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把戏》

  【第一部】

  第一章 在康诺特的腹地
  爱尔兰面积有两千万英亩,大约合一千万公顷,由一位副国王统治。副国王也称总督,是受大不列颠君主委任,并配备一个私人顾问团。爱尔兰分四个省:东部伦斯特省、南部芒斯特省、西部康诺特省、北部阿尔斯特省。
  据历史学家称,从前联合王国是一个完整的岛国;现在却一分为二,彼此精神上的抵牾要超过自然的隔阂。从建国之初,爱尔兰人就是法国人的朋友,英国人的对头。
  爱尔兰,在旅游者心目中是个美丽的地方,而对其居民来说则是个悲惨的国度。人民不能使这地方丰产,这地方也不能让人民吃饱饭,尤其是北部地区。然而,她绝非一块不生育的土地,因为她的子女有数百万;如果说,这位母亲没有奶水喂养孩子,但是,至少孩子热爱她,因而给她起了最美妙的名字,最“sweet”①的名字——这个词他们嘴上说得烂熟。说她是“绿色的埃林”,她确实一片青翠。说她是“美丽的绿宝石”,是镶了花岗岸,而不是镶金子的一块绿宝石。说她是“树林之岛”,但她更是岩石之岛。说她是“歌谣之地”,但是她的歌仅仅从病人口中唱出来。说她是“大地第一朵花”、“海洋第一朵花”,但是在狂风中,花朵很快就枯萎了。可怜的爱尔兰!她不如叫“苦难之岛”,多少世纪以来,她就应该用这个名字:八百万居民中,就有三百万穷苦的人。
  ①英语词,意为“甜美”、“美妙”等。
  爱尔兰平均海拔六十五图瓦兹②,在都柏林湾和戈尔韦湾之间,有两个高原地区明显地隔开平原、湖泊和泥炭沼地。这个岛国中央凹陷,形成盆地——盆地自然不缺水,绿色埃林的湖泊总面积约三千二百平方公里。
  ②图瓦兹:法国旧长度单位,1图瓦兹=1.949米。
  韦斯特波特是康诺特省一座小城,位于克卢湾的腹地。克卢湾分布大小三百六十五个岛屿,类似布列塔尼海岸的莫尔比昂。这个海湾是海滨最为赏心悦目的地方,有各种岬角尖端,参差排列恰似鲨鱼的牙齿,在咬碎海浪。
  在这个故事开场的时候,我们要去韦斯特波特,才能见到“小把戏”。以后我们还会看到,这个故事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又是如何收场的。
  这座城镇大约五千居民,大部分信天主教。1875年6月17日恰逢星期日,这天早晨,大部分居民来教堂做弥撒。康诺特是麦克马洪①的故乡,多出这类地道的克尔特人,他们在倍受迫害的原始家庭中代代相传。然而,这又是苦难深重的国度,它不是恰恰证明了这种通常的说法:“去康诺特,就是下地狱!”
  ①麦克马洪伯爵(1808-1893),爱尔兰人,逃至法国,在军队效力,屡建战功,当上法国元帅,法兰西第二共和国第二任总统。
  在上爱尔兰的乡镇里,百姓都很穷苦。不过,有平日的破衣烂衫,也有节日的破衣烂衫,即饰有花边和羽毛破衣裳。到了节日,他们换上破洞少些的服装:男人披上下摆带流苏的落补丁的斗篷,女人则一层一层套了几条从旧货店买来的裙子,戴上本来饰有假花,但花瓣脱而只剩铁丝骨架的帽子。
  他们全赤脚来到教堂门口,以免费鞋,但是出于礼仪,不穿上底儿磨透的短统靴、帮儿裂口的高统靴,谁也不肯跨进教堂的大门。
  在这种时刻,韦斯特波特街道阒无一人,只见一个推小车的人,还有一条在前边拉套的干瘦的大狗:那是西班牙猎犬,皮毛呈黑色和火红色,爪子被石子路磨破,毛也被绳套磨光了。
  这个江湖艺人是从梅奥郡首府卡斯尔巴城来的,一路西行,穿越面向大海的这些高地的隘口;爱尔兰山脉多数面向大海,如北部的内芬山脉,其高峰有两千五百尺,南部的克罗帕特里克山脉;早在4世纪,爱尔兰大圣徒,基督教的传入者,就在那山中度过四十天斋日。那江湖艺人再走下康尼马拉危险的陡坡路,穿过注入克卢湾的马斯克湖和科里洛哈菲尔湖一带荒野。他没有乘坐火车,取道连接都柏林和韦斯特波特的中西部大铁路,也没有托运行李。他走乡串镇,到处叫喊着他的木偶戏,不时挥鞭猛抽一下拉不动车的大狗。那只有力的手猛抽一鞭,便引起一阵痛苦的狂吠,有时车上长时间的哀嚎还响起拉长声的呻吟。
  那人于是对大狗说:
  “你到底走不走,狗娘养的?……”他仿佛对躲进车上的另一个人嚷道:
  “你住不住口,狗崽子?”
  于是,狗不再哀嚎,又拉起车缓慢前行。
  那人名叫托恩皮泼。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这无关紧要,只需知道他是盎格鲁一撒克逊人就行了:在英国各岛屿,这类人在下层多得很。这个托恩皮泼情感跟一只野兽不相上下,心肠跟岩石一般坚硬。
  这人一走到韦斯特波特头几户人家,就走上主要街道,只见两旁排列着颇为像样的房舍、挂着各种华丽招牌的店铺。但是没有什么生意可做。这条街连着许多肮脏的小巷,好似一股股浊水注入一条清澈的河流。托恩皮泼的小车行驶在铺了尖砾石的街道上,一路稀里哗啦山响,大大损坏了要娱悦康诺特居民的木偶戏的生意。
  到处都缺观众,托恩皮泼还继续往前走,进入街道穿过的两行榆树林荫槌球场。槌球场连着一座公园,园中保养得很好的沙径,一直通到克卢湾的露天码头。
  毫无疑问,城市、码头、公园、街道、河流、桥梁、教堂、瓦房、棚屋,这一切都属于一个大富豪斯利戈侯爵,他出身纯血统古代贵族,对他的佃农倒也绝不是个坏主人;须知爱尔兰的全部土地,几乎都属于这类大富豪。
  且说托恩皮泼,每走二二十步就停一下小车,环视周围,操着听似没上油的机械摩擦声的嗓声,吆喝道:
  “王家木偶戏……木偶戏!”
  没有一个人走出店铺,也没有一个人从窗口探出头来。只是毗邻的小巷偶尔出现几个身穿破衣烂衫的人,全是饥饿发青的面孔,红红的眼睛,像通风口一样深陷,里面空洞洞的。继而,又见几个五、六岁的孩子,几乎光着身子,他们等小车在林荫大道停下的时候,才敢接近托恩皮泼,一齐叫嚷:
  “铜板儿……铜板儿①!”
  ①原文为英文
  这是指面值最小、便士再往下分的铜钱。这些孩子向谁讨呢?向一个更想请人施舍而不愿施舍的人!因此,托恩皮泼又跺脚又挥手,又瞪圆眼睛,做出威吓的动作,逼使这些孩子加些小心,站到他鞭子抽不到的地方,尤其远远避开那条狗的利齿——那条狗受虐待,真像一只野兽那样凶猛了。
  况且,托恩皮泼也怒气冲冲。他简直是在荒漠里吆喝生意,没人跑来看他的王家木偶戏。帕迪是爱尔兰人的绰号,就像约翰牛是英格兰人的绰号一样。帕迪一点也没有显露好奇心,他绝非敌视女王的高贵家庭。绝非如此。他不喜爱的,他甚至怀着几百年受压迫而积聚的全部仇恨所痛恨的,就是大土豪,因为大土豪把他看得比俄罗斯旧农奴还低下。他热烈欢呼奥康内尔,正因为这是个伟大的爱国志士,支持了1806年三王国联合协定所确立的爱尔兰的权利,还因为这位政治家表现出了魅力、坚韧和政治胆识,在1829年获取通过了解放议案,也就是说,多亏了他那顽强的态度,爱尔兰,英国的这个波兰,尤其是天主教的爱尔兰,才能进入几乎自由的时期。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托恩皮泼若是考虑更周到些,就会向同胞打出奥康内尔的旗号,但这也并不意味鄙视女王陛下的肖像。自不待言,帕迪更喜爱,而且大大地喜爱出现在钱币上的女王像;英国制造出来的英镑、克朗、半克朗、先令上的女王像,爱尔兰人兜里通常恰恰没有。
  这个江湖艺人一再招呼,却没有召来一个认真的观众,无奈小车又往前行驶.由瘦得皮包骨的大狗艰难地拉着。
  托恩皮泼走在槌球场通道上,在茂盛的榆树荫下只剩下一个人了。那些孩子终于丢下他走开了。他就这样一直走到林荫沙路纵横的园子;德·斯利戈侯爵允许公众在园内通行,以便前往离城足有一英里的码头。
  “王家木偶戏……木偶戏!”
  没有一个人应声而至,只有鸟儿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发出尖叫声。园子也跟槌球场一样空空如也。这是星期天做礼拜的时刻,为什么来邀请天主教徒看演出呢?显而易见,这个托恩皮泼不是本地人。等到吃过午饭,在早弥撒和晚祷之间,他的演出也许会有人捧场吧?不管怎么说,畅通无阻,可以一直走到码头,他没有从圣徒帕特里克,而是以爱尔兰所有魔鬼的名义这样诅咒一声。
  这码头在克卢湾里,挨着河流,是这一带海岸最宽阔、最避风的港口,但来往船只却很少。如果说驶来几条船,那也必定是大不列颠,也就是英格兰和苏格兰给康诺特运来这个贫瘠地区不出产的东西。爱尔兰这个孩子要吃这两个奶头长大,但是吃这两位的奶要付出很高代价。
  好几名水手在码头上抽烟散步,在这礼拜天,船上自然停止卸货。
  大家知道,盎格鲁一撒克逊人多么遵守礼拜天的规矩;新教徒推行清教主人,更是变本加厉地参加宗教仪式,而在爱尔兰,天主教徒则同他比赛恪守教规。然而,他们只有二百五十万人,要对付五十万英格兰教不同会门的信徒。
  再者,在西港①见不到其他国家的船只。现在是落潮,几只双桅横帆船、多桅纵帆船、独桅快帆船,以及在海湾上打渔的船都搁浅了。从苏格兰西海岸驶来的这些船只,运载着粮食——这是康诺特最缺乏的——卸完货就空载返航。要见远洋航船,那就得去都柏林、伦敦德里、贝尔法斯特、科克,那里停泊着从利物浦和伦敦驶去的远洋货轮。
  ①韦斯特波特为通用的音译,意译为西港。
  显而易见,托恩皮泼从这些无所事事的水手兜里掏不出先令来,他在码头上的叫喊甚至没有回声。
  他让小车停下来。狗饿得要死,累得要命,便趴在沙地上。托恩皮泼从旅行袋里掏出一块面包、几个土豆和一条腌鲱鱼,紧接着就吃起来,那样子显然是长途跋涉之后的第一顿饭。
  猎犬看着他,咂咂嘴,滚烫的舌头耸拉下来。大概还不到它吃食的时间,只见它头埋在爪子中间,闭上眼睛了。
  车上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把托恩皮泼从迟钝的状态中唤醒。他站起来,扫视周围没有人瞧见,这才掀起盖着木偶箱的毯子,往里扔了一块面包,狠狠地说了一句:
  “看你还不住口!……”
  回答他的是一阵咀嚼吞咽的声响,就好像一只饿得半死的动物蜷缩在木箱里面。托恩皮没回头又继续吃饭。
  他很快就吃完鲱鱼,以及和鱼同锅煮熟借味的几个土豆,然后又拿起粗糙的水壶,对嘴喝当地人常喝的酸奶。
  这工夫,韦斯特波特教堂的大钟连声敲响,宣布弥撒结束。
  正是11点半。
  托恩皮泼一鞭子将狗抽起来,急忙推着小车回到林荫道槌球场,希望趁人们做完弥撒出来之机,抓住几名观众。离吃午饭还有半个多小时,也许这是个赚钱的好机会。等晚祷之后,托恩皮泼再演一场,次日重新上路,到本郡别的乡镇去表演他的木偶戏。
  总之,这主意不赖,得不到先令,弄几个铜钱也将就,至少他的木偶戏不会给普鲁士国王那样白演;那个臭名昭著的国王一毛不拔,谁也没见过他的银币的颜色。
  吆喝声又起:
  “王家木偶戏……木偶戏!”
  只两三分钟,托恩皮泼周围就聚了二十来人。若说他们是韦斯特波特居民的精英,那也未免言过其实。围拢的圈子,孩子占多数,有十来个女人、几个男人,大多数手提着鞋,不仅想省得磨鞋底,也是因为习惯了,光脚走路更得劲儿。
  礼拜天聚集来的这伙愚蠢的人堆里,也有几个例外,是韦斯特波特城的知名人士,比方说面包铺老板,就同他妻子和两个孩子停下来。他身上那件粗呢衣服固然已经穿了几年,而且众所周知,爱尔兰多雨,这里衣服穿一年等于别处两三年;不过,这位可敬的老板大体上还看得过去。他的身份不正是由他店铺的招牌夸耀;“大众面包中心店”。他的店铺制品确实高度集中,在韦斯特波特找不出第二份。人堆里还能见到药品杂货店老板,他喜欢用药剂师的名号,尽管他那里并没有最常用的药品,但是橱窗却用妙笔鲜明地写出:“药店”,患者只要望上一眼,就会不治而愈。
  还应当指出,一名教士也在托恩皮泼的小车前停了停。那位神职人员一身十分整洁:丝绸领子,长背心的扣子密得像教袍,黑布长袍特别肥大。他是教区之长,履行多种职务。要知道,不满足于主持洗礼,忏悔,婚礼,给他的信徒做临终圣事,还要给他们的事务当参谋,给他们治病,而他的行为完全是独立的,国家既不给钱,也不授权。以实物形式收取的什一税、主持各种宗教仪式所得的酬金——别的国家称为谢仪——就能保证他过上体面而宽裕的生活。他自然也是各学校和慈善机构的主管,这并不妨碍他主持赛船或赛马的体育活动,让赛船和越野赛马给教区增添节日的快乐。他密切参与他的教徒家庭生活,受人尊敬,也是可敬的,哪怕他在酒店柜台上好接受一壶啤酒。他品德高尚,没有一点点污迹。况且,在这天主教深入民心的地方,他的影响怎么能不是举足轻重的呢?正如安娜·德·博维小姐在她出色的游记《爱尔兰三个月游踪》所说:“以逐出圣餐桌相威胁,能让农民钻进针眼儿。”
  且说小车周围聚了一伙人,能带来收益的一伙人——如果允许我们用这个字眼——或许超过托恩皮泼的希望。看来,他的演出可望成功,而这种节日从来没有光顾过韦斯特波特。
  因此,这位木偶戏艺人以“极大的诱惑性”①,最后一次喊道:
  ①原文为英文。
  “王家木偶戏……木偶戏!”

