姆·加拉尔惊叫道,他顿时面色苍白,似乎这句话夺走了他恢复名誉的一切希望。
  “死了,”托雷斯说,“我是在他犯事很久之后认识他的,那时我不知道他犯了罪。他亲自写下了钻石劫案的全部过程,以便详细地保留下来。在大限将近时,他非常的内疚。他知道,乔阿姆·达哥斯塔的藏身之所,知道无辜的人隐姓埋名开始了新的生活。他知道他很富有,有一个幸福的家,他也知道他内心并不快乐!他想恢复他应得的名誉,还他以快乐!……但是死神来了……他拜托我,他的朋友,完成他未做的事!……他把证明达哥斯塔清白的证据交付给我,让我转交给他,然后,便死了。”
  “他叫什么名字!”乔阿姆·加拉尔激动地问。
  “当我成为您家的一员之后,您就会知道了!”
  “这份文件呢?”
  乔阿姆·加拉尔恨不能扑到托雷斯身上,搜出并夺走证明他清白的证据。
  “这份文件放在可靠的地方,”托雷斯说,“只有你女儿成为我妻子后,你才能得到它。现在,你还拒绝将女儿嫁给我吗?”
  “是的,”乔阿姆·加拉尔回答,“但是我可以把一半财产分给您,作为交换这份文件的代价。”
  “您的一半财产!”托雷斯大声说,“我接受它,但是,要作为米娜的嫁妆带过来!”
  “您就是这样完成一个垂死的人,一个悔恨万分的罪犯的遗愿,他委托您代他弥补他犯下的罪行!”
  “正是如此!”
  “再说一遍,托雷斯,”乔阿姆·加拉尔大声说,“您是卑鄙小人!”
  “就算是吧。”
  “因为我不是罪犯,所以我们天生就不能友好相处。”
  “那么,您拒绝啰?……”
  “是的!”
  “那么,遭受损失的是您,乔阿姆·加拉尔。在预审中,一切都对您不利!你被判了死刑,你知道,在这类判决中,政府规定不可以减刑。一旦我去告发,您就会被捕!被捕后,就会被处决!……我会告发您的!”
  尽管乔阿姆·加拉尔很能控制自己,但此时也忍无可忍了,他几乎要向托雷斯扑过去……。
  但是这个混蛋的一个手势平息了他的怒气。
  “小心点,”托雷斯说,“您妻子不知道她的丈夫叫乔阿姆·达哥斯塔,您的孩子们也不知道他们的父亲叫乔阿姆·达哥斯塔,您的举动会向他们泄露一切!”
  乔阿姆·加拉尔停住了,又恢复了冷静和惯有的无动于衷的神情。
  “这场谈话的时间太长了,”他边说边向门口走去,“我知道该干什么!”
  “等着瞧吧,乔阿姆·加拉尔!”托雷斯最后一次说,他无法相信卑鄙的要挟方案竟然失败了。
  乔阿姆·加拉尔没有理会他。他推开了走廊边上的门,示意托雷斯跟他走,二人朝大木筏的中部走去,全家人都聚在那里。
  贝尼托、马诺埃尔,所有的人全都忧心忡忡地站起来。他们看见托雷斯气势汹汹地打着手势,眼中闪着怒火。
  相反,乔阿姆冷静从容,面带微笑,和他形成鲜明对比。
  二人在雅基塔等人面前停下,没有人敢跟他说话。
  “最后一次,乔阿姆·加拉尔,”托雷斯说,“我要您的答复。”
  “我的答复是这个。”
  他对妻子说:
  “雅基塔,特殊情况迫使我改变先前作出的关于米娜和马诺埃尔的婚事的一些安排。”
  “您终于同意了!”托雷斯叫道。
  乔阿姆·加拉尔没有理睬他,只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但是,听了这些话,马诺埃尔感到他的心要碎了。米娜站起来,面无血色,似乎要寻求母亲的支持。雅基塔张开双臂搂住她,护住她。
  “父亲!”贝尼托喊道,他站在乔阿姆·加拉尔和托雷斯之间,“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乔阿姆·加拉尔提高声音说,“到了帕拉再给马诺埃尔和米娜举行婚礼太晚了!明天就在大木筏上举行婚礼,由帕萨那神父主持,不过我得先和马诺埃尔谈谈,如果他也不想推迟婚事的话!”
  “唉!爸爸,爸爸!……”年轻人叫道。
  “你现在还不能这么叫我,马诺埃尔,”乔阿姆·加拉尔说,他的声音中有一种难言的痛苦。
  此时,托雷斯叉着手,无比骄矜地扫了乔阿姆全家一眼。
  “那么,这就是您的最后答复了。”他边说边向乔阿姆·加拉尔伸出手。
  “不,这不是我最后的答复!”
  “那么您最后的答复是什么?”
  “是这个,托雷斯!我是这里的主人,不管您高兴与否,请您立即离开大木筏!”
  “是的,立即!”贝尼托大声赞和,“否则我把您扔到河里去!”
  托雷斯耸耸肩膀。
  “不要威胁我,”他说,“这是没有用的!我也想立即离开大木筏。但是你会记住我的,乔阿姆·加拉尔!我们不久还会再见的!”
  “如果由我决定的话!”乔阿姆·加拉尔说,“我们会再见的而且比您预想的要早!明天我会去拜访本省的首席法官里贝罗,我已告诉他我到达马纳奥的日期,如果你有胆量,就到法官那里等着见我!”
  “在里贝罗法官家见!……”托雷斯说,显然,他有些不知所措。
  乔阿姆·加拉尔以极度轻蔑地神情将小船指给托雷斯看,并派他手下的四个人立即将托雷斯送到离岛最近的岸边。
  卑鄙小人终于消失了。
  全家人仍处于惊恐之中,谁也不敢打破乔阿姆的沉默。但是生性活泼的弗拉戈索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他走到乔阿姆·加拉尔身边说:
  “假如明天在大木筏上举行米娜小姐和马诺埃尔先生的婚礼……”
  “你们的也同时举行,朋友。”乔阿姆·加拉尔温和地说。
  然后,他冲马诺埃尔打了一个手势,俩人一起走进了屋里。
  乔阿姆·加拉尔和马诺埃尔的谈话持续了半个小时,但对全家人来说,仿佛有一个世纪之久,最后,门终于打开了。
  马诺埃尔独自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非常坚定。
  他走到雅基塔面前,叫了一声:“妈妈!”他对米娜说,“我的妻子。”对贝尼托说:“哥哥。”然后转向丽娜和弗拉戈索,对众人说:“明天见!”
  他知道了乔阿姆·加拉尔和托雷斯之间发生的一切。他知道一年来,乔阿姆·加拉尔一直瞒着家人和里贝罗法官通信,取得了法官的支持。他向法官说明了事实,终于使他确信了自己的清白。他知道乔阿姆·加拉尔此行只有一个目的,请求重审可恶的让他长期受害的案件,他不想让女儿、女婿再承受这份可怕的负担。
  是的,马诺埃尔知道了一切,他也知道乔阿姆·加拉尔或乔阿姆·达哥斯塔是无罪的,他的不幸遭遇使他更加高尚,更加神圣!
  但是有一点他不知道,即有能证明庄园主清白的物证,并且掌握在托雷斯手中。乔阿姆·加拉尔想让法官来使用这些证据,它们能证实他的无辜,如果托雷斯没有撒谎的话。
  马诺埃尔告诉大家他要去拜访帕萨那神父,请他为两个婚礼做准备。
  第二天,即8月24日,就在婚礼举行前一小时,一艘大船,从亚马逊河右岸驶来,靠近大木筏停下。
  在十几名桨手的努力下,它从马纳奥飞速驰来,船上坐着警长和几名警察,警长亮明身份,登上大木筏。
  乔阿姆·加拉尔一家人盛妆已毕,正从屋里走出来。
  “乔阿姆·加拉尔!”警长说。
  “我就是。”乔阿姆·加拉尔说。
  “乔阿姆·加拉尔,”警长说,“你又叫乔阿姆·达哥斯塔!两个名字实指一人!我要逮捕你。”
  听了这些话,雅基塔和米娜目瞪口呆,停住脚步,僵立不动。
  “我父亲是杀人犯!”贝尼托边说边向乔阿姆·加拉尔走去。
  乔阿姆示意他不要作声。
  “我只提一个问题,”乔阿姆·加拉尔以坚定的口吻对警长说,“是不是马纳奥的首席法官里贝罗命令您逮捕我的?”
  “不是,”警长说,“接替里贝罗的法官命令我立即逮捕您。里贝罗法官昨天晚上突然中风,一直昏迷不醒,夜里2点时去世了。”
  “他死了!”乔阿姆·加拉尔惊叫起来,他一时被这个消息吓傻了,“死了……死了!”
  但是,他马上抬起头对妻子儿女说:
  “我的亲人哪,只有里贝罗法官知道我是清白的!法官的死对我是致命的打击,但是我才会因此而绝望!”
  他转身对马诺埃尔说:
  “听天由命了。我倒要看看上帝是否会主持正义!”
  警长示意警察上前逮捕乔阿姆·加拉尔。
  “说话呀,爸爸!”绝望到极点的贝尼托大声说,“只要您说一句话,哪怕是动武,我们也要澄清这场误会,您不过是它的牺牲品而已!”
  “不是误会,孩子,”乔阿姆·加拉尔说,“乔阿姆·达哥斯塔和乔阿姆·加拉尔是一个人。我的确是乔阿姆·达哥斯塔!我是一个正直的人,二十三年前,一次错误的审判不公正地将我判处死刑,使我成了原凶的替死鬼。孩子们我最后一次指天为誓,以你们的生命和你们母亲的生命起誓,我完全是清白的。”
  “您不能和您的亲人说话,”警长说,“您是我的犯人,乔阿阿姆·加拉尔我要严格执行命令。”
  乔阿姆·加拉尔用手势稳住了惊慌失措的孩子们和仆人们,说道:
  “在等待上帝的法律之前,先让他们执行人间的法律!”
  然后,他昂起头,登上了大船。
  看来,所有在场的人中,乔阿姆·加拉尔是唯一没有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打击击垮的人,尽管他是打击的对象。

  【第二部】

  第一章 马纳奥
  马纳奥位于南纬3度8分4秒,与穿越巴黎的经线相距67度27分。距贝伦四百二十公里。距内格罗河口仅十公里。
  马纳奥不在亚马逊河的岸边上,而是矗立在内格罗河的左岸。内格罗河在亚马逊河众多的支流中地位最重要,名声最大。城市四周是美丽如画的私人住宅和公共建筑。
  内格罗河于1645年被西班牙人德韦拉发现。它发源于巴西和新格林纳达边境西北部的崇山峻岭中,就在波帕燕省的中部,它与奥荷诺克相连,也就是说,通过两条支流——毕米什姆河和卡西盖尔河流入圭亚那境内。
  在浩浩荡荡地奔流了一千七百公里之后,内格罗河黑色的河水通过约一千七百杜瓦兹①宽的河口注入亚马逊河。它的流速如此迅猛,以致在好几里宽的河面上两河的河水仍是泾渭分明,没有混合到一起。在此处,河岸陡然变宽,形成一个广阔的河湾,深约六十公里,一直延伸到安娜维拉娜群岛。
  ①杜瓦滋,法国古长度单位,1杜瓦兹=1949米。
  在这些狭小的齿状河湾中,有一个就是马纳奥的所在地。无数只小船停泊在港湾中,有一些被河水打湿了,等到风向变顺时便扬帆启航,另一些停在河中等着修理。城中河道密布,纵横交错,颇有荷兰王国的味道。
  在两河交汇处,马上要建一个停靠蒸汽船的码头,马纳奥的商业肯定会因此而明显地繁荣起来。建筑木材、木器、可可、橡胶、咖啡、美洲草药、苷蔗、靛青、豆蔻仁、咸鱼、龟黄油等各式各样的商品都可以通过纵横交错的水道运到四面八方:由内格罗河可以到达北面和西面,玛德拉河通向南面和西面,最后是亚马逊河,它向东流入大西洋。该城的地理位置非常优越,大大地促进了它的繁荣。
  马纳奥——又名玛瑙斯——从前叫做穆拉,然后又被称为内格罗河上的巴拉。从1757年到1804年,它只不过是王室总管领地的一部分。因为地处内格罗河河口,人们便用此河给它命名。但是从1826年起,它成为辽阔的亚马逊省的省会,它的新名字来自一支住在中美洲的印第安人部落。
  有几次,一些不明所以的旅行者将它和著名的玛纳尔城混为一谈。玛纳尔是一座神奇的城市,据说位于传说中的帕里玛湖畔。该湖好像就是上布朗哥河,它只不过是内格罗河的一条支流而已。那里也是埃勒托拉多帝国的所在地。据传说,每天清晨,皇帝都要用金粉涂身,因为在这片得天独厚的土地上,这种贵重金属遍地皆是,人们通常用铲子来采掘。但是,事实证明,这些所谓的数不胜数的黄金不过是一些毫无价值的云母石而已,因此,那些上当受骗的淘金者常常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总而言之,马纳奥没有传说中的埃勒托拉多帝国都城的那种壮丽辉煌。它只是一座大约有五千名居民的城市,其中至少有三十名在政府机关服务。因此,城中有许多民政建筑供这些人员居住:法院、市政府、财政局、邮局、海关,还有一所建于1848年的中学,一座1851年修建的旅馆。此外,还有一座公共墓地,建在一处山岗的东坡上。1669年为了抗击亚马逊河上的强盗,在山岗上修建了一座要塞,如今已经全坍塌了,由此可知,这座城市的民政建筑多么受重视了。
  宗教建筑仅有两座:无玷始胎瞻礼小教堂和药物圣母教堂,它们建于原野中一座俯瞰马纳奥的山丘上。
  对于一座西班牙城市,两座教堂并不算多。除了这两座教堂外,还有一座圣衣修道院,1850年毁于大火,如今只剩下一堆废墟。
  马纳奥的人口只有这么多,除了政府官员、职员和士兵外,还有葡萄牙商人和内格罗河流域各个部落的印第安人。
  主要由三条歪歪斜斜的街道连接全城;它们的名字各俱含义,充分体现了地方色彩,圣父街、圣子街、圣灵街。此外,一条两边种植着百余棵桔树的美丽的林荫大道向西方日落处延伸而去,负责让城市旧貌换新颜的建筑师们对它怀着宗教般的虔诚。
  在主街道的四周,纵横着一些没有铺石子的小巷,四条运河相继将它们隔开,河与河之间有木桥相连。在一些地方,灰暗的河水缓缓流过长满茂密的青草和绚丽的鲜花的辽阔荒原:在这些“天然公园”里,嘉树成荫,高大的“木棉树”高高耸立,似鹤立鸡群,这种巨大的植物有一层白色的树皮,巨大的树冠仿佛一把大阳伞遮着凹凸不平的树干。
  一些私人住宅挺立在数百座破旧的房屋中间,有些房顶上铺着瓦,另一些铺着棕榈叶,楼上有阳台,商店里有前厅,这些商店大部分是葡萄牙人开的。
  散步的时候,从这些公共建筑和私人住宅中走出的人是什么样子呢?男人们神情傲慢,身着黑色燕尾服,头戴丝绸礼帽,皮鞋擦得锃亮,手套的颜色非常鲜艳,领带上扣着钻石;女人们浓妆艳抹,穿着百褶裙,戴着时髦的帽子;一些印第安人的穿着打扮也在逐渐欧化,因此,在亚马逊河流域中部地区,地方色彩几乎荡然无存。
  这就是马纳奥,由于故事的需要,必须向读者简要地介绍一下这座城市。大木筏的旅程在这里被悲切地打断了;在短短的时间内,这起神秘的事件将会波澜迭起。

  第二章 最初的时刻
  载着乔阿姆·加拉尔,即乔阿姆·达哥斯塔——从现在起,我们以真名称呼他——的大船刚刚消失,贝尼托就朝马诺埃尔走过去。
  “你知道些什么?”他问。
  “我知道你父亲是清白无辜的!是的!清白无辜!”马诺埃尔不断地说,“二十三年前,他因莫须有的罪名被判处死刑!”
  “他全告诉你了,马诺埃尔?”
  “全部,贝尼托!”年轻人说,“正直的庄园主不愿对他的女婿,他女儿的丈夫隐瞒任何往事!”
  “那么,证明他无罪的证据呢,我父亲会将它昭之天下吗?”
  “贝尼托,乔阿姆·达哥斯塔二十三年来所过的可敬的生活和他的言谈举止可以为他作证,他会对法庭说:‘我就是乔阿姆·达哥斯塔!我不愿再过这种虚伪的生活!我不想再隐姓埋名!你们判决了一个无辜的人!请为他平冤昭雪!’”
  “我父亲……当他对你说这些的时候……你就毫不迟疑地相信了?”贝尼托大声问。
  “没有片刻犹疑,哥哥!”马诺埃尔说。
  两位年轻人的手紧紧地真诚地握在一起。
  然后,贝尼托走到帕萨那神父面前说:
  “神父,请将我母亲和妹妹带到她们的房间里去!这一天内不要离开她们!这里没有人怀疑我父亲的清白,没有人……您知道!明天我和母亲去找警长。他不会禁止我们探监的。不会的!那样太残酷了!我们见到父亲后,一起商量该采取什么行动来恢复他的名誉!”
  雅基塔几乎呆若木鸡;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弄呆了,但是这位勇敢的女人马上恢复了镇定。从前的雅基塔·加拉尔变成了雅基塔·达哥斯塔。她丝毫不怀疑丈夫的清白。她甚至不愿责怪乔阿姆·达哥斯塔用假姓娶了她。她一心想的只是这位正直的蒙受不白之冤的人带给她的幸福生活!是的!明天,她将去探监,如果监狱不给她开门,她就不走!
  帕萨那神父将她和饮泣不止的米娜带走了,三人走进了屋里。
  只剩下马诺埃尔和贝尼托单独呆在一起。
  “现在,”贝厄托说,“马诺埃尔,我想知道我父亲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我没什么要向你隐瞒的,贝尼托。”
  “托雷斯上船来干什么?”
  “将这段往事卖给你父亲。”
  “那么,当我们在伊基托斯森林中遇见他时,他就已经计划好接近我父亲了?”
  “这是毫无疑问的,”马诺埃尔说,“这个无耻小人在向庄园走去的时候,脑中盘算的就是如何进行这桩卑鄙的蓄谋已久的敲诈。”
  “那么,当我们告诉他我父亲和全家准备越过国境时,他就突然改变了计划?……”
  “是的,贝尼托,因为乔阿姆·达哥斯塔一旦踏上巴西的国土,比在秘鲁更容易受他摆布。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在塔巴亭加和托雷斯重逢,他一直在那里等候和监视我们的到来。”
  “而我竟然还主动邀请他搭乘大木筏!”贝尼托绝望地说。
  “大哥,”马诺埃尔说,“不要自责了!托雷斯早晚要跟我们碰面的!他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即使我们没在塔巴亭加碰上他,也会在马纳奥碰上他的!”
  “对!马诺埃尔!你说的有道理!我们不再谈过去了,现在……应该想想现在该怎么办!……自责无补于事!得啦!……”
  贝尼托这么说着,用手拍着额头,竭力回忆这件事的所有细节。
  “让我们想想,”他说,“托雷斯怎么知道二十三年前,我父亲曾因蒂如卡的那桩可恶的案件被定了罪?”
  “我不知道,”马诺埃尔说,“种种迹象表明你父亲也不知道。”
  “可是,托雷斯知道乔阿姆·加拉尔原名叫乔阿姆·达哥斯塔。”
  “是的。”
  “他知道这么多年来我父亲一直隐藏在秘鲁,在伊基托斯。”
  “他是知道,”马诺埃尔说,“但他是怎么知道的,我实在想不明白!”
  “最后一个问题,”贝尼托说,“在他被赶走之前的那次短暂谈话中,他向我父亲提出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他威胁要揭露乔阿姆·加拉尔就是乔阿姆·达哥斯塔,如果他拒绝出钱收买他的沉默的话。”
  “以什么样的价钱?……”
  “以娶米娜为代价!”马诺埃尔毫不犹豫地说,他的脸因愤怒而变得苍白。
  “这个混蛋竟敢痴心妄想!……”贝尼托大声说。
  “贝尼托,你已经知道你父亲是如何答复这个无耻的要求的!”
  “是的,马诺埃尔,是的!……一个正直的义愤填膺的人的回答!他赶走了托雷斯!但是仅仅赶走他是不够的!不!我觉得不够。正是由于托雷斯的告发我父亲才被捕的,是不是?”
  “是的,是因为他的告发!”
  “好吧,”贝尼托愤愤不平地指着大河右岸大声说,“我必须找到托雷斯!我必须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如果他拒绝说……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你要干的也正是我要干的!”马诺埃尔同样冷静,同样坚定地说。
  “不……马诺埃尔……不!……我一个人干!”
  “我们是兄弟,贝尼托,”马诺埃尔说,“这是咱们俩人的仇,应该一起去报。”
  这时,一直在观察河流状况的领航员阿罗若走到两个年轻人身边。
  “你们决定了吗,大木筏是继续停泊在穆拉岛,还是驶进马纳奥港?”他问。
  这个问题要在天黑之前解决,必须仔细考虑一下。
  因为,乔阿姆·达哥斯塔被捕的消息已在城里传开了。它无疑引起了马纳奥城居民的好奇。但是,它是否仅仅引起人们对罪犯,对当年轰动一时的蒂如卡劫案的主犯的好奇呢?会不会引发一场针对未被处决的谋杀犯的群众运动呢?鉴于这个假设,让大木筏停泊在距马纳奥几里之遥的大河右岸的穆拉岛,是否更稳妥一些呢?
  他们反复权衡利弊。
  “不!”贝尼托说,“停在这里,就是抛弃我父亲和怀疑他的清白!这样会让人觉得我们害怕和他同甘共苦!应该即刻去马纳奥!”
  “你说的对,贝尼托,”马诺埃尔说,“我们出发吧!”
  阿罗着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开始做离岛的准备。行船必须小心谨慎。现在要斜穿亚马逊河。由于内格罗河河水汇入,这一河段的水量增加了一倍,大木筏向距亚马逊河左岸十二里的内格罗河河口驶去。
  解开了缆绳,大木筏离开小岛,向河床冲去,开始斜穿亚马逊河。由于阿罗若巧妙地利用因河岸的凹凸而形成的水流,再加上船员们长篙的配合,大木筏朝着既定的方向行驶着。
  两个小时后,大木筏抵达对岸,停泊在内格罗河河口靠近上游的地方。这是借助水流的力量,大木筏才停靠在内格罗河左岸宽阔的河湾中的低洼处。
  晚上5点时,大木筏终于稳稳地停靠在左岸。这里并不属于马纳奥港,但是距那里还不到一里地。水流的速度相当快,若非异常迅速地溯流而上,恐怕还到不了那里呢。
  大木筏停泊在黑色的内格罗河上,在一处陡峭的河岸旁边,岸边长满了带有金色芽苞的名叫“塞罗皮亚斯”的植物,四周生着一丛丛笔直的“福罗克斯”芦苇,印第安人用它们来制造攻击性的武器。
  一些市民在岸边漫步。显然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们走近了大木筏。乔阿姆·达哥斯塔被捕的消息早已尽人皆知;但是好奇心并未使这些马纳奥人轻举妄动,他们行事非常谨慎。
  贝尼托想当天晚上就上岸。马诺埃尔阻止了他。
  “还是等到明天吧,”他对贝尼托说,“天马上要黑了,我们不能离开大木筏!”
  “好吧!就等到明天!”贝尼托说。
  这时,雅基塔走出了屋子,米娜跟在她后面。虽然女儿仍在哭泣,但是母亲却已擦干了眼泪,她看上去刚毅而果敢。大家感到这个女人已做好一切准备来行使权力和履行义务。
  雅基塔慢慢走到马诺埃尔跟前,说道:
  “马诺埃尔,好好听我对您说的话,因为我的良心驱使我这样做。”
  “您说吧!”马诺埃尔说。
  雅基塔看着他,说:
  “昨天,您和我丈夫乔阿姆·达哥斯塔谈完话后,您走到我面前叫我:我的妈妈!您抓起米娜的手对她说:我的妻子!您那时已经知道了一切,对乔阿姆·达哥斯塔的过去一清二楚!”
  “是的,”马诺埃尔说,“如果我有一丁点儿犹豫,让上帝惩罚我!……”
  “是的,马诺埃尔,”雅基塔说。“但是,那时乔阿姆·达哥斯塔还没有被捕。现在形势已经变了,尽管我丈夫是无辜的,但是他已进了监狱;他的过去人尽皆知;米娜是一个死囚的女儿……”
  “是米娜·达哥斯塔,还是米娜·加拉尔,对我无关紧要!”马诺埃尔大声喊道,他不能再控制自己了。
  “马诺埃尔!”米娜喃喃地呼唤着。
  如果不是丽娜扶住她的话,她肯定已经支持不住了。
  “我的妈妈,如果您不愿杀死她的话,”马诺埃尔说,“就称我一声儿子吧!”
  “我的儿子!我的孩子!”
  这是雅基塔的全部回答,她至此一直竭力抑制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大家回到屋里。遭受了如此巨大的不幸,正直的一家人怎能安然入睡呢?长夜何其漫长啊!