  第二章 王家木偶戏
  托恩皮泼的小车十分简陋:这只凶狗驾的辕木,两轮之间放了一个方形木箱——这样构造的车在本郡崎岖不平的路上行驶容易些;车厢后面安了两个把手,可以推车走,类似流动商贩的手推车;车厢上面由四根铁棍撑着一个小布篷,与其防晒不如说遮雨,因为上爱尔兰通常少见烈日,而雨水倒连绵不断。这辆车类似走城串乡的手摇风琴流动车,那风琴由尖厉的笛声和洪亮的喇叭声伴奏。然而,托恩皮泼走乡串镇的流动车上根本不是风琴,或者说构造更为复杂,风琴压缩成地道的八音琴状态,等一会儿我们就可以见识到了。
  箱子盖占箱子高度的十分之一,一掀开就可以从侧面放下来,而观众带着几分赞赏的神情,要看到的就是这箱子里显示的图景。
  不过,为了避免重复,我们劝大家还是听听托恩皮泼吹牛的老调。毋庸置疑,这个卖艺的吹起来滔滔不绝,要胜过法兰西集市木偶戏的鼻祖,大名鼎鼎的布里奥歇。
  “各位夫人、各位先生……”
  这种开场白是一成不变的,旨在赢得观众的好感,即使面对乡村一群衣不蔽体的穷鬼。
  “各位夫人、各位先生,现在给诸位看的,正是怀特岛上奥斯本王家城堡的大厅。”
  板壁上果然显示一个微型的宫殿,在侧立四条小木板之间,小木板上绘有房门和挂帘的窗户;沙龙里摆了几件精制的纸板家具,用别针固定在地毯上:几张桌子、几张圆椅和座椅,摆放的位置以不妨碍人物的走动为准;人物有王子、公主、公爵、侯爵、伯爵、从男爵,一个个神气活现,同他们高贵的妻子参加这正式招待会。
  “你们注意看,”托恩皮泼继续说道,“在里端金穗红罗伞下,就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宝座,式样一点不差,这正是大臣朝见时,女王陛下所坐的位置。”
  这个宝座只有三、四寸高,而罗伞的丝绒又是起毛的纸,金穗不过是黄点,但是这照样使这些老实人产生幻想,反正他们从未见过这种大体上可称作的王宫家具。
  “请观赏在宝座上的女王,”托恩皮泼又说道,“保证像得很。她身穿盛装,肩上披着王袍,头戴王冠,手中拿着权杖。”
  我们无此殊荣,从未见过在豪华宫殿里的联合王国君主,印度女皇;说不好这个形象是否同女王陛下一模一样。不过,就算她在隆重的仪式上戴着王冠,可是手上拿的权杖却令人怀疑,好似尼普顿的三叉戟。最省心的办法,还是相信托恩皮泼的话,这也正是观众的明智之举。
  “在女王右首,”托恩皮泼声称,“我提请观众注意迦勒王爷和王妃殿下,你们可能见过,还是他们上次到爱尔兰来旅行时的样子。”
  一点儿不错,迦勒王爷身穿英国陆军元帅军装,而丹麦公主穿的光彩夺目的花边衣裙,则是用杏仁糖盒的银色包装纸做的。
  另一侧有爱丁堡公爵、康诺特公爵、法夫公爵、巴滕贝格王爷,以及他们的妻子王妃夫人,还有在王座前围了半圈的王室全体成员。这些木偶身穿盛装,脸上着色,神采奕奕,同样保证绝似真人,让观众对英国宫廷有个十分准确的印象。
  再者,这些是王国的高级将领,其中有海军元帅乔治·汉密尔顿。托恩皮泼还特意用小木棒尖一一指出,让观众欣赏,并解释他们根据朝廷礼仪,各自处于符合身份的位置。
  女王面前,还恭恭敬敬站着一位高个头儿的先生,他一动不动,一副十足的盎格鲁一撒克逊人的派头,肯定是一名大臣。
  的确是位大臣,他正是圣詹姆斯宫内阁首相,被国事的重负微微压弯了背,一眼便能认出来。
  接着,托恩皮泼又补充道:
  “在首相右首旁边,是尊敬的格莱斯顿先生。”
  真的,不可能认不出这位杰出的“老人”①,他仪表堂堂,总是挺直身子,随时准备捍卫自由思想,反对专制思想。也许有点奇怪,他居然以友善的目光注视着首相;然而,在木偶之间,即使在政治木偶之间,总有一些心照不宣的事情,对此,有血有肉的人会憎恶,而纸板木偶却丝毫也不感到羞耻。
  ①原文为英文。
  不料这时又拉上来一个人物,真是大大的时间错位,只听托恩皮泼扯着嗓子喊道:
  “夫人们、先生们,我向你们介绍你们著名的爱国者奥康内尔,他的名字总能在爱尔兰人心中引起反响!”
  不错!奥康内尔在这儿,在1875年英国朝廷上,虽然他已经故去有二十五年了。假如有人向托恩皮泼指出这一点,这个江湖艺人就会振振有词,回答说在爱尔兰的儿子心目中,这个伟大的活动家始终活着。照这种说法,他还完全可以推出巴涅尔②,尽管此时这位政治家还不大有名。
  ②巴涅尔(1846-1891),爱尔兰政治家,1875年,他刚刚当上议员。
  还有一些朝廷分散在几处,姓名我们不记得了,一个个全身挂满高级荣誉勋章,披着绶带,都是出名的文官武将,其中剑桥公爵殿下同已故的威灵顿勋爵站在一起,已故的帕默斯顿勋爵同已故的皮特先生站在一起;最后,还有上院议员,正同下院议员亲切交谈;他们身后排列着骑兵护卫队,身穿仪仗军装,在这宫室里骑着马——这充分表明这是庆典场面,在奥斯本城堡是难得一见的。算起来,大约有50来个小人儿,涂成扎眼的颜色,一本正经而又拘板,体现联合王国军政两界最高贵、最杰出、最显赫的所有人物。
  观众还会发现,英国舰队绝没有被遗忘;烟雾下即使不见“维多利亚-阿贝特号。”王家游艇,至少玻璃窗上画出了船只,让人以为望见了斯皮特黑德停泊场。如果眼神儿好的话,无疑能分辨出“女巫号”游艇,只见甲板上站着海军将领,每人都一只手拿着望远镜,另一只手拿着话筒。
  说句公道话,托恩皮泼讲这种场面在世上是独一无二的,绝没有欺骗他的观众。这一场景,实实在在让人省了一趟怀特岛的旅行。看到这样奇观,不仅孩子目瞪口呆,而且从未出过康诺特郡,也未出过韦斯特波特一带的上年纪的人,也都啧啧称赞。也许本堂神甫还是在心中暗笑,而药店杂货店老板却不掩饰地说,这些人物足可以以假乱真,尽管他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些真人。面包店老板则承认,这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不相信英国朝廷的一次晋见,竟有如此富丽堂皇的排场。
  “夫人们、先生们,要知道,这还不算什么!”托恩皮泼又说道:“你们估计,这些王室成员和其他人,肯定不会动……错啦!他们是活的,跟你说,是活的,就像你们和我一样,等一下你们就会看到。在此之前,我冒昧地绕场子转一小圈儿,请每人慷慨解囊。”
  对耍把戏的人和观众来说,到了关键时刻,收钱的木碗开始在人群中穿行了。照一般的规律,街头演出的观众分两种:一种不想掏腰包,干脆走开;另一种还要白看热闹,站着不动。这后一种人占大多数,这是不足为奇的。还有一种,就是肯解囊的人,但为数极少,可以忽略不计。这情景再明显不过了,托恩皮泼“绕场转一小圈儿”,想尽量挤出个笑脸,结果只露出狞笑。他这张獒狗脸,这双凶恶的眼,这张想咬人而不想亲人的嘴,怎么可能做出别种表情呢?……
  自不待言,站着不动的这帮破衣烂衫的孩子身上,连两个铜钱都搜不出来。至于观众,受演木偶戏艺人吹牛的诱惑,也只想观看不想付钱,都扭过头去了事。仅仅五六个人掏出几枚小钱,凑在一起不过一先令三便士,托恩皮泼撇了撇嘴收下了……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如此,等下午演出再说,也许能多收点儿,节目既已宣布就照演,没必要把钱还回去。
  于是,目瞪口呆的赞赏变为喧闹的喝彩。他们又是鼓掌,又是跺脚,嘴上嗷嗷直叫,声音一直能传到码头。
  其实,托恩皮泼朝箱子里捅了一棍子,引起一声呻吟,但是没人留意;突然,整个场面动起来,简直是个奇迹。
  木偶受内部机制的推动,好像真具有生命了。维多利亚女王陛下没有离开宝座,这似乎不合礼仪,她甚至没有站起来,但是她的头却动弹,摇晃着王冠,权仗一抬一放,就像打拍子的乐队指挥棒。王族成员则一齐转过身来,又转过去,相互鞠躬;而那些公爵、侯爵、从男爵都鱼贯而行,特别彬彬有礼。首相冲格莱斯顿先生躬身施礼,对方也同样回敬。在他们之后,奥康内尔沿着看不见的沟槽,神态庄严地走上前,跟在后面的剑桥公爵好像在走性格舞步。其他人物随后漫步;护卫骑队的马匹仿佛不在宫室,而在奥斯本城堡的院子里,蹄子乱刨,甩动尾巴。
  整个场面运转有音乐伴奏,只听缺少不少升降半音的八音琴发出低沉刺耳的乐声。帕迪十分喜欢音乐艺术,因此亨利八世在绿色埃林的徽章上加了竖琴图案。尽管他们觉得亲爱的爱尔兰的曲调胜过《上帝保佑女王》和《英国统治》①,可他们又怎么能爱听这样的音乐呢?
  ①原文为英文。
  这场木偶戏确实很精彩,对于从未见过欧洲大剧院演出的人来说,这足以令人赞叹不已。大家看到活动的木偶,欢喜雀跃的样子难以描摹,用行话来讲,就是一群“音乐舞蹈狂”。
  有时,由于运转机制的作用,女王的权杖猛然放下,打到首相弓圆的脊背,观众的欢呼就变本加厉了。
  “他们是活的!”有人说道。
  “就差会说话了!”另一个人应道。
  “这并不可惜!”药店老板插了一句,他闲暇的时候是民主派。
  他的话有道理。瞧吧,这些木偶正发表演说呢!
  “我倒想知道,是什么让这些人物动起来的。”面包店老板则说道。
  “是魔鬼!”一名老水手附和一声。
  “对,是魔鬼!”几个老太婆嚷道,她们半信半疑,一边划十字,一边扭头看本堂神甫;本堂神甫看演出,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
  “魔鬼怎么可能呆在这箱子里面呢?”一个以天真出名的高个子小伙计问道,“……魔鬼……”
  “魔鬼不在里面,那就在外面!”一个老太婆嚷道。“就是给我们演出的这一个……”
  “不对,”药店老板一本正经地回答,“您也清楚,魔鬼不会讲爱尔兰话!”
  这是一个真理,帕迪都没有异议。的确如此,托恩皮没能讲一口地道的当地话,就不可能是魔鬼。
  毫无疑问,这件事如果根本不是巫术,那就得承认里面有一种机械在推动这小小的木偶世界。然而,谁也没有看见托恩皮泼上发条。还有一件怪事,也没有逃过本堂神甫的眼睛:人物活动一开始慢下来,艺人朝毯子遮盖箱子里抽一鞭子,就足以让全场重新活跃。而抽一鞭子,总要引起一声呻吟,究竟是打谁呢?
  本堂神甫想弄明白,就问托恩皮泼:
  “您这箱子里有条狗吗?”
  那人瞧了他一眼,皱起眉头,觉得这话问得唐突。
  “有东西就有东西!”托恩皮泼答道。“这是我的秘密……没必要告诉别人……”
  “您认为没必要,”本堂神甫回答,“可是我们却有权猜想,是一条狗推动您这机械……”
  “对呀!……一条狗,”托恩皮泼气哼哼地答道,“箱子里有一条狗推动……得需要我多少时间、多大耐心训练起来!……费那么大劲儿,我得到什么回报呢?……还不到给本堂神甫做一场弥撒费用的半数!”
  托恩皮泼这话刚说完,机械就戛然停止,观众极为扫兴,他们的好奇心远远还没有满足。要木偶戏的人正要合上箱盖,说是演出结束了,药店老板却上前拦住:
  “您能稍等片刻吗?”
  “不能。”托恩皮泼生硬地回答,他已看出自已被怀疑的目光包围了。
  “保证好收入,给您两先令还不行吗?”
  “两先令不行,三先令也不行!”托恩皮泼高声说道。
  他只想走掉,然而观众却根本不愿放他走。这时,大狗得到主人的旨意,驾着车要拉走,忽然长长一声呻吟伴随着抽泣,仿佛从木偶箱里传出来。
  于是,托恩皮泼大怒,又像头一回那样喊道:
  “还不住口,狗崽子!”
  “里面根本不是狗!”本堂神甫拉住车说道。
  “就是狗!”托恩皮泼反驳。
  “不对!……是个孩子!……”
  “孩子……孩子!……”在场的人跟着重复。
  观众的情绪产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现在不再是好奇,而是怜悯,并以不太友善的态度表现出来。一个孩子,装在从侧面打开的箱子里,在他牢笼里无力活动,一停下来就挨鞭子!……
  “孩子……孩子!……”大家用力喊道。
  托恩皮泼寡不敌众,还想负隅顽抗,要推走小车……这是妄想。面包铺老板抓住一边,药店老板抓住另一边,小车摇晃得十分厉害。朝廷从未这样欢乐过,几位王爷乱撞王妃,公爵撞倒侯爵,首相摔倒在地,引起内阁垮台,总之,如果怀特岛发生地震,奥斯本城堡颠荡的程度也不过如此。
  尽管托恩皮泼气急败坏地挣扎,大家也很快将他制住。所有人都上了手,搜查了小车,药店老板钻到两个车轮之间,将一个孩子从箱子里拉出来……
  不错!一个小孩,约有三岁,脸色苍白,病瘦羸弱,双腿留下条条鞭痕,只剩下一口气了。
  韦斯特波特没人认识这个孩子。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小把戏就这样上场了。他落到这个残暴的人手中,而这人又不是他父亲,因此很难了解他的身世。事实上,孩子刚生下九个月,就在多尼戈尔郡一个小村庄街上,被托恩皮泼捡走的,大家也看到,这个刽子手如何使用他。
  一位善良的女人将他抱在怀里,想法儿把他唤醒。众人围拢上来,这个可怜的小松鼠,样子挺招人喜欢,甚至显得挺聪明,可是被塞进木偶箱子下面,要拉动笼子来谋生。谋生……在这样小小年龄!
  他终于睁开眼睛,一瞧见托恩皮泼,脑袋就仰到后面。托恩皮泼走上前要夺回孩子,怒气冲冲地喊道:
  “把他还给我!……”
  “您是他父亲吗?”本堂神甫问道。
  “对……”托恩皮泼回答。
  “不……他不是我爸爸!”孩子嚷着,紧紧抓住那女人的胳膊。
  “他不是您的孩子!”杂货店老板喝道。
  “他是拐走的孩子!”面包铺老板也说道。
  “我们不能把他还给您!”本堂神甫说道。
  托恩皮泼还不肯善罢甘休,他满脸涨红,眼睛射出怒火,控制不住自己,准备要“以爱尔兰的方式练一练”,也就是说要动刀子,可是两个壮小伙子扑上来,夺下他的家伙。
  “赶走他!……赶走他!”女人连声喊道。
  “从这儿滚开,无赖!”杂货店老板说道。
  “别让人在这郡里再见到您!”本堂神甫用手指着他威胁道。
  托恩皮泼朝狗猛抽一鞭子,小车便沿着韦斯特波特中心大街驶去。
  “坏蛋!”药店杂货店老板恨道,“用不了三个月,我就让他跳齐尔曼汗小步舞!”
  这是当地的说法,跳这种小步舞,就意味着绞刑架上最后蹬几下腿。
  接着,本堂神甫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小把戏。”孩子十分肯定地回答。
  从此以后,他便没有别的名字。

  第三章 贫民学校
  “13号,什么病?……”
  “发烧。”
  “9号呢?……”
  “百日咳。”
  “17号呢?……”
  “也是百日咳。”
  “23号呢?……”
  “可能是得猩红热。”
  奥包德金先生拿着保存完好的登记簿,将这些回答分别记在23号、17号、9号和13号上。有一栏专门记上病症、大夫诊视的时间、所开的药方、患者送进收容院时管理的条件。书写的名字用哥特体,号数用阿拉伯数字,药品用圆体字,处方用英文流行体,几处用蓝墨水打了工整的括号,用红墨水划出两条线,既是精妙的书法,又是薄记的杰作。
  “这些孩子中间,有几个病情相当严重,”大夫补充道。“要叮嘱他们在运送途中别着凉……”
  “对……对!……一定叮嘱!”奥包德金先生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们一离开这里,就同我毫不相干了,只要我的登记簿填写完整就行了……”
  “还有,如果病症夺去他们的生命,”大夫拿起手杖和帽子又说道,“我估计,损失也不大……”
  “同意,”奥包德金附和道,“我再把他们登记在死亡一栏里,他们的帐也就平了。按说,帐一平了,我觉得谁也不应该有怨言。”
  大夫同对方握手告辞。
  奥包德金先生是戈尔韦贫民学校的校长。戈尔韦小城坐落在海湾,在康诺特省西南,属于戈尔韦郡。只有在康诺特省,天主教徒才能拥有地产,而在那里也像在芒斯特一样,英国政府极力排斥非新教派的爱尔兰。
  要知道,这个奥包德金先生是个怪人,他不配列入人类最仁慈的这一种。他身子又矮又胖,是既无青春,也不会有老年的单身汉,模样总是一成不变,头发不掉也不花白,一到人世就戴金丝眼镜,也最好让他带进坟墓里,他既不愁生计,也没有家庭之累,只有够活在世上的一点心肠,从未萌生过爱情、友谊、怜悯、亲善的感情。他这种人既不善也不恶,来到人世间既不行善,也不做恶,从未感到不幸,也从未感到别人的不幸。
  奥包德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们也乐于承认,他天生是当贫民学校校长的材料。
  贫民学校,就是衣衫褴褛的孩子的学校。大家也看到了,奥包德金先生的登记簿以多么令人赞叹的准确性,证明了借方和贷方之间多么融洽。他的助手,首先要数克里斯大妈,一个烟斗总不离嘴的老烟鬼,还有一个原来的住宿生,现年十六岁,名叫格里普。格里普是个穷小鬼,长一对善良的眼睛,一副乐天派的相貌,鼻子微微翘起来,这是爱尔兰人的一种特征,比起收容在这种封闭学校的绝大部分穷孩子,他要胜出百倍。
  这些穷孩子,不是孤儿就是被父母遗弃,大部分从未见过父母,生在水沟边或路边,是在大街上和大道上收容来的流浪儿,等长到干活的年龄,就再回到大街大道上。真是社会的渣滓!道德堕落到何等地步!真是人的怪胎聚在一起,要化为魔鬼!的确如此,随便往街道石缝里撒的这些种子,能长出什么来呢?
  算起来,戈尔韦学校有三十名学童,从三岁到十二岁,全穿着破布片,天天吃不饱肚子,只靠公众施舍的剩余活着。正如刚才看到的,好几个孩子患了病,而且事实上,在当地死亡人口中,这些孩子占很大比重——照那位大夫的看法,这并不是什么重大的损失。
  如果怎么关怀,怎么教育,也不能阻止他们变成坏蛋,那么大夫的话还是有道理。然而,这些可悲的皮囊里,也有一颗灵魂,如果有人献身于教育的使命,引导得好,也许能让这样的灵魂向善。不管怎么说,要培养这些不幸的孩子,就得换教师,而奥包德金先生这种可悲的典型木头人绝不能胜任;这种木头人并不少见,爱尔兰这穷地方有,别的地方也有。
  小把戏是这所贫民学校里年龄最小的一个,只有四岁半,可怜的孩子!他的脑门儿一定印着法语这句令人痛心的话:生不逢时!大家知道,他先是受托恩皮泼的虐待,充当摇动的曲柄,后来,多亏韦斯特波特几位善良妇女的怜悯,逃脱那个刽子手,现在住进戈尔韦的贫民学校。他再离开学校的时候,不是还要沦落到更坏的境地吗?……
  自不待言,本堂神甫是出于善意,将这可怜的孩子从耍木偶艺人手中夺过来,可是寻找他的生身父母毫无结果,最后只好放弃。小把戏只记得这样情况:他生活在一个凶恶女人的家中,有一个常常拥抱她的小姑娘,还有一个小姑娘死去了……这情况发生在什么地方呢?……他不知道。谁也说不准他究竟是弃儿,还是被拐走的孩子。
  他被韦斯特波特人收留之后,有时受到这家照顾,有时又受到那家抚养。妇女都同情他的命运。大家让他保留了小把戏这名字。有的人家收留他一周两周。就这样过了三个月。然而,这个教区不富裕,许多穷苦人需要救济。教区里若是有一所儿童救济院,这个孩子就有地方呆了。可惜没有,只好把他送进戈尔韦贫民学校.在坏孩子堆里生活了九个月。他什么时候离开,离开之后又会怎么样呢?世上这些一贫如洗的人,从小就生活无着,每天吃饭都保证不了,总面对生死问题,而这问题经常是没有答案的。
  九个月来,小把戏就是三个人来照顾:一个是半呆痴的老太婆克里斯,一个是听天由命的可怜的格里普,另一个是收支平衡器的奥包德金先生。幸而他身体素质好,抵御了许许多多导致夭亡的诱因。名字还没有上校长的大登记簿,列入麻疹、猩红热和其他儿童病症栏里,否则,他的帐早就结清了……埋进穷人的公共墓穴里。
  在体格方面,如果说小把戏经受这种考验,能安然无恙的话,那么在智力和道德发展方面,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他同英国人所说的这些“流氓”打交道,同这些肉体和精神的小恶鬼为伍,怎么能顶得住呢?他周围的这些孩子,有些不知生于何处,也不知父母是谁,其余大部分父母不是在感化院,就是已经处死了!
  其中有一个孩子,母亲甚至也“服过苦役”,送到澳大利亚海中的诺福克岛,父亲因杀人而判处死刑,在新门监狱由著名的贝里亲手处决。
  这孩子名叫卡凯尔,有十二岁,似乎已经注定要步他父母的后尘。在贫民学校这伙可恶的孩子圈里,卡凯尔成为重要人物,这是不足为奇的。他人坏,又教人坏,颇受尊敬,既有奉承者,又有同伙,是最坏的孩子公认的头儿,总准备搞恶作剧,等学校把他像渣滓一样扔在大路上,就要犯罪了。
  简而言之,小把戏对卡凯尔只感到一种憎恶,总瞪着惊奇的大眼睛望着他。想想看!一个上绞刑架的人的儿子!
  一般来说,这类学校不像现在的正规学校这样,空间都有数字规定。容器同里面装的东西相适应。这里草铺当床,床铺一下子就能收拾好:甚至都不用翻动。食堂呢?有什么必要,不就是啃点面包,吃几个土豆嘛,而且并不能天天吃饱。至于教育的内容,则由奥包德金先生负责给戈尔韦这些穷孩子安排,要教他们认字,写字和算数,但他对任何人也没有硬性要求。孩子们跟他学了两三年,挑不出十个人能看懂一张布告。小把戏虽然年龄最小,却跟他的同学相反,对学习颇感兴趣——这给他招来无数挖苦话。一个聪明的儿童渴望长知识却学不到,这多么可悲,社会又该负多大责任啊!一个孩子的头脑也许天生出好苗子,但最后结不出好果来,谁晓得这是未来的多大损失?
  如果说学校的学员不大用脑子,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双手不勤快。搜集点儿劈柴过冬,到行善人家乞讨些破衣裳,捡点儿马粪牲口粪卖给农户,赚几文钱——奥包德金为这种收入单独立本帐——到街头巷尾翻垃圾堆,尽量赶在狗的前边,必要时就同狗展开争夺战,这就是孩子们每天的营生。至于游戏,娱乐,一样也没有,唯一的乐子,就是用指甲相互抓,用手相互掐,用嘴相互咬,用脚相互踢,用拳头相互打,还常常捉弄格里普。不错,这个忠厚的小伙子不大在乎这种恶作剧,这就助长了卡凯尔及其一伙人的气焰,他们对他极尽卑劣残忍之能事。
  贫民学校唯一比较洁净的房间就是校长办公室。自不待言,他从不放任何人进去。一放孩子进去,他的登记簿很快就会被撕烂,一页一页随风散失。因此,他的“学生”跑到校外去游荡、胡闹,他倒觉得蛮好,看见他们因为想吃饭睡觉而回校总嫌回来得太早。
  小把戏思想正经,本性又和善,就最受欺负,不仅遭到卡凯尔和五六个同样坏孩子的愚蠢嘲弄,还遭到他们拳打脚踢。他并不抱怨。唉!自己怎么没有力气呢?若是有劲儿,看谁敢惹他,看他怎么以拳还拳,以脚还脚,他心中郁积多少怒火,只恨自己太弱小,无力自卫。
  不过,他是极少出校门的,当那些淘气精跑到外面去游逛,他能得到点清静就太高兴了。但是,这也势必损害他的福利,须知他若是出去,就可能捡到块什么啃啃,用人家施舍的两三个铜钱买一块烤过头的蛋糕吃。然而,他讨厌这么干,不愿向人家伸手,不愿跟着车子跑,以便讨点儿小钱,尤其不愿从货架上偷点小玩意儿;天晓得其他孩子不会这么干!他绝不干!宁肯跟格里普呆在一起。
  “你不出去?”格里普问他。
  “不出去,格里普。”
  “今天晚上,如果你什么也没有带回来,卡凯尔要打你的。”
  “我宁愿挨打。”
  格里普对小把戏有好感,也知道这种好感是相互的。他不乏智力,会读书写字,就试图把他所学到的教给这孩子一点儿。这样一来,小把戏自从到戈尔韦之后……学习就有了进步,至少在阅读方面,可以指望给他老师增光。
  应当补充一句,格里普知道许多有趣的故事,兴致勃勃地讲给他听。
  在这昏暗的地方发出格格笑声,小把戏觉得,这个忠厚的小伙子往这黑暗的学校投入一束阳光。
  我们的主人公特别恼火的是,其他人责怪格里普,把他当成捉弄的目标。然而格里普,我们再说一遍,他却逆来顺受,表现出一种极富哲理的隐忍。
  “格里普?……”小把戏有时对他说。
  “干什么?”