  第三章 回首往事
  里贝罗法官的死对乔阿姆·达哥斯塔是致命的一击,本来他确信能绝对信赖他。
  在成为马纳奥的法官,即本省的首席法官之前,里贝罗就已经认识乔阿姆·达哥斯塔了,那时年轻的职员正因钻石劫案而受到起诉。里贝罗当时是维拉·里卡的律师。他负责在刑事审判中为被告辩护。他对这件案子很上心,仿佛是自己的事一样。研究过案卷和案情细节后,他确信(不仅是职业上的信心)他的被辩护人是冤枉的,他根本没有参与谋杀护送队士兵和抢劫钻石的行动,审判误入歧途了。总而言之,乔阿姆·达哥斯塔是无辜的。
  然而,里贝罗律师的看法并没有得到陪审团的认同,尽管他才华出众,热情洋溢。谁还有可能是凶手呢?除了乔阿姆·达哥斯塔,还有谁能向强盗们透露护送队出发的秘密时间呢?和护送队同行的职员已经和大部分士兵同归于尽了,不可能怀疑他。一切都偏向于确定乔阿姆·达哥斯塔为唯一的真凶。
  里贝罗极其热诚地为他辩护!他全心全意扑在这件事上!……他没能挽救他。陪审团的裁决肯定了所有的问题。乔阿姆·达哥斯塔被确定为杀人犯,并且因为预谋而加重了判决,他甚至没有获得减刑,最后被判处死刑。
  被告没有任何希望了。没有任何减刑的可能,因为这是一桩钻石劫案。罪犯完了……但是,在行刑的头天晚上,在绞刑架支好后,乔阿姆·达哥斯塔成功地逃出维拉·里卡监狱……后面的故事读者已经知道了。
  二十年后,里贝罗律师被任命为马纳奥的法官。隐姓埋名的伊基托斯庄园主得知了这一人事变动后,看到了一丝希望,也许案子可以重新审理,并且会取得成功。他知道昔日律师对此案的看法在成为法官之后并未改变。于是他决定孤注一掷以期洗刷冤情。如果里贝罗律师没有被任命为亚马逊省的首席法官,他还会犹豫不决,因为他没有发现新的可为他昭雪平冤的物证。尽管他痛苦地承受了在伊基托斯的隐居生活,也许他可以求助时间来磨灭可怕的回忆,然而新的时机的出现要求他立即采取行动。
  因为,远在雅基塔告诉他之前,他就已经发现马诺埃尔爱上了他的女儿。在他看来,年轻的军医和米娜在各方面都很相配。显而易见,马诺埃尔迟早会求婚的,乔阿姆希望早做准备。
  但是,一想到他的女儿将带着假姓出嫁,想到马诺埃尔自以为进了加拉尔家,实际上是进入了达哥斯塔家,进入了一个永远受着死刑威胁的逃犯的家,所有这些想法都令他无法忍受。不行,这个婚礼不能像他的婚礼那样举行!不行!永远不行!
  读者想必还记得那时的事。年轻的职员在进入伊基托斯庄园的时候,已是马加拉埃斯的合伙人了,四年后的一天,老葡萄牙人受了致命伤,被人抬回了庄园,只活了几天。死前,他想到自己的女儿将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便十分恐惧,他知道乔阿姆和雅基塔互相爱慕,因此希望他们立即举行婚礼。
  开始,乔阿姆拒绝了。他提议作雅基塔的保护人和仆人,但不作她的丈夫……但是垂死的马加拉埃斯再三恳求,令人无法拒绝。当雅基塔将手放在乔阿姆的手中时,他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是的!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是的!乔阿姆·达哥斯塔本可以和盘托出一切或者永远逃离这所殷勤款待过他的房子,逃离这个他使之兴旺发达的家!是的!宁愿说出一切也不能带着假姓娶恩人的女儿。
  但是事情迫在眉睫,老庄园主危在旦夕,他将手伸向这对年轻人!……乔阿姆·达哥斯塔沉默了.婚礼就这样举行了,此后,年轻的庄园主将把一生都用于使这位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幸福。
  “终有一天,我会向她坦白一切,”乔阿姆想,“雅基塔会原谅我的!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我!虽然我不得不欺骗她,但是我不能再欺骗一位正直的人,他将要娶我的女儿,成为我家的一员!不!我宁愿去自首,也要结束这种生活!”
  毫无疑问,许多次乔阿姆都想对妻子讲述往事!是的!尤其是当她请求他带她和女儿去巴西,去游览美丽的亚马逊河时,他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他非常了解雅基塔,深信她对他的感情不会有丝毫减弱!……但是,他实在没有勇气!
  想到他一手营建起来的幸福的家庭也许会因此而毁于一旦,永难复得,我们就不难理解他为何缺乏勇气了。
  这就是他这些年来的生活,这就是鲜为人知的反复折磨他的痛苦的根源,总之,他一直这样活着,这个一向光明磊落的人却因为不公正的判决而不得不隐匿起来。
  当他确信了马诺埃尔对米娜的感情时,当他意识到必须在一年之内完成这桩婚事时,便不再犹豫不决了,而是立即开始采取行动。
  他给里贝罗法官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乔阿姆·达哥斯塔尚在人世,他用的假姓,他们一家人的住址,同时,他也明确表示要回到祖国,投案自首,并且要求重新审理他的案子,法庭也许会为他平冤昭雪,也许会维持维拉·里卡的不公正的原判。
  这封信在正直的法官心中激起什么样的波澜呢?很容易猜出来。被告求助的不再是一名律师,而是本省的首席法官。乔阿姆·达哥斯塔完全信任他,甚至没有要求他保密。
  一开始,里贝罗法官被这封信弄得心慌意乱,但是马上恢复了平静,审慎地权衡了一下他的职位要求他尽的职责。追诉罪犯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现在来了一个主动投案自首的罪犯。他的确曾经为他辩护过,他深信对他的判决是不公正的;当年听说乔阿姆临刑脱逃时,他曾经欣喜若狂,如果需要,他甚至可以帮助他越狱!……但是,从前当律师时的事,如今成了法官之后还能做吗?
  “当然可以!”法官想,“良心命令我不能抛弃这位正直的人!他今日的所作所为再次证明了他的清白无辜,这是一个道德上的证据,既然他不能提供其他证据,但是也许这是最有说服力的!不!我不能弃他不顾!”
  从这天起,法官开始和乔阿姆·达哥斯塔秘密通信。首先,里贝罗法官劝告他的被保护人谨慎从事,以免坏事。他想重新审理案子,重新查阅案卷,重新审阅证词。他必须知道在这桩严重的钻石劫案中是否出现了新的情况。自从那次谋杀案之后,袭击护送队的走私犯中难道没有人被捕吗?难道没有人供认或影射过什么吗?乔阿姆·达哥斯塔还像以前一样,只能口头上声明自己的清白!但是这是不够的,里贝罗法官想从案件本身的一些因素中去寻找真凶。
  乔阿姆·达哥斯塔必须小心谨慎。他答应一定做到。在历尽磨难之后,看到自己从前的律师在成为首席法官之后,仍然完全相信他的清白无辜,令他无比欣慰。是的!虽然乔阿姆·达哥斯塔被定了罪,但是他是一个牺牲品,一位殉难者,一个正人君子,社会应该给他以极大的补偿!伊基托斯庄园主定罪后的生活,他家人的现状,以及他为了亲人的幸福孜孜不倦,忘我工作的精神深深打动了法官,使他更加坚信乔阿姆的无辜,他发誓要竭尽所能来为蒂如卡劫案的替罪羔羊平反。
  半年来,两人一直在通信。
  终于有一天,迫于情况紧急,乔阿姆·达哥斯塔给里贝罗法官写信说:
  “两个月后,我将来到您身边,听从省首席法官的处置!”
  “来吧!”里贝罗回信说。
  大木筏准备沿河而下。乔阿姆·达哥斯塔携妻子儿女及仆人离岸登舟。在旅途中,令妻儿吃惊的是他很少下船。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停地书写,不是算帐,写什么他只字不提,只是称之为《我的一生》,这些回忆录将有助于案件的重审。
  由于托雷斯的告发,他再次被捕了,这次被捕使他的计划提前了,也许会破坏他的计划,但是八天前,他托一名亚马逊河上的印第安人带一封信给里贝罗法官,通知他大木筏到达的日期。
  这封信交到了法官手里,他只等乔阿姆·达哥斯塔一到便开始重新审理这起严重的案件,他满心希望能有一个好结果。
  在大木筏抵达马纳奥的头天夜里,里贝罗法官突然患了中风。敲诈未遂,被高尚的乔阿姆气愤地拒绝的托雷斯进行了告发,乔阿姆·达哥斯塔在家人面前被捕,托雷斯的阴谋得逞了,而昔日的律师已撒手人寰,不能再为他辩护了!
  是的!对乔阿姆来说,这的确是致命的一击!但事已至此,已无路可退。乔阿姆·达哥斯塔在意外的打击下重新振作起来。这不仅涉及到他个人的名誉,也关系到全家的名誉。

  第四章 有德为证
  逮捕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即乔阿姆·加拉尔的命令是由代理里贝罗职务的法官签发的,他将担任亚马逊省首席法官这一职务,直至有人接替他为止。
  这位代理法官叫维桑特·雅里盖茨。他身材矮小,性情粗暴,四十年的执法生涯没有使他对罪犯心慈手软。他审理过许多诸如此类的案件,审判和判决过许多不法之徒,在他看来,不管被告是何许人,都不可能是清白无辜的。当然,他不会昧着良心判决,但是他的良心裹着厚厚的铁甲,不会轻易地被审讯中的意外事件或辩护证词割破。像许多刑事法官一样,他经常对陪审团的宽容表示不满,当被告在调查讯问、初审之后,被带到他面前时,他认为所有的推测都十倍地证明了被告的有罪性。
  然而,这位雅里盖茨绝不是一个恶人。他有些神经质,好动,说起话来喋喋不休,精明、敏锐,外表非常奇特:硕大的脑袋罩在矮小的身躯上,头发蓬乱,如果戴上旧时流行的那种假发,可能会好看些,目光敏锐,能像螺丝钉那样把人穿透,高高的鼻子,如果鼻子能动的话,他肯定会舞之蹈之,两只招风耳甚至比助听器还敏锐,两手经常不停地敲打审判桌,好像一位钢琴家在默默地练习演奏,上身过长,两腿有些短,当他威严地坐在法官席上时,双脚会不停地一会儿并拢,一会儿又分开。
  在私生活方面,雅里盖茨法官是个冷酷的单身汉,从不忽视饮食,酷爱喝威士忌,精通国际象棋,尤其擅长拼七巧板、猜谜语、拆字谜、猜画谜、猜颠倒字谜、字母组合谜以及其他的各种文字游戏,像一些欧洲法官一样,他喜欢将猜谜当作主要消遣,既是出于爱好也是出于职业习惯,其余的时间,他用来手不释卷地阅读刑法书。
  看得出来,这是一位与众不同的人,同时也可以看到里贝罗法官的死对乔阿姆·达哥斯塔是多么大的损失,因为现在他的案件将由这位严厉的法官负责。
  在这个案件中,雅里盖茨的任务非常简单。他不必调查,不必预审,不需要倾听律师的辩护,不必要求陪审团的裁决,不必引用刑法典的条例,甚至不用宣判。对于不幸的伊基托斯庄园主来说,这些手续是不必要的。早在二十三年前,乔阿姆·达哥斯塔就因参与蒂如卡劫案而被逮捕、被审理、被判决过了,当年的判决仍然有效,不可能提出任何减刑的要求,也不可能上诉,请求特赦。总之,目前要做的仅仅是确认他的身份,等待执行里约热内卢的行刑命令便可。
  但是,乔阿姆·达哥斯塔无疑会宣称自己的无辜,当时的判决是不公正的。法官必须倾听他的申诉,不管他对此持何见解。问题是因犯会提出什么证据来证明他的申诉。从前,他没能在法庭上拿出证据,现在他能拿出来吗?
  审讯所关注的正是这一点。
  然而,必须承认这是一桩奇特的罕见的案件:一个幸运的逃犯,在国外安全地生活着,却心甘情愿放弃一切,向司法机关投案自首,而他过去的经历已经使他惧怕这类机构了,因此,即使是对司法审判中种种意外事故早已司空见惯的法官,也对此案感起兴趣来了。是因为厌倦了厚颜无耻的愚蠢生活,抑或是一时良心冲动,蒂如卡的囚犯才会不惜一切代价要求伸张正义?不可否认,问题很奇怪。
  乔阿姆·达哥斯塔被捕的翌日,雅里盖茨法官来到圣子街关押犯人的监狱。
  这座监狱从前是传教团的一座修道院,位于城内一条主要河流的岸边上。这座建筑和后来的新用场有些不相称,昔日这里住的是一批心甘情愿与世隔绝的人,如今却是一些身不由己的囚徒。乔阿姆·达哥斯塔的房间一点也不像那些现代化的感化囚犯的凄惨囚室。从前,这是僧侣住的房间,有一扇窗户,没有百叶窗。窗上有护栏,窗外是一片空地,屋角有一张凳子,另一角有一张破床,几件粗糙的用具,此外,便什么也没有了。
  8月25日早上11点左右,乔阿姆·达哥斯塔从这个房间被押解到审讯室(从前,它是修道院的公用大厅)。
  雅里盖茨法官坐在办公桌边上的高背椅上,背对窗户,这样他的脸在暗处,而被告的脸则迎着光在亮处。书记官坐在桌子的另一头,耳朵上别着笔,带着一种司法人员特有的冷漠神情,准备记录审问的内容。
  乔阿姆·达哥斯塔被带进屋中,法官示意带他来的看守退下。
  雅里盖茨法官打量了被告很久。乔阿姆对他鞠了一躬以示敬意,态度得体,不卑不亢,然后他静静地等着提问。
  “您叫什么名字?”雅里盖茨法官问。
  “乔阿姆·达哥斯塔。”
  “您的年龄?”
  “五十二岁。”
  “您的住址?”
  “秘鲁,伊基托斯村。”
  “用什么姓?”
  “加拉尔,这是我母亲的姓。”
  “您为什么用这个姓?”
  “因为二十三年来,我一直想躲避巴西警方的追捕。”
  回答非常明确,显然,乔阿姆·达哥斯塔决心对过去和现在的事供认不讳,雅里盖茨法官不太习惯这种方式,他的鼻子比平时挺得更直了。
  “为什么,”他接着问,“巴西司法当局要追捕您?”
  “因为在1826年,我因蒂如卡钻石劫案被判处了死刑。”
  “那么,您承认您就是乔阿姆·达哥斯塔了?……”
  “我就是乔阿姆·达哥斯塔。”
  他极其平静极其简要地回答了这些问题。因此,雅里盖茨法官那双隐藏在眼皮下的小眼睛仿佛在说:“这个案子进行得很顺利!”
  可是,马上要提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了,所有的被告对这个回答都是千篇一律的,即声称自己是无罪的。
  雅里盖茨法官的手开始轻轻敲打桌面,发出细微的颤音。
  “乔阿姆·达哥斯塔,”他问道,“您在伊基托斯做什么?”
  “我是庄园主,我管理着一座非常大的农场。”
  “它很繁荣吗?”
  “极其繁荣。”
  “您什么时候离开庄园的?”
  “大约九个星期前。”
  “为什么?”
  “对此,先生,”乔阿姆·达哥斯塔说,“我找了一个借口。但是实际上我有自己的目的。”
  “什么借口?”
  “将一船浮木和各种各样的亚马逊河的土产运到帕拉。”
  “啊!”雅里盖茨法官问,“那么什么是您离开的真正动机呢?”
  提出这个问题时他暗自想:“终于还是走到否认罪行和扯谎的老路上来了!”
  “真正的动机,”乔阿姆·达哥斯塔坚定地说,“我决心向本国司法机关投案自首。”
  “投案自首!”法官大声说,从椅子上跳起来,“投案自首……亲自?”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厌倦了这种谎言构筑的隐姓埋名的生活;厌倦了不能把我妻儿应得的东西还给他们的痛苦;最后,先生,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是无辜的!”
  “我早料到你会这么说!”雅里盖茨法官暗中想。
  他一边更起劲地用手指敲着桌子,一边点头示意乔阿姆·达哥斯塔,那意思很明白:“继续讲下去!把你的故事讲出来!我知道它的内容,但我不想阻止你尽情发挥!”
  乔阿姆·达哥斯塔对法官的这个小小的鼓励的用意一清二楚,但他不愿深究。他讲述了他的全部经历,简单扼要,冷静如旧,没有遗漏审判前后任何情况。他既没有特别强调他在越狱后过着受到尊敬和值得尊敬的生活;也没有强调作为一家之长,丈夫和父亲,他认真地履行着义务。他只强调了一件事,——即没有人强迫他来马纳奥要求重审案件,为他恢复名誉。
  一向对被告怀有成见的雅里盖茨法官没有打断他。他只是不断地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仿佛同样的故事他已听过九十九遍了;当乔阿姆·达哥斯塔将他的回忆录放在桌上时,他连碰都没碰。
  “您讲完了吗?”他问。
  “是的,先生。”
  “您坚持宣称您离开伊基托斯来到这里是为了要求重新审理您的案件?”
  “我别无他求。”
  “谁能证明呢?谁能证明如果没有人告发,从而被捕的话,您会主动投案自首呢?”
  “至少有一样文件,先生,它不在我手中,但是它的真实性不容怀疑。”
  “什么文件?”
  “我写给您的前任里贝罗法官的信,我在信中通知了他我到达的日期。”
  “啊!您写过信?……”
  “是的,这封信应该已经送到这儿了,马上就会转交给您的!”
  “真的吗?”雅里盖茨法官以怀疑的口吻说,“您曾经给里贝罗法官写过信?……”
  “在成为首席法官之前,”乔阿姆·达哥斯塔说,“里贝罗法官曾是维拉·里卡的律师。在蒂如卡一案中,他充当我的辩护律师。他坚信我是无罪的。他曾尽力拯救我。二十年后,他成为了马纳奥的首席法官,我告诉了他我是谁,住在哪里,打算做什么。他对我的信任一如既往。在他的建议下,我离开了庄园,来到这里,亲自要求伸冤。但是他突然去世了,我也许没有指望了,如果雅里盖茨法官不能像里贝罗法官那样对我的话!”
  听到别人当面对他称名道姓,法官差点儿一反常态地跳了起来,但是他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只是喃喃自语:
  “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
  显然,法官心中疑窦暗生,但是他没有流露出任何诧异的神情。
  正在这时,一名看守走进屋内,将一封信交给了法官。
  他撕开封口,从信封里取出一封信。他打开信,读了起来,皱起眉头,说道:
  “乔阿姆·达哥斯塔,我不想向您隐瞒这就是您刚才提到的那封您写给里贝罗法官的信;它被转交给了我。因此,没有任何理由怀疑您在这一点上所说的话。”
  “不光是这一点,”乔阿姆·达哥斯塔说,“刚才我对您讲述的所有的事情都是不容怀疑的。”
  “唉!乔阿姆·达哥斯塔,”雅里盖茨法官激动地说,“您声称自己是无罪的;但是所有的被告都这么说!归根到底,您只是提出了一些道德上的证据!您现在有物证吗?”
  “也许有,先生。”乔阿姆·达哥斯塔说。
  听到这句话,雅里盖茨法官站了起来。对他说,这太意外了,他在屋里走了两三圈才平静下来。

  第五章 物证
  法官感到自己完全冷静下来之后,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他靠在椅子上,抬起头望着天花板,看也没看被告一眼,非常冷漠地说:
  “讲吧!”
  乔阿姆·达哥斯塔思索了一会儿,似乎对回到刚才的话题有些犹豫,然后他说了这么一番话:
  “到目前为止,先生,我只给您提供了道德证据,让您据此推断我是无罪的,我的自尊,品行端正,为人诚实是这些证据的基础,我本以为这些证据在法庭上是最有说服力的……。”
  雅里盖茨法官不由自主地耸了耸肩膀,表明他对此不以为然。
  “既然它们不足以证明我的无辜,我也许能提供一些物证,”乔阿姆·达哥斯塔说。“我说也许,是因为我还不知道它们是否可靠。因此,先生,我对妻子和孩子们没有提起过,因为我不想给他们一个也许会落空的希望。”
  “讲事实吧。”雅里盖茨法官说。
  “先生,我完全有理由认为,在大木筏抵达马纳奥的前夜,我遭到逮捕是因为有人向警长告发了我。”
  “您说的对,乔阿姆·达哥斯塔,但是我必须告诉您这是匿名告发。”
  “无关紧要,因为我知道它肯定是一个叫托雷斯的无耻之徒干的。”
  “您有什么权利这样称呼这位……告发者?”雅里盖茨法官问。
  “先生,他确实是无耻之徒!”乔阿姆·达哥斯塔激动地说,“我曾经殷勤款待这个人,他接近我只是为了要我收买他的沉默,他的条件非常无耻,我断然拒绝了,不管他的告发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我永不后悔!”
  “总是这一套!”雅里盖茨法官想,“控告别人来洗清自己!”
  但是他仍然全神贯注地倾听乔阿姆·达哥斯塔和托雷斯之间的故事,乔阿姆·达哥斯塔一直讲到托雷斯告诉他,他认识蒂如卡一案的真凶并且能够揭露他的名字。
  “真凶叫什么?”雅里盖茨法官问,他无法再保持无动于衷了。
  “我不知道,”乔阿姆·达哥斯塔说,“托雷斯不肯告诉我。”
  “这个凶手还活着吗?”
  “他死了。”
  法官的手指更迅速地敲打着桌面,脱口而出道:
  “能够证实被告无罪的证人总是不在人世!”
  “虽然真凶已经死了,先生,”乔阿姆·达哥斯塔说,“至少托雷斯还活着,他向我保证真凶亲手写的证明在他手里!他提议将它卖给我!”
  “啊!乔阿姆·达哥斯塔,”雅里盖茨法官说,“即使以您的全部财产交换也不昂贵!”
  “如果托雷斯只是想要我的财产,我会给他的,我的家人也不会反对!是的,您说的有理,先生,为了荣誉,再贵的价钱也值得!但是这个混蛋,知道我攥在他手心里,便向我索求比财产还珍贵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要娶我的女儿,这是交易的代价!我拒绝了,他便告发了我,因此我现在才站在这里接受您的审问!”
  “如果托雷斯没有告发您,”雅里盖茨法官问,“如果托雷斯没有在路上遇见您,在抵达时得知里贝法官的死讯后,您会怎样做?您还会投案自首吗?……”
  “毫不犹豫,先生,”乔阿姆·达哥斯塔肯定地说,“因为,我再说一遍,我离开伊基托斯来到马纳奥没有其他目的。”
  他的口气如此真诚,以致一向刚愎自用的法官也有些激动;但他还没有完全被说服。
  对此不应大惊小怪。法官在审问的时候,还不知道读者开篇就知道的关于托雷斯的事情。读者十分确定托雷斯手中掌握着能证明乔阿姆·达哥斯塔清白的物证。读者确信这份文件的存在,因此认为雅里盖茨法官疑虑得有点不近人情。但是读者也应该想一想,雅里盖茨法官和他们的处境不同;他已经习惯了被告们的千篇一律的表白,乔阿姆·达哥斯塔提到的文件不在他手中;他甚至不能肯定是否真的有这份文件,究根结底,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已经被判定有罪了。
  然而,也许是出于好奇心,他想把乔阿姆·达哥斯塔驳得无言以对。
  “那么,”他说,“现在您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托雷斯提到的那个自白书上了?”
  “是的,先生,”乔阿姆·达哥斯塔回答说,“既然我一生的所作所为不能为我辩护!”
  “您认为托雷斯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想他应当在马纳奥。”
  “您希望他能替您说句话,希望他能主动交出您拒绝接他的价格收买的那份文件?”
  “先生,我希望如此,”乔阿姆·达哥斯塔说,“现在,对托雷斯而言,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他告发了我,因此,他不会再抱着按他的条件成交的希望。但是,这份文件仍然可以给他带来一笔财富,而且一旦我被宣告无罪或判决有罪,他就永远也得不到这笔财富了。因此,既然把这份文件卖给我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我想他肯定会从自己的利益出发行事的。”
  乔阿姆·达哥斯塔的推理无可辩驳。对此雅里盖茨法官一清二楚。他只是提出了一种相反的可能性:
  “当然,如果这份文件存在的话,托雷斯的确可以把它卖给您,从而捞取好处?”
  “如果它不存在,先生,”乔阿姆·达哥斯塔以动人心弦的声音说,“在等待上帝伸张正义之前,我只能服从人间的法律!”
  听了这句话,雅里盖茨法官站起来说,这次的语气不像先前那样冷漠了:
  “乔阿姆·达哥斯塔,审问到这里,听您讲述了您的奇特经历和申诉您的清白无辜,我已经超越了法官的职责了。此案早已审理过,维拉·里卡的陪审团也对您做出了一致的裁决,并且不允许减刑。您被控策划和参与抢劫钻石和谋杀护送队士兵,并因此被判处死刑,只是由于越狱,您才逃脱了极刑。但是,不管您有没有投案自首,二十三年后,您仍然受到指控。最后再问一次,您承认您就是乔阿姆·达哥斯塔,钻石劫案的罪犯吗?”
  “我就是乔阿姆,达哥斯塔。”
  “您准备签署这份声明吗?”
  “是的。”
  乔阿姆·达哥斯塔在审讯记录以及法官让书记官起草的报告上签了字,他的手连抖都没抖。
  “报告将送到里约热内卢,呈交给司法部,”法官说,“几天后,我们会收到执行原判的命令。如果,您所言属实,托雷斯掌握着您无罪的证据,那么您和您的家人就竭尽全力把它及时弄到手吧!命令一到,就必须立即执行,不可能延期,法院有它的程序!”
  乔阿姆·达哥斯塔鞠了一躬,问道:
  “现在我能见妻子和孩子们吗?”
  “从今天起可以,只要您愿意,”雅里盖茨法官说,“您不再是秘密监禁了,只要他们一到就可以见您。”
  法官按了一下铃,看守走进来带走了乔阿姆·达哥斯塔。
  雅里盖茨法官看着他离去,摇了摇头。
  “唉!这件案子显然比我预科的要离奇。”他喃喃自语道。

  第六章 致命一击
  就在乔阿姆·达哥斯塔接受审问的时候,在马诺埃尔的奔走下,雅基塔得知她和孩子们可以在当天晚上4点钟探望犯人。
  从前一天晚上开始,雅基塔一直呆在她房间里,等人们允许她去看望丈夫,米娜和丽娜守在她身边。乔阿姆·达哥斯塔将发现雅基塔·加拉尔或雅基塔·达哥斯塔是一位忠贞不渝的妻子和勇敢的终身伴侣。
  那天,将近11点钟的时候,贝尼托找到马诺埃尔和弗拉戈索,他们正在船首聊天。
  “马诺埃尔,”他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还有你,弗拉戈索。”
  “我随时听命,贝尼托先生。”理发师说。
  “什么事?”马诺埃尔边问边打量他的朋友,他似乎下了某种不可动摇的决心。
  “你们会永远坚信我父亲是无罪的,是不是?”贝尼托问。
  “啊!”弗拉戈索叫起来,“我宁原相信犯罪的是我!”
  “那好,今天,我要将昨晚制订的计划付诸实现。”
  “寻找托雷斯?”马诺埃尔问。
  “是的,并且要从他那儿知道他是如何发现我父亲的隐居之地的!这里有许多蹊跷的事!他从前是否认识我父亲呢?我无法明白,因为二十年来我父亲从未离开过伊基托斯,而这个混蛋还不到三十岁!但是今天之内我会弄清楚的,托雷斯要倒霉了!”
  贝尼托的决定不容争论。因此,马诺埃尔和弗拉戈索没有劝他放弃这个计划。
  “我请你们两个,”贝尼托说。“陪我一起去。我们马上出发。必须赶在托雷斯离开马纳奥之前,现在,他不能出卖他的秘密了,没准他会想到这一点。我们走吧!”
  三人登上内格罗河河岸,向城里走去。
  马纳奥还没大到要花几个小时来寻找一个人。如有必要,可以挨家搜寻,以便找到托雷斯;但是最好先去向旅店或小酒馆的老板打听,托雷斯很可能躲在那些地方。前森林队长显然不会以真名示人,也许他自有不和司法部门打交道的理由。可是,只要他没离开马纳奥就不可能躲开3个年轻人的搜索。无论如何,不能求助于警察,因为很可能他是匿名告发的,确实如此。
  不到一小时,贝尼托,马诺埃尔和弗拉戈索跑遍了城内的主要街道,向店铺老板、酒店老板、甚至过往行人打听,虽然3个人极其精确地描绘了托雷斯的相貌,但是没有人见过这个家伙。
  难道托雷斯离开马纳奥了吗?是不是没有希望再见到他了?
  马诺埃尔竭力想使心急如焚的贝尼托平静下来,但是白费力气。他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托雷斯!
  一个偶然的机会帮了他们的忙,弗拉戈索首先发现了托雷斯的真正踪迹。
  在圣灵街一家小酒店里,根据他对托雷斯特征的描述,人家告诉他们要找的人头天晚上曾住在小酒店里。
  “他在酒店里过夜了吗?”弗拉戈索问。
  “是的。”老板回答。
  “他现在还在吗?”
  “不在,他已经走了。”
  “他是不是已经结完帐准备出发了呢?”
  “没有,他一小时前离开了屋子,可能会回来吃晚饭。”
  “你知道他走的是哪条路吗?”
  “他往城外走去,奔亚马逊河那个方向去了,可能会在那儿找到他。”
  弗拉戈索不再多问,过了一会儿,他找到了两个年轻人,告诉他们:
  “我发现托雷斯的踪迹了。”
  “他还在城里!”贝尼托叫道。
  “不,他刚刚出去。有人看见他穿过田野往亚马逊河那边去了。”
  “走!”贝尼托说。
  他们必须回到大河那边去,最近的路是顺着内格罗河左岸走到河口。
  贝尼托和俩个伙伴不久就将城边上的许多房屋甩在了身后,他们沿着河岸疾走,但是必须绕道而行,以免大木筏上的人看见他们。
  此时,平原上空无一人。远处是一片田野,昔日的森林,如今已变成了耕地。
  贝尼托一言不发:也许他没心思说话。马诺埃尔和弗拉戈索也不去打扰他。三人就这样走着、看着,他们从内格罗河岸边一直走到亚马逊河岸边。离开马纳奥已有三刻钟了,他们仍然一无所获。
  有一两次,他们遇见几个正在田里干活的印第安人,马诺埃尔向他们打听,终于有一个印第安人告诉他见过一个人,很像他要找的那个人,刚刚经过这里,向两条河汇合处的三角地走去了。
  贝尼托不再追问下去,急急忙忙地向前奔去,俩个同伴必须加快步伐,以免被他落下。
  离亚马逊左岸不到四分之一里了。一道悬崖横在面前,挡住了一部分视野,三人只能看到几百步远的地方。
  贝尼托加紧步伐,不久便消失在一个沙丘后面。
  “快点儿!快点儿!”马诺埃尔对弗拉戈索说,“不能让他一个人去!”
  突然传来一声惊叫,俩人朝叫声的方向奔过去。是不是贝尼托发现了托雷斯了?亦或是托雷斯看见了贝尼托?他们俩人是不是已经碰面了?
  马诺埃尔和弗拉戈索绕过一处河湾,又跑了五十步,看见有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
  正是托雷斯和贝尼托。
  马诺埃尔和弗拉戈索迅速地来到他们身旁。
  本来以为,贝尼托见到托雷斯后,会激动难抑。
  但是他不动声色。
  自打看到托雷斯并且确信他不会逃之夭夭之后,贝尼托的态度立刻发生了变化,他逐渐平静下来,变得冷静、沉着。
  俩人一言不发地彼此对视了一会儿。
  托雷斯首先打破了沉默,以他贯有的厚颜无耻的口吻说道:
  “啊!是贝尼托·加拉尔先生吗!”
  “不是!是贝尼托·达哥斯塔!”贝尼托说。
  “的确,”托雷斯又说,“是贝尼托·达哥斯塔先生,还有马诺埃尔·瓦尔代斯先生和弗拉戈索老弟。”
  听到托雷斯居然跟他称兄道弟,弗拉戈索感到受到了侮辱,便向他扑了过去,准备干掉这个坏蛋,一直保持着冷静的贝尼托拉住了他。
  “您怎么啦,老弟?”托雷斯边说边后退了几步,“唉!看来我得留神了!”
  说到这里,他从披风里抽出一把利剑,这种武器能攻能守——全看怎么说了——巴西人时刻将它携带在身边。然后,托雷斯上身微微前倾,两脚站稳,做好了搏斗的准备。
  “我是来找您的,托雷斯,”贝尼托说,面对这种挑衅的举动,他纹丝未动。
  “找我?”托雷斯说,“我很容易找啊!您为什么找我?”
  “为了听您亲口讲述我父亲过去的事,您好像知道得很清楚!”
  “确实如此!”
  “好啊!我等您告诉我您是怎么认出他的?您为什么在伊基托斯森林中,我们庄园附近转悠?您为什么在塔巴亭加等他?”
  “好吧,事情明摆着!”托雷斯笑道,“我等他是为了搭乘大木筏,搭乘大木筏是为了向他提一个简单的建议……他不应该拒绝!”
  听了这番话,马诺埃尔的忍耐到了极限。他面色苍白,双眼冒火,朝托雷斯走去。
  贝尼托想尽可能通过调解解决事情,因此便拦在俩人中间。
  “克制一点,马诺埃尔,”他说,“我自己都克制住了!”
  然后他接着说。
  “说实话,托雷斯,我知道您为什么要乘坐大木筏。肯定是有人告诉了您一个秘密,您想以此要挟我父亲!但是,现在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那么您想谈什么?”
  “我想知道您怎么认出伊基托斯庄园的主人就是乔阿姆·达哥斯塔的!”
  “我如何认出他的!”托雷斯说,“这是我的事,我没必要跟您解释!重要的是我的揭发没有错误,他就是蒂如卡劫案的真凶!”
  “您必须说出来!……”贝尼托大声说,他开始发火了。
  “我什么也不会说的!”托雷斯反驳道,“哼!乔阿姆·达哥斯塔拒绝了我的建议!他不接纳我为家庭一员!好吧,既然他的秘密已尽人皆知,既然他已被捕,现在轮到我拒绝进入他的家庭了,一个抢劫犯、杀人犯、该上绞刑架的死囚的家。”
  “混蛋!”贝尼托喊道,他从腰间拔出匕首,向托雷斯刺去。
  马诺埃尔和弗拉戈索也同样迅速地掏出了武器。
  “三对一!”托雷斯说。
  “不!一对一!”贝尼托说。
  “说真的!这可真像是一个杀人犯的儿子策划的一起谋杀呢!”
  “托雷斯!”贝尼托大声说,“小心了,否则我会像宰一条疯狗一样宰了您!”
  “疯狗,就算是吧!”托雷斯说,“但是这是一条会咬人的疯狗,贝尼托·达哥斯塔,小心别给咬着!”
  然后,他收回利剑,摆好架式,准备向对手扑过去。
  贝尼托后退了几步。
  “托雷斯,”他说,又恢复一度失去的冷静,“您曾经是我父亲的座上宾,可是您却威胁他、出卖他、告发他,您控告了一个清白无辜的人,上帝会帮助我杀死您!”
  托雷斯傲慢地笑了一下。这时候,如果这个卑鄙之徒想制止他和贝尼托之间的争斗的话,还是能办到的。因此,他已经明白了,乔阿姆·达哥斯塔没有对家人提起过那件能证明他清白的物证。
  因此,托雷斯只要告诉贝尼托这件证据在他手中,就能叫贝尼托立即放下武器。但是他想等到最后时刻,这样也许能获得更好的价钱,而且,他念念不忘贝尼托对他的辱骂,他对他们全家怀着刻骨的仇恨,这一切都使他忘记了自身的利益。
  并且,托雷斯身强体壮,动作灵活敏捷,由于经常用剑,对剑术非常在行,因此对付一个年仅二十,力气与灵活都逊色于他的敌手,还是绰绰有余,稳操胜券的。
  鉴于这些,马诺埃尔坚持要替贝尼托打这一仗。
  “不,马诺埃尔,”年轻人冷静地说,“我要单挑独斗,替父亲报仇,一切都要按规矩办,你做我的证人!”
  “贝尼托!……”
  “至于您,弗拉戈索,如果我请求您做这个家伙的证人,您不会拒绝吧?”
  “好吧,”弗拉戈索说,“虽然这事一点儿都不光彩!换了我,才不讲那么多虚礼呢,早就一刀把他宰了,就像宰一头牲口!”
  几个人选了处平坦的河滩做决斗之所,这块河地约有四十步宽,高出亚马逊河十五尺左右。它几乎垂直于河面,因此非常陡峭。大河在下面缓缓流淌,滋润着岸边一丛丛的芦苇。
  此处并不宽阔,回旋余地非常小,所以决斗双方中,后退的人有坠入深渊的危险。
  马诺埃尔示意开始,托雷斯和贝尼托各自向对方走去。
  贝尼托非常沉着。因为捍卫的是一件神圣的事,所以他的冷静远在托雷斯之上,尽管后者一向冷酷无情,然而此时此刻也不禁有些心慌意乱,头晕目眩。
  俩人靠近了,贝尼托首先出剑。托雷斯回身避开。俩人同时后退了几步,马上又扑上去,分别用左手抓住对方的肩膀……谁也不松手。
  托雷斯更强壮一些,他斜刺一剑,贝尼托没能完全躲开,肋部中了一剑,鲜血顿时染红了斗篷。但是,他用力回刺了一剑,轻轻击中了托雷斯的手。
  俩人斗了几个回合,谁也没有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贝尼托一直冷冷地盯着托雷斯,那种眼神仿佛一把利刃直刺进对方的心中。显然,这个坏蛋开始惊慌失措了。他步步后退,贝尼托像个复仇之神。不留余地地进逼,他已将自身的安危置之度外,一门心思要结果出卖他父亲的人。贝尼托节节进逼,不断进攻,托雷斯只有招架之功,已无还手之力。
  不久,托雷斯就退到了几乎垂直于大河的一处悬崖边上。他意识到了危险,便想重新发起进攻,夺回失去的地盘……他越来越手忙脚乱,两眼发黑……终于被贝尼托按倒在地。
  “去见阎王吧!”贝尼托大声说。
  他一剑刺中了托雷斯的胸膛,但是剑尖被斗篷内的一件硬东西挡了一下。
  贝尼托加强了攻势,托雷斯奋勇回击,但剑剑落空。他预感到自己要完蛋了。托雷斯继续后退。这时,他想大喊……大声说出乔阿姆·达哥斯塔的性命和他的连在一起!……但是他已经来不及说了。
  第二剑刺了进来,这一次,刺中了托雷斯的心脏。他仰面摔倒,失足落下悬崖。在最后一刻,他的手痉挛地攀中一丛芦苇,但是它们撑不住他……托雷斯消失在滔滔河水之中。
  贝尼托倚在马诺埃尔肩上;弗拉戈索抓住他的手,他甚至没有来得及让同伴给他包扎伤口(他只受了一点轻伤),便说:
  “回大木筏上去,回大木筏上去!”
  激动不已的马诺埃尔和弗拉戈索二话没说,就跟他走了。
  一刻钟后,三人回到了大木筏停泊的地方。贝尼托和马诺埃尔赶紧跑到雅基塔和米娜屋里告诉她们刚才发生的事。
  “孩子!哥哥!”
  她们同时喊道。
  “去监狱!……”贝尼托说。
  “对!……去吧!……去吧!……”雅基塔说。
  贝尼托拉着母亲,马诺埃尔跟在后面,三人离舟登岸,向马纳奥走去,半小时后,他们来到了监狱门前。
  雅里盖茨法官早就下了命令,所以他们立即被领进监狱,来到关押乔阿姆的牢房前。
  门打开了。
  乔阿姆看见妻子、儿子和马诺埃尔走了进来。
  “啊!乔阿姆,我的乔阿姆!”雅基塔喊道。
  “雅基塔!我的妻子!孩子们!”乔阿姆喊着,张开双臂,将他们紧紧搂在胸前。
  “我的无辜的乔阿姆!”
  “不但无辜,而且仇已经报了!……”贝尼托大声说。
  “仇已经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爸爸,托雷斯已经死了,而且死在我手里!”
  “死了!……托雷斯!……死了!……”乔阿姆·达哥斯塔喊道,“噢!儿子!……你把我毁啦!”

  第七章 决心
  几小时之后,全家回到了大木筏上,聚集在那间共用舱里。所有人都在,只少了那位刚刚受了打击的正直人。
  贝尼托耷拉着脑袋,责怪自己毁了父亲。要没有雅基塔、他妹妹、帕萨那神父和马诺埃尔的恳求,这个不幸的年轻人恐怕一开始就会因为绝望而做出自绝的事情来。但是,大家一直看着他,不让他一个人呆着。然而,还有什么样的行为比他的行为更高尚呢!杀死父亲的告密人,这难道不是正当的报仇雪恨吗?
  唉!为什么乔阿姆·达哥斯塔没有在离开大木筏之前把全部真相统统说出来呢!为什么他要把证明他无罪的物证留着只对法官讲呢!为什么在赶走托雷斯以后,他跟马诺埃尔谈话时只字不谈坏蛋托雷斯自称掌握着的这份文件呢!但是,毕竟他又能对托雷斯的话相信多少呢?他能肯定这样一份文件会在这么一个无赖手里吗?
  不管怎样,现在全家人一切都明白了,而且是出自乔阿姆·达哥斯塔本人之口,大家都知道据托雷斯的说法,确实有证据可以证明蒂如卡案犯无罪,这份文件是由杀人犯亲笔所写;凶手出于内疚,在临死时把文件托付给同伴托雷斯,可这家伙不但没履行死者的遗愿,反而拿它来作交易敲诈勒索!……可全家人也知道托雷斯刚刚死于决斗,亚马逊河河水已经淹没了他的尸首,他已经死了,临死之前连真凶的名字都没能说出来!
  现在,除非发生奇迹,乔阿姆·达哥斯塔看来是山穷水尽了。一方面是里贝罗法官的死,一方面是托雷斯的死,真是祸不单行,他可能永远无法重见天日了!
  这里应该说明一点,在马纳奥,公众舆论一直偏激而不公正,完全对囚犯不利。乔阿姆·达哥斯塔突然被捕使得二十三年来已沉于忘却的可怕的蒂如卡谋杀案重又回到了人们的记忆中。于是乎钻石矿上的那桩官司,年轻雇员被判处死刑,行刑几小时前越狱逃走,所有这一切又被重新抖落出来,仔细琢磨、议论纷纷。前不久,这一地区发行量最大的一家报纸《巴拉日报》发表了一篇文章,细述了案件的详情,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在押犯的仇视。人们又怎么会相信乔阿姆·达哥斯塔是无罪的呢?他们并不了解达哥斯塔一家所知道的一切——他们是唯一的知情者。
  马纳奥人一时群情激昂。一群群印第安人、黑人昏头昏脑发疯般地涌向监狱,叫唤着要处死乔阿姆。这个国家地跨南北美洲,有一部分国土施行林奇法律①,残酷的行刑屡见不鲜,在这里,人们残忍成性,会很快起来轻举妄动,我们有理由担心他们这次会亲手惩治罪犯!
  ①这是在美洲实行的一种简单化的诉讼,根据这种法律,群众抓住一个罪犯法官即判决并当场执行。
  大木筏上一船人渡过了多么凄惶的一个夜晚啊!无论是对主人还是对仆人,这都是一个打击!这一船人难道不就是一家人吗?所有人都想为雅基塔和她的家人守夜。在内格罗河岸上不断有土著人来来往往,显然他们是在乔阿姆·达哥斯塔被捕之后怒不可遏,谁知道这些半开化的人会干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呢!
  一夜无事,居然没有出现任何袭击大木筏的迹象。
  第二天,8月26日,天一亮,已经须臾不离整整守了贝尼托一夜的马诺埃尔和弗拉戈索试图帮助他摆脱绝望。他们把他拉到一边,给他解释,形势刻不容缓,应该拿定主意立即采取行动。
  “贝尼托,”马诺埃尔说,“你得控制你自己,重新做个男子汉,像个儿子的样子!”
  “我父亲!”贝尼托喊道,“是我害了他!”
  “不,”马诺埃尔接着说,“苍天在上,事情也许还有救!”
  “听我们说,贝尼托先生。”弗拉戈索说。
  年轻人用手揉揉眼睛,强打起精神。
  “贝尼托,”马诺埃尔接着说道,“托雷斯从没给我们留下他过去的任何线索。我们既找不到蒂如卡一案的罪魁祸首,也无从得知他作案的情况。从这方面出发,只会白白浪费时间!”
  “而我们的时间很紧迫!”弗拉戈索补充道。
  “况且!”马诺埃尔说,“即使我们找到了托雷斯的同伙,可他本人已经死了,也不能证明乔阿姆·达哥斯塔无罪。但是,可以肯定有证明他无罪的物证存在,既然托雷斯曾拿它来讨价还价,那就没有道理怀疑这一点。这份文件通篇是凶手所写的坦白书,细述了谋杀案的来龙去脉,它能为我们的父亲昭雪不白之冤!是的!绝对是!肯定有这么一份文件!”
  “可托雷斯,他已经死了!”贝尼托喊道,“文件也跟着这无赖一起毁了!……”
  “等等,先别灰心!”马诺埃尔回答说。“你能想起我们认识托雷斯时的情形吗?是在伊基托斯的森林里。他当时正在追一只猴子,那只猴子偷了他特别珍惜的一只金属盒,猴子倒在我们枪下时,他已经足足追了两个小时。好,你难道能够相信托雷斯拼命地要夺回盒子只是为了里面装着几块金币吗?你记不记得当你把从猴子手里拿到的盒子交还给他时,他曾流露出异乎寻常的心满意足的神情。”
  “对!……对!……”贝尼托回答说,“我拿到了又还给了他的那只盒子!……里面也许藏着……”
  “岂只是‘也许’……肯定是……”马诺埃尔回答说。
  “我来补充一点,”弗拉戈索说,“我想起来了。你们去埃加时,丽娜让我呆在船上监视托雷斯,我看见他……对……我看见他拿着一页发黄的纸读了又读……嘴里还嘟哝着我听不懂的话!”
  “就是那份文件!”贝尼托惊呼道,“希望就在这里——他身上仅存的一线希望——但是,这份文件,他难道没把它放在安全稳妥的地方吗?”
  “不会的,”马诺埃尔回答说,“不会的!……文件对托雷斯来说太宝贵了,是片刻也不会离身的!他一定总是随身带着,可能就放在那只盒里!……”
  “等等……等等……马诺埃尔,”贝尼托叫道,“我想起来了!对!我想起来了!……决斗时,我当胸刺托雷斯第一剑时,剑尖碰到他披风下面一块硬东西……好像一块金属板……”
  “就是那只盒子!”弗拉戈索喊道。
  “对!”马诺埃尔回答说,“没什么可怀疑的了!那盒子就在他的上衣口袋里!”
  “可托雷斯的尸体?……”
  “我们准能找得到!”
  “可那张纸!水会把它浸湿、泡烂,看不清什么字迹来!”
  “怎么会呢,”马诺埃尔回答,“只要装文件的盒子是封得严严实实的!”
  “马诺埃尔,”贝尼托抓住这最后一线希望,“你说得对!要找到托雷斯的尸体!必要的话,我们要找遍那段河道,总会把它找出来!”
  立刻叫来了向导阿罗若,告诉他大家要动手做些什么。
  “好!”阿罗若回答。“内格罗河和亚马逊河汇合处的水流旋涡我一清二楚,咱们一准儿能找到托雷斯的尸体。分乘两条小船,两条独木船,带上十来个印第安人,咱们这就上船吧。”
  这时帕萨那神父从雅基塔的房间走了出来。贝尼托迎上前去,把他们打算找到文件的事简短地告诉了他。
  “先别对我母亲和妹妹说什么!”他加上一句,“这最后一线希望如果落了空,那简直会要了她们的命!”
  “去吧,孩子,好好干,”帕萨那神父答道,“愿上帝与你们同在!”
  五分钟过后,四条小船离开大木筏;然后沿内格罗河顺流而下,来到亚马逊河河岸附近,这里正是托雷斯毙命落水的地方。