  “他很坏,卡凯尔!”
  “对……很坏。”
  “你干吗不揍他?……”
  “揍他?……”
  “也揍其他那些?”
  格里普耸了耸肩膀。
  “你还不够强壮吗,格里普?……”
  “不知道。”
  “可是,你的胳膊长,腿也长呀……”
  不错,格里普个头儿高,瘦瘦的,活像根避雷针。
  “怎么回事,格里普,你干吗不揍他们,那些坏家伙?”
  “嗳!不值当!”
  “哼!我若是有你这胳膊,你这腿脚……”
  “小家伙,有这样的胳膊腿,”格里普答道,“最好也应当用来干正事。”
  “你这样认为?……”
  “就是。”
  “那好!……我们就一起干吧!……你说呢?……我们试一试……行吗?……”
  格里普十分愿意。
  有时,两个人出去。格里普打发出去办事儿,就带着这孩子。小把戏衣不蔽体,上衣成了破布片,裤子全是洞,帽子没顶,脚上的牛皮鞋底是用绳子捆住的。格里普也衣衫褴褛,穿得并不比他好。两个人倒很相配。如果天气晴朗,那就更好了;然而,在爱尔兰北方几个郡,晴天就跟帕迪小屋里一顿美餐那样少见,经常下雨,下雪,两个可怜的孩子半光着身子,脸冻得发青,眼睛被寒风吹得生疼,双脚吃在雪里,大的拉着小的跑步取暖,看见着实令人可怜。
  他们俩就这样沿着西班牙乡镇风格的戈尔韦街道游荡,独自走在冷漠的人群里。小把戏特别想知道各户人家里面是什么样子,隔着安有铁条而关着的窄窗户,隔着放下的百叶窗帘,根本看不见里面。在他的想象中,那是保险箱,里面装满一袋袋银币。旅客乘车来往的旅馆,尤其是王家旅馆,若是能参观一下豪华的客房该多有意思!然而,仆役会把他们当狗一样赶走,或者更糟,把他们当成乞儿,因为一般来说,狗还能受到抚摸呢……
  有时,他们停在店铺前面;上爱尔兰这种小镇的商店货物面怎么不齐全,他们却觉得那里摆着难以计数的财富。他们穿着破布片,看到这陈列的服装,该投去多么羡慕的目光,他们几乎光着脚走路,到了那边鞋店,又要投去多么渴望的目光!穿上一套量体裁制的新衣,一双量尺码的好皮鞋,他们一辈子能有这种享受吗?恐怕没有,他们跟许许多多穷苦人没什么两样,命里注定捡人家丢弃的,破衣烂衫和残羹剩饭。
  还有肉铺,钩子上挂着一扇扇牛肉,够贫民学校所有人吃一个月的。格里普和小把戏望着那肉扇,嘴张得老大,感到肠胃痉挛,十分疼痛。
  “嘿!”格里普拿出快活的声调,说道,“小家伙,就吧喀嘴吧!……就好像你在大吃大嚼!”
  碰到面包作坊、糕点铺,他们就站住,看着散发热腾腾香味的大面包,或者能引过路人嘴馋的蛋糕和别的点心,他们站在那里呲着牙,舌头舔着口水,嘴唇直蠕动,完全是一副饥饿的面孔。小把戏往往咕哝道:
  “那一定很香!”
  “没错儿!”格里普附和。
  “你吃过吗?”
  “吃过一回。”
  “唉!”小把戏叹了一口气。
  他从未吃过,无论在托恩皮泼那里,还是从贫民学校收留他之后。
  有一天,一位夫人可怜他那苍白的小脸,问他想不想吃一块蛋糕。
  “我还是喜欢吃面包,太太。”他回答。
  “为什么呀,孩子?……”
  “因为面色要大得多。”
  然而格里普那回,给人跑事儿得了几便士赏钱,就买了一块糕点吃,那一块糕点的价钱,可以维持他一周的生活。
  “香吗?”他问小把戏。
  “唔!……好像是甜的!”
  “我想你说得对,是甜的,”格里普也说道,“还别说,真放糖啦!”
  有几次,格里普和小把戏一直走郊区索尔特希尔,从那儿远眺,能望见整个海湾,那是爱尔兰风景最美的一个地方,有阿伦三岛,坐落在维戈湾口,形状如三个锥体——又一同西班牙相似之处——而在背后,则耸立着巴伦和克莱尔野山,以及洛赫悬崖峭壁。然后,他们又回港口,沿着码头走;当时开始建新码头,打算把戈尔韦建成一条远洋航线的起点,这是欧洲和美国之间最近的航线。
  他们一望几条船停泊在海湾和港口,就觉得受到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大概猜想对待穷人,大海可能不如大地这么残忍,大海会向他们提供一种更有保障的生活,也就是远离城市恶臭的破屋,在海洋的新鲜空气中活得更好,而且海员这一行顶呱呱,孩子干上能保证健康,长大成人又能保证饭碗。
  “在那些船上航行,格里普,拉起大帆,一定非常痛快!”小把戏说道。
  “你还不知道,正是这个吸引我!”格里普连连点头。
  “那么,你干吗不当海员呢?”
  “你问得对……我干吗不当海员呢?”
  “你会走很远……很远……”
  “也许以后能当上!”格里普答道。
  总之,他没有当上海员。
  戈尔韦港是由河口构成,这条河发源于洛赫一科里布,注入海湾。在一座桥那边的河对岸,展现一个奇特的村庄科莱达赫,有四千居民,全是打渔的,长期享有村镇自治,在老宪章中,其村长相当于国王。格里普和小把戏有时一直走到科莱达赫。小把戏怎么不长成一个脸被海风吹得黑黑的、这样活泼强壮的小伙子呢,他怎么不是加利西亚人血统,有一个跟她丈夫似的样子有点野性的母亲呢!不错!他羡慕这群特别健康的孩子,觉得他们真比爱尔兰其他村镇的孩子幸福……他很想过去拉拉他们的手……可是又不敢,他穿得太破,怕人家看见他走近,还以为他要人施舍呢。万般无奈,他就避开,眼里漾出一大滴泪珠,只好拖着掉底儿的牛皮鞋去市场,大着胆子瞧亮晶晶的鳍鱼、灰不溜秋的鲱鱼;科莱达赫的渔民只捕这两种鱼。至于龙虾、大螃蟹,海湾石缝里多得是,但小把戏不相信能吃,尽管格里普一口咬定,根据他听人说的:“那些虾蟹壳里装的是奶油蛋糕。”也许终有一天他们自己会弄明白的。
  两个孩子出城游逛完了,便沿着狭窄肮脏的街巷,回到贫民学校区。他们从破烂房舍中间走过:戈尔韦就是这样一个城镇,一场地震就能毁掉一半。不过,废墟也有其魅力,只要是岁月造成的。然而这里,是因为缺钱而没有建成的房子,这些建筑刚开工就停了,秃墙一道道裂开,总之,这是遗弃的产物,而不是世纪的作品,只能给人以一种凄凉之感。
  然而,比戈尔韦穷苦街区还要悲惨的,比城郊最破旧的房舍还要糟糕的,那就穷困将小把戏及其伙伴投进去的居所,又拥挤又龌龊,既惨不忍睹,又令人憎恶。因此,格里普和小把戏到了返校的时间,也并不急于回去。

  第四章 埋葬一只海鸥
  小把戏在穷孩子这样堕落的环境里艰难度日,有时不是也要退步吗?一名儿童受到无微不至的体贴和照顾;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幼小的身心放开发展,就不会考虑过去,也不会担心未来,这是可以想象的,也理应如此。唉!如果过去经历的唯有苦难,那么就不是这种情况了。瞻念前途。完全是一片黑暗,回顾之后,还要往前看。
  小把戏若是回溯一两年,重又看见什么呢?重又看见托恩皮泼那个粗野残暴的人,那个冷酷无情的恶棍,有时他真怕在街头或大道上撞见,害怕那家伙张开大手再将他抓走。接着,又浮现一种模糊而可怖的记忆,想起一个虐待他的那个狠毒女人,但是也有一个令他安慰的形象,一个把他放在膝上摇晃的小姑娘。
  “我相信我还记得她叫西茜。”有一天他对格里普说道。
  “多美的名字!”他的伙伴回答。
  老实说,格里普确信那个西茜可能只是这孩子的想象,因为始终打听不到她的消息。不过,他一流露出怀疑真有那女孩存在的神色,小把戏就要发火。真的!他在脑海里又见到她……难道不会有那么一天,他又找见她吗?……她怎么样了呢……她还在远方……在那泼妇家生活吗?……有许多许多公里将他们二人隔开吗?……她很爱他,他也爱她……这是他遇见格里普所产生的头一份感情,他谈起来,就像讲一位大姑娘……她又温柔又善良,给他爱抚,给他擦眼泪,还给他亲吻,分给他土豆吃……
  “那个泼妇打她的时候,我真想上前保护她!”小把戏说道。
  “我也一样,我想我会拼命的!”格里普这样回答,是要让这孩子高兴。
  况且,这忠厚的小伙子,如果说受到攻击不大自卫的话,需要的时候,他却肯保护别人,而且,他也用事实证明了这一点,当场教训了那个净欺负小把戏的坏小子。
  小把戏进入贫民学校的头几个月,有一个星期天,他受钟声的吸引,就走进戈尔韦大教堂。应当承认,他进大教堂纯属偶然,因为,大教堂深陷在泥泞狭窄街道的迷宫里,就连游客也很难发现。
  孩子进到教堂,又羞愧又害怕。他衣不蔽体,若是让可怕的教堂执事瞧见,肯定不准他呆在教堂里。他听见唱诗和管风琴伴奏,看见祭坛上的神父穿着镶金的教袍,以及明如白昼的长蜡烛,真是惊叹不已,简直给迷住了。
  小把戏没有忘记,韦斯特波特本堂神甫有几次对他说起上帝——上帝是万灵之父。他还记得那个耍木偶戏的说出上帝的名字,总伴随不堪入耳的诅咒,这种回忆在宗教仪式中搅乱他的思想。然而,他在大教堂的拱顶之下,躲在一根大柱后面,感到一种好奇心,窥视那些神父,就像观看士兵。继而,在铃声中举扬圣体时,全体都恭身礼拜,小把戏趁人发现之前赶紧离开,从石板地上溜走,就像钻回洞的一只小老鼠,一点声响也没有。
  小把戏从教堂回校,对谁也没有透露一点儿,甚至对格里普也没有讲;况且,格里普并不明白那些早弥撒晚祈祷意味什么。不过,小把戏第二次进了教堂之后,等跟前只有克里斯的时候,就大着胆子问她上帝是怎么回事。
  “上帝?……”老太婆应了一声,她转动着可怕的眼珠,从黑土烟斗里一口口喷出呛人的烟。
  “对……上帝?……”
  “上帝,”老太婆说道,“就是魔鬼的兄弟,他往魔鬼那里打发这些不老实的穷孩子,好扔进地狱大火里烧掉!”
  小把戏听了这样回答,脸都吓白了,他虽然特别想了解充满火焰和孩子的地狱在哪里,却又不敢问克里斯了。
  可是,他头脑里总想这事儿:这个上帝,似乎只有惩罚儿童这样一个营生,而且惩罚的方式多么可怕,能相信克里斯的这种话吗?
  不过有一天,他惶惶不安,就要同他朋友格里普谈谈。
  “格里普,”他问道,“你听人说过地狱吗?”
  “听说过,老弟!”
  “地狱在哪儿?”
  “不知道。”
  “说说看……是不是在那里烧死坏孩子,要在那里烧死卡凯尔?……”
  “对……扔进熊熊大火里!”
  “我呢……格里普……你说,我是坏孩子吗?”
  “你?……坏孩子?……不……我认为不是!”
  “那就不烧死我啦?”
  “连一根头发也不会烧掉!”
  “你也不是,格里普吧?……”
  “我也不是……当然啦!”
  格里普觉得有必要补充一句,说他这么瘦,不值得烧,还不够一把火的。
  小把戏关于上帝就知道这点,有关教理就学了这些。不过,他小小年龄,单纯又天真,能够模模糊糊地感到,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可是,如果说他不会按照贫民学校这个老太婆的告诫受惩罚,他却很可能按照奥包德金先生的训斥受惩罚。
  奥包德金先生对小把戏的确不大满意:这孩子只登在消费栏里,没有出现在收入栏中,他是个费钱的……嗳!费不多少,奥包德金先生——却不生产的孩子!其他人起码讨点儿,偷点儿,还能补贴一部分食宿费用,可是这个孩子却什么也带不回来。
  有一天,奥包德金先生隔着眼镜狠狠瞪着他,严厉地责备他。
  奥包德金先生是以帐房先生和校长的双重身份,这样训了他一通,孩子强忍着才没有流下眼泪。
  “你什么也不想干吗?……”他问小把戏。
  “怎么不想干呢,先生,”孩子回答。“您告诉我……要我干什么呢?”
  “干点事付你的花费!”
  “我很愿意,但不知道干什么。”
  “在街上跟着行人……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差使……”
  “我太小,人家不用我。”
  “那就到墙角去翻垃圾堆!总能翻到点什么东西……”
  “那些狗咬我,我也没有那么大劲儿……不能把狗赶跑!”
  “真的!……你总有手吧?……”
  “有哇。”
  “你总有脚吗?”
  “有哇。”
  “那好!你就在大道上追马车,搞几个铜板,既然你干不了别的事!”
  “向人讨钱!”
  小把戏一阵反感,这种建议太伤害他天生的自尊心。他的自尊心!对!正是这个词儿,他一想到伸手乞讨就脸红。
  “我干不了,奥包德金先生!”孩子说道。
  “啊!你干不了?……”
  “对!”
  “你不吃饭能活吗?……不能!对吧!……然而,我要事先警告你,如果你不想出个办法谋生,总有一天我不给你饭吃!……现在,你滚吧!”
  谋生……四岁零几个月!不错,他在耍木偶戏的人那里,就自己挣口饭吃了,可那遭多大罪呀!孩子“滚”开了,心情十分沉重。谁看见他呆在角落里,抱着胳膊,耷拉着脑袋,都会油然而生怜悯之情。对这可怜的孩子来说,生活是多么沉重的负担啊!
  这些孩子,如果不是从小因受穷而变得愚钝,很难想象出他们会多么痛苦,对他们的命运怎么同情也不算过分!
  受了奥包德金先生的训斥之后,又挨学校的淘气鬼的捉弄了。
  他们感到这孩子比他们正经,就气得要命,极力怂恿他学坏,给他出坏主意,也给他拳脚吃。
  尤其是卡凯尔,在这方面有用不完的鬼点子,他这样卖劲,完全出于邪恶的心理。
  “你不愿意求人施舍吗?”有一天卡凯尔问小把戏。
  “不愿意。”小把戏口气坚决地回答。
  “好哇!愚蠢的畜生,不愿意要……那就拿吧!”
  “拿?……”
  “对!……如果看见一位穿得好的先生,兜里露出手绢,那就凑上前,灵巧地拉手绢,手绢就自动到手了。”
  “放开我,卡凯尔!”
  “有时候,手绢还可能带出一个钱包来……”
  “这是偷,这么干!”
  “富人身上的钱包,装的可不是铜钱,而是先令、银币,还有金币,拿回来跟伙伴们分,你这没用的臭小子!”
  “对,”另一个也说,“逃跑时还可以逗逗警察。”
  “再说了,”卡凯尔补充道,“就是进牢房,那又怎么样呢?跟住在这里一样——甚至还要好些,在那儿还能吃上面包、土豆汤,而且管饱吃。”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孩子连声说,他在这群小流氓中间挣扎,像球儿一样被他们推来推去。
  格里普进来,急忙把他从这帮人手里抢出来。
  “你们就不能给我让这小家伙安静点儿!”他握紧拳头嚷道。
  这回,格里普真的生气了。
  “你知道,”他对卡凯尔说,“我不常打人,对吧,可是,我一动起手来……”
  这伙小流氓丢下他们欺侮的人,是拿什么眼珠瞪着他,表示等格里普一走,他们就卷土重来,甚至下一次“一起收拾”他们两个!
  “肯定,卡凯尔,你要被烧死!”小把戏说道,但口气里还有几分同情。
  “烧死!……”
  “对……在地狱……假如你还要坏下去!”
  这句回答引起这伙不信教的孩子一阵嘲笑。有什么办法吧?卡凯尔要被烧死,这在小把戏的头脑已成为固定的念头。
  不过,格里普庇护他,恐怕不会产生好的效果。卡凯尔及其同伙决心要报复学监和受他保护的人。
  贫民学校这帮最坏的孩子,在角落里密谋,这绝不是好兆头。因此,格里普时刻监视他们,尽量不离开小把戏,夜晚还一直把他送上挨房盖的顶楼睡觉。小间陋室又冷又破烂,但是小把戏住在这里,至少避开了坏主意和虐待。
  有一天,格里普带他去索尔特希海滩散步,前几次,他们高兴起来还下海游泳。格里普水性好,就教小把戏游泳。海水清澈见底,远处,很远处,航船悦目,只见点点白帆隐没在海天之间,啊!小把戏扎进这清澈的水中多么惬意!
  两个孩子同隆隆扑向海滩的长浪搏斗,格里普抓住孩子的双肩,指示他头几个动作。
  突然,从岩石那边传来真正豺狼的嗥叫,只见贫民学校的那伙孩子出现了。
  他们一伙十二人,是全校最坏最凶恶的,领头的便是卡凯尔。
  他们这样咋呼,这样嗥叫,是因为发现一只翅膀受伤挣扎逃走的海鸥。如果不是挨了卡凯尔投去的一石子,那只海鸥也许能逃掉。
  小把戏惨叫一声,就好像那石子打在他身上。
  “可怜的海鸥……可怜的海鸥!”他连声说道。
  格里普火冒三丈,他正要给卡凯尔一次难忘的教训,却看见小把戏冲上海滩,闯进那伙孩子中间为海鸥求情。
  “卡凯尔……求求你……”小把戏反复说道,“打我吧……打我吧……别打海鸥……别打海鸥!”
  看到他光着身子,匍伏在沙滩上,四肢瘦得像麻杆儿,一条条肋骨都数得出来,他们用多么激烈的挖苦话嘲笑他啊!而他却不住嘴地叫嚷:
  “饶了吧……卡凯尔……饶了海鸥吧!”
  谁也不听,大家都嘲笑他的哀求。他们还追逐海鸥:那鸟儿挣扎着飞不起来,笨拙地跑,两只瓜子,极力想钻进岩石缝里。
  徒然挣扎。
  “坏蛋……坏蛋!”小把戏嚷道。
  卡凯尔抓住海鸥一只翅膀,用劲一抡,抛向半空。海鸥落下摔在沙滩上。另一个人又把它抓起来,抛向卵石滩。
  “格里普……格里普!……”小把戏连声呼叫,“保护它……保护它!……”
  格里普冲向那伙小流氓,要把鸟儿夺过来……可惜太迟了。卡凯尔一脚踏在海鸥的头上。
  他们笑得更厉害了,并且伴随着一片疯狂的欢呼。
  小把戏气极了,再也忍不住——这是一种不顾一切的愤怒——,他拾起一个卵石,用全身力气掷向卡凯尔,正中他的前胸。
  “哼!看我怎么跟你算帐!”卡凯尔叫嚷。
  他抢在格里普前边,扑向小家伙,把他拖到水边,拳打脚踢,还把小把戏的头按在海浪里,险些把他溺死,而这工夫,其他人则揪胳膊抱腿,把格里普拉住。
  格里普煽这些坏小子的耳光,将大部分打倒在沙滩上嚎叫,终于挣脱,又冲向卡凯尔。卡凯尔和他一伙人慌忙逃窜。
  海浪退去,很可能将半昏迷的小把戏带走,幸而让格里普抓住并拉上岸了。
  格里普用力给他按摩,使他苏醒过来,给他穿上破衣衫,拉起他的手,说道:
  “走吧……走吧!……”
  小把戏又登上岩石,找见摔死的海鸥,便跪在那里,止不住热泪盈眶,他在沙滩上挖了个坑,将鸟儿埋葬了。
  而他本身,不是一只被遗弃的鸟儿又是什么……可怜的人形海鸥!

  第五章 再说贫民学校
  格里普回到学校,认为有必要让奥包德金先生注意卡凯尔及其同伙的行为。他绝不谈他们怎么捉弄他,其实大多时候他都视而不见。不谈这些,而是关于小把戏及其所受的欺侮。这回他们做得太出格,如果没有格里普的干预这孩子现在就成为一具尸体,在索尔特希尔海滩上随波浪翻滚。
  格里普所得到奥包德金先生的全部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而已。他应当明白,这类事情与收支帐目毫不相干。见鬼!大帐本不可能开辟一栏登记打了几拳,再开辟一栏登记踢了几脚!算得再好,也不过添加三个石块和五只金翅鸟。奥包德金先生作为校长,固然有责任注视本校学生的行为,但是他作为帐房先生,只能将本校学监打发走。
  从那天起,格里普就决意不让小把戏离开他的左右,也绝不让这孩子独自去大房间;他外出时,就把他锁在顶楼里,他的被保护人在那里至少是安全的。
  夏天几个月过去了,到了九月份,北方各郡的城乡就入冬了,而上爱尔兰地区的冬季,大雪、寒风、风暴和浓雾轮番肆虐,是由大西洋风从冰天雪地的北美洲吹向欧洲的。
  戈尔韦湾两侧有山作屏障,就像夹在冰山之间,沿岸气候十分恶劣。对于既没有煤炭,也没有泥炭的人家来说,白天很短,夜晚特别漫长。也不必大惊小怪,贫民学校里的温度很低,也许奥包德金先生的房间除外吧……假如校长帐房完生不是在很热的房间,他那墨水缸里的墨水怎么能保持液体状态呢?……他签名不是没写完花饰就会冻住了吗?
  这时不去街上,路上检一切能与氧结合而发出热量的东西,更待何时呢。资源大贫乏,不妨承认,只能拾点树上折下来的枝子、丢在住户门前的炭渣、穷人在卸货码头争抢漏出来的煤屑。贫民学校的学生就是忙着拾这些东西,而拾者又何其多也!
  我们的小男孩也投入这种艰苦的劳动,每天他都带回点烧柴。这总归不是乞讨来的。因此,炉膛好歹有点冒着浓烟的火苗,也只好将就了。全体学生衣衫褴褛,身子冻僵了,都挤在炉子周围,大孩子自然占好位置,而炉上锅里则煮着晚饭。那是什么晚饭啊!……面包屑、烂土豆、几块还挂点肉丝的骨头,这饭菜汤糟透了,只漂着几点油星儿,就像荤汤的眼睛。
  自不待言,炉火前一向没有小把戏的位置,他也难得能分到一盘菜汤,老太婆把一锅稀汤都留给大孩子。他们像饿狗一般扑上去;为了保住自己的一小份儿,都不惜张牙舞爪。
  幸而格里普急忙把这孩子拉回洞穴,把分给自己的每餐挑最好的给他吃。当然,顶楼上没有火;不过,两个人钻进草铺里,紧紧靠在一起,也能抵御寒冷,最后还能进入梦乡,也许梦乡里温暖些吧?……但原如此。
  有一天,格里普还真发了一笔小财。他沿着戈尔韦主要街道游荡,一位回到王家旅馆的游客求他去邮局寄一封信。格里普跑完这趟差使,得了一枚崭新的先令的赏钱。他给跑事儿得这点钱不算多,没必要当成多大资本,绞尽脑汁是买国家公债还是投入企业。没必要!如何投放是不言而喻的:大部分投入小把戏的胃里。小部分投入自己的胃里。因此,他买了配份儿的熟肉,享了三天口福,没向卡凯尔和其他人透露一点风声。这事可想而知,格里普什么也不想分给他们,因为他们有东西也从来想不到他。
  此外,格里普遇见住在王家旅馆的那位游客,是件特别幸运的事:那位可敬的绅士见他穿得太破,就从身上脱下一件很好的毛衣给了他。
  不要以为格里普打算留给自己穿。绝不会!他只想着小把戏。在他破衣烂衫里穿上这件好毛衣,那也“太不像样”了。
  “小把戏贴身穿上,就像有皮毛保护的一只绵羊。”这颗慷慨的心想道。
  然而,小绵羊绝不让格里普为他舍出皮毛。二人推让,争论不休,最后想出双方都满意的解决办法。
  原来,那位绅士身体肥胖,他的毛衣能围格里普的身子两圈。那位绅士个头儿又高,他的毛衣能把小把戏从头包到脚。这样,长宽都拆下一部分,就可能多做出一件,两个朋友都得利。求那酒鬼克里老太婆拆开毛衣,再重新缝制,无异于请她扔掉烟斗。于是,格里普坐在顶楼里,集中全部智慧,自己动手改制。他给小把戏量了尺寸,显示出他一双巧手,做出一件像样的毛衣。剩下来的只够做一件背心,固然没有袖子,但总归是件背心,这就不错了。
  不用说,格里普嘱咐小把戏,要用破衣裳把毛衣遮盖住,不让其他人瞧见。他们若是发现,绝不会留给他,非撕烂不可。小把戏听话了,在冬季最冷的日子里,他如何赞赏这保暖的毛衣,我们就让他去考虑吧。
  多雨水的十月份过后,十一月给本郡带来凛冽的寒风,寒风将空气中的水分聚成雪。戈尔韦街道上的积雪有两尺多厚。这就影响了每天去捡煤渣和泥炭。贫民学校里人都冻僵了,炉灶里没有烧柴煤炭,同样,胃这个炉灶也是空的,因为不是每天都生火做饭。
  然而,这些衣衫褴褛的孩子还要顶寒风,冒大雪,沿街在马路寻找,以供学校的需要。现在,从马路石头缝里什么也拾不到了,唯一的出路就是挨门讨要。当然,教区还是尽量帮助本区的穷苦人;可是在这苦难的时代,除了贫民学校,还有不少慈善机构都向教区伸手。
  这些孩子从此落到挨门乞讨的地步,居民的怜悯心只要还未完全泯灭,对他们就不会以白眼相待。不过也要承认,在大多情况下,他们还想再去讨的时候,受到多么粗暴的接待和威胁,也就只好空手而返……
  小把戏也不能不随大溜儿,然而,他每次停在一户人家的门口,拉了门锤之后,就感到门锤重重落到他胸口。于是,他不好意思伸手,只是问人家有没有什么差使交给他办。他这样至少避免了乞讨的耻辱……有什么差使交给这五岁的孩子,人家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往往给他一块面包……他流着泪接过去。有什么办法呢?……肚子饿啊。
  到了十二月,天气更加严寒,又十分潮湿。鹅毛大雪下个不停。走在街上很难辨清路。下午三点钟就得点亮路灯,淡黄色的灯光穿不透浓雾,就仿佛丧失了照明的功能。街上既没有轿车也没有板车行驶。行人寥寥,都匆匆赶回住所。小把戏冒着刺骨的寒风,眼睛冻得生疼,脸和手都冻青了,他紧紧抿住落层白雪的破衣裳,在街上跑着赶路……
  难熬的严冬终于结束。1877年头几个月,天气不那么恶劣了。夏季来得太早,六月份天气就相当热了。
  现在,小把戏到了五岁半了。8月17日这天他运气真好,拾到一样东西,这事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后果。
  晚上七点钟,他沿着通克拉达赫桥的一条小街回学校,心想他在外面转悠毫无所获,回去肯定要挨训。如果格里普没有保留点面包,这一晚上两个人就只好饿着肚子了。况且,这种情况也不是头一回了,每天等待定时吃饭,有时就是一种推测。富人有这种定时吃饭的习惯,那再好不过,既然他们办得到。可是,一个穷鬼,能吃就吃上点儿,“不行就不吃!”格里普常这么说,他以这种哲学格言果腹,已经习以为常了。
  小把戏正走着,离学校还有二百步远了,忽然绊到什么东西,整个人儿摔倒在铺石路上。他不是从高处摔下来的,倒也不疼。不过,他摔倒的当儿,绊脚的一件东西在他前滚走。那是一个粗陶大瓶,没有破碎,幸而如此,否则会把他严重割伤。
  我们的小男孩爬起来,摸索寻找四周,终于找到陶瓶,里面装有两三加仑。瓶口有个软木塞,只要拔出来,就会知道瓶里装的是什么。
  小把戏拔出木塞,里面装的好像是杜松子酒。
  天哪,这么多酒,够所有这些穷孩子喝的,而这天,小把戏准能受到大家的热烈欢迎。
  街上寂静无人,没人看见,离学校也就只有三百步远了。
  然而,他却产生种种念头——这些念头不会出现在卡凯尔及其同伙的头脑里。这瓶酒不属于他,这既不是慈悲的馈赠,也不是扔到垃圾堆的废物,而是一件丢失的物品。毫无疑问,物主还要把它找到,这当然不大容易。不管怎么说,他的良心告诉他,他无权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他是本能地懂得这一点,因为奥包德金先生同托恩皮泼一样,从未教他什么是诚实。幸而这种孩子的心天生就有。
  小把戏捡了东西倒为了难,就决定去同格里普商量;格里普肯定设法物归原主。不过,他抱着酒瓶上顶楼,关键是别让那些小无赖瞧见:他们才不管什么归还原主呢。两三加仑杜松子酒啊!……多大的意外收获啊!……到了夜晚,一滴也剩不下……对于格里普,小把戏就像对自己一样有把握。格里普不会动这瓶酒,他要把酒瓶藏在草铺下,次日在这个街区找失主。必要的话,他们两个就去挨家挨户敲,这回可不是伸手乞讨。
  于是,小把戏走向学校,好不容易把酒瓶塞进破衣服里,弄得鼓出一个大包。
  也是不巧,他刚到门口,就被突然出来的卡凯尔撞上,来不及躲开了。卡凯尔一见是他,而且他独自一人,便趁机跟他算索尔特希尔海滩上那笔帐,怪他当时招呼格里普当帮手。
  因此,卡凯尔扑向小把戏,感到他破衣服里有个瓶子,就夺了过去。
  “嘿!这是什么?”他嚷道。
  “这个!……这不是你的!”