  第八章 初次搜寻
  事不宜迟,必须即刻进行搜寻,主要原因有二:
  首先——这是生死攸关的问题——这份证明乔阿姆·达哥斯塔先罪的证明一定要在接到里约热内卢命令之前拿出来。因为。既然犯人罪名成立,那么这道命令就只能是一道行刑令了。
  其次,托雷斯的尸体泡在水里的时间越短越好,以找到保存完好的盒子和盒子里面的东西。
  在这种情势下,阿罗若不仅表现出热情和智慧,而且显示出他对两河汇合处水势情况了如指掌。
  “如果托雷斯,”他对两个年轻人说,“一开始就被河水冲走的话,就应该施行大面积打捞,因为要等到他的尸体膨胀以后再浮到水面上来得好几天时间呢。”
  “咱们不能等,”马诺埃尔回答,“最好今天就把它搞定!”
  “相反,”舵手接着说,“如果尸体正留在岸坡深处的草丛和芦苇里,要不了一个小时,我们就能找到它。”
  “那就干起来吧!”贝尼托答道。
  打捞别无他法操作,小船驶近岸边,印第安人手持带钩的长篙,在曾作为决斗场地的堤岸下方河里开始细细地搜索。
  另外,这地方很好认。一条血迹染红了斜坡的白垩质地层,垂直流下,一直流到河面上。那边芦苇丛中血渍斑斑,说明尸体就是在那儿消失的。
  下游五十来尺的地方,河岸有一处突起,像在一只大盆里一样,把不流动的水汇成一处漩涡。河滩边下,没有一道水流经过,芦苇在那里正常生息,笔直而坚挺,因此还可以指望托雷斯的尸体没被河水顺流冲走。另外,假使河床有一处较大的倾斜,尸体充其量也只能沿斜坡滑动几米远,而在那儿也没有任何水流经过的迹象。
  小舟和独木船分工打捞,限定在漩涡四周的范围里寻找。从边缘到中心,打捞队的长篙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但是不论怎样搜寻,芦苇丛中、河床深处都找不见冒险者的尸体,连同河床的斜坡也仔仔细细地寻了一遍。
  打捞进行了两个小时以后,大家开始意识到,尸体可能撞到斜坡,斜落下来,滚出漩涡的范围,而在漩涡的范围之外就开始有水流动。
  “可我们没有道理绝望,”马诺埃尔说,“更没理由停手不干!”
  “那是不是要把这条河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寻个遍呢?”贝尼托高声说道。
  “从宽里,也许,”阿罗若答道,“至于长里,倒用不着!……幸好用不着!”
  “为什么?”马诺埃尔问道。
  “因为亚马逊河在与内格罗河汇合处下游一英里的地方形成了一道很深的弯曲,同时河床又突然上升。于是那里仿佛有一道天然水闸,船员们都知道它,并叫它弗利亚水闸,只有浮在水面上的物体才能通过。两道河水裹挟的物体是不可能越过这个凹陷的斜坡的!”
  如果阿罗若没有搞错,大家都同意那是一处有利的地形。但总之,却是要相信这位亚马逊河的老船工的话。三十年来,他一直当领航员,弗利亚水闸河道狭窄,水流湍急,每次经过这里,他经常要颇费一番气力。水道窄、河床高,通航十分艰难,已经不只一条木筏在此遇难了。
  因此,阿罗若说得对,如果托雷斯的尸体由于特别地重而仍然沉在河床上的砂地的话,就不会被冲到水闸那边去。确实,日后随着气体的膨胀,尸体会浮上水面,并且毫无疑问,它会顺流直下,冲过水道,永远地消失在下游。但是,这一纯粹的物理现象要在几天后才会发生。
  这事只能听阿罗若的,没有人比他更能干。更熟悉附近的水域情况了。所以,既然他肯定托雷斯的尸体不可能被卷出最多一英里之外的狭窄水道,那么在这段河道内搜寻,一定能找到尸体。
  此外,没有任何大小岛屿在此处拦断亚马逊河的水流。这就使得,要从河两岸底部一直查看到水闸,就要在五百尺宽的河床上进行最仔细的搜索。
  大家也正是如此操作的。小舟沿着亚马逊河两岸左右行驶,长篙探遍了芦苇和草丛。河岸上可能卡往尸体的细微凸起,阿罗若和他的印第安伙伴们一处都没有疏漏掉。
  但是整个工作一无所获,半天已经过去,还是没有把那具难以找到的尸体捞到水面上来。
  让印第安人休息了一个小时。他们吃了点东西,然后又从头干起。
  这一次,四条船分别由领航员、贝尼托、弗拉戈索和马诺埃尔带领,把内格罗河口到弗利亚水闸的河段分成四块区域分头搜寻。现在的任务是要搜索河床。然而,在某些地方,使用长篙似乎还不能很好地搜索河床底部,所以就把几种拖网,或者不如说是石块和铁器制成的耙子罩在一个结实的网里,吊在船边上,当船朝河岸垂直行进时,就把这些耙子沉到水里去,它们会到处擦刮河底。
  一直到晚上,贝尼托和他的同伴们就一直忙着这项苦差。小舟和独木船划着短桨,在整段河上漂荡,直到下游弗利亚水闸为止。
  在打捞期间,当耙子挂到河底的物体拉不动时,总引起片刻的激动。但是拉将上来,除了从沙层里钩起几块大石头或是一团团烂草之外,却不见大家苦苦寻找的尸体。
  然而,谁也不想放弃已经开始的搜寻。大家为了这个拯救工作而忘我地忙碌着。贝尼托、马诺埃尔、阿罗若根本不需要去催促和鼓动印第安人。这些正直的人们懂得自己是为了伊基托斯庄园主而工作,是为了自己热爱的人,为了这个主仆平等的大家庭的家长而工作!
  是的!如果需要的话,大家会不顾劳累,整夜地搜索河底。损失每一分钟,代价有多大,大家再清楚不过了。
  然而,在太阳快落山前,阿罗若觉得在黑暗中继续搜索徒劳无益,就向小船发出集合信号,船只回到内格罗河汇合处,以重返大木筏。
  进行了如此周密、巧妙的安排,打捞却仍一无所获!
  在归途中,马诺埃尔和弗拉戈索不敢在贝尼托面前提起这次失败。他们难道不正是担心贝尼托由于失望而走上绝路吗!
  但这个年轻人却不再灰心丧气或是头脑发热了。他决心为挽救父亲的名誉和生命奋斗到底,倒是他先开头对伙伴们说道:
  “明天再来!我们要从头做起,可能的话,条件会更好!”
  “对,”马诺埃尔答道,“你说得对,贝尼托。我们可以做得更好!还不能断定我们已经搜遍了河床底下的水域和整个河床!”
  “不能!我们还不能下断言,”阿罗若说,“我坚持我说过的话,托雷斯的尸体在那儿,尸体在那儿,一来是因为它不可能被冲走,二来是因为它不可能通过弗利亚水闸,三来是因为要有几天的时间,它才能浮到水面上来冲到下游!是的!他准在那儿,如果我找它不着,就让我的嘴唇一辈子不得沾塔菲亚酒!”
  这样肯定的话从舵手嘴里说出来掷地有声,自然给人以希望。
  然而,贝尼托不愿再空对言辞,他宁愿正视现实,觉得应该说上几句:
  “是的,阿罗若,托雷斯的尸体还在这个河床里,我们会找到它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舵手问。
  “只不过尸体没有喂了凯门鳄才行!”
  马诺埃尔和弗拉戈索心情激动,等待着阿罗若的回答。
  舵手沉默了稍许,可以感觉到他是想在慎重思考之后再做出回答。
  “贝尼托先生,”他终于回答说,“我没有信口胡说的习惯。我也有过和您相同的想法,但听我说。我们刚刚打捞了十个小时,您可曾在河水里看到过一条凯门鳄?”
  “一条也没有见到。”弗拉戈索回答。
  “如果您没看到,”舵手接着说,“是因为没有。没有,是因为这些动物在这片清水里冒险没有任何好处,离这里四分之一里的地方有宽阔的混水区,是它们更喜欢的去处!大木筏曾遭几条鳄鱼袭击,当时是在没有任何支流的地方,它们无处栖身。这里,却完全是另外一码事。到内格罗河上去,那儿,您能碰上几十条凯门鳄!如果托雷斯的尸体掉到这条支流里,可能就完全无希望找到了!但尸体是消失在亚马逊河里,亚马逊河会把它还给我们的!”
  贝尼托放了心,拉过舵手的手,紧紧握着,只说了一声:
  “明天见!朋友们。”
  十分钟后,大家上了大木筏。
  这一天,雅基塔在丈夫身边渡过了几个小时。但是在动身之前,她再也没见到舵手,马诺埃尔、贝尼托,也没有见到那些小船,她于是明白,大家寻找尸体是何其艰难了。然而,她对乔阿姆·达哥斯塔只字未提,只希望第二天自己能给他带来成功的消息。
  但是,贝尼托一踏上大木筏,她就明白了打捞毫无结果。可她还是朝着贝尼托走过去:
  “什么也没有找到?”她问。
  “什么也没有。”贝尼托答道,“可明天属于我们!”
  全家人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白天的事自不再提。
  马诺埃尔想强迫贝尼托上床睡觉,这样至少可以休息一两个小时。
  “何苦呢?”贝尼托答道,“我能睡得着吗?”

  第九章 再次搜寻
  第二天,8月27日,太阳出来之前,贝尼托把马诺埃尔拉到一边,对他说:“我们昨天算是白找了。今天要是再这样找,恐怕运气也不会更好!”
  “但总还是要找的。”马诺埃尔答道。
  “是的,”贝尼托接着说,“可假使还找不到托雷斯的尸体,你能告诉我要多久尸体才能浮到水面上来吗?”
  “如果托雷斯,”马诺埃尔答道,“是活着,而不是暴死后落水的,可能要五、六天的时间。可他是由于受了致命伤掉到水里的,要浮上来大概需要两、三天的时间足够了。”
  马诺埃尔的回答是千真万确的,这里需要解释一下。
  任何人落水后都是能够漂起来的,只要人体与水层的比重达到平衡。当然,这是指不会游泳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整个身体浸在水里,只把鼻子和嘴露出水面,身体就会漂起来。但通常总不是这样。溺水者的第一个动作是挣扎着把身体尽量多地露出水面;抬起头,举着胳臂,而身体的这些部分由于失去水的承托,重量就不会像完全浸在水里那样减轻,因此便产生超重,最后完全淹没。事实上,水是由口进入肺,最后沉底。
  相反,如果人在死后入水,情况就大不相同了,会更容易浮起来,因为上面谈到的那些动作对他来说已不可能,在下沉过程中,由于他不会拼命呼吸,水不会大量涌入他的肺部,他就会更快地浮上来。
  因此,马诺埃尔把活人与死人的落水情况区分开来,很有道理,前者浮出水面必然要比后者需要更长的时间。
  至于淹没的尸体重现水面,完全是由于尸体腐烂,生成气体,导致细胞组织膨胀;尸体的体积增大而重量并未增加,这样尸体就比它排开的水的重量要轻,于是上浮,具备了浮在水面所必需的条件。
  “这样,”马诺埃尔接着说,“尽管形势是有利的,既然托雷斯落水时已经毙命,除非发生了我们无法预知的情况加速了腐烂,否则尸体在三天之内不会浮出水面。”
  “我们却没有三天的时间了!”贝尼托答道。“我们不能等,你知道的!应该重新寻找,但是要用别的办法!”
  “你想怎么办?”马诺埃尔问。
  “我自己潜水到河底去,”贝尼托说,“用我的眼睛去找,用我的双手去找……”
  “潜它个一百次,一千次!”马诺埃尔高声叫道,“就这么办了!我也跟你一样,觉得今天应该直截了当地去找,不要再用那些拖网、长篙摸摸挲挲地瞎忙活!我也觉得我们连三天的时间也等不了了!可是潜水上来,再下去,这些也只能保证短时间内的搜索。不行!这还不够,可能没什么用,我们没准会再一次失败!”
  “那你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建议给我,马诺埃尔?”贝尼托两眼直盯着他的朋友问道。
  “听我说,有一种情况可以说是天意,能够帮我们的忙!”
  “快说!快说!”
  “昨天,在路过马纳奥时,我看见有人在内格罗河岸边修整一个码头。这些河底工程可是要穿潜水衣进行的。咱们去把这东西借来,租来或者不管出多少钱买下来。这样我们就能更顺利地打捞尸体了!”
  “你去通知阿罗若、弗拉戈索,我们所有的人,咱们立即出发!”贝尼托急不可待地说。
  舵手和理发师得知了根据马诺埃尔的计划所作的决定,他们俩要连同印第安人乘四条小船赶到弗利亚河湾去,然后在那儿等候两个年轻人。
  马诺埃尔和贝尼托一分钟也没耽搁,下了大木筏来到马纳奥码头。他们在码头上给包工头付了一大笔钱。包工头得了钱便忙不迭地把设备交给他们使用一整天。
  “您要不要我出一个人帮忙?”他问道。
  “您派我们一个工头和几个工人来操纵空气泵吧!”马诺埃尔答道。
  “可谁穿潜水衣呢?”
  “我。”贝尼托答道。
  “贝尼托,你!”马诺埃尔惊呼。
  “我愿意这样做!”
  怎样劝阻也是没有用处的。
  一小时后,木筏载着泵及所有必需的工具直划在河岸下,小船正在那里等候着。
  大家都知道潜水衣具是什么,用它可以下到水里,呆上那么一会儿,肺部运动不会受到丝毫影响。潜水员身着不透水的橡胶衣,连着铅底的鞋子,以保证身体在水中直立。领口脖颈处有一个铜箍,上面拧着一个金属球,球前壁镶有一层玻璃。潜水员的头就套在这个球内,可以任意转动。球上连着两根管子:一根用来排出肺部呼出的不洁气体;另一根与船上开动的空气系连通,供给呼吸需要的新鲜空气。当潜水员需要就地工作时,木筏就停在他上方不动;当潜水员在河床上来回走动时,木筏就跟着他活动,或者他跟着木筏活动,这要根据他与工作组之间的商议而定。
  这些潜水衣性能很好,比以前少冒风险。潜水员能毫无困难地适应他所承受的重压。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要担心出现什么意外的话,那就是在深水区遇上凯门鳄了。但正如阿罗若所说,在前一天,这种两栖动物一只也没有出现,并且大家知道,它们更喜欢亚马逊河支流的混水。另外,不管出现什么危险,潜水员总可以拉系在木筏上的铃绳,只要铃声一响,人们就能迅速地把他拉到水面上来。
  贝尼托一旦作出决定就要付诸实现,这时他一直很镇静,穿上潜水衣;把头套在金属球里;手里握着一根铁矛一样的东西,准备用来搜索河湾底床的草丛以及堆积的碎屑,他打了个手势,就沉入水里了。
  木筏上的人,已经习惯于这种工作,立即操纵起空气泵,与此同时,大木筏上,四个印第安人,在阿罗若的指挥下,用长篙朝商定的方向缓缓地拔动着木筏。
  两条独木船,一条由弗拉戈索划着,一条由马诺埃尔和另两个人划着,给木筏护航,随时准备前进或后退,如果贝尼托终于找到托雷斯的尸体,四条船就把他拉出亚马逊河水面。

  第十章 一声炮响
  贝尼托于是就下到了这仍然藏着冒险者尸体的滔滔河水之中。啊!如果他能使这条大河的河水改道,蒸发,干涸,如果他能淘干整个弗利亚河湾,从下游水闸直到内格罗河支流,那么藏在托雷斯衣服里的匣子不就可以拿到手了吗!父亲的清白就可以得到昭雪!乔阿姆·达哥斯塔重获自由以后,就会与家人继续顺流航行,便可以就此免受那种种磨难了!
  贝尼托在河底站住了脚。沉重的鞋底踩在河床的砂砾上咯咯作响。其时,他正站在陡峭的堤岸下方十到十五尺垂直深处,正是托雷斯落水的地方。
  那里纠结着一簇簇芦苇,树桩,水生植物,在前一天打捞时,想必没有一根长篙能够探遍这些纠结盘绕的东西。所以,尸体很可能被这海底的乱藻牵绊住,仍然滞留在原来落水的地方。
  在这块地方,河岸突起处延伸开去形成一个漩涡,因而河水根本不流动。这样一来,贝尼托只要跟着头上方印第安人用长篙划动的木筏移动即可。
  河水清澄,阳光直射到河水的深处,水面上万里无云,一轮红日一如往日放射着万道光芒。水中的能见度通常在二十尺深处就已经达到极限;但这里的河水似乎浸满了透明发光的液体,贝尼托可以继续往下潜,河底却依然清晰可见。
  年轻人沿海岸缓行。手中的铁棍探着河底的一丛丛水草和一堆堆杂物。“惊飞”的鱼群,如果可以这样形容的话,仿佛飞鸟从茂密的灌木丛中纷纷逃逸。宛若成千上万片碎裂的镜片在水中熠熠闪光。同时千百只虾蟹在黄沙上疾走,恰似给从蚁穴里赶出来的肥肥的蚂蚁。
  然而,尽管贝尼托搜遍了河岸的每一个角落,却总是寻不到他要找的东西。他观察到河床的坡度相当大,便得出一个结论:托雷斯的尸体可能派出了漩涡之外,冲到河中心去了。如果确实如此,可能尸体还留在那里,因为河水已经很深,并且显然越来越深,水流是冲它不走的。
  贝尼托于是决定一探查完草丛就到那边去找。所以他就朝着先前约定的方向继续前进,木筏要这样驶上一刻钟的时间。
  一刻钟过去了,贝尼托仍然一无所得。他觉得有必要回到水面,保证在正常的生理条件下恢复体力。在某些地方,河水更深,他不得不下到大约三十尺深处。因此,他得承受几乎与大气层相当的压力——这对于还不习惯于潜水的人来说,会引起身体的疲劳和心情的躁乱。
  于是,贝尼托拉了拉铃绳,木筏上的人开始拉他上来;但他们动作很慢,一分钟只拉上二、三尺,以免压力的降低伤害他的内脏。
  年轻人一踏上木筏,潜水衣的金属头盔就给摘了下来,他大口地吸气,然后坐下来稍事休息。
  小船立即靠拢过来。马诺埃尔、弗拉戈索、阿罗若都靠了过来,在他的近旁,等着他开口说话。
  “怎么样?”马诺埃尔问。
  “还是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你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吗?”
  “没有。”
  “你愿意我来找吗?”
  “不,马诺埃尔,”贝尼托答道,“我已经开了头……我知道该往哪儿去……让我来吧!”
  于是,贝尼托向舵手解释说他想从河岸下面一直找到弗利亚水闸,那一段升高的泥土可能截住了托雷斯的尸体,尤其再加上尸体在两道水流的裹挟下漂流,总是要承受到水流的冲击,哪怕这作用是多么地微乎其微;但在此之前;他想从侧面离开河岸,仔细地探查一番这块河床倾斜形成的凹陷地,直到长篙显然探不到的深处。
  阿罗若赞成这个计划并准备采取相应措施。
  马诺埃尔觉得应该向贝尼托提几条建议:
  “既然你要从那边继续寻找,”他说道,“木筏就朝着那个方向斜行,但是你要谨慎些,贝尼托。因为这是要到你从没去过的更深处;也许有五、六十尺深,这样一来,你得承受两个大气层的压力。你只能试着慢慢来,否则你会失去知觉。你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如果你觉得头发胀,像是箍在一个套子里。如果你耳鸣不断。别犹豫,赶紧发信号,我们会把你拉上水面,然后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重新开始,但至少你会多少有些适应了在这么深的河水深处活动。”
  贝尼托答应马诺埃尔一定会记住他的嘱咐,他懂得这些叮嘱有多么重要。在他可能最需要头脑清醒的时候,却会失去知觉,这一点对他而言尤其撼人心魄。
  贝尼托握了握马诺埃尔的手;潜水衣的头盔重新上在他颈上,空气泵再度投入运转,潜水的人马上消失在水中。
  木筏离开左岸已经四十来尺;但在驶向河心时,水流的冲击会使木筏比需要的速度行得快,小船就系上缆绳,由划船的人控制着木筏的漂流,让它驶得很慢很慢。
  贝尼托慢慢地下潜踏到了实地。当他的鞋底行走在河床的沙地上时,根据系在他身上的保险绳的长度,我们可以判断出他已身处水下六十五至七十尺的深度,可见,那是一处比正常深度深得多的深渊。
  河中心更昏暗了,但是河水清澈而透明,仍能透过足够的光亮,贝尼托完全可以看见散乱在河底的东西,也可以安全地前进。此外,沙地上散布着云母,仿佛一面反射镜,甚至可以细数粒粒沙屑,宛若亮晶晶的尘埃在闪耀。
  贝尼托走着,瞧着,用铁棍试探着最小的坑穴。他继续慢慢地往下潜。木筏上的人根据他的需要不断地给他放绳子,用于呼吸的管子一直没放到头,所以空气泵的运转情况良好。
  贝尼托就这样离开岸边去到亚马逊河床的中心,那里有最大的一块凹陷地。
  有时候,他周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但这现象只是暂时的:是木筏在他头上移动,完全挡住了阳光,所以把白天变成了黑夜。但是片刻过后,浓黑的阴影消散开去,沙地又开始反光闪耀。
  贝尼托一直往下潜,他自己感觉得到,尤其是水体对身体的压力愈来愈大。他呼吸困难起来,器官的收缩不再听从他的意志,不能像在正常平衡的大气环境中那般自如了。这时,他处在一种不习惯的生理作用之下。他耳鸣加剧;可他的思想却一直清醒,他感觉得到自己的大脑进行着有条不紊的推理——甚至有点超乎寻常——,所以他不愿意发出浮出水面的信号,就继续朝着更深处沉下去。
  突然,在一瞬间,朦胧之中,一团模模糊糊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觉得这堆东西像是一具泡在水中的尸体卧在一堆水草的下面。
  他激动不已,向着那方向走去,并用棍子拔动着那团东西。
  只是一具巨型凯门鳄的尸体,早已烂成一堆骷髅了,是内格罗河水把它冲到了亚马逊的河床上来。
  贝尼托倒退了几步,尽管舵手做过那番推断,他还是禁不住想到很可能有活的凯门鳄游到弗利亚河湾的深水层里来!……
  但是他摆脱了这个想法,继续往前走,已进到凹陷带的坑底。
  大概是到了水下九十到一百尺的深处,因此他得承受着三个大气层的压力。如若这个坑穴还要再深下去的话,那么恐怕不得不马上停止搜寻了。
  因为实验证明,一百二、三十尺的深度是水底行动的一个极限,超过这个极限情况就很危险了:不仅人体器官受不了这样的压力,而且仪器也不能再正常供给可呼吸的空气。
  可是,贝尼托决心只要神智和体力尚存,就继续往下潜。出于一种说不出的预感,他感觉到自已被拉向这个深渊;他觉得托雷斯的尸体应该可能直滚到这深坑的底部,如果他身上带着重物,比如装着金银或者挂着武器的腰带之类,尸体就很可能滞留在这深渊里。
  突然,在一个昏暗的坑穴里,他看到了一具死尸!是的!正是一具死尸,仍然穿着衣服,躺在那里,好像熟睡的人,双臂枕于头下。
  是托雷斯吗?周围一片昏暗,混混沌沌,很难辨认出来;可这确实是一个死人陈尸于此,在近十步开外,纹丝不动!
  突然,一阵剧烈而意外的震动使他整个身躯摇晃起来!一条长鞭抽打在他身上,尽管隔着厚厚的潜水衣,他还是感觉得到猛烈的鞭击。
  “一条电鳗!”他叫道。
  这是他口中喊出的唯一一句话。
  的确,刚刚正是一条巴西人叫作“布拉盖”的电鳗,或是电水蛇朝他扑过来。
  至于这种长着一身滑腻腻的黑皮的水鳗到底如何,无人不知,它的脊背和尾巴长有一种器官,由一个垂直的间层连成薄片构成,受强有力的神经控制。这种器官具有奇异的电属性,能够造成可怕的电击。这类电鳗中,有的差不多与水蛇一般大小,有的长达十来尺;还有少数有十五到二十英尺长,八至十英寸宽。
  在亚马逊河及其支流中,电鳗有很多,刚才扑向潜水员的这条电鳗长约十英尺,它先像弓一样张着,然后向人扑去,绕成一个活“线圈”。
  贝尼托明白遭这可怕的动物的袭击会有多少苦头吃。他的衣服无法保护他。电鳗放电,始而微弱,渐而转强,直到在水波的防护下变得精疲力竭为止。
  贝尼托受不了这样的电击,已经半倒在沙地上,他的四肢受了电鳗的电击而渐渐地麻木,电鳗在他的身上慢慢地摩擦,紧紧地缠着他。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没一会儿,铁棍也脱了手,他的手再也没有力气去拉铃绳发信号了。
  贝尼托感到自己完了。不论是马诺埃尔还是他的伙伴们都无法想象在他们的下方,一只可怖的“布拉盖”和一个可怜的只有挣扎而无力自卫的潜水员之间正进行着一场何等骇人的激战。
  而这一切正发生在一具尸体——也许是托雷斯的尸体——刚刚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
  出于一种最后的自救的本能,贝尼托想叫喊!……他的声音闷在这金属头盔里,一点声音也传不出去!
  此时此刻,“布拉盖”的攻势更猛;它不断放电,贝尼托象一条虫子被切断的残躯一样在河地上震跳,一块块肌肉在电鳗的鞭击下抽搐扭动。
  贝尼托觉得神智完全模糊。眼前渐渐发黑,四肢渐渐僵硬!
  但是,在失去视觉和思维能力之前,他的眼前却出现了一番意想不到,难以形容,而又异乎寻常的景象。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透过水层传播开来,好像是打了一声响雷,雷声传到这被电鳗搅乱了的深水层。贝尼托觉得自己浸在一种巨大的声响当中,这响声一直回荡在河流的最深处。
  突然,他冲口发出一声惊叫!……因为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幅恐怖的景象。
  一直躺在泥地上的溺水者的尸体,刚刚站了起来!……水波摇晃着他的胳臂,仿佛他又不可思议地复活了一般!痉挛颤动使这可怕的死尸又活动了起来!
  这正是托雷斯的尸体!一道阳光穿透水层直射到尸体上,贝尼托认出了这张浮肿而发青的脸孔,那正是他亲手杀死的,在这条河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个混蛋。
  贝尼托四肢麻木,寸步难移,那沉重的鞋底坠住了他,就好像把他钉在了河床的沙地上,这时,死尸却站了起来,脑袋上下摇晃着,从缠住他的那丛水草里钻了出来,他笔直地兀自上升,样子触目惊心,一直向着亚马逊河的水面升去!