  “这么说……是你的喽?”
  “不……也不是我的!”
  小把戏要推开卡凯尔,却让人家一脚踢倒,滚出三步远。
  卡凯尔夺了酒瓶,回到大房间,这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而小把戏气哭了,只好跟进去。
  他还要抗争,但是眼前没有格里普这个帮手,只能招来拳打脚踢,甚至牙咬!……直到克里斯老太婆干预进来。她一见酒瓶就嚷道:
  “杜松子酒,杜松子酒,够大家喝的啦!”
  小把戏还不如将这瓶酒留在街上,此刻失主也许能找回去,因为两三加仑杜松子酒能值好几个先令,甚至半个多银币;他早就该想到,要把酒瓶拿到格里普的顶楼,不可能不被人发现。现在才想到就太迟了。
  至于去找奥包德金先生,讲述刚刚发生的事情,他可能受到好脸接待。可是一想去校长办公室,哪怕将门推开一点小缝儿……再说了,能有什么结果呢?……奥包德金先生就会让人把酒瓶送过去,而进入他办公室的东西就很难出来了。
  小把戏无可奈何,就急忙上了顶楼去找格里普,以便把事情全讲给他听听。
  “格里普,”他问道,“不能说捡着一瓶酒,就是自己的了吧?”
  “不……我认为不是,”格里普回答。“怎么,你捡着一瓶酒?……”
  “对……我本来要拿给你,明天,我们俩在这街区打听……”
  “是谁的东西吗?……”格里普接口道。
  “对,找一找也许能……”
  “可是,这瓶酒让他们抢去了吧?……”
  “是卡凯尔!……我想阻止他……结果其他人……格里普,你下去一趟好吗?……”
  “好,我下去,看看那瓶酒到底会落入谁的手里!……”
  不料,格里普却出不去了。房门从外面锁住了。
  怎么用力摇晃,房门也打不开,只招来楼下那伙人的欢叫:
  “嘿!格里普!……”
  “嘿!小把戏!……”
  “为他们的健康干杯!”
  格里普撞不开门,就按老习惯只好作罢,回过头来尽量平熄他同伴的冲天怒气。
  “算啦!”他说道,“随他们便吧,那帮畜生!”
  “噢!不最强壮就吃亏!”
  “强壮又怎么样!唉,小家伙,这儿有土豆,我给你留的……吃吧……”
  “我不饿,格里普!”
  “不饿也吃了,然后钻进草铺里睡上一觉。”
  唉!晚饭吃这么点儿东西,睡觉是最好的办法。
  卡凯尔锁上顶楼的门,就是今晚不想让人打扰,把格里普反锁在屋里,他们就可以开怀畅饮那瓶杜松子酒了;而克里斯呢,只要有她一份儿,她就不会反对。
  这样,每人都有杯子,轮翻倒酒。那个叫嚷!那个喧哗啊!这伙小无赖,喝不了几口酒就醉了,也许卡凯尔例外,他已经有酗酒的习惯了。
  不大工夫,大家就不行了。尽管克里斯对着酒瓶喝,可是瓶里酒才下去一斗,这伙小无赖就沉入醉乡、喧闹,沸反盈天,也不能把奥包德金光生从惯常的冷漠状态中唤醒。他在楼上独对文件夹和登记簿,管他楼下发生什么情呢!……哪怕最终审判的号角,也不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然而,时过不久,突发事件就把他从办公室里拉出来,而他那些帐本也遭了殃。
  一瓶杜松子酒喝了一加仑半,下去四分之三,大部分坏小子都醉倒在草铺上,这里不用“粪堆”这个字眼。假如卡凯尔不别出心裁要烧热酒喝,他们就会躺在那里睡着了。
  烧热酒,就相当于潘趣酒。没有朗姆酒,就把杜松子酒倒进炒锅里,点起火苗,趁着滚烫喝下去。
  这就是卡凯尔想出来的,引起克里斯和两三个还挺着的伙伴极大兴趣。不错,烧热酒还缺少些调料,但是,贫民学校的寄宿生是没什么挑拣的。
  杜松子酒倒进锅里——这是克里斯老太婆唯一掌握的炊具——卡凯尔划着火柴,点着锅里的酒。
  蓝色火苗一照亮大房间,还能站住的穷学生,都闹哄哄围住火锅。此刻,谁从门前街道经过,就会以为一群魔鬼占领了学校。的确,夜晚一到,这个街区就行人绝迹了。
  忽然,大房间里一片亮光。原来,人一失足翻了锅,窜着火苗的杜松子酒洒在草铺上,直抛到最远的角落,登时各处火起,就好像点燃一大堆烟花。那些孩子,没有醉倒的,以及被大火的劈啪声从醉意中拉出来的,都急忙打开门,拖着克里斯老太婆冲到街上。
  这时,格里普和小把戏也醒来,怎么也无法逃出顶楼;屋里灌满了烟,呛得人喘不上气儿。
  有人已经发现了火光。几个居民拎着水桶,扛着梯子赶来。所幸学校孤零零的,风刮走的火苗,威胁不着对面的房舍。
  这座古老的破房看来是保不住了,火已经将出口封住,要设法救出困在里边的人。
  这二楼临街的一扇窗户打开了。
  那是奥包德金先生办公室的窗户,大火很快就要蔓延上去,校长出现在窗口,他揪着头发,惊恐万状。
  不要以为他在担心学生的安危……他甚至不考虑自身,也不考虑他所冒的危险……
  “我的登记簿……我的登记簿!”他连声叫嚷,拼命地挥动胳臂。
  他先是想从办公室的楼梯下去,可是看到火舌舔着台阶劈剥作响,又决定把登记簿、文件夹、办公用具从窗户扔出去。那些坏小子立刻冲上去践踏,让一页页随风吹散。奥包德金先生终于决定从搭在墙上的梯子逃命。
  校长可以逃命,但是格里普和那孩子却逃不出去。顶楼采光只有一扇窄窄的天窗,通下面的楼梯在熊熊大火中一级一级坍落。草泥墙爆开,火星四溅,像雨点落到茅草房顶,贫民学校很快被大火吞没。
  在火灾的嘈杂声中,格里普的呼叫声要高出几度。
  “那阁楼里还有人吧?”刚到火灾地点的一个人问道。
  那是身着旅行装的一位夫人。她在街拐角下了马车,携贴身女仆跑过来。
  事实上,火势蔓延得极快,根本无法控制。因此,等校长一逃出来,大家认为房子里已经没人,就不再救火了。
  “救人啊……救人啊!救那上面的人!”那位女游客又喊道,同时惊慌地挥动手臂。“拿梯子,朋友们,拿梯子……消防员!”
  然而,墙壁要倒塌,怎么可能竖起梯子呢?房上浓烟滚滚,茅草盖像柴垛一般大火熊熊,怎么可能抵达顶楼呢?
  “谁在那顶楼上?”有人问正忙着拾登记簿的奥包德金先生。
  “谁?……不知道……”惊慌失措的校长回答,他只想着自己遭受的这场灾难。
  继而,他忽然想起来:
  “噢!……对了……有两人……格里普和小把戏……”
  “可怜的孩子!”那位夫人高声说。“我的金钱、首饰,谁救了他们的命,我就全给谁!”
  现在,根本无法冲进学校里。墙缝里喷出一束红火,里面一片火洞,劈啪山响,往下坍毁。风卷火焰就像一面旗帜的穗子,再过一会儿,贫民学校就要成为一个火洞,成为烟火的旋风。
  突然,与顶楼天窗齐平的茅草房盖垮下去了。就在大火烧到顶楼地板的时候,格里普终于捣开壁板,拖着呛得半死的小男孩,爬上房架横梁,再爬到右山墙,始终抱着孩子,沿尖脊往下滑。
  这时,大火冲破房顶,升腾而起,喷射无数火星。
  “救救他……”格里普呼叫,“救救他!”
  他朝街面把孩子扔下去,幸好一个男子用双臂接住,没让孩子摔在地面上。
  格里普也随即跳下去,他几乎窒息了,滚到一面墙脚,而那面墙也訇然坍塌了。
  那位女游客朝接住小把戏的男子走去,激动得声音颤抖地问:
  “这个无辜的孩子是谁家的?”
  “没有家!……是收养的孩子……”那男子回答。
  “那好!……我要啦!……我要啦!……”她高声说着,将孩子接过来紧紧搂在胸口。
  “夫人……”贴身女仆要阻拦。
  “住口……爱莉莎……住口!这是个天使,从天上降到我怀里!”
  由于这天使无父无母,也没有家,最好还是把他交给这位热心肠的漂亮夫人,于是,大家欢呼她的义举,而这时,一束火焰冲起,贫民学校余下的断壁全坍毁了。

  第六章 利默里克
  颇具戏剧性上场的这位好心肠妇人,究竟是什么人呢?大家就是看到她冲进火里,舍命也要把这孱弱的孩子从死神手中抢救出来,谁也不必感到惊讶,她的举动极富舞台上的那种信念。她抱着孩子朝马车走去,老实说,即便是她自己的孩子,她也不会搂得更紧了。贴身女仆要她丢下这宝贵的累赘,但无济于事……绝不……绝不……
  “不,爱莉莎,你别管!”她朗声重复道。“他是我的了……老天让我把他从那失火房子的废墟里拉出来……谢谢,谢谢,我的上帝!……噢!宝贝!……宝贝!”
  宝贝呛个半死,呼吸还困难,眼睛闭着,张着嘴喘息,需要空气,需要新鲜空气,他刚才几乎被火灾的浓烟窒息,现在又差点被他救命恩人旋风般的柔情窒息了。
  “火车站,”她回到车上,对车夫说,“火车站!……一枚金币……不能误了9点47分的火车!”
  对这样许诺,车夫不会无动于衷:须知在爱尔兰,小费完全是一种社会惯例。因此,他赶马拉着他的“格罗来”奔驰,这称呼是指这种不舒适的古老车辆。
  说到底,这位救苦救难的女游客是谁呢?小把戏交了多大的运气,才落到再也不会遗弃他的人手中呢?