  第十一章 盒子里的东西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纯粹是一种物理现象,下面便给大家解释一下:
  国家炮艇“桑塔·婀娜”号开往马纳奥,沿亚马逊可逆流而上,刚刚穿过弗利亚湾。在驶近内格罗河口的时候,炮艇升彩旗、鸣礼炮向巴西国旗致敬。
  炮声一响,水面立即产生振动效应,振动一直扩散到河底,托雷斯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变轻,振动加速了细胞组织的膨胀,刚好把托雷斯的尸体托起来。溺水者的尸体就自然而然地浮到亚马逊河面上来了。
  这种常见的现象是尸体复现的原因,当然也得承认“桑塔·婀娜”出现在搜索现场确属幸运的巧合。
  马诺埃尔惊叫了一声,他的同伴们也都跟着叫了起来。一条小船立刻向尸体划过去,其他人把潜水员拉上木筏来。
  贝尼托被拉上木筏,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没有一点生存的迹象,这时马诺埃尔的惊骇之情真是难以形容。
  这难道是亚马逊河刚刚送还的第二具尸首?
  潜水员身上的潜水衣被马上脱了下去。
  贝尼托遭到电鳗的猛烈电击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马诺埃尔惊恐万状,他喊着贝尼托的名字,对着他的嘴吹气,竭力使他恢复心脏跳动。
  “心跳了!心跳了!”他喊道。
  是的!贝尼托的心脏还在跳动,马诺埃尔的护理使他在几分钟之内苏醒了。
  “尸体!尸体!”
  这是贝尼托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在那儿呢!”弗拉戈索答道,手指着那只正载着托雷斯的尸体划向木筏来的小船。
  “贝尼托,可是你,你怎么了?是不是缺少空气?……”马诺埃尔问。
  “不是!是一条电鳗扑到我身上来!……可那声音?……那爆炸声?……”
  “一声炮响!”马诺埃尔回答,“是这炮声把死尸震到水面上来的!”
  这时,小船刚刚靠上木筏的船舷。印第安人捞上来的托雷斯的尸体就放在船底板上。在水里泡了几天,他模样还没变。很容易就认得出来。毫无疑问,这正是托雷斯的尸体。
  弗拉戈索跪在小船里,已经开始在撕死者的衣服,把它撕成片片碎布。
  这时,托雷斯的右臂露出来,吸引了弗拉戈索的注意。因为胳臂上明显地现出一道旧疤,大概是挨了一刀的结果。
  “这块疤!”弗拉戈索叫道,“就是它!……我现在想起来了……”
  “什么?”马诺埃尔问。
  “一次争吵!……对!我在玛德拉省亲眼见到的一场争吵……已经三年前了!我怎么能忘呢!……这个托雷斯当时是护林队的卫兵!啊!我早知道我见过他,这个混蛋!
  “这与我们现在有什么关系!”贝尼托喊着,“盒子!盒子!……还在他身上吗?”
  贝尼托正要撕开死尸的贴身衣服来找……
  马诺埃尔拦住了他。
  “等一下,贝尼托。”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筏上那些不属于大木筏的人,他们的日后证词是不会受到怀疑的:
  “朋友们,请注意我们在这儿所做的一切,这样你们好能在法官面前讲述事情的经过。”
  大家朝小船靠了过来。
  弗拉戈索于是解开托雷斯破披风下面紧束的腰带,去摸他上衣的口袋:
  “盒子。”他喊道。
  贝尼托一声欢呼,正要去抓盒子,打开来,看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不,”马诺埃尔又说,他始终很冷静。“不应该让法官有丝毫怀疑的可能!要让与案子没有利害关系的人能够证明这盒子确实是在托雷斯身上找见的!”
  “有道理。”贝尼托答道。
  “朋友,”马诺埃尔对木筏工头接着说:“请您亲自来搜一搜这上衣的口袋吧。”
  工头照办了。他掏出了一只金属盒子,盒盖拧得挺严实,虽然在水里浸过,看起来却完好无损。
  “文件……文件还在里面吗?”贝尼托激动不已。
  “盒子应该由法官来打开!”玛诺埃尔答道“只有他才能核实盒子里是不是有文件!”
  “对……对……还是你说得对,马诺埃尔!”贝尼托回答说。“到马纳奥去!朋友们,到马纳奥去!”
  贝尼托、马诺埃尔、弗拉戈索和拿着盘子的工头立即登上一条小船,正要离开:弗拉戈索问道:
  “托雷斯的尸体怎么办?”
  小船停了下来。
  印第安人已经把恶棍的尸体扔进水里,尸体在河面上漂荡着。
  “托雷斯不过是个无赖,”贝尼托说,“尽管我光明正大地与他相拼,上帝还是借我之手杀了他,但还是不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吧!”
  于是命令让第二条小船去把托雷斯的尸体捞上来,运到岸上安葬。
  正在这时,河上飞翔的一群猛禽却疾扑向那具浮尸。原来是美洲黑秃鹫,类属坐山雕,秃颈,长爪,黑似乌鸦,在南美洲一带被叫作“加利纳佐斯”,此鸟贪食无比。尸体被鸟喙啄食着,满胀的气体一经排出,尸体的比重立即增大,随即渐渐下沉,最后,托雷斯仅存的残尸终于消失在亚马逊河的水波之中。
  十分钟后,小船一路疾驶来到了马纳奥码头。贝尼托和伙伴们上了岸,穿过城市的一条条街道朝前赶去。
  不多一会,一行人来到了雅里盖茨法官的官邸,让一个仆人通报,请求立即拜见法官大人。
  法官传令把他们带到书房里。
  在书房里,马诺埃尔讲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从那次公平决斗,托雷斯被贝尼托击中要害,直讲到在死者身上找到盒子,工头从死者上衣的口袋里把它取出来。
  尽管马诺埃尔的叙述本身可以确确实实地证明乔阿姆·达哥斯塔关于托雷斯以及托雷斯提出的那笔交易的陈堂供词完全属实,雅里盖茨法官还是禁不住露出一丝怀疑的微笑。
  “就是这只盒子,先生。”马诺埃尔说。“盒子从没到过我们的手,递给您盒子的人,正是从托雷斯身上把它找到的那一位!”
  法官接过盒子,翻来覆去地端详着,如同在看一件宝贝。然后,他晃了晃盒子,几块钱币在里面发出金属的撞击声。
  难道盒子里没有那张大家苦苦寻找的文件不成?那份真凶亲笔所写的证据,托雷斯还曾经想把它高价卖给乔阿姆·达哥斯塔。证明犯人无罪的物证是不是无可挽回地遗失了?
  我们不难想象在场的人目睹此情此景是何等地紧张不安。贝尼托心痛欲碎,好不容易说出一句话:
  “打开它吧……”
  “先生,把这盒子打开吧!”他终于嘶哑着嗓子喊出来。
  雅里盖茨法官开始旋开盒盖,盒盖打开后,他把盒子倒过来,从里面掉出几枚金币,在桌子上直滚。
  “可那页纸!……那页纸!……”贝尼托又惊叫一声,扳住桌子,免得自己倒下去。
  法官把手指伸进盒子里,费力地掏出一页发黄的纸,纸被仔细折过,看起来没有水渍。
  “文件!是文件!”弗拉戈索喊着。“没错!这正是那份文件,我见托雷斯拿过的!”
  雅里盖茨法官把纸展开,定睛观看,然后又翻过来,掉过去地端详着,纸的正面和背面写满了大字。
  “确实是一份文件,”他说,“毫无疑问。这的确是一份文件!”
  “对,”贝尼托答道,“恰恰是这份文件可以证明我父亲无罪!”
  “对此我一无所知,”雅里盖茨法官答道,“我怕很难搞得清楚!”
  “为什么?……”贝尼托叫道,脸色死人一般惨白。
  “因为这份文件是用一种密码文字书写的,”雅里盖茨法官回答,“而这种语言……”
  “怎样?”
  “我们不知怎样解密!”

  第十二章 文件
  事态可能会很严重,这是乔阿姆·达哥斯塔及其家人万万没有想到的。因为——没有忘记故事开头的人该知道——文件是以一种难以破译的形式写成,采用多种通用密码体系中的一种。
  可究竟是哪一种呢?
  这就有待于发挥人脑的全部聪明才智去发现了。
  在打发贝尼托和他的伙伴们离开之前,雅里盖茨法官想留下文件原件,就让人一字不差地抄了一份,妥善核对之后。把副本交给俩个年轻人,他们好能拿给犯人看。
  然后,约好第二天见面,一行人告退出来,他们迫不及待想见到乔阿姆·达哥斯塔,就径向监狱赶去。
  在狱中,只与囚犯匆匆见了一面,他们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和盘托出。
  乔阿姆·达哥斯塔拿起文件,聚精会神地揣摩着。然后摇摇头,把文件递还给儿子。
  “也许,”他说道,“这文件里面有我从来没能拿出来的证据!可如果这证据不能为我所用,如果我一生的光明磊落都不能证明我的无辜的话,那我对人类的公正还指望什么呢,只好听天由命了!”
  这一点大家都感觉到了,文件不能破译出来,犯人的处境会糟糕透顶的!
  “我们会有办法的,父亲!”贝尼托叫道,“这种文件只要研究,没有破译不出来的!要有信心……对!信心!老天可以说是奇迹般地把这份能证明我们无罪的文件还给我们,在引导我们的手把文件找到之后,上天是不会拒绝引导我们的才智去把它读懂的!”
  乔阿姆·达哥斯塔握了握贝尼托和马诺埃尔的手,然后俩个年轻人怀着激动的心情告辞出来,直接返回大木筏,雅基塔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在船上,雅基塔立刻得知了两天来新发生的意外情况,托雷斯的尸体怎样浮出水面,怎样找到了文件,以及真凶,即冒险家的同伙又是以怎样奇怪的方式写的这份文件,——无疑是为了文件落到第三者手中时,自己不会受到牵累。
  当然,丽娜也同样知道了这件意外的麻烦事,知道了弗拉戈索发现托雷斯从前是个老森林队长,隶属保护玛德拉山口附近地区的民兵组织。
  “那么您遇见他时,又是怎样的情形呢?”混血姑娘问道。
  “是在一次我路过亚马逊省,走村串乡替人理发的时候。”弗拉戈索答道。
  “那么这块伤疤?……”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有一天,我来到了阿拉纳斯传道团,在此之前,我从没见过托雷斯,当时,他正和一个同伙在吵架——都是一帮无赖!——吵到后来,就动了刀子,森林队长胳膊上挨了一下。可当时没医生,是我负责给他包扎伤口,所以我就认识他了!”
  “不管怎么样,”姑娘反驳说,“毕竟,知道托雷斯过去做什么又怎样呢?他又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这对事情的进展并没多大帮助!”
  “不,”弗拉戈索答道,“我们总会看懂这份鬼文件的!乔阿姆·达哥斯塔无罪的真相会大白于天下的!”
  这也正是雅基塔、贝尼托、马诺埃尔和米娜所希望的。所以三个人就关在起居用的大舱内,久久地揣摩着,试图破译这份文件。
  如果说这是他们的希望——强调这一点十分重要——这至少同样是雅里盖茨法官的希望。
  在审讯乔阿姆·达哥斯塔之后,法官起草了一份报告。确定了乔阿姆·达哥斯塔的身份,然后将报告呈报司法部,这样他满有理由认为自己这方面已经结了案。现在可不一样了。
  事实上,应该说,文件找到后,雅里盖茨法官可真是遇到他的专长了。他是数字组合探索者,各种有趣问题的解析家,诸如字谜,难以辨认的字,字母组合等猜谜专家,显然,这下要见他的真功夫了。
  然而,一想到这份文件的内容可以证明乔阿姆·达哥斯塔无罪,他就感觉到自己分析专家的所有本能都被激活了。现在面前就摆着这份密码文件!他就一心只想去猜测其中的意思了。凡认识他的人都不会怀疑他将会为此直到废寝忘食的地步。
  年轻人走后,雅里盖茨法官就坐在他的书房里,闭门谢客,安安静静地独处了几个小时,他鼻梁上架着眼镜,桌上摆着鼻烟盒,坐姿十分舒适,以便充分发挥大脑的机敏和灵慧。他拿着文件,陷入了沉思,一会儿就自言自语起来。尊敬的法官大人性格外向,更喜欢把自己的想法讲出来。
  “要讲求方法,”他自语道,“不讲方法,就没有逻辑;没有逻辑,就不可能成功。”
  然后,他拿起文件,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尽管什么也没看懂。
  文件前后百十来行,分成六段。
  “嗯!”雅里盖茨思忖片刻呼了一声,道,“想让我一段一段地去琢磨,简直是白白浪费宝贵的时间。相反,应该选出其中最关键的一段来。然而,如果不是最后一句的话还能是那句呢?因为最末一句必然要概括整个案件。专有名词,叫包括乔阿姆·达哥斯塔这个名字,可以把我引上正路,而且,如果这名字出现在文件中某处,最后一段显然少不了。”
  法官的推理十分合乎逻辑。毫无疑问,他完全有理由首先在最末段落施展他破译密码的才智。
  这一段内容如下,——因为很有必要把它展现在读者的眼前,这样可以说明一个分析专家将怎样运用他的聪明才智来发现事情的真相。
  (Phyjslyddqfdzxgasgzzqqehxgkfndrxujugiocytdxvksbxhhuypohdvyrymhuhpuyd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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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雅里盖茨法官注意到文件中每一行既不分词分句,也没有标点符号。这种情况只能使阅读更加困难。
  “可是,”他嘀咕着,“看看几个字母连起来像不像能拼成词的样子。我说的词是指辅音数与元音数相配可以发音的情况!……首先,一开头,看到的是phy这个词……接着是,gas这个词……哟!……ujugi……这难道不是坦噶尼喀边上的那座非洲城市的名字吗?这座城市和这事儿有什么瓜葛?……再往后,是ypo。是希腊文吧?然后是rym……puy……jor……phetoz……jyggay……suz……gruz……前面是red……let……好!这是两个英文词!……然后是,ohe……syk……啊!又是rym……接着是,oto!……”
  雅里盖茨扔下文件,稍事思索。
  “我大略看了这么一遍,所有这些词都很奇怪!”他自语道。“事实上,没有什么能显示出它们的出处!一些像是希腊文,另一些像荷兰语,这一些样子像英文,那一些又什么都不像,——更不要说有一连串的辅音,根本让人无法发音!总之,要破译这份密码并非易事!”
  法官的手指开始在办公桌上打起一种起床鼓来,仿佛是要唤醒他沉睡着的才智一般。
  “那就先看看这一段有多少字母吧!”他说。
  他手拿铅笔数了一遍。
  “276个!”他说。“好,现在要看看这些不同的字母是按什么比例组合起来的。”
  把它算出来可要稍微多费些时间。雅里盖茨又拿起了文件;然后拿着铅笔,按字母表的顺序,把每个字母逐一记下。一刻钟后,他得出下列表格:
  a=3次 n=9次
  b=4次 o=12次
  c=3次 p=16次
  d=16次 q=16次
  e=9次 r=12次
  f=10次 s=10次
  g=13次 t=8次
  h=23次 u=17次
  i=4次 v=13次
  j=8次 x=12次
  k=9次 y=19次
  l=9次 z=12次
  m=9次
  总计——276次
  “哈哈!”雅里盖茨叫道,“第一个发现,着实让我大吃一惊:那就是,仅仅只这一段里,字母表上的所有字母都用上了!这相当奇怪!因为你要是从一本书里随意选出有276个字母的几行,如果字母表上的每个字母都能出现是十分罕见的!无论如何,这也可能是一个巧合。”
  然后,法官开始采用另外一种逻辑:
  更重要的问题是,要看看元音字母和辅音字母的比例是不是正常。
  法官又拿起了铅笔,单把元音挑出来,算出下面的结果:
  a=3次
  e=9次
  i=4次
  o=12次
  u=17次
  y=19次
  共计——64个元音字母。
  “这样,在这一段里,减去64个元音字母,还剩下212个辅音字母!这个比例倒是正常的,也就是大约五分之一的比例,就像在字母表25个字母有6个元音字母一样。因此这份文件很可能是用我国语言所写,只是每个字母的意义作了改变。如果字母的变换有规律可循,比如说,如果b总是用l来代替,o总是用v,g用k,v用r,以此类推,那么要是我还看不懂这文件,我倒愿意放弃这马纳奥的法官不作!唉!还等什么呢,赶快按着那位自称‘坎德加·坡’的伟大的天才分析家的办法干起来吧!”
  雅里盖茨这样说是暗指美国著名小说家的一部短篇小说,那可是一部杰作。谁没读过《金龟子》呢?
  在这篇短篇小说中,有一份由数字、字母、代数符号、星号、句号和逗号组成的密码,经一种真正的数学方法来破解,最后终于以异乎寻常的方式破译出来,这位怪才的崇拜者们是绝不会把它忘记的。
  不错,破译那份美国密码只是为了发现一份宝藏,而现在却事关一个人的生死和荣誉!因此破译这份密码数字该别有意趣的。
  法官经常反复阅读“他的”《金龟子》,熟知坎德加·坡所使用的分析法,他决心在此趁机借用一下。用这种办法,正如他说过的那样,只要每个字母的作用或意义不变,他早晚能读懂这份有关乔阿姆·达哥斯塔的文件。
  “坎德加·坡当时是怎么干的?”他反复思忖:“首先,他从找出符号入手——这里只有字母——字母,在密码文件里常常会重复出现。而在这份文件里,我认为字母h是一个符号,因为它出现了二十三次之多。单凭这么大的比例就可以先断定b并不代表h,相反,既然我假定这份文件是用葡萄牙文写成的,那么,这就应该代表我们的语言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字母。英文、法文中,可能是e;意大科文会是i或a;葡萄牙文嘛,该是a或o了。这样一来,除非以后有变动,就让我们先假定h代表a或o吧。”
  于是,雅里盖茨法官继续找出在h之后,哪一个字母在文件中出现次数最多。这样,他又列出了下面的表格:
  h=23次
  y=19次
  u=17次
  dpq=16次
  gv=13次
  orxz=12次
  fs=10次
  eklmn=9次
  jt=8次
  bi=4次
  ac=3次
  “这样看来,字母a只出现了三次,”法官惊叫道,“它本该出现得最多呀!唔!这就绝对充分地证明了它已经变换了意义!现在,a或o之后,在我们的语言里又是哪些字母最常用呢!让咱们来找找。”
  雅里盖茨法官以他出色的智慧和洞察力,投入了新的研究。这回,他只是模仿这位美国小说家,那是一位杰出的分析家,他只能够通过简单的归纳或者对照,重新编出与密码符号对应的字母表来,从而做到顺利地读懂密码。
  法官如法炮制,可以肯定他并不比他那著名的老师逊色。由于他常搞些字母顺序任意打乱的字谜,方阵字、矩形字和别种字谜,并且惯于心算或笔算解开谜底,法官已经相当精通此类益智游戏了。
  因此这一次,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这些字母重复出现的频率排一个次序,元音字母在前,辅音字母在后,干了3个小时之后,他面前就列出了一张字母表,如果方法对头,这字母表就会显示出文件中的字母的真正含义来。
  现在只要把表中的字母逐一对应到文件中去。
  在对照之前、雅里盖茨法官稍微有点激动。经过接连几个小时的不懈努力,他如此急不可待地寻找字谜的谜底,眼看着就要猜出来了,法官完全沉浸在这种精神的享受之中——其中的乐趣远非我们所能想象。
  “咱们来试试看。”他说,“说实在的,要是我搞不出谜底,那才怪呢!”
  雅里盖茨法官摘下眼镜,擦了擦被眼睛散发的热气弄模糊了的镜片,再把眼镜戴上,然后又伏案工作起来。
  他一手拿着特制的字母表,一手拿着文件,开始在段落的第一行下面写出真正的字母,根据他的想法,这些字母应该与密码上的每个字母完全对应。
  写出第一行之后,他依样写出第二行,然后写第三行,第四行,依此类推,直写到段落结尾。
  真是别出心裁,他甚至不想在写的时候看一下这些字母组合是否组成可以理解的单词。不!在这第一步工作里,他的思想拒绝进行这种核实。他想要的,是突然一口气从头读到尾的快乐。
  原文出来了。
  “咱读读看!”他欢呼着。
  于是,他读了起来。
  老天爷呀!真是别扭死了!他按后制的字母表写出的几行字并不比文件有更多的含义!又是一串字母,仅此而已,而这些字母没有组成一个单词,真是毫无意义!总之,同样完全又是一道天书!

  第十三章 数字暗藏玄机
  已经是晚上7点钟了。雅里盖茨法官一直全神贯注地忙着这份伤脑筋的工作——毫无进展——全然忘记了吃饭和休息的时间,这时,有人敲他的房门。
  来得正是时候。怒火中烧的法官脑袋里正热气蒸腾,再有一个小时,恐怕脑子都给烤化了!
  法官不耐烦地叫了声进来,门开了,马诺埃尔走了进来。
  年轻的医生把他的朋友们留在大木筏上破译这份难解的文件,自己一人跑来见雅里盖茨法官。他想知道法官破译文件时是不是比他们运气好些。他来问问法官是否终于发现了密码的编排体系。
  法官见了马诺埃尔并没发火。因为一个人关在那里动脑筋,脑子都要裂了。他正需要和人聊聊,尤其是当这个人和他一样急于揭开这个奥秘。马诺埃尔正是这样的人。
  “先生,”马诺埃尔进门就问:“先提个问题。您是不是比我们干得好些?”
  “您先坐。”雅里盖茨法官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大步走来走去。
  “您坐!如果我们俩个都站着,您朝一边走,我朝一边走,恐怕我的书房还太小,装不下我们!”
  马诺埃尔坐下来,又把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
  “不!……我也不比你们运气好!”法官答道,“我知道的多不了多少。实在没什么可以告诉你们。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可以肯定。”
  “哪一点,先生,哪一点?”
  “文件采用的不是惯用的符号,而是密码学里所谓的一种‘数字’,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用‘数目’编写的!”
  “那么,先生,”马诺埃尔应道,“难道永远都没法儿读懂这份文件不成?”
  “可以读得懂,”雅里盖茨法官说,“但得是一个字母始终由一个固定的字母来代替,比如,如果字母a永远表示p,p永远表示x……不然的话……就不能!”
  “那么,这份文件呢?……”
  “在这份文件里,字母的概念随密码数字而变化,正是这个随意选定的密码数字控制着字母的含义!这样,b可能是由K来表示,然后又变成g,既而变成m,n,或者f,或是一个别的什么字母!”
  “那在现在的这种情况下……”
  “在现在的情况下,我很遗憾地告诉你这份密码文字是毫无破译的可能的!”
  “毫无可能!”马诺埃尔惊呼,“不!先生,我们总会找到文件的密码,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马诺埃尔已经站起身来,激动不已。他刚刚得到的答复太令人大失所望,但他拒绝承认大势已去。
  可法官作了一个手势,他又坐了下来,以较为平静的声音问道:
  “先生,”他问,“首先,谁能让您觉得这文件的基准是一个数字,或是像您说的那样是一个数目呢?”
  “听我说,年轻人,”法官雅里盖茨回答,“您将来会不得不承认这一点的。”
  法官拿起文件,放在马诺埃尔面前,让马诺埃尔看看他做过的计算,说:
  “一开始处理这文件时,该怎样做,我就怎样做,也就是按合乎逻辑的方法来处理,绝不盲目行事,我按照我们语言的字母的使用频率比例编写的字母表来做对照,根据我们不朽的分析家埃德加·坡的规则,试着去阅读这份文件!……好嘛,在他那里成功了的办法,这回却失败了!……”
  “失败了!”马诺埃尔惊呼。
  “是的,年轻人,我本该一开始就发现这样找答案是不会成功的。的确,一个比我强的人就不会这样犯糊涂!”
  “上帝!”马诺埃尔叫道,“可我想弄明白……我无法……!”
  “请拿起这份文件,”法官雅里盖茨接着说,“您只需注意字母的排列,再读一下全文。”
  马诺埃尔照办了。
  “有些字母的组合非常奇怪,您没从中发现什么问题吗?”法官问。
  “我什么也没发现,”马诺埃尔回答,“这文件大概我已经从头到尾看了不下一百遍了。”
  “好吧,请您只研究最末一段好了。您知道,那应该是全文的梗概。——您没发现有些什么异样吗?”
  “没有。”
  “可是,却有一个细节绝对充分地证明了文件是以一个数目为基准排列的。”
  “那是……”马诺埃尔问。
  “那是,或确切地说那些是我们看到的两处三个并排的h。”
  雅里盖茨法官所说确属事实,理应引起注意。一处是这一段的第204、205、206个字母,另一处是第258、259、260个字母,两处都是并列的h。一开始,这个特点并没有引起法官的注意。
  “这证明?……”马诺埃尔问,他猜不出从这样的字母组合中能得出什么样的推论来。
  “年轻人,这就证明文件遵循一个数目的法则!这样首先就说明每个字母根据这个数目的数字和数字的位置而发生变化!”
  “这是为什么?”
  “因为任何一种语言中,没有一个词一连有三个相同的字母。”
  马诺埃尔听了这个论据,颇有感触,他思忖着,无言以对。
  “如果我早一些注意到这一点,”法官接着说,“就会少吃很多苦头,也不会开始闹偏头痛,从头顶一直痛到后脑勺了!”
  “但是,先生,”马诺埃尔感觉到他曾试图维系的一线微弱的希望正在破灭,他问,“您说的数字到底指什么呢?”
  “应该说是数目!”
  “您说是数目,就数目吧。”
  “是这样的,举个例子比任何解释都更能让您搞得清楚明白。”
  雅里盖茨法官在桌前坐下,拿起一张纸,一支铅笔,说道:
  “马诺埃尔先生,咱们随便选个句子,譬如这么一句吧:Lejuge Jarriquez est done d’un esprit tres ingenieux(雅里盖茨法官有一个很聪明的头脑)。”
  “我写这个句子的时候,把每个字母分开写,就成了这么一行:Le juge Jarriquez est dbue d’un esprit ingenieux。”
  写罢,法官——也许对他而言,这句话道出了一个不容怀疑的命题——直视着马诺埃尔说道:
  “现在,假设我随便取一个数目,把这个自然的词转换成一种密码的形式。假设这个数目由3个数字组成,这3个数字是4、2和3。我把423这个数目排列在上面那行句子中,让数字与字母一一对应,重复排列,直到句子末尾。就会得出这样的结果来:
  LejugeJarriquezestdoued’unesprittresingenieux
  423423423423423423423423423423423423423423423
  “好,马诺埃尔先生,现在把每一个字母用它在字母表里往后推4个,2个或者3个的那个字母来代表,可得出:
  l往后推4个是P
  e往后推2个是g
  j往后推3个是m
  u往后推4个是z
  g往后推2个是i
  e往后推3个是h
  依此类推。
  “如果往后推到字母表的结尾了,还不够,我就再从字母表的头一个字母开始。例如我姓名的末一个字母是z,它下面的数字是3。然而,字母表在z后面再没有字母了,我就重新从字线a算起,这样一来:
  z往后推3个是c。
  “这说明,当我把数目423作用下的密码体系推算完时——别忘了这数目只是随便选的——刚才的那句就被这样一句代替了:
  Pg mzih ncuvktzgciux hqyl fyr gvttly vuiu lrihrkhzz。
  “年轻人,好好看看这句子,它跟我们研究的文件里的句子难道不是一模一样吗?那么,结论是什么呢?这就是,如果字母的意义是由随意排在它底下的数字决定的,那么密码字母所代表的字母就不是一成不变的。这样,在这一句中,第一个e由g来代表,可是第2个e却由h代表,第三个e又由g来代表,第四个e却由i来代表;密码文件中的m相当于第一个j,而n相当于第2个j,我姓名中的两个r,第一个由u表示,第2个由v表示;词est中的t变成了n,词esprit中的t成为y,而ires里的t却是v。您这下该明白,如果您不知道423这个数目,您就没法读懂得这几行词。因此,既然我们不知道这文件用的是哪个数目字,就无法把它破译出来!”
  马诺埃尔听法官讲得这样头头是道,先是垂头丧气;继而又抬起头来:
  “不,”他嚷道,“不,先生!我不会放弃希望,一定会找出这个数目字来!”
  “我们或许能办得到,”雅里盖茨法官回答,“但得是文件里的词分开来写才成!”
  “为什么?”
  “我是这样推理的,年轻人。可以完全有把握肯定这文件的最后一段概括了前文各段的内容,是不是?那么,我肯定末一段里会有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名字。这样,如果每一行都分成一个个单词来写,逐词试验——我是指和Dacosta(达哥斯塔)一样由七个字母构成的词——不会找不出文件的解密数目来。”
  “您愿意给我解释一下应该怎样操作吗,先生。”马诺埃尔问道,或许他看到了最后一线希望。
  “这再简单不过了,”法官雅里盖茨回答。“比如说,如果您愿意,就拿我刚才写的句子里的一个词——我的姓来说吧。在密码中它由这样怪模怪样的一串字母来代替:ncuvktzgc。好,现在把这些字母排成一个竖列,再列出我的姓中的字母,对照两者在字母表中的次序,就得到以下算式:
  在n和j之间有4个字母,
  在c和a之间有2个字母
  在u和r之间有3个字母
  在v和r之间有4个字母
  在k和i之间有2个字母
  在t和q之间有3个字母
  在z和u之间有4个字母
  在g和e之间有2个字母
  在c和z之间有3个字母
  然而,这样简单的运算得出的一列数字是怎样组合的?您看到的尽是数字423423423,等等,也就是说多次重复的数目423。”
  “对!是这样!”马诺埃尔答道。
  “这样,您就明白了,用这办法可以根据字母表次序把假字母往前推得出真字母,而不是把真字母往后推得出假字母.我很容易就找到了这个数目,这数目又确是我选作密码线索的那个数目!”
  “好吧,先生,”马诺埃尔叫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最后一段有达哥斯塔这个姓,我们只要把这几行中的每个字母逐个当作组成这个姓的七个字母的第一个,就应该能够……”
  “的确有可能,”法官雅里盖茨答道,“只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就要求这数目的第一个数字刚好排在Dacosta这个词的第一个字母下面,而您一定会同意我说这是绝无可能的事!”
  “敢情!”马诺埃尔面对束手无策的窘境,感到连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也许只能碰碰运气了。”雅里盖茨法官摇摇头接着说,“可对这样的研究是不能存任何侥幸心理的!”
  “但是,说到底,”马诺埃尔又问,“难道我们就不能碰巧找到这个数目吗?”
  “这个数目,”雅里盖茨法官嚷道,“这个数目!可它是由几个数字组成的呢?是2个,3个,4个,9个,还是10个?这数目是由不同的数字组成的呢,还是有的数字多次重复出现呢?年轻人,您知道吗?用10个数字,不重复地使用,一共可以组成3268000个不同的数目,如果有几个数字重复的话,这几百万的数字组合还会增多?您知道不知道,一年有525600分钟,就算每一分钟试验一个数目,那也需要六年多的时间,如果每次试验要一个小时的话,您就得花三个多世纪的时间!不行!您是在强求不可能的事情!”
  “不可能的事情,先生,”马诺埃尔答道,“是正直的人要被判处死刑,是乔阿姆·达哥斯塔要身败名裂,而您已经掌握了可以证明他无罪的物证,这才是不可能的事情!”
  “啊!年轻人,”雅里盖茨法官叫道,“毕竟谁又告诉过您托雷斯没有撒谎,他真地拿着真凶所写的材料,这页纸就是那份材料吗?它真地关系到乔阿姆·达哥斯塔吗?”
  “谁说过!……”马诺埃尔重复着。
  他把头埋在双掌之间。
  确实如此,没有什么能确定地证明这份文件涉及到钻石抢劫案。甚至没有迹象表明它不是毫无意义的,是托雷斯自己臆造出来的假文件想当作真文件来卖!
  “没关系,马诺埃尔先生,”雅里盖茨法官站起身来:“没关系!不管这文件事关何事,我都不会放弃把密码数字找出来!毕竟,这也算是一种字谜游戏吧!”
  听到这话,马诺埃尔就起身向法官告辞,怀着比来时更绝望的心情回大木筏去了。

  第十四章 碰运气
  然而,对于死囚犯乔阿姆·达哥斯塔,公众舆论却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愤怒继而转为同情。居民们不再去马纳奥监狱叫嚷着要处死弄犯了,恰恰相反!当初那些指责乔阿姆是蒂如卡一案要犯的情绪最激烈的人,现在却宣称乔阿姆无罪,并要求立即释放他,群众就是这样,——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这一转变是可以理解的。
  确实,最近两天发生的事,贝尼托与托雷斯决斗,寻找死尸,死尸又如此异乎寻常地重新出现,找到了文件,如果我们可以这样说的话,文件的一行行字却又“不可识读”,人们确信,或是愿意确信这份文件里写着乔阿姆·达哥斯塔无罪的物证,因为它出自真凶之手,这一切都使得公众的舆论发生了变化,四十八个小时以来人们所想到的,急切要求的,现在却成了大家担心害怕的事了,那就是接到里约热内卢发出的执弄命令。
  可这晚不了。
  千真万确,乔阿姆·达哥斯塔8月24日被捕。第二天受审,法官的报告8月26日发出。今天是28日。最多再过三、四天,部长就会对死刑犯作出裁决,“法庭将维持原判”这再肯定不过了。
  是的,谁也不怀疑事情会这样!但是文件可以确证乔阿姆·达哥斯塔无罪,大家都对此深信无疑,不仅是乔阿姆一家,甚至还有善变的马纳奥居民,他们热心地关注着事态的戏剧性发展。
  可是,话又说回来,那些没有利害关系或是说不关心的旁观者感受不到事态的严重,在他们眼里,这份文件能有多大价值?并且怎么能肯定这份文件与钻石谋杀案有关呢?文件确是有,这是毋庸置疑的。文件在托雷斯的身上找见也再肯定不过了。甚至还可以确信,对照托雷斯告发乔阿姆·达哥斯塔的信来看,文件并不是这位冒险家的手笔。然而,就像法官雅里盖茨所说,这无赖难道就不会为了敲诈伪造一份文件吗?更何况托雷斯曾宣称要等到和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女儿成婚以后,也就是说生米煮成熟饭的时候才交出文件,这就更可能是伪造的了。
  所有这些论点在这方面或那方面总能站得住脚,可是我们可以理解这件案子要引起最大限度的关注了。于是,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处境确实十分不妙。只要文件破译不出来,就等于它根本不存在,而如果密码的谜底不能在三天之内神奇地猜出来或是揭示出来,蒂如卡的死刑犯势必要血债血偿。
  怎么,这奇迹,有人自称能够实现它!这人就是雅里盖茨法官,现在他正忙活着,更多地是为了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利益,而不是为了满足自己分析的激情。是的!他的思想发生了彻底的转变。此人自愿放弃在伊基托斯的隐居生活,冒着生命危险,来向巴西法庭讨回清白,这里面不止是比其他谜语更重要的一道品德之谜吗?因此,法官一日找不到密码数字就一日不会放弃这文件!于是,他如痴如狂地揣摩着,废寝忘食,全部的时间都用来做数字组合,好给这把难开的锁配一把钥匙!
  第一天傍晚,这念头一直萦绕在法官雅里盖茨的脑子里。他怒不可遏,咆哮不止。整个房子都给震动了似的。他的仆人们,不管是黑人还是白人,都不敢靠前。他还是个单身汉,幸好如此,不然的话,雅里盖茨太太的日子恐怕会不太好过。还从没有一个问题让这怪人如此发痴发狂,他铁了心要把答案找出来,只要他的脑袋还没像烧沸的锅炉,在蒸汽的压力下爆炸。
  然而,雅里盖茨法官就是为了这样一件十足的苦差,带着一份超人的狂热,在8月28日一整天里绞尽脑筋,冥思苦想。
  碰运气去找这个数目,就像他说的那样,无异于在成百万的组合中大海捞针,这样会白白耗尽一位一流计算家的一生。但如果不去碰运气,岂不是没了进行推理的可能了吗?不,也许并非如此,雅里盖茨法官打了几个小时的瞌睡,试图休息一下,却未能如愿,他全身心都扑在了这推理上,一直推理到无理才算完。
  这会儿,谁要是不顾勿扰他独处的禁令,冲到他跟前,一定会看见他跟前一天一个样,坐在书房里,办公桌前,眼前排着那份文件,他觉得文件上成千上万的字母模糊难辨,扑朔迷离,仿佛绕着他的脑袋在那里飞舞。
  “啊!”他叹道,“为什么写文件的那个混蛋,不管他是谁,没把这段的单词分开来!不然,或许能够……或许可以试试……但却不行!然而,如果这份文件真正涉及到这宗谋杀盗窃案的话,那像arrayal(押运队),diamants(钻石),Tijuco(蒂如卡),Dacosta(达哥斯塔)这样一些词是不可能不出现的,谁又知道呢!对照这些词和它们的密码词,我们就可以找出那个密码数字!可却什么都没有!……一处间隔都没有!整个儿是一个词!只一个!……276个字母组成的一个词!……啊!让他遭276次诅咒吧!这个不怀好意地制造麻烦的无赖!单凭这一点,他也得上276次绞刑架!”
  说着,重重的一拳捶在文件上,和着这番恶狠狠地诅咒。
  他这么恶狠狠地咒骂着,还重重地在文件上捶了一拳。
  “可毕竟,”法官接着说,“如果我不能在这篇文件里找出这么一个词,难道不能至少试着在每段的开头或结尾把它找出来吗。或许这是一个不可忽视的机会。”
  顺着这条思路,法官依次地试验文件各段开头或结尾的字母。看它们能否与组成最重要的词——即肯定要在某处出现的Dacosta这个词——的字母相对应。
  仍一无所获。
  确实如此,就拿最后一段的开头七个字母来说,得出的式子是
  p=D
  h=a
  y=c
  J=o
  s=s
  l=t
  y=a
  然而,打第一个字母起,雅里盖茨法官就住了手。因为在字母表里P与d之间的间隔不是一位数,而是两位,即12,而这一类密码文中一个字母显然只能由一个一位数来替换。
  这一段的最末七个字母psuvjhb也是一样,这一组同样以p开始,无论如何也不能代表Dacosta(达哥斯塔)中的D,因为两者之间同样相隔12个字母。
  如此说来,这个姓不在这个位置。
  依次试过arrayal和Tijuco以后也得出同样的结果,这两个词的结构也不怎么符合密码文的字母组合。
  雅里盖茨法官忙完这些之后,头昏脑胀,他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方步,走到窗前透透气,他大吼了一声,惊飞了一群在洋槐树枝桠间叫嗡嗡的蜂雀,然后,他又回来琢磨文件。
  他合起文件,把它翻过来掉过去。
  “混蛋!无赖!”雅里盖茨法官咕哝着。“他会把我逼疯的!不,等等!要冷静!咱别失去理智!还不是时候!”
  然后,他冲了个冷水澡,清醒清醒;
  “试试别的办法看,”他说,“既然我不能推算出这些该死的字母排列的数目字,那就看看文件的作者能选择什么样的数字,假定他同时又是蒂如卡案的凶手!”
  法官就要致力于另一种推理方法,他这样做也许很有道理,因为这办法有一定的逻辑性。
  “咱们先来试试表示年份的四位数!”他说,“这坏蛋干嘛不选择乔阿姆·达哥斯塔出生的年份呢,他让这无辜的人代他受刑,——哪怕是为了不忘记这个对他来说如此重要的数字呢?而乔阿姆·达哥斯塔生于1804年。就用1804当作密码数目来试一下,看看会得出什么样的结果来!”
  雅里盖茨法官把最后一段的几个开头字母写下来,上面重写上数目字1804,重复写了三遍,得出了下面的新的式子:
  1804 1804 1804
  phyj slyd dqfd
  然后根据字母表顺序按每个字母上的数值往前推,得出下面的字母组合:
  O.yf rdy.cif.
  毫无意义!而且,还缺三个字母,只好用句号来代替,因为决定字母h、d和d的意义的数字8、4和4并不能在字母表中推出对应的字母来。
  “这个还不是!”雅里盖茨法官大声吼道,“咱们再拿一个数目试试看!”
  于是,他想,如果不是这个表示年代的千位数,那么写文件的人会不会选择案发的那一年呢?
  那是在1826年。
  于是,他按上述方法,得出下列式子:
  1826 1826 1826
  Phyj slyd dqfd
  这就得出:o.vd rdv.cid.
  又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字母,还是和前一个式子一样,总是缺几个字母,原因也差不多。
  “该死的数目!”法官叫道,“这个也得放弃!要换另一个!这无赖难道不会选择代表被盗物价值的“贡度斯①”数目吗?
  ①一个贡度斯大约相当于3000法郎。
  而据估计,被盗钻石的价值高达834个贡度斯。
  于是,便得出下面的式子:
  834 834 834 834
  Phy jsl ydd qf
  结果也同样不能令人满意:
  bet bph pa.ic.
  “让这文件和把它想出来的人见鬼去吧!”雅里盖茨法官嚷着,把文件一扔,它就飘到了屋子的另一头。“连圣人也会不胜其烦,情愿遭天罚的!”
  可发了一阵火过后,法官还是不甘示弱,又拿起了文件。他原先给每段开头几个字母试过的,又拿每段最末几个字母试了一遍,——白费力气。然后,他的脑子高速运转,把所有想象得到的可能都试了一遍。试了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年岁——真凶一定知道这数目字——逮捕日期,维拉·里卡法庭宣判的日期,确定的执刑日期,等等,等等,甚至一直算到蒂如卡谋杀案遇害者的数目。
  一无所获!始终一无所获!
  雅里盖茨法官狂怒不已,简直叫人不由得不为他的心智平衡担心。他绞尽脑汁,发狠拼死,好像在跟一个对头打一场肉搏战!突然,他叹道:
  “碰运气吧,但愿老天帮帮我的忙,既然逻辑已经无能为力了!”
  他伸手拉了一下悬在办公桌边的一条铃绳。这时,铃声大作,法官径直走到门口,打开门叫道:
  “博博!”
  过了一会儿。
  博博是一个被解放的黑奴,是雅里盖茨法官宠爱的家仆,这会儿却不见他露面,显然是不敢走进主人的房间。
  又响了一声铃!又喊了一声“博博”,也许,他觉得还是应该乖乖地装聋作哑为妙。
  最后,第三遍铃响,拉坏了机关,绳子也断了。这一下,博博露面了。
  “主人,您有什么吩咐?”博博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问道。
  “过来,一句话也别说!”法官答道,两眼冒火,吓得黑奴瑟瑟发抖。
  博博走了过来。
  “博博,”雅里盖茨法官说,“仔细听好我要问的问题,要马上回答我,甚至要不加思索,否则我……”
  博博呆若木鸡,两眼发直,他张口结舌,双脚并拢,立了一个不持枪的军姿,等候下达命令。
  “准备好了吗?”主人问他。
  “准备好了。”
  “注意!别故意去想,听好了,把你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数目告诉我!”
  “76223。”’博博一口气说道。
  他可能是想报个大数目来讨主人的欢心。
  雅里盖茨法官奔到桌边,拿起铅笔,然后按博博说的数目列出一个式子——这个博博现在只是作为运气的传话人而已。
  谁都明白,如果76223这个数恰巧是文件的“钥匙”,那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结果只能是博博挨了雅里盖茨法官的一顿臭骂,赶紧溜掉了。

  第十五章 最后的努力
  然而,并不只是法官一个人白费力气。贝尼托、马诺埃尔、米娜几个人也聚在一起试图揭开这份文件的秘密,至于弗拉戈索,受了丽娜的帮助,也不愿意袖手旁观;可任他们伤透脑筋,也是毫无成效,总是找不出那个数目来!
  “找到它,弗拉戈索!”混血姑娘不停地对他重复说:“找到它!”
  “我会找到的!”弗拉戈索回答。
  可他还是没有找到。
  但是,这里应该说明一下,弗拉戈索有一个想法,打算实行一个计划,可他不愿意说出来,甚至对丽娜也保密,这计划在他的脑子里萦绕,挥之不去:他要去找森林队长所属的卫队,找出到底是谁写了这份密码文字,承认自己是蒂如卡谋杀案的凶手。这支卫队活动的区域是亚马逊省的一部分,几年前弗拉戈索就是在那儿遇见过这支卫队,它所属的辖区离马纳奥并不太远。顺流而下,只需五十多英里就可以到达河右岸支流玛德拉河河口附近,在那儿可能会遇见“森林卫队’的长官,托雷斯曾经是他的同伙。两天之内,最多三天,弗拉戈索就能跟坏蛋托雷斯的老同事们联系上了。
  “对,也许,我可以这么办,”他反复盘算着,“可是然后呢?就算我成功了,又会有什么结果呢?如果能确认托雷斯的一个同伴最近死了,就能够证明这人是凶手吗?能证明是他把一份文件交给托雷斯,里面招供了自己的罪行,为乔阿姆·达哥斯塔洗清罪名吗?最后能算出那个数目吗?不能!只有两个人知道那数目!凶手和托雷斯!可他们俩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弗拉戈索这样前思后想着。他的计划不会有任何结果,这一点再明显不过了。可这念头还是占了上风。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动着他动身,尽管他甚至没有把握找得到玛德拉卫队!因为,卫队可能会到省内其他地方去打猎,要找到队伍,弗拉戈索得花更多的时间,而他能支支配的时间却很有限!再说,即使找到了,文怎样呢?
  果不其然,第二天8月29日,日出以前,弗拉戈索一个人也没告诉,就悄悄地离开了大木筏,来到了马纳奥,那儿有很多小船每天沿亚马逊河顺流而下,他上了其中的一条小船。
  大家在船上一直不见弗拉戈索,他一整天里都没露面,让人很是吃惊。无论是谁,甚至连混血姑娘,也无法解释这么一个忠实的仆人怎么会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不见了踪影。
  有人甚至寻思——不是没有道理——这个可怜的小伙子可能觉得全怪自己在边境上遇到托雷斯,把他引到大木筏上来,莫非他因此伤心欲绝寻了什么短见不成?
  可如果弗拉戈索这样自责的话,贝尼托又该怎么说呢?第一次,在伊基托斯,是他带托雷斯去过农庄的。第二次,在塔巴亭加,他还领托雷斯乘大木筏一起走呢。第三次,他跟托雷斯决斗,把他杀了,结果把唯一有利于死刑犯的证据给毁了!
  贝尼托把一切都归罪于自己,父亲的被捕,以及由此可能产生的种种可怕的后果!
  因为要是托雷斯还活着,贝尼托不就可以说,这个兵匪出于种种考虑,或是大发善心,或是为了谋利,他最后终会把文件交出来。既然托雷斯与本案毫无瓜葛,只要出高价,还怕他不开口吗?这样一来,大家苦苦寻找的这份文件不就可以交给法官过目了吗?是的!事情也许会是这样的!……但是唯一可能提供证据的人却死在了贝尼托的手里。
  可怜的年轻人向他的母亲,向马诺埃尔、还有他自己反复叨念的正是这事!他的良心告诉他应该对这惨重的后果负责。
  然而,勇敢的雅基塔在丈夫和儿子面前一直未乱方寸,所有规定的探监时间里,她都一直呆在丈夫身边,而他的儿子又是如此地伤心欲绝,叫人担心他会做出傻事来。
  在她身上,我们又重新找回了马加拉埃斯无畏的女儿,她不愧是伊基托斯庄园主的伴侣。
  另外,乔阿姆·达哥斯塔的态度也支撑着她经受住这场考验。这是一个善良的男人,严肃的清教徒,简朴的劳动者,他奋斗一生,一刻也没有表现出软弱。
  里贝罗法官对他的无辜深信不疑,法官的去世对他是一个最可怕的打击,可他并没有被击垮。难道不是靠他以前的辩护律师的帮助,他才有希望昭雪冤屈吗?他只把托雷斯介入此案看成是微不足道的因素。此外,他决定离开伊基托斯重返本国法庭时,根本不知道有这份文件。他带来的全部凭证只是道义上的证据。无论是在他被捕之前或被捕之后,在案件的审理过程中出现的任何物证,他当然不会忽视,但是如果在令人遗憾的情况下失去这份物证,他的处境依然没变,一如在穿过巴西国境线时的境况,当时,他说过:“这就是我的过去,这就是我的现在,这就是我带给你们的勤劳、忠实、正直的一生!你们的第一次判决不公正!流亡了二十三年之后,我来了!我在这儿!请审判我吧!”
  所以,托雷斯死了,在他身上找到的文件又读不懂,这一切在乔阿姆·达哥斯塔的身上产生的影响远没有在他的孩子、朋友们、仆人们感受到的那般强烈。
  “我相信我是无罪的,”他反复对雅基塔说,“就像我相信上帝一样!如果上帝觉得我的生命对我的亲人,朋友们还有用,还需要一个奇迹来拯救它,上帝是会这样做的,如若不然,我就死定了!只有他才是法官!”
  随着时间的推移,马纳奥城的居民们越发地群情激昂,人们以罕见的热情谈论着此事。所有神秘的东西都能引起公众的关注,在这里唯一的话题便是那份文件。到了第四天傍晚,已经没人再怀疑里面写着证明死刑犯人无罪的证据了。
  而且必须说明,甚至已经发动了所有人来破译这份难懂的文件。确实,《巴拉日报》把文件复印刊登出来,而且在马纳奥居民的要求下,发了大量的手抄件,他们不肯放过任何揭开秘密的可能性,哪怕只是一种侥幸,大家说,这侥幸有时也是天意的别名。
  此外,还悬赏一百贡度斯,谁要是能把这个至今仍未找到的数目字找出来,读懂文件,谁就能得到这笔财富。因此各个阶层的人们都不吃、不喝、不睡,埋头钻研这份难懂的文件。
  然而,做到这时,也都是无用功,可能连世上最聪明的分析家也只能白费力气。
  另外,居民们还接到通知,一俟找到答案,应立刻送到圣子路法官府邸告知雅里盖茨法官,不得延误;可是到了8月29日晚上,还不见任何动静,也许本来就不会有什么动静吧!
  事实上,在研究这道令人头疼的难题的所有人当中,雅里盖茨法官是最值得同情的人之一。经过一连串自然而然的推理,他现在也同意一般的看法,认为文件与蒂如卡一案有关,是凶手亲笔所写,并且可以为乔阿姆·达哥斯塔洗清罪名。所以他只能更加发奋去寻找线索。引导他的已经不仅仅是为了艺术而艺术了,而是对于一个受了冤狱的人的一种正义感和同情心。如果人脑在思考的过程中果真要消耗某种有机磷的话,那么法官已经不知消耗了多少千克有机磷来调动他的“感觉中枢”了,但是,归根结底,却一无所获,一无所获!
  可雅里盖茨法官还不想放手不干。如果现在只能碰运气的话,他希望这运气能来帮他的忙!他想通过各种可能和不可能的办法误打误撞!这在他身上已经变成了一种痴癫,一种疯狂,而糟糕的是,这只是一种束手无策的疯狂!
  这一天傍晚,他试了无数不同的数字——总是随意选用的数目字——可仍然理不出头绪来!唉!如果有时间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去,把10个数字能组成的上百万组合一一试遍!他会为此耗尽毕生的心血,甚至可能不到一年就会发疯!发疯!唉!难道他还没病吗?
  于是,他想到这文件可能应该反过来看。所以,他把文件翻过来,对着灯光,这样再看。
  没用!他想出来的那些数,用这种新办法来算,也是一样毫无结果!
  也许应该把文件倒过来看,从最末一个字母始到第一个字母结束,重写一遍——也许写文件的人这样做想让文件变得更加难懂。
  没用!这种新的组合只得出一串完全莫名其妙的字母!
  晚上八点钟,雅里盖茨法官双手掩面,精神和肉体都疲惫不堪,精疲力竭,他再也没有力气动弹,说话,思考,思想也无法连贯了!
  突然,门外一声响动。几乎与此同时,虽然他有禁令在先,房门却突然洞开。
  贝尼托和马诺埃尔出现在他的面前,贝尼托的样子让人触目惊心,马诺埃尔搀着他,这个不幸的年轻人已经站也站不住了。
  法官惊跳起来:
  “怎么了,先生们,你们找我什么事?”他问道。
  “数字!……数字!……”贝尼托痛苦得简直要发疯,他叫着,“文件的数字!……”
  “这么说你们找到了?”雅里盖茨法官忙问。
  “没有,先生,”马诺埃尔回答,“那您呢?……”
  “没有!……没有!”
  “没有!”贝尼托大叫。
  贝尼托彻底绝望了,他从腰间拔出武器向自己的胸口刺去。
  法官和马诺埃尔扑过去,好不容易才把他的武器夺下来。
  “贝尼托,”雅里盖茨法官尽量恢复平静的声音,说道,“既然现在您父亲已经难免要代人受过,您可是有比自杀更有用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贝尼托问道。
  “您应该设法搭救他!”
  “怎么救?……”
  “这要由您自己去猜喽,”法官回答,“不该由我来告诉您!”