  安娜·威斯顿小姐是德鲁里一莱恩剧院的领衔主演,是撒拉·贝尔。呐尔①一类的人物,正巡回演出,现在到芒斯特省利默里克郡利默里克剧院演出。近日,她由贴身女仆,好唠叨却忠实的女友,冷面的爱莉莎·科尔贝特陪同,在戈尔韦郡游玩了几天。
  ①撒拉·贝尔纳尔(1844-1923),法国女演员,以金嗓子和艺术敏感著称。
  这位演员是个杰出的女子,极受戏剧观众的爱戴;甚至幕落之后还下不了台,随时准备投入感情问题的表演,心捧在手上,完全敞开,如同张开的手,然而在艺术上一丝不苟,碰到胡乱干预时绝无商量的余地,当配角还是领衔主演都不含糊。
  安娜·威斯顿在联合王国各郡名声很大,只待有机会到美国、印度、澳大利亚去一展演技,也就是讲英语的地方才去演出,因为她自尊心极强,绝不肯在观众听不懂台词的剧院里充当木偶。
  这一阵她主演一出现代剧,演到最后一幕主人公就得死去,连续演出十分疲劳,渴望休整一下,这三天来,就到戈尔韦海湾呼吸令人振奋的纯洁空气。旅游结束,这天晚上她前往火车站,要乘开往利默里克的火车,赶次日的演出,不料听见呼救声,又看见一片大火的反光,于是被吸引过去。那正是贫民学校失火了。
  火灾?……这种“自然”火灾,比起舞台上用石松粉制造的火灾,不可同日而语,怎么能抑制住前往一观的渴望呢?于是,安娜·威斯顿小姐不顾爱莉莎的劝阻,吩咐马车停在街口,她观赏了这场火势的发展,要比剧场的消防员笑眼注视的火灾强多了。这回,整个布景都在大火中蜷曲坍毁,舞台的台仓也全烧了。此外,这场面也不乏趣味。形势复杂,就像在巧妙安排的一出剧中。两个人被困在顶楼上,而楼梯被大火吞没,没有出路了……两个男孩,一大一小……如果有一个个姑娘,也许更好些吧……于是,安娜·威斯顿小姐连声呼叫,她若是穿着防尘外衣,就会冲进去救他们,给这场火灾增添点新内容……不过,天窗周围的房子塌了,两个不幸的孩子,大的抱着小的,在浓烟中出现……啊!那大的,多么英勇,多有表演艺术家的姿势……动作的技巧多高,表情多么真实!……叮怜的格里普!他还没有意识到,他产生这么大的艺术效果……至于另一个,“可爱的孩子”可爱!安娜·威斯顿小姐一再重复,那是一个天使穿过地狱的火焰!……真的,小把戏,你生来还是头一回让人比作天使,或者天上的任何一个仙童!
  对!这场戏,安娜·威斯顿小姐一个细节也没有放过,她就像在舞台上那样朗声说道:“我的金钱、首饰,谁救了他们的命,我就全给谁!”然而,谁也没有冲出去,顺着摇摇欲坠的墙壁爬上要坍塌的房顶……最后,天使降下来,正好让人张开手臂接住……接着,他从那人手臂转到安娜·威斯顿小姐的怀抱里……现在,小把戏有了母亲,众人甚至肯定地说,大概她是个贵妇人,从贫民学校的大火中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安娜·威斯顿小姐躬身向鼓掌的众人致敬,根本不听贴身女仆说什么,抱着她的宝贝乘车走了。有什么办法呢?这是一个戏剧演员,才二十九岁,火红色的头发,热情的色彩,又有一副戏剧性的眼神,没有什么心计,就不能要求她控制自己的感情,像爱莉莎那样,凡事都保持分寸。爱莉莎·科尔贝特毕竟三十七岁了,金黄头发,为人冷淡,毫无姿色,侍候她这任性的女主人有好几年了。不错,这位女演员特立独行,总觉得自己是在舞台上演戏,沉浸在她那剧目的情节中。在她的心目中,生活中极寻常的情况,都是“戏剧的情景”,当眼前出现戏剧的情景……
  自不待言,马车及时赶到火车站,车夫得到那枚金币的赏钱。现在,安娜·威斯顿小姐同爱莉莎单独在头等车厢里,可以放开表达她心中充满的真正母爱。
  “这是我的孩子……我的血……我的生命!”她反复说道。“谁也休想从我手中夺走!”
  私下讲一句:夺走这个无家可归的弃儿,谁能产生这种念头呢?
  爱莉莎就说:“走着瞧吧,看这情况能持续多久!”
  火车缓慢地驶向阿瑟里中转站,穿越由铁路同爱尔兰首都连起来的戈尔韦郡。头一段路程有十二英里,尽管这位女演员殷勤照料,讲了不少传统的亲昵话语,小把戏还是没有苏醒过来。
  安娜·威斯顿小姐先是忙着给他脱衣裳,扔掉他那肮脏不堪的破衣服,只留下还有五六成新的毛衣,从旅行袋里掏出短上衣给他当衬衫,又把一件女式短外衣给他套上,还把披肩当作被子给他盖上。然而,这孩子似乎没有觉出他穿上了温暖的衣服,而且贴在比衣服还热的一颗心上。
  终于到了中转站,有几节车厢摘钩,要开往戈尔韦郡的边界基尔克里。停车半小时,小把戏也还没有恢复神志。
  “爱莉莎……爱莉莎……”安娜·威斯顿小姐高声说,“一定要看看火车上有没有大夫!”
  爱莉莎虽说让女主人相信没有这种必要,她还是去询问了。
  火车上没有大夫。
  “哼!这些魔鬼……”安娜·威斯顿小姐回答,“他们从来不在他们该在的地方!”
  “瞧您,夫人,这孩子没事儿!……如果您不搂得这么紧,使他憋气,他迟早会醒过来的……”
  “你这么认为,爱莉莎?……亲爱的宝宝!有什么办法呢?……我不会,我!……我从来没有过孩子……哦!我若是能让他吃我的奶就好啦!”
  这是不可能的,何况,小把戏长到这个年龄,也需要吃些营养更丰富的食物了。安娜·威斯顿不免遗憾自己没有奶水。
  火车穿越克莱尔郡,这是抛入大海的一个半岛,北邻戈尔韦湾,南靠狭长的香农湾;不过,在苏赫梯山脚下开凿了一条三十英里的运河,就把这个郡变成了一个岛子。夜色沉沉,污浊的空气被强劲的西风扫荡干净。这不正是剧中的天空吗?……
  “这天使,不会醒过来了吧?”安娜·威斯顿小姐不住口地高声说。
  “您想听听我的吗,夫人?”
  “说吧,爱莉莎,发发慈悲,说吧!”
  “那好!……我看他睡觉呢!”
  的确如此。
  火车穿德罗莫尔,约午夜时分,到达克莱尔郡首府恩尼斯城,接着又经过克莱尔、纽马基特、六英里桥,终于到了边界,凌晨5点钟,火车驶入利默里克站。
  途中,不仅小把戏一直睡觉,就连安娜·威斯顿小姐也挺不住,打起盹儿来,她醒来时发现,受她保护的孩子睁大眼睛正瞧着她。
  于是,她又是抱,又是亲,反复说道:
  “他活啦!……他活啦!……上帝不会那么残忍,把他给我之后,再把他从我手中夺走!”
  爱莉莎也附和,说上帝绝不会残忍到那种程度。我们的小男孩几乎没有过渡阶段,就是这样从贫民学校的顶楼,进入漂亮的大套间,那是安娜·威斯顿在利默里克剧院演出期间下榻的乔治王家饭店。
  利默里克郡天主教徒曾组织起来,抵抗新教的英格兰,在爱尔兰的历史上留下了英名。其首府忠于詹姆士一世王朝,抗拒凶猛的克伦威尔,受到难忘的围困,后因饥饿和疾病而被攻破,遭到血腥镇压,终归失败。也正是在这里签订了以此地为名的协议,确保爱尔兰天主教徒享有平等的公民权和礼拜的自由。诚然,这些条款受到了纪尧姆·德·奥朗日的粗暴践踏。爱尔兰人长期承受残酷的讹诈,不得不重又拿起武器,尽管英勇不屈,又有法兰西革命政府派去霍什援助,但是正如他们所说,他们是“脖子套着绳索”作战,最后在巴利纳马克战败。
  到了1829年,天主教徒的权利终于得到承认。这多亏了伟大的奥康内尔,他高举独立的旗帜,赢得了解放法案,确切地说,将这法案强加给大不列颠政府。
  这部小说既然以爱尔兰为背景,那就得允许重提一些令人难忘的话:这些话劈面抛给英国那些政客的话,但愿在这里不要视为插曲,须知这已经刻在爱尔兰人的心上,在这个故事的一些章节我们能感到这种影响。
  “内阁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耻,”有一天奥康内尔朗声说。“斯坦利是维新党的叛徒;詹姆斯·格雷厄姆先生,则是个更坏的东西;罗伯特·皮尔,更是一面杂色旗,有五百种颜色,而且颜色都不正,今天橘黄色,明天绿色,后天不黄也不绿,不过要当心,千万别让这面旗染上鲜血!……至于威灵顿这个可怜的家伙,在英国给这个人立了雕像,简直荒唐透顶。历史学家阿利松不是指出他在滑铁卢惊慌失措吗?幸好他率领的部队英勇果敢,那是爱尔兰士兵。爱尔兰人忠于不伦瑞克王族,而王族却与他们为敌;他们忠于乔治二世,而乔治二世却出卖他们;他们忠于乔治四世,而乔治四世在同意他们解放时却连声吼叫;他们也忠于老纪尧姆,而内阁给他准备一个不能容忍的、血腥镇压爱尔兰的演说;最后,还忠于女王!因此,英格兰属于英格兰人,苏格兰属于苏格兰人,爱尔兰也属于爱尔兰人!”崇高的话语!……大家很快就会看到,奥康内尔的愿望是如何实现的,爱尔兰土地是否就属于爱尔兰人了。
  利默里克还是蓝宝石岛的重要城市之一,尽管持拉利夺取了它的一部分贸易之后,它从第三位降到第四位。这城市有三万居民,街道规整、宽敞而笔直,效法美国城市街道的特点;店铺、商店、旅馆、公共建筑,都靠着宽阔的广场。不过,旅客一过托蒙德桥,瞻望了刻着解放协定的石碑,就会发现城区部分顽强地保持爱尔兰特色,展现着贫穷和废墟,有坍倒的城墙,有英勇不屈赛似雅娜·阿歇特的女人抵抗奥朗日王党,誓死保卫的“黑炮台”遗址。这种对照,比什么都更令人忧伤和愁怅!
  显而易见,利默里克所处的位置,适于发展成为一个重要的工业和商业中心。香农河,“蔚蓝的河流”,为这城市提供通道,犹如克莱德河、塔米什河,或者默西河。如果说伦敦、格拉斯哥和利物浦利用各自的河流,可惜的是利默里克却把它的河流闲置起来。难得见到几只船,懒闲的河水白白流经城市的美丽街区,灌溉山谷的肥沃牧场。爱尔兰的流亡者应当把香农河带到美洲,美国人肯定会充分利用起来。
  利默里克的整个工业,只限于生产火腿,尽管如此,这还是一座赏心说目的城市;城中的女子格外美丽,在安娜·威斯顿小姐演出期间,是不难看出这一点的。
  要承认,这样爱喧闹的女演员,私生活绝不会筑起密不透风的墙,不可能!有朝一日建筑师能办到的话,她们一定要造起全透明的玻璃住宅。不管怎么说,关于在戈尔韦发生的事情,安娜·威斯顿小姐无需隐瞒,她到达利默里克的次日,就在各沙龙大谈那所贫民学校。于是这事传开,说这位许多剧目的女主角冲进大火里救出一个小孩,对此她不置可否。也许她相信这是事实,正如吹牛的人最终也相信自己的大话那样。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她带了一个小孩回到乔治王家饭店,是个孤儿,她要收养,还要起个名字,因为这孩子没有名字,就连教名也没有!
  “小把戏!”当她问他叫什么的时候,他就这样回答。
  很好哇!叫小把戏挺合适,她想不出更好的来,这比得上爱德华、阿瑟,或者莫蒂梅尔。况且,她开口闭口叫他“宝宝”、“宝贝”、“小宝贝”,以及在英国母亲常叫孩子的其他称呼。
  我们还应当承认,我们这位小主人公根本闹不明白这一套,任由人摆布,不习惯爱抚也任由人爱抚,不习惯亲吻也任由人又楼又亲,不习惯穿漂亮衣服也穿上时髦服装,不习惯穿鞋也穿上新皮靴,不习惯烫头发也做成发鬈,不习惯美味佳肴也任由人拉上宫廷般的餐桌,不习惯甜食也任由人往嘴里塞。
  自不待言,这位女演员的男朋女友蜂拥来到乔治王家饭店的套间客房。她接受赞扬,而且多么乐意听啊。于是,她又复述贫民学校的故事,讲了二十分钟之后,十有八九大火就要把戈尔韦全城吞没了。这场灾难,也只有伦敦大火能与之媲美:烧毁联合王国一大部分,有“火碑”为证,矗立在伦敦桥几步远的地方。
  不难想象,在这种拜访过程中,谁也没有忘记孩子,安娜·威斯顿小姐表演得十分高明。然而,如果说这孩子生来没有受到如此宠爱,那么他还记得,还能想起来至少有人爱过他。因此,有一天他问道:
  “格里普在哪儿呢?”
  “格里普是谁呀,我的小宝宝?”安娜·威斯顿小姐问道。
  她这才知道谁是格里普。毫无疑问,没有他抢救,小把戏就会烧死在火中……假如格里普不冒着生命危险,奋不顾身地救他,那么在学校的废墟里只能找到一具尸体。格里普这种行为很好……非常好。然而,他的英雄行为——姑且接受这个字眼儿——丝毫也不能削减安娜·威斯顿小姐在救护中的功绩……设想不是鬼使神差,这位杰出的女子偶然到那火场,今天小把戏会如何呢?……有人收养他吗?他和学校的其他穷孩子要关在什么破房子里呢?