  第十六章 安排部署
  第二天,8月30日,贝尼托和马诺埃尔俩人商议着。他们明白了法官不愿意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的那个想法。他们现在要设法把将要被处决的死刑犯人救出监狱。
  已经别无选择了。
  因为,形势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对于里约热内卢当局来说,那份看不懂的文件没有任何价值,可能只是废纸一张,再者初审已经宣判乔阿姆·达哥斯塔为蒂如卡谋杀案元凶,所以最后不会改判,那么势必要下达行刑令,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减刑的可能。
  所以,乔阿姆·达哥斯塔应该再一次毫不犹豫地跑掉,躲开对他的不公正判决。
  这两个年轻人首先约定对他们的行动计划严守秘密;不让雅里盖茨法官和米娜知道他们的意图。他们的最后一线希望也许实现不了!谁知道会不会发生意外情况而使他们这次越狱行动惨遭失败呢?
  在这种时候,可能弗拉戈索要在就好了。这个机警而忠实的小伙子一定会帮两个年轻人的大忙;可是,弗拉戈索却一直没再露面。问丽娜,她也说不出他做什么去了,为什么他连声也不吭一声就离开了大木筏。
  当然,如果弗拉戈索能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他就不会撇开达哥斯塔一家采取这种看起来不会有什么重大结果的行动!是的!与其去找托雷斯的同党们,还不如帮助犯人越狱!
  可弗拉戈索不在,只好不指望他帮忙了。
  天一亮,贝尼托和马诺埃尔就离开大木筏,直奔马纳奥。他们很快就到了城里,穿过一条条狭窄的街道,这时街上还空无一人,几分钟后,两人就到了监狱门口,他们在曦微晨光中走遍了周围的空地,矗立在这里的拘留所以前曾是一座修道院。
  对这地方的布局要格外地仔细研究。
  在监狱的一角,离地面二十五英尺的高处,有一个窗口,正是关着达哥斯塔的铁窗。窗上的铁栅栏并不怎么结实,如果能爬得上去,很容易就能把它拆掉,或者锯断。墙上的石块砌得不好,许多地方风化了,有很多突出的地方,如果身子能悬在一条绳子爬上去的话,脚可以稳稳当当地蹬在上面。栅栏上有一根铁条脱了节,形成一个钩子,钩子朝外,绳子如果扔得巧,或许刚好能绕在上面。这样,再拔掉一两根铁条,刚好容一人钻过的样子,贝尼托和马诺埃尔就可以潜入囚犯的牢房,借助系在铁窗上的绳索,犯人越狱不会有多大困难。在夜里,天色昏暗,行动起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天亮以前,乔阿姆·达哥斯塔就能安然脱身了。
  马诺埃尔和贝尼托来来回回转悠了一个小时,竭力不引人注意,他们做了一番准确的测量,不论是窗子的情况,铁栅的布局,还是抛掷绳索的最佳地点。
  “就这么说定了,”马诺埃尔说。“可要不要预先告诉乔阿姆·达哥斯塔一声?”
  “不用,马诺埃尔!对我母亲保密,对他也一样要保密,我们的行动可能会失败的!”
  “我们一定会成功,贝尼托!”马诺埃尔答道,“可是什么都得预料到,如果在越狱时,被看守长发现了……”
  “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收买这个人。”贝尼托答道。
  “好,”马诺埃尔答道,“可一旦我们的父亲逃出监狱,他不能藏在城里,也不能藏在大木筏上。他该躲到哪儿去呢?”
  这是要解决的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很重要,为什么呢?
  离监狱一百步远处,有一条运河穿过空旷的原野,在城脚下注入内格罗河。这条运河是通向内格罗河的一条便道,只要有一条独木船在那儿等着越狱的人就行。从墙角到运河刚刚百步之遥。
  于是,贝尼托和马诺埃尔决定晚上八点左右,由阿罗若和两个身强力壮的船工驾一条小船从大木筏出发,沿内格罗河逆水而上,开进运河,潜入荒野,藏在岸边的草丛里,整夜等候囚犯使用。
  但是,上了船,乔阿姆·达哥斯塔藏到哪儿好呢?
  这就是两个年轻人仔细权衡利弊以后,要解决的最后一个问题。
  回伊基托斯去,一路上会布满艰难险阻。无论是穿越田野,还是沿亚马逊河顺流而下或是逆流而上,路途都很远。不管是骑马也好,乘船也好,都不能使他迅速逃离险境。而且,庄园已经不再是他安全的隐居地了,回到了庄园,他将不再是乔阿姆·加拉尔庄园主了,而是死刑犯人乔阿姆·达哥斯塔,随时有被引渡的危险,他就别想再在那儿过以前的生活了。
  经内格罗河一直逃到本省的北部,甚至逃出巴西领土,这个计划需要更多的时间,乔阿姆·达哥斯塔没有那么多时间,他首先需要考虑的是如何逃脱当前的追捕。
  再顺亚马逊河而下吗?可河两岸到处是邮局、村庄和城市。犯人的面貌特征会通知给各位警察局长的,因此,可能还没到大西洋岸边就给人逮捕了。纵使他潜逃成功,他又到哪里藏身,怎样藏身来等待时机好上船过海,让一片汪洋大海横在他和法警之间。
  贝尼托和马诺埃尔反复研究了这些不同的计划,最后承认没有一个行得通。只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救乔阿姆·达哥斯塔。
  办法是:逃出监狱以后,来独木船,顺运河直到内格罗河,由舵手驾船沿这条支流顺水而下,到两河交汇处,然后沿右岸顺亚马逊河漂流六十英尺,要夜行昼息,这样一直到达玛德拉河口。
  这条支流沿考尔梯山山坡流下来,沿途有百十条小支流汇入,是一条直通玻利维亚腹地的名副其实的通航水道。所以如若一条小船镇而走险取道此河的话,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到巴西境外的某处城镇或村庄里去。
  乔阿姆·达哥斯塔在那里会比较安全;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在那儿呆上几个月,等待去太平洋沿岸的机会,在某个港口登上一艘启航的船。只要这艘船能把他带到北美的一个国家,他就得救了,以后就看是否要重整家业,永远客居他乡,在大洋的彼岸,在旧世界,安渡余年,结束他如此悲惨、如此不公平的、动荡的一生。
  不管他去哪儿,他的家人都会毫不犹豫、义无反顾地跟随他,其中也包括马诺埃尔,他已经和这个家庭结下了不解之缘。这已然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了。
  “咱们走吧,”贝尼托说,“在黑夜降临之前,要一切准备就绪,我们一分钟也不能耽搁。”
  两个年轻人沿着运河河岸一直走到内格罗河,回到了船上。就这样他们可以确信独木船在运河航行能够畅行无阻,水闸或停泊在河中待修的船只都不碍事。然后,他们沿支流左岸下行,避开城里已经开始有人来人往的街道,回到了大木筏的锚地。
  贝尼托首先要考虑的是去看看他母亲。他觉得自己能把持得住,能掩饰住自己万分焦虑的心情。他想让母亲放心,告诉她事情还有希望,文件的秘密就要被揭开,无论如何,公众的舆论是在乔阿姆·达哥斯塔一边的,而只要群众起来支持乔阿姆·达哥斯塔,法庭就会宽限足够的时间来找到证明他无罪的物证。
  “是的,母亲,是的!”他又说,“也许等不到明天,我们就不必再为父亲担惊受怕了!”
  “愿上帝听到了你的话!我的儿!”雅基塔答道,双眼满是疑惑的神情,贝尼托几乎不敢正视她。
  马诺埃尔这一面,好像是和贝尼托商量好了似的,竭力劝米娜放宽心,反复对她说,雅里盖茨法官坚持乔阿姆·达哥斯塔无罪,他会在权限范围内想尽一切办法来保全乔阿姆·达哥斯塔的。
  “我愿意相信你,马诺埃尔。”姑娘说着,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
  马诺埃尔赶紧离开米娜,他的眼泪要夺眶而出,险些让他刚才那番充满希望的话露出马脚来!
  每天探监的时间到了,雅基塔由女儿陪着赶往马纳奥去。
  两个年轻人和舵手阿罗若谈了一个小时。他们把计划和盘托出,也就是越狱计划,越狱后为保证逃犯安全应该采取的善后措施,听取了他的意见。
  阿罗若赞同他们的全盘计划。他负责在夜幕降临以后划独木船穿过运河,要避开一切耳目,直划到等候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地方,这一段路,他都了如指掌。然后再回到内格罗河口也并非难事,独木船在不断顺流而下的船只中间行驶是不会被发现的。
  关于沿亚马逊河逃往玛德拉河口的计划,阿罗若也没提出任何异议。他也同意这个想法,认为没有再好的办法了。他很熟悉玛德拉一百多英里范围内的河段。在这些人迹罕至的省份中,万一有人朝这个方向追捕,只要一直躲到玻利维亚中部去,就很容易让他扑个空,而只要乔阿姆·达哥斯塔有客居异国的想法,他就可以在太平洋沿岸上船,这比在大西洋沿岸上船要安全些。
  阿罗若非常赞同整个计划,两个年轻人也就放了心,舵手见多识广,理所当然赢得了两人的信任。而至于这位正直人的忠诚可靠,这一点更是不容置疑的。为了搭救伊基托斯庄园主,哪怕是赴汤蹈火,他也在所不惜。
  阿罗若立即动手做越狱行动的准备工作,保密工作也做得很出色。贝尼托交给他一大笔金币,以备在玛德拉河旅途上发生不测之用。然后,他叫人准备独木船,借口说是去找弗拉戈索,弗拉戈索一直没露面,他的伙伴们完全有理由为他的命运焦虑不安。
  阿罗若亲自在船上备下几天的食物,还有绳子和工具,当船按约定时间去约定的地点运河的尽头的时候,两个年轻人会来把绳子和工具取走。
  这些准备工作并没有引起大木筏上的人的注意。舵手选了两名身强力壮的黑人当水手,连他们也不知道到底要干什么,但是还是可以绝对信任他们的。阿罗若明白,等他们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样的援救工作时,等到乔阿姆·达哥斯塔终于获得自由,托付给他们照料时,他们是无所畏惧的人,甚至可以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去救他们的主人。
  下午,出发前的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只等着夜幕降临了。
  但在行动之前,马诺埃尔想最后再见雅里盖茨法官一面。也许关于文件的事,法官会有什么新消息告诉他。
  至于贝尼托,他更愿意留在大木筏上,等他母亲和妹妹回来。
  于是,马诺埃尔独自一人去雅里盖茨法官家,法官立刻接见了他。
  法官寸步未离他的书房,一直狂热地忙碌着,苦不堪言。那份文件已经被他的手指不耐烦地揉皱了,始终摊在桌上,摆在他的眼前。
  “先生,”马诺埃尔声音颤抖着问他道,“您收到了里约热内卢的……”
  “还没……”雅里盖茨法官回答,“命令还没到……不过随时都有可能!……”
  “那文件怎样了?”
  “毫无结果!”雅里盖茨法官叹道,“我能想到的……都试过了……,可仍然毫无结果!”
  “毫无结果!”
  “不,也不尽然,在文件中我清楚地看到了一个词……只有一个词!……”
  “哪个词?”马诺埃尔喊道,“先生……什么词?”
  “逃!”
  马诺埃尔一言不发,紧紧握了握雅里盖茨法官伸过来的手,然后赶回到大木筏上等待着采取行动的时刻的到来。

  第十七章 最后一夜
  雅基塔带着女儿来探监,就像往常一样,夫妻俩人相依相伴呆上几个小时。乔阿姆·达哥斯塔见到他如此亲爱的两个人不禁心潮起伏。但是,身为丈夫、父亲,他克制住了自己。反倒是他在鼓舞着两个可怜的女人,告诉她们还有一线希望,虽然他自己已经觉得山穷水尽了。她们俩来探监本是想给犯人打打气。唉!她们自己却比他更需要倚助;但是,看到他这么坚毅,看到他这样昂首面对如此多的考验,她们就又恢复了信心。
  也是那一天,乔阿姆·达哥斯塔给她们讲了许多鼓舞人心的话。他有这样不屈不挠的意志,不仅因为他问心无愧,而且因为他相信上帝,上帝已经把自己的正义播了一部分在人类的心灵中,乔阿姆·达哥斯塔不会为蒂如卡案代人受过的!
  此外,他几乎绝口不提文件的事。不管文件是不是伪造的,不管他是托雷斯的手笔,还是谋杀案的真凶所写,不管文件里有没有人们苦苦寻找的证据,乔阿姆·达哥斯塔并不想依靠这个值得怀疑的假设翻案。不!他把自己看成是打赢这场官司的强有力的证词,他想用自己勤劳、正直的一生来为自己辩护!
  于是,那天晚上,这些铿锵有力的话语深深地打动了母女俩人,直到心灵的最深处,她们离开时信心倍增,自从乔阿姆·达哥斯塔入狱以来,她们俩还从来没有这样有信心,犯人最后一次倍加温柔地拥抱了她们。她们好像预感到这事就要有结果了,不管结局如何。
  乔阿姆·达哥斯塔一动不动,独自一人久久地呆在那里。胳膊撑在一张小桌子上,双手抱着头。
  他在想什么?是不是深信人间的公理,在出了上一次错判之后,这一次会最终还给他个公道?
  是的!他正在盼望着!他知道,他自己满怀信心写的那份陈情报告连同雅里盖茨法官写的有关他身份的证明报告应该已经到了里约热内卢最高法院院长的手里。
  大家知道,这份报告从他进钻石行办公室开始,到大木筏停在马纳奥大门口为止,记述了他在这段时间里的全部经历。
  乔阿姆·达哥斯塔此时回忆起他的一生。他又回到了过去,当时,他孤苦伶仃,只身来到蒂如卡,在那儿,他刻苦勤奋,年纪很轻就进了总管办公室,并且步步高升。他前途无量,本可以坐到高位!……然而,却突然飞来横祸:钻石押运队遭劫,押运卫兵被杀,最后怀疑到了他身上,因为他是唯一有可能泄露钻石押运队出发的秘密的职员,后来他被捕入狱,出庭受审;尽管律师做了种种努力,最后还是判了他死刑;在维拉·里卡死刑犯囚室里渡过最后几个小时以后,他以超人的胆气越狱;向着北方省份逃跑,到达秘鲁边境,马加拉埃斯庄园主收留了他这个不名一文,饥饿将死的逃亡者!
  这些无情地毁了他一生的往事又一桩桩、一件件浮现在犯人的眼前!这时,他沉浸在思索和回忆之中,没有听到老修道院墙外一声怪响,也没听到绳子挂在铁窗栅栏上的震动声,还有那钢锉锉铁栅栏的声音,这些声响本可以引起一个不是如此全神贯注的人注意。
  乔阿姆·达哥斯塔什么也没有听见,继续回忆他青年时代到秘鲁之后的那些岁月。他又看见自己在庄园里当伙计,然后和那葡萄牙老头一起努力振兴伊基托斯庄园的产业。
  唉!为什么他没一开始就把一切告诉自己的恩人呢!他是不会怀疑自己的!这是他一生中唯一该自责的过失!为什么他既没有坦白自己从哪里来,也没有说明自己的身世——尤其是在马加拉埃斯把女儿托付给他的时候,她决不会愿意看到自己是这样一个可怕的谋杀案的凶手!
  这时,外面的声音很响,引起了囚犯的注意。
  乔阿姆·达哥斯塔抬了抬头。他朝窗口望了望,但是目光茫然,好像一个神志不清的人,没一会儿,他又把头埋在双手之间。他的思想又把他带回到伊基托斯去了。
  在那里,老庄园主气息奄奄。弥留之际,他希望女儿的将来能有所保障,希望他能成为这一庄园唯一的主人,庄园经他这位合伙人的经营,已经日益兴旺。这时,乔阿姆·达哥斯塔要不要说话?……或许要?……可是他不敢!……他回想到往昔和雅基塔生活在一起的幸福时光,孩子们的出生,他一生的所有幸福,只是对蒂如卡事件的回忆,连同因为隐瞒了这可怕的秘密而来的内疚心情扰乱了这份幸福。
  这一连串的往事在乔阿姆·达哥斯塔的脑海里重现,清清楚楚,历历在目。
  现在他又想到女儿米娜和马诺埃尔就要结婚了!他能让米娜与马诺埃尔以一个假姓氏结合,对这年轻人隐瞒他生活里的秘密吗?不能!因此根据里贝罗法官的意见,他决定前来要求重新审理他的案子,要求昭雪冤屈。他和全家人一起动身,半路上却杀出个托雷斯,这无赖提出了一笔肮脏的交易,被激怒了的父亲拒绝用女儿来保全自己的荣誉和性命,接着是被告发,然后被捕!……
  这时,窗子突然被猛地一下从外面推开了。乔阿姆·达哥斯塔站起身来,过去的回忆像影子一样倏忽间消散了。
  贝尼托已经跳进牢房,站在了父亲面前。没一会儿,马诺埃尔也从铁栅栏上锯开的豁口钻了进来,出现在乔阿姆·达哥斯塔面前。
  乔阿姆·达哥斯塔正要惊叫,贝尼托没容他得空儿。
  “父亲,”他说,“窗户的栅栏已经锯断!……有条绳子直垂到地上!……一只独木船停在运河里等着您,离这儿有一百步远!阿罗若在那等着驾船离开马纳奥,到亚马逊河的对岸去,在那儿,没人能找到您的行踪!……父亲,您得马上逃跑!……是法官本人建议我们这样做的!”
  “应该这么办!”马诺埃尔补充说。
  “逃跑!我!……第二次逃跑!……还逃跑!……”
  乔阿姆·达哥斯塔两臂交叉在胸前,昂着头,慢慢地后退,一直退到牢房的另一头。
  “决不!”他的声音是那样地坚定,贝尼托和马诺埃尔都给愣住了。
  两个年轻人没料到他会拒绝。他们绝对想不到越狱的障碍会来自犯人自己。
  贝尼托朝父亲走过去,两眼盯着他,拉住他的双手,他不是要把他拽走,而是要跟他说话,劝服他。
  “您是说决不吗,父亲?”
  “决不。”
  “父亲,”马诺埃尔说话了,“我也有权利这样称呼您,——父亲,听我们的吧!我们所以叫您一刻也别耽搁,赶紧逃跑是因为如果您留在这里,将会对别人有罪,对您自己也有罪!”
  “留下来就是等死,父亲!”贝尼托又道,“行刑的命令随时都可能到!如果您认为人类的法律能够平反一桩悬案错案,如果您认为它能为二十年前判了刑的人洗清罪名,那您就错了!没希望了!必须逃跑!……您逃吧!”
  贝尼托猛力拉住父亲,把他朝窗口拖去。
  乔阿姆·达哥斯塔挣脱了儿子,又往后退。他用一种决心已定,不可动摇的口吻说道:
  “逃跑!这是去我的脸,也让你们跟我一起丢脸!这等于承认我有罪!既然我是自愿回国听候法官发落,我就应该等着他们作出决定,不管他们作出什么决定,我都等着!”
  “可是,单凭您的自负并不够,”马诺埃尔又说,“而直到今天还缺乏证明您无罪的物证!我们所以一再叫您逃跑,是因为雅里盖茨法官本人就是这样告诉我们的!现在您只有这一个死里逃生的机会了!”
  “那么,我就去死!”乔阿姆·达哥斯塔平静地回答说,“我死时要对我判处死刑的决定抗议!第一次,在行刑前的几个小时,我逃了!对!当时我很年轻,还有漫长的一生,去和人类的不公正作斗争!可现在逃,继续过一个罪犯的悲惨生活,隐姓埋名,全部精力都用来躲避警察局的追捕,继续我二十三年以来的忧心忡忡的生活,让你们也跟我一块儿受连累,每天都等着被人揭发,这是早晚的事,再等着让人把我从国外引渡!这是生活吗?不!绝不是!”
  “父亲,”贝尼托见父亲如此固执,简直要急疯了,他接着说:“您逃吧!我要您逃!……”
  他抓住乔阿姆·达哥斯塔,想用力把他拉到窗户跟前。
  “不!……不!……”
  “那么,您是想让我发疯了!”
  “孩子,”乔阿姆·达哥斯塔叫道,“放开我!……我已经从维拉·里卡监狱逃了一次,人家一定以为我确实该判死刑才逃跑的!是的!别人一定是这么想的!现在,为了你们的姓氏的荣誉,我不会这么做了!”
  贝尼托跪在父亲的面前!向他伸出手……哀求他……
  “可是这道命令,父亲,”他重复说着,“这道命令今天就要到了……随时都有可能……会有死刑判决书的!”
  “命令到不到,我的决心都不会变!不会变,孩子!有罪的乔阿姆·达哥斯塔可能会逃!清白的乔阿姆·达哥斯塔不会逃!”
  此话一出口,场面真是令人痛断肝肠。贝尼托拼命想说服父亲。马诺埃尔不知所措地站在窗前,准备硬把犯人带走,这时,牢房的门开了。
  警察局长带着看守长和几名士兵出现在门口。
  警察局长明白了刚刚发生了越狱的图谋,但他随即也明白了犯人的态度是不愿逃!局长一言未发,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同情。也许,难道他也像雅里盖茨法官一样,希望乔阿姆·达哥斯塔逃出这所监狱?
  可是太晚了!
  警察局长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到犯人跟前。
  “首先,”乔阿姆·达哥斯塔对局长说:“请让我向您声明,逃跑只与我有关,但我不想跑!”
  警察局长低下头来顿了一会儿,然后,他竭力想使声音更坚定些,可却是徒劳:
  “乔阿姆·达哥斯塔,命令刚刚从里约热内卢司法部长那里下达到这里。”
  “啊!父亲!”马诺埃尔和贝尼托同时失声尖叫。
  “这道命令,”乔阿姆·达哥斯塔抱臂胸前,问道:“这道命令是要执行判决?”
  “是的!”
  “什么时候?”
  “明天!”
  贝尼托扑向父亲。想再一次把父亲拖出这间牢房……士兵们只得把犯人从贝尼托的怀中拉出来。
  随后,在警察局长的示意下,贝尼托和马诺埃尔被带了出去。这悲怆的场面该结束了,它已经持续了太长的时间。
  “先生,”犯人说道,“明早行刑前,我能不能见一见帕萨那神父?请您通知他一下好吗?”
  “会通知他的。”
  “我能不能见我的家人,最后一次拥抱一下我的妻子和孩子们?”
  “可以。”
  “谢谢您,先生,”乔阿姆·达哥斯塔说道,“现在,请您叫人守住这窗户!免得让人硬把我从这儿劫走!”
  说到这里,警察局长向他鞠了个躬,就和看守长连同士兵一起退了出去。
  牢房里只剩下犯人独自一人,现在他只剩下几个小时的时间了。

  第十八章 弗拉戈索
  命令就这样下来了,而且,不出雅里盖茨法官所料,这是一道立即处决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命令。拿不出任何证据来,就得维持原判。
  于是,犯人要在第二天,8月31已早晨9时,上绞刑架。
  在巴西,只要不是黑人,死刑通常可以减刑的;可这一次却要对一个白人执行死刑。
  这就是对钻石矿一案的刑事判决,为了保护公众的利益,法律不容许任何宽大处理。
  因此,没法可救乔阿姆·达哥斯塔了。他不仅要丢掉性命,而且还得名誉扫地。
  然而,8月31日,一大早,有一人纵马飞奔,赶往马纳奥。因为跑得太急,离城还有半英里路时,那匹骁悍的骏马就倒地不起了。
  那骑士甚至没试着扶起坐骑。显然是因为他催马加鞭,马匹过度疲劳所致。尽管他自己也疲惫不堪,可他扔下马就朝城里跑去。
  骑马人是沿着河左岸,从东部省份而来。他用全部的盘缠买了这匹马,因为骑马总比坐独木船逆亚马逊河而上快得多,这马刚刚把他带回到马纳奥。
  此人正是弗拉戈索。
  这个勇敢的小伙子,他那件没向任何人透露的事办成了没有?他是否找到了托雷斯从前所在的卫队?他有没有发现还有什么秘密能够救乔阿姆·达哥斯塔。
  他也不清楚;但是,无论如何,他心急火燎地赶路要把这次出去打听到的情况汇报给雅里盖茨法官。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当时弗拉戈索认出托雷斯是在玛德拉河沿岸几省活动的卫队的一名森林队长,他一点也没错。
  于是他便动身来到了这条支流的河口,打听到“卫队管区”的长官就在附近。
  弗拉戈索片刻也没耽搁,开始去找这个人,费了一番周折,终于找到了他。
  弗拉戈索向卫队长官提了一些问题,他都毫不迟疑地一一作了回答。问题问得很简单,况且跟他毫无利害关系,所以无需守口如瓶的。
  弗拉戈索只向他问了下面三个问题:
  “森林队长托雷斯几个月前是不是属于您的这支队伍?”
  “属于。”
  “在此期间,他有没有一个密友,也是您的同伴,不久前刚刚去世?”
  “确有此人。”
  “这人叫什么名字?……”
  “奥脱加。”
  这就是弗拉戈索打听到的全部情况,这些情况能否改变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处境?实在很难设想。
  弗拉戈索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一个劲儿地向这位长官打听,问他是否认识奥脱加其人,是否能告诉他这人是从哪儿来的,能否给他提供一些这人过去的情况。这些情况或许很重要,因为据托雷斯说,奥脱加是蒂如卡一案的真正凶手。
  可惜,不幸的是,卫队长官对此无法提供任何线索。
  可以肯定的是,奥脱加很多年以来一直是森林卫队的人,他和托雷斯是莫逆之交,两人形影不离。奥脱加临终时,托雷斯一直守在他身边。
  这方面,森林卫队的长官只知道这些,也说不出更多的情况来。弗拉戈索只好满足于这些细枝末节,立即动身往回走。
  但是,尽管这个忠心耿耿的小伙子在这次行动中没有搞到证据证明奥脱加就是蒂如卡案件的凶手,却至少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即托雷斯所说,他在森林卫队中的一个伙伴死了,是他给这人送了终,这些都是真话。
  至于是奥脱加交给他这份有关文件的假设,现在看来也是可以成立的,因此,这份文件完全有可能与谋杀案有关,奥脱加可能是真正的凶手,或许他在文件里提供了自己的罪状,交待了犯罪的经过,这些都让人不由得不信。
  这样,如果能把文件读出来,如果能找到文件的线索,如果知道了密码数目字,那么案情无疑能够真相大白!
  可这个数目字,弗拉戈索一无所知!还有几个假设,几乎可以肯定托雷斯没有虚构什么,有些情况可以证明案子的秘密就写在文件里,这就是这位正直的小伙子拜访托雷斯从前所在的森林卫队长官后,从他那里得到的所有情况。
  可是尽管情况少得可怜,他也急于把这一切全部告诉雅里盖茨法官。他知道事不宜迟,正因如此,所以这一天早晨八点左右,他赶到离马纳奥半英里的地方时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了。
  弗拉戈索只用了几分钟就跑到了城里。一种分外强烈的预感推着他往前赶,他几乎觉得乔阿姆·达哥斯塔的生命就握在他手中了。
  突然,弗拉戈索停住了脚步,好像两只脚在地上生了根一般。
  他来到了小广场的入口处,这里有一扇城门。
  小广场上,密密麻麻地围着一群人,中间立着一个20多英尺高的绞刑架,架上吊着一根绳子。
  弗拉戈索只觉得浑身无力,瘫倒在地。他不由自主地紧闭双目,他不愿看到这副情景,嘴里喃喃地说道:
  “太晚了!太晚了!……”
  但是他以惊人的毅力又站了起来。不!还不晚!乔阿姆·达哥斯塔的身体还没有挂在这根绳子上摆动!
  “雅里盖茨法官!雅里盖茨法官!”弗拉戈索拼命地叫喊着。
  他气急败坏地冲向城门,踏上了马纳奥的主干大道,最后气息奄奄地扑倒在法官的家门口。
  大门紧闭,弗拉戈索用尽最后的气力敲大门。
  法官的一个仆人来开了门。他的主人不愿意接待任何人。
  弗拉戈索不听劝阻,推开挡在门口的仆人,纵身冲到法官的书房。
  “我是从托雷斯当森林队长的那个省份来的!”他说着,“法官先生,托雷斯说的是真话!……暂缓……暂缓执行处决吧!”
  “您找到那支森林卫队了?”
  “是的!”
  “您给我带来了文件的数字?……”
  弗拉戈索没有回答。
  “那,请您走!走吧!”雅里盖茨法官狂吼一声,抓起文件就撕。
  弗拉戈索拉住他的双手,制止了他:
  “事情的真相在上面!”
  “我知道,”雅里盖茨法官答道,“可真相不能大白于天下,还算什么真相!”
  “会真相大白的!……一定要把它搞个水落石出!……一定!”
  “我再问一遍!您找到那数目字了吗?”
  “没有!”弗拉戈索回答,“可我重复一遍,托雷斯没有撒谎!……跟他过往甚密的一个伙伴几个月前死了,毫无疑问是这人把文件交给了托雷斯,托雷斯要来把它卖给乔阿姆·达哥斯塔!”
  “对!”雅里盖茨法官说,“对!对我们来说,这是毫无疑问的……可是对那些掌握犯人生杀大权的人来说,这就不肯定了!……请您离开这里!”
  弗拉戈索遭了一顿抢白,还是不肯动地儿。他双膝跪地,挪向法官跟前嚷道:
  “乔阿姆·达哥斯塔是无罪的!您不能让他死!蒂如卡的案子不是他干的!是托雷斯的朋友,写文件的人!是奥脱加!”
  听到这个名字,雅里盖茨法官跳了起来。然后,待他混乱的头脑恢复平静后,他的手颤抖着又拿出文件,把它摊在桌上,他坐了下来,
  揉揉眼睛说:
  “这个名字!……奥脱加!……咱们来试试看!”
  于是,他用弗拉戈索找到的这个新名字演算起来,方法与以前试验别的名字时一样,只是先前做的都是无用功。他把这个名字的六个字母分别写在最后一段开头的六个字母上面,得出下面的式子:
  ortega
  Phyjsl
  “没什么意思,”他说,“看不出什么意思来!”
  的确,r底下的h无法用一个数字来表示,因为在字母表里,h排在r之前。
  只有ote下面的pyj能得出1,4,5这几个数字。
  至于词尾的字母s和l,它们和字母g,a中间隔12个字母,不能用一个一位数来表示。因此这两个字母跟g和a对不起来。
  这时,街上响起了可怕的叫喊声。这是绝望的叫喊声。
  弗拉戈索奔到窗前,把窗子打开,法官没能来得及制止他。
  街上人头攒动。把犯人押出监狱的时间到了,人群径直朝绞刑架的广场拥去。
  雅里盖茨法官神情骇人,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文件上的字,喃喃地说:
  “最后几个字母!再试试这最后几个字母!”
  这是最后一线希望了。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几乎没法写字,他终于把奥脱加名字的每个字母写在最后六个字母上面,就象刚才把它们写在开头六个字母上一样。
  他惊呼了一声。他首先发现这六个字母按字母表顺序,都在拼成奥脱加名字的六个字母之后,因此,完全可以编号,组成一个数目字。
  果不其然,他把文件密码字母,减去写在上面的字母,就得出下式:
  Ortega
  432513
  Suvjhd
  这样组成的数目是432513。
  但是这个数目字是否正是用来写出文件的那一个呢?会不会与前面试过的字母一样,也是假的呢?
  而这时,叫喊声愈来愈大,这是人群发出的同情的呼喊声。还有几分钟了,犯人就只剩这几分钟的活头了。
  弗拉戈索,痛苦得简直要发疯,他冲出了房间!……他要最后见恩人一面!他想冲到这阴森、可怕的押送队伍前面,拦住他们,高声叫喊:“请别杀这个正直的人!别杀他!……”
  而雅里盖茨已经把得出的数目字,排列在段落开头的几个字母上面,一遍一遍地重复这个数目宇,直到足够多,作法如下:
  432513432513432513432513
  phyjslyddqfdzxgasgzzqqch
  然后再按字母顺序算出真正的字母,他读出下文:
  Le veritable auteur du vol de……
  (真正盗窃……的人)
  他高兴得叫了起来!432513,这个数字就是找了那么久而未能得到的数字!奥脱加的名字让他把这个数目字找了出来!他终于找到了文件的线索,这文件会无可辩驳地证明乔阿姆·达哥斯塔无罪,不需要再读下去了,他冲出书房,然后跑到大街上大声喊道:
  “停一下!停一下!”
  法官在人群中冲出一条路来,片刻间就跑到监狱门口。这时,犯人正要离开监狱,他的妻子儿女们绝望地紧紧依偎在他身旁。
  他来到乔阿姆·达哥斯塔面前,却说不出话来,手里挥动着那份文件,最后嘴里终于喊出了这句话。
  “无罪!无罪!”

  第十九章 蒂如卡凶杀案
  法官一到刑场,整个押送队伍已经站住不动了。震彻云霄的呐喊声在他身边响个不停,这是所有人发自肺腑的呼声:
  “无罪!无罪!”
  接下来是一片寂静。即将宣布的话,大家一句也不想漏掉。
  雅里盖茨法官在一条方凳上坐了下来,这时米娜、贝尼托、马诺埃尔、弗拉戈索簇拥着他,而乔阿姆·达哥斯塔则把雅基塔搂在胸前,法官先前把文件的末一段用数目字写出来,根据这些数字清清楚楚地写出真正的字母,换掉密码字母,然后断词、断句,随即开始高声朗读。
  在一片肃静之中,他读道:
  “1836年1月22日夜里盗窃钻石和杀害押运士兵的真正凶手,不是那位被不公正地判处死刑的乔阿姆·达哥斯塔,而是我,钻石矿管理处的一个小职员;是的,是我一个人,在这里我签署自己的真实姓名奥脱加。”
  宣读没能结束,经久不息的欢呼声就直上云霄。
  的确,没有什么比这更有说服力了。文件结尾一段概括了全文,断然声明伊基托斯庄园主无罪,把这家可怕的冤狱的牺牲者从绞刑架上救了下来!
  乔阿姆·达哥斯塔在妻子、儿女、朋友们的簇拥下,握不及一双双向他伸来的手。尽管他性格坚强,可是面对此情此景,他禁不住高兴得热泪盈眶,同时满心怀着感恩的心情,感谢老天在最后行刑的关头,如此奇迹般地救了他,感谢上帝没让人类犯下错杀无辜的滔天罪行。
  是的,乔阿姆·达哥斯塔无罪,证据确凿,无可怀疑!蒂如卡谋杀案的真凶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而且还交待了犯罪的全部经过!雅里盖茨法官刚刚用密码数字把文件统统破译了出来。
  下面是奥脱加的供状所述。
  这坏蛋是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同事,跟他一样,也是蒂如卡钻石矿管理处的职员,这个小伙计被指派跟随押运队一起去里约热内卢,是他起了图财害命的歹念,把押运队离开蒂如卡的确切日期告诉了走私犯。
  当守候在维拉·里卡城外的匪徒袭击押送队时,他假装和押运队的士兵们一起抵抗,然后,就倒在死人堆里,被他的同伙运走了。所以在这场劫杀中唯一幸免于难的士兵能肯定奥脱加在搏斗中丧了命。
  但是这次盗窃并没让罪犯捞到什么好处,不久他就被他的同案犯们洗劫一空。
  奥脱加囊空如洗,没法再回蒂如卡,于是就在巴西北方各省流窜,逃往上亚马逊河地区,森林卫队就在那里。为了活下去,奥脱加就加入了这支不太体面的队伍。在队伍里人家也不问他是何许人,从哪里来,这样,奥脱加后来成了森林队长,长期干起抓人的行当。
  这期间,冒险者托雷斯断了生计,就成了他的同党,他和奥脱加俩人过从甚密。但正如托雷斯所说,那坏蛋渐渐感到内疚。犯罪的回忆令他心怀恐惧,他知道有另外一个人代他受罪,被判了死刑!他知道这个人就是他当年的同事乔阿姆·达哥斯塔!而乔阿姆·达哥斯塔一直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随时有被处决的危险!
  然而,几个月前,有一次队伍远行,进入秘鲁境内时,奥脱加偶然来到了伊基托斯附近,在那儿,他认出乔阿姆·加拉尔就是乔阿姆·达哥斯塔,但乔阿姆·达哥斯塔没有认出他来。
  于是,他决心尽己所能弥补老同事所受的不白之冤。他写了一份文件记述了蒂如卡谋杀案的全部事实;但大家知道,文件采取了密码文字的形式,因为他本想把文件连同解密的数字一并交给伊基托斯庄园主。
  他的突然死亡没能让他来得及完成这项补救的使命。一次奥脱加与玛德拉黑人遭遇,受了重伤,他感到自己不行了。当时,他的同伴托雷斯在身边,他相信可以把这个压在心头一辈子的秘密告诉给这个朋友。他把亲笔写的文件交给托雷斯,让他发誓一定要交到乔阿姆·达哥斯塔的手中。他把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姓名、地址告诉了托雷斯,临咽气时,嘴里说出了432513这个数目字。没有这个数目字,这份文件是万万读不懂的。
  奥脱加死了,读者很清楚卑鄙的托雷斯是怎么完成他的任务,怎么利用这份秘密来干肮脏的勾当,妄图从中谋利的。
  托雷斯未能得逞,就带着这个秘密见了阎王。但弗拉戈索带回了奥脱加这个名字,正是文件上的签名,终于帮助雅里盖茨法官以惊人的洞察力把这份密码破译出来。
  是的!这就是大家千方百计寻找的物证,这就是证明乔阿姆·达哥斯塔无罪的确凿证据,终于可以使他得以保全性命,恢复名誉!
  当尊敬的法官当众高声宣读文件里记述的骇人听闻的故事时,欢呼声愈加震耳欲聋了。
  从这时起,雅里盖茨法官手中有了可靠的证据,他征得了警察局长的一致意见,想在里约热内卢的命令下达以前,暂时把自己的寓所当作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囚室。
  这事儿没费什么周折,在马纳奥居民们前呼后拥之下,乔阿姆·达哥斯塔由家人陪着,与其说是被带到了法官家,不如说是像一个凯旋者一样被抬到了法官家。
  正直的伊基托斯庄园主在长期的逃亡生活中吃尽了苦头,现在终于苦尽甜来。如果说他为此感到非常幸福,那也多半是为了他的家人而不是他自己,他也为他的国家最终没有酿成这天大的冤狱而骄傲。
  而发生这一切的时候,弗拉戈索又怎样了呢?
  哦,这可爱的小伙子受到了许多人的热烈拥抱!贝尼托、马诺埃尔和米娜拼命拥抱他,丽娜也不例外!大家争着跟他说话,他简直不知听谁的好,他竭力解释说自己受之有愧——只是事出偶然!难道因为他认出了托雷斯是一个森林队长就得感谢他吗?当然不用。至于他去找托雷斯生前所在森林卫队的主意,似乎并不见得能扭转局势,奥脱加这个名字,他当时甚至不知道它有多大价值!
  好样的弗拉戈索!不管他愿意不愿意承认,确实是他救了乔阿姆·达哥斯塔的命!
  从这一点看来,那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是多么惊人地联系起来,最后汇于一点:弗拉戈索在伊基托斯森林里精疲力尽,奄奄一息的时候遇救,伊基托斯庄园主热情地收留了他;在巴西边境遇到托雷斯,托雷斯上了大木筏,再加上以前,弗拉戈索又在某个地方见到过托雷斯。
  “好吧,对!”弗拉戈索最后喊道,“不应该把一切幸福都归功于我,应该归功于丽娜!”
  “归功于我?”混血姑娘诧异地问道。
  “对,可能是这样?要是没有你那顺藤前进的想法,我能使那么多人幸福吗?”
  弗拉戈索是如何受到这正直的一家人和他们在马纳奥的患难之交的祝贺和疼爱,就不必细说了。
  可难道雅里盖茨法官对昭雪冤情就没有一份功劳吗?诚然,他空有分析家的聪明才智也没能把文件破译出来,没有解密数目这文件没人能读得懂,尽管他也不成,可他不是至少识破了密码文件的书写体系了吗?没有他,单有奥脱加这个名字,谁又能把唯有凶手和托雷斯知道的数目算出来呢?
  所以,也少不了要向他道谢!
  不消说,就在当天,这宗案子的详情报告,连同那份文件的原稿以及破译文件的数目字已经一起发往里约热内卢了。只等司法部发来新的指示,而新的指示,无疑会下令立即释放犯人。
  所以,乔阿姆·达哥斯塔一家还得在马纳奥逗留几天;然后乔阿姆·达哥斯塔和他的家人们要向主人道别,不需要担惊受怕了,他们要继续坐船沿亚马逊河顺流而下,直到贝伦在那儿旅途结束之时,米娜和马诺埃尔、丽娜和弗拉戈索就要按出发前的计划双双成亲。
  四天后,9月4日,释放的批示下达了。文件经确认并非伪造。确为当年钻石矿管理处职员奥脱加的笔迹,无可怀疑,这份详细的坦白书完全是他亲笔所写。
  维拉·里卡的死刑犯终于被宣布无罪,法律上正式给乔阿姆·达哥斯塔平反昭雪。
  当天,雅里盖茨法官在大木筏上和乔阿姆·达哥斯塔一家共进晚餐。天黑时,一家人和他一一握手告别;他们相约再见,乔阿姆·达哥斯塔一家说好回来时会到马纳奥来看望法官,而且还请他以后到伊基托斯庄园作客。
  第二天,9月5日早晨,日出时分,启笛长鸣、乔阿姆·达哥斯塔夫妇和儿女们,都站在大木筏的甲板上。大木筏起锚,开始进入航道,当大木筏消失在内格罗河拐弯处时,聚集在河岸上的全城居民的欢呼声还在空中久久回荡。

  第二十章 亚马逊河下游
  现在,该对这亚马逊河之行的第二个阶段说些什么呢?对这正直的一家人来说,这真是甜蜜的日子。乔阿姆·达哥斯塔重获新生,全家人各各笑逐颜开。
  航行愈快,因为此时还是涨水时节,水势很大。河左岸的小村庄马杜里和顿·河兹,右岸的玛德拉河河口都给撇在了身后,玛德拉在葡萄牙语里的意思是木排,河中经常有一排排枯树干或是绿树干扎成的木筏,从玻利维亚顺流而下,玛德拉便因此而得名。玛德拉河流经卡尼尼群岛塞尔巴小村前,这里的小岛真是棕榈树的宝库,小村在河两岸迁来迁去搬了几次,最后在河左岸安顿下来,一座座小巧的房子就建在一片黄色的沙滩上。
  坐落在亚马逊河左岸的西尔夫村,全省重要的松木集散地维亚—贝拉镇,也很快给大木筏甩在了身后。大木筏又驶过法罗村和著名的纳门达斯河,1539年,奥赫拉那声称在这条河上遭遇女兵袭击,可打那以后,没人再遇见过那些女兵——这个传说足以说明“女兵之河”这不朽的名字由来已久①。
  ①亚马逊Amazone一词源于(希腊神话中的)女战士。
  内格罗省就到此为止。帕拉管辖区也就从这里开始,9月22日当天,一家人穿过了一条令他们惊叹不已的壮丽峡谷,来到了巴西帝国东临大西洋的国土。
  “这儿美极了!”米娜赞不绝口。
  “这可真长啊!”马诺埃尔喃喃地说。
  “多美啊?”丽娜也说。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啊!”弗拉戈索低声说。
  大家一人一个想法,请教怎么能让他们统一一致呢!但毕竟,时间在欢快的气氛中缓缓流逝,贝尼托算不上有耐心,也说不上急躁,他已经完全恢复了以往的好脾气。
  不久,大木筏划行在一望无际的深绿色可可树丛之中,从奥比多斯直到蒙特—阿勒格尔镇,两岸都是开发者的小屋,黄色茅草屋顶或红色瓦房顶和苍翠的可可树相映成辉。
  然后,船行至内特龙贝塔斯河口,黑黝黝的河水边矗立着奥比多斯的房屋,这里俨然是座小城,甚至算得上“闹市”。市内街道宽阔,两边一排排漂亮的住宅鳞次栉比。小城是个可可产品集散地,离贝伦只有一百八十英里。
  接着,眼前可见支流塔帕若兹,水色灰绿,从西南方逶迤而来;然后是圣塔伦,这是一座富饶的小镇,居民不下五千,大部分是印第安人。镇上最前排的房屋建在广阔的白色河滩之上。
  大木筏从马纳奥出发以后,顺亚马逊河直下,沿途河上船只不多,所以不再停船。大木筏由那位机警的舵手掌舵,日夜兼程,向前赶路。它既不是为了乘客游山玩水、也不是为了做生意,所以径行不息,很快就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过了左岸的阿伦盖,眼前豁然开朗,景色一新。两旁没了阻挡视线的森林屏障,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山岗后面是雄伟的崇山峻岭,一抹山峰若隐若现,映在遥遥天际。
  不论是雅基塔、米娜、丽娜,还是年老的西贝尔都没见过这样的胜景呢!
  马诺埃尔的家就在这个帕拉省的管辖区内。这渐行渐窄的河谷两边都是些什么山,他都能如数家珍一般叫出名字来。
  “右边,”他说,“向南成半圆形的是帕鲁阿卡塔山!左边是库鲁拉山,过一会儿我们就要经过它最后几道山梁了!”
  “这么说,是快到了?”弗拉戈索又在问。
  “快到了!”马诺埃尔回答说。
  这两个未婚夫大概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因为他们俩一问一答,彼此点了一点头,其中的含义别人就不得而知了。
  尽管从奥比多斯起,开始感觉出在涨潮,大木筏走得慢了些,但终于驶过了劳特—阿勒格尔镇,接着是翁代罗的帕荣那镇,然后尤鲁玛斯的印第安人常常往来的兴古河口,那里主要的工业是为自然历史陈列馆提供他们敌人的头颅。
  到了这儿,亚马逊河变得多宽广啊!人们可以感觉得到这条河中之王在前面不远处就要敞开河口,变得像海一样辽阔了!河滩上长满了高达八、九英尺的野草,滩边是一片芦苇荡莫斯港,博阿·维斯港,日渐衰落的古鲁帕,不久就消逝在大木筏后面,成了几个小黑点。
  亚马逊河在这里分成两条流向大西洋:一条向东北,一条向正东,两条分流中间形成了马腊若岛。实际上,这座岛是整整一个省,方圆不下一百八十古里①。岛上遍布沼泽和河流,东边一片大草原,西边一片大森林,这里的自然条件对畜牧业非常有利,有成千上万的牲畜。
  ①古里:法国古里(约合4公里)。
  巨大的马腊若水坝是一道天然的障碍,这使亚马逊河在奔流入海之前分成两条。如果大木筏沿上面那条支流走,那么经过卡维阿和墨西阿那岛后,就会来到一个宽五十古里的河口;但它也会碰上“玻罗罗卡”潮涌,怒潮在初一和十五的前三天,用不上六个小时,只需要两分钟,就能使河水从最低水位猛涨到十二到十五英尺。
  因此,在世上所有海啸之中,那是最可怕的一个。幸好,下面那条支流,以勃莱夫运河闻名,是帕拉省的天然支流,涨潮的速度十分有规律,不会有这样可怕的现象发生。阿罗若水手对此了如指掌。所以他就取道这条支流。大木筏穿行在美丽的森林中间,沿着几个长满粗壮的棕榈树的小岛行驶。天气很好,不用担心会有什么风浪,要知道勃莱夫运河有时也会有大风浪袭击的。
  几天以后,大木筏经过勃莱村,尽管这个村子坐落在一年内有好几个月被水淹没的土地上,但1845年以后,它还是成了一个拥有百十户人家的重镇。在这个塔布亚斯人常来常往的地方,亚马逊下游的印第安人和白人混居越来越多,这印第安人种终究会被同化的。
  大木筏一直是顺水而下。一会儿在这碰到那些像巨大的蟹爪一样伸展在水中的红树根,木筏冒着被挂住的危险,擦过盘结交错的树根行驶;一会儿那些树干光滑,树叶呈淡绿色的红树,又成了船夫撑篙的支点,撑着船顺水而下。
  然后是托康斯坦河口,戈亚斯省各条大河的河水注入这里和亚马逊河汇成一处,形成一个大河口,接着是莫尤、桑塔—婀娜镇。
  西岸的景物威严地移动着,一刻不停,好像有什么玄妙的机关使它们从下游往上游慢慢挪动。
  这里沿河下行的船只多了起来,巴西独木舟和各种船只,非洲各式各样的独木舟,还有亚马逊河沿岸和大西洋沿海的中小型航海船,在大木筏的西侧行驶,好像小艇护送着巨大的战舰一样。
  终于左岸出现了帕拉省贝伦市的桑塔—玛丽亚港。只见市内一排排漂亮的白色楼房,隐藏在棕榈树丛中的修道院、天主教堂和梅尔塞特圣母院的钟楼,还有一条条沟通了这里和旧大陆之间的商道。
  大木筏上乘客们的心猛烈地跳着,他们终于到了旅途的终点,他们还曾一度以为永远都到不了呢。当乔阿姆·达哥斯塔被捕时,他们被迫留在马纳奥,也就是说,在半路上靠了岸,他们哪里还指望能见到这个帕拉省的首府呢?
  IO月15日这天——离开伊基托斯庄园四个半月之后——在河道的急转弯处,贝伦市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大木筏要到达的消息好几天以前就传开了。全城人都知道乔阿姆·达哥斯塔的故事。大家等候着他,等着这位正直的人!人们将以最大的热情欢迎他和他的一家!
  上百条船前来迎接庄园主,顷刻之间,大木筏上挤满了人,大家都来庆祝长年流落他乡的同胞重归故里。成千上万好奇的人——更公道的说,是成千上万的朋友们——还没等大木筏靠稳,就挤上这个水上村落;幸亏大木筏很大很结实,足够容纳全城居民。
  在这些穿梭的小船中,头一批来的一条里坐着瓦尔代斯太太。马诺埃尔的母亲终于能把马诺埃尔给她挑选的新媳妇抱在怀里了,尽管这位老太太没能去伊基托斯,现在亚马逊河不是给她带来了一块庄园和她新添的家人吗?
  傍晚之前,舵手阿罗若把大木筏稳稳地泊在一个小河湾深处,船场的尖角处后面。大木筏已经在巴西水道上漂流了八百古里,这里应该是它最后的抛锚地,最后终结的泊地。在这里,大木筏上印第安人的船棚,黑人的小茅屋以及堆放贵重货物的货舱将被一点点拆除,然后掩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树叶和花丛中的舱房也将消失,最后是那个小教堂,这会儿,里面的简陋的钟正应和着贝伦市各大教堂的宏亮钟声响个不停。
  可在此之前,要在大木筏上面举行一个盛大典礼:马诺埃尔和米娜,丽娜和弗拉戈索的婚礼。将由帕萨那神父主持两对新人的幸福结合。新人要在那座小教堂里从他手中接受婚配降福。
  如果嫌这教堂太小,只能容纳达哥斯塔一家人,那不是有大木筏吗,足够容纳所有愿意参加婚礼的人,婚礼那么轰动,如果大木筏还不够,亚马逊河宽阔的河岸有许多石阶,不是可以用来接待那些热情的人们吗?他们渴望向这位因为昭雪了冤情而成为当代英雄的人道贺!
  第三天,10月16日,举行了隆重的婚礼。
  这一天,风和日丽,上午10点刚过,大木筏就迎来了参加婚礼的人群。河岸上,几乎全城居民都身穿节日盛装聚集在那里。河面上,满载宾客的船只靠着大木筏,一直排到河左岸,河面上,到处是船,全然不见亚马逊河的滔滔河水。
  小教堂的钟敲响了第一下,这是给人们的耳朵和眼睛发出了欢庆的信号。一时间,贝伦市各教堂钟声四起,响应着大木筏上的钟声。港口所有的船只都挂满了彩旗,直挂到桅杆的顶端,外国船只也升起了国旗,向巴西的国旗致敬。四面八方,枪声齐鸣,成千上万的人欢声雷动,几乎把枪声都给淹没了!
  这时,达哥斯塔全家走出船舱,穿过人群向个教堂走去。
  乔阿姆·达哥斯塔迎来一阵如醉如狂的掌声。他伸出手臂,瓦尔代斯太太挽着他。雅基塔挽着贝伦市总督,总督是在年轻的军医的伙伴们的陪同下,亲自光临参加婚礼庆典的。马诺埃尔走在米娜的身边,一身新娘装束使得米娜更显妩媚动人;弗拉戈索由光彩照人的丽娜挽着,走在后面;最后是贝尼托,老西贝尔和所有的家仆,在夹道欢迎的人群中间,跟着两对新人走来。
  帕萨那神父在小教堂门口等着新娘新郎。仪式进行得很简单,曾为乔阿姆·达哥斯塔和雅基塔祝福过的手又举起来,给他们的孩子做婚配降福。
  这样的幸福不该被长期别离的愁绪破坏掉。
  的确,马诺埃尔·瓦尔代斯不久就将辞去他的职务,到伊基托斯去,与他妻子一家重聚,在那里当大夫,给老百姓看病,不也是很有益的职业吗?
  弗拉戈索夫妇当然会毫不迟疑地跟随他们的主人,更恰当地说,是跟随他们的朋友。
  瓦尔代斯太太不想跟这些正直的人分离;她提了一个条件,要他们经常到贝伦市来看她。
  这再简单不过了。不是有亚马逊这条大河作为连接伊基托斯和贝伦之间的纽带吗?这纽带永远不会断。因为,再过几天,第一艘大型汽船将开始定期通快航,只要一个星期时间就能到达亚马逊河上游,而大木筏顺水下行还用了好几个月呢。
  贝尼托经手的大宗买卖进展很顺利。大木筏——即用伊基托斯的一大片树林造成的大木排——不久就卖得干干净净。
  一个月以后,庄园主和他的妻子、儿子,马诺埃尔和米娜·瓦尔代斯、丽娜和弗拉戈索登上一艘亚马逊河大汽船回伊基托斯的庄园去,回去之后,贝尼托将接管整个庄园。
  乔阿姆·达哥斯塔这次回去可是扬眉吐气了,他带着一家人欢欢喜喜过巴西国境!
  而弗拉戈索,每天不知要念叨多少遍:
  “嗯!要是没有那根藤啊!”
  最后,他甚至用这个美丽的名字来叫那混血姑娘了,姑娘对这正直的小伙子也是一片深情,觉得这样称呼很好。“只一个字母之差①,”弗拉戈索总说。“丽娜跟丽安娜不是一回事儿吗?”
  ①丽娜为Lina,藤为Liane,两词只差一个字母,读音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