  事实上,谁也没有打听格里普的下落,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也不想进一步了解旧子一长,小把戏也遗忘了,再也不提起。别人想错了,其实,曾经给他饭吃并保护过他的那个人形象,绝没有在他心中消失。
  不过,女演员收养的这个孩子在新的生活中,有多少消遣和娱乐啊!他陪同安娜·威斯顿小姐散步,挨着她坐在车上的坐垫椅上,行驶在利默里克的美丽街区,正选择衣冠楚楚的人上能看见她经过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小孩子穿戴打扮得如此花哨,如果不介意这种说法的话。各式各样的服装做了多少啊,比得上一名演员的全部行头!时而穿上格呢上衣和短裙,戴上高筒帽,打扮成苏格兰人;时而穿上灰色紧身内衣、红色紧身外衣,打扮成少年侍从,或者穿上灯笼袖口的粗布工装,脑后扣个贝雷帽,装扮成见习水手。实际上,他取代了女主人的哈巴狗,那是个好发怒咬人的畜生,如果他再小一点儿,她很可能把他装进手笼里,只露出鬈毛的脑袋。除了在城中散步之外,还去郊游,驱车一直到基尔里克一带的海水浴场,那里壮观的悬崖米尔敦马尔贝,就在克莱尔海岸,那峭壁十分出名,曾经撞坏了不可一世的阿马达舰队①的一部分战舰!……在那里,小把戏被当作奇物展示,称为“火中救出的天使”。
  ①阿马达舰队:西班牙国王菲力浦二世于1588年派出攻打英国的舰队,有130艘战舰,因风暴和战术错误而失败。
  还带他去过一两回剧院,那就必须打扮成上流社会的小少爷,戴上新手套——这么小的男孩戴手套——在爱莉莎严厉的目光下,端坐在包厢的头排座上,几乎不敢动弹,要打瞌睡也强挺着,坚持到演出结束。他看不大懂剧情,但他以为看到的全是真的,而不是虚构的,因此,安娜·威斯顿小姐上台,穿着女王的服装,头戴王冠,身披王袍,后来又装扮成平民妇女,头戴圆锥帽,扎着围裙,或者装扮成穷妇,身穿破衣烂衫,头戴英国乞婆的花帽,小把戏看着,认为那不可能是他乔治王家饭店又见到的人。这就深深地搅乱了这孩童的想象。他不知道如何看待,夜间就做梦,就好像这出悲剧还在继续,有时还做噩梦,梦见那个耍木偶戏的人、卡凯尔那个无赖,以及学校其他那些坏小子!他吓醒了,全身大汗,但是不敢呼叫……
  大家知道爱尔兰人多么酷爱体育,尤其是赛马。每逢这种日子,周围各地的“绅士”、离开农庄的农民,以及各类穷奴,占据了利默里克的所有广场、街道和旅馆饭店;就连那些穷汉也都想法儿积蓄一先令或半先令,好赌在一匹马身上。
  就在小把戏到达之后两周,正赶上这样一次赛马会,也就有机会把他大大展示一番。他那是一身什么打扮啊!从头到脚花枝招展,简直不是孩子,而成为一束鲜花,安娜·威斯顿小姐让她的友人和熟人欣赏,甚至让他们闻花香!
  总而言之,这个女子有点特别,有点不正常,但是心肠好,富有同情心,而且想方设法炫耀一下这种同情心,她就是这样性情的人,也无可厚非。固然;她对孩子的无微不至的照顾明显地像演戏,她的亲吻也按照舞台上的规矩,只沾沾嘴唇,但是小把戏根本分辨不出有什么差异。不过,他觉出他没有得到想要的那种爱,也许爱莉莎不断重复的话,不知不觉中在他心中产生了反响:
  “走着瞧吧,看这情况能持续多久……就算还能继续吧!”

  第七章 演砸了
  在这种生活条件中,一个半月过去了,小把戏习惯了这种舒适的生活,这也不足为奇。人既然能屈服于穷困,那么习惯于富裕生活,恐怕不是很难的事。安娜·威斯顿小姐一阵冲动过后,不是很快就要厌烦,不再夸大和滥用自己的温情吗?感情和肉体一样,也受惰性规律的支配。人一旦不再接着用力,结束运动也就要停止。安娜·威斯顿小姐十天有九天忘记给怀表上弦,如果说心灵有发条的话,难道不会有一天她也忘了上这心弦吗?拿她那圈子的一句常讲的话来说,她像舞台上大部分有点神经病的人那样,大大地发了一次神经。对她来说,这孩子不只是一个消遣的东西……一件玩物……一段台词的结束句吗?……不,要知道她的确是个好心肠的姑娘。然而,她的照顾即使不会短缺,但是爱抚已不那么持续不断,关心也不那么随处体现了。再说,一名演员十分繁忙,被她艺术的事务缠住:要熟角色,排练,演出,一场演出就整个晚上不得空闲……而这种职业又劳神累人!……在头几天,孩子要送到她的床上来。她和孩子玩耍,装作是“妈妈”。这就打乱了她要多睡一会儿觉的习惯,后来就只有吃饭时要他过来。啊!他坐在专为他购置的高椅子上,吃得那么香,看着该有多么开心呀!
  “喂!……好吃吗?”她问道。
  “哦!好吃,夫人,”小把戏回答,“就像在济贫院里有病时吃的饭那么好吃。”
  这里要指出一点:尽管小把戏从未接受过所谓文雅举止的教育,无论托恩皮泼还是奥包德金先生,都不可能教给他,但是他的天性稳重而谨慎,性格温和而重感情,始终同贫民学校那些胡闹的捉狭鬼形成鲜明的对照。这孩子行为和感情的表现,超出他的处境,也超出他的年龄。安娜·威斯顿小姐再怎么粗心,再怎么轻率,也不可能看不出这一点。孩子的身世,她也只了解他所能讲的,即他被那要木偶的人收留之后的情况。看来他一定是被人捡到的孩子。不过,鉴于她所说的“他天生的高贵气质”,安娜·威斯顿小姐倾向于把他看成是某个贵妇人的儿子,而且按照流行戏剧的诗意,那妇人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迫于她的社会地位,不得不遗弃了这个儿子。安娜·威斯顿小姐想到这里,又习惯性地激动起来,编织了一个完整的,但并不新颖的传奇故事。她想象能搬上舞台的情景……能改编成一出戏,达到感人泪下的效果……这出戏,她自己来主演……这可能是她舞台生涯最杰出的成功……她在这出戏中,要有令人震惊的表现,要显得崇高又有何不可……等等……等等……她达到这种高潮的时候,就一把搂她的天使,像在舞台上演出那样紧紧拥抱,仿佛听见了全场的喝彩……
  有一天,小把戏被这种表演搅乱了心绪,不禁问道:
  “安娜夫人?……”
  “什么事儿,宝贝儿?”
  “我想问您点事儿。”
  “问吧,我的心肝儿,问吧。”
  “您不会训斥我吧?……”
  “训斥你!……”
  “每人都有妈妈,对不对?……”
  “对,我的天使,每人都有妈妈。”
  “那我为什么不知道我的妈妈?……”
  “为什么?……因为……”安娜·威斯顿有点为难地回答,“因为……有原因……不过……总有一天……你会见到她……我想你会见到她的……”
  “我听您说过,她一定是位漂亮的夫人,不是吗?”
  “对,当然啦……一位漂亮夫人!”
  “为什么是一位漂亮夫人呢?”
  “因为……你的神态……相貌!……我的心肝儿,问这种话,有多怪呀!再说……情节……剧中情节要求她是一位漂亮夫人……一位高贵的夫人……这事儿你还不明白……”
  “对……我不明白!”小把戏回答,声调颇为忧伤。“有时我就想,我妈妈死了……”
  “死啦?……嗳,不对!……不要想这种事啦!如果她死了,也就没有剧本了……”
  “什么剧本呀?……”
  安娜·威斯顿小姐一把搂住他,这是回答他的最好方式。
  “假如她没有死,”小把戏以他那年龄一追到底的态度,又说道,“假如是一位漂亮夫人,那她为什么把我遗弃呢?……”
  “她是没有法子呀,我的宝宝!……噢!她根本不愿意呀!……再说,到了结局……”
  “安娜夫人?……”
  “又有什么事儿?”
  “我妈妈?……”
  “怎么的?……”
  “不是您吗?”
  “谁……我……你妈妈?……”
  “您不是管我叫您的孩子吗!……”
  “我的小天使,就是这么叫法,对你这年龄的孩子,总是这么叫!……可怜的孩子,他居然以为!……不对!我不是你妈妈……假如你是我的儿子,那么我绝不会丢掉你……让你受苦!……噢,不是!”
  安娜·威斯顿小姐无比激动,结束这场对话时,又拥抱亲了小把戏;而小把戏一副忧伤的神情走了。
  可怜的孩子!他是富人家还是穷人家的孩子,恐怕永远也无法了解,就像在街角拾到的许多其他孩子那样!
  安娜·威斯顿小姐把他收留在身边,并没有仔细考虑,这种善举将来会给她增添多大负担。她也没有怎么想这孩子要长大,必须让他受教育,上学念书。给一个孩子百般爱抚,这固然很好,如果给他智力发展所要求的教育,那就更好了。收养一个儿童,就产生了把孩子抚养成人的责任。这位女演员隐约意识到这种责任。不错,小把戏才五岁半。但是,孩子到了这个年龄,智力开始发展了。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她要巡回演出,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座剧院到另一座剧院……孩子不能跟随她……尤其她还要到国外演出……她不得不把他送到寄宿学校……唔!送进一所条件好的寄宿学校!……有一点是肯定的,她绝不会抛弃他。
  于是有一天,她对爱莉莎说:
  “这孩子越来越乖了,你没有注意到吗?天生就这么有感情!唔!我为他所做的事情,将来他会用爱来回报!……还有……有点早熟,……想了解事儿……我甚至觉得他这么小,不该想那么多……他居然以为是我的儿子!……可怜的孩子!……照我的想象,恐怕我不大像他的亲生母亲吧?……那可能是个认真的……严肃的女人……说说看,爱莉莎,这事儿应当考虑了,可是……”
  “什么事儿,夫人?”
  “以后我们如何安置他。”
  “以后如何安置他……现在就着手?”
  “不,不是现在,我的姑娘……现在,就当作小树,由他生长!……不……以后再说……以后再说……等他到七八岁的时候……小孩是不是到了那个年龄,就进寄宿学校吧?……”
  爱莉莎正要指出,这孩子恐怕已经习惯了寄宿学校的食宿制度,而且强加给他的是什么样的食宿——贫民学校的饭食住宿。依她之见,干脆打发他回一所公立学校,这样更合适。可是,安娜·威斯顿小姐不容她回答。
  “你说呢,爱莉莎?……”
  “夫人?”
  “你觉得我们的小天使对演戏能有兴趣吗?”
  “他?……”
  “对……仔细瞧瞧他!……他一定会很英俊……眼睛特别有神……仪表堂堂!……现在就看出苗头,我敢肯定,他准能成为出色的青年主演……”
  “得……得……得了……夫人!您又来啦!……”
  “唉!……我教他演戏……安娜·威斯顿小姐的弟子……你能看出这效果吗?……”
  “再过十五年吧……”
  “再过十五年,爱莉莎,行啊!不过,我再重复一遍,再过十五年,他会成为人们所能梦想的最可爱的骑士!……所有女子都要……”
  “羡慕!”爱莉莎截口说,“我知道这段台词。咳,夫人,您要我对您说说我的看法吗?……”
  “说吧,我的姑娘。”
  “哼!……这孩子……绝不肯当演员……”
  “为什么?”
  “因为他太严肃了。”
  “也许是这样!”安娜·威斯顿小姐回答。“不过……我们以后瞧吧……”
  “还有时间,夫人!”
  这话对极了,还有时间;不管爱莉莎怎么说,如果小把戏表现出这方面的爱好,那就尽如人意了。
  眼下,安娜·威斯顿小姐灵机一动,有了个妙主意,而威斯顿式的这类妙主意,似乎只有她掌握诀窍。下一步,她要让这孩子登上利默里克的舞台。
  让他登台?……有人会惊问。现代戏剧这颗明星;其实比没有头脑的人还没头脑,疯起来就该关进贝德莱姆精神病院。
  疯?……对,不是取这个词的本义。况且,按照广告所说的“仅此一次”,她的主意并不是个坏主意。
  当时,安娜·威斯顿小姐正排练有轰动效果的一部“大戏”,英国传统剧目中不乏这类有耐力的剧作。这部正剧,确切地说,这部情节剧,名叫《一位母亲的痛悔》,已经汲取了一代人的泪水,足以补充联合王国河流的水源。
  且说剧作家富皮尔的这部作品,照例也一个儿童角色——那孩子生下来一年,母亲不能保留,不得不遗弃,后来在穷苦的环境中找到,又有人企图夺走,等等。
  当然,这一角色没有台词,担当这个哑角的小孩,只要任人摆布就行了,也就是说任人搂抱亲吻,爱抚,紧紧搂在母亲的怀里,任人拉过来,拉过去,自始至终不要讲一句话。
  我们的小主人公整个条件,不是恰好适合扮演这个角色吗?他的年龄相当,个头儿相当,脸色还有点苍白,眼睛还有经常哭过的痕迹。他登上舞台,又恰巧在他养母身边,这多有演出效果啊!第三幕第五场是重头戏,有人要从她怀中夺走她儿子,她极力保卫,会以多大的义愤和激情拿下这场戏!这不是虚构的场面加上真实的情景吗?从表演艺术家内心发出来的,难道不是真正母亲的喊声吗?从她眼里流出来的,难道不是真情的泪水吗?安娜·威斯顿小姐又要无比激动,甚至可以说,这将是她戏剧生涯最成功的一次演出。
  事不宜迟,立刻动手,带领小把戏参加最后几场排练。
  头一回,他对看见的一切、听到的一切惊诧不已。在对台词的时候,安娜·威斯顿小姐固然叫他“我的孩子”,但是他觉得她并没有那么激动搂抱他,把他拉到怀里时也没有掉眼泪。因为,在排练时真流眼泪,起码是不必要的。何必糟蹋眼睛呢?面对观众洒泪就足够了。
  自不待言,我们这个孩子感到极大的兴趣。这里昏暗后台的各种架子、带有潮湿怪味的空气、空荡荡无人的大厅,只有阶梯座位后面开有天窗,透进灰蒙蒙的天光,一惩凄凉景象,犹如停放一个死人的房间。然而西波——他在剧中叫西波一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安娜·威斯顿毫不犹豫地预言,他能获得巨大成功——她也一样。
  诚然,也许不是所有人都这么信心十足吧?这位女演员总有一些嫉妒者,尤其她要好的女伴中有人眼红。她这人太张扬,又好耍大明星的脾气,往往伤害了同伴却毫无觉察——她怎么能觉察出来呢?……而且也不得而知——谁敢贸然告诉她呢?现在,由于她惯好夸张的性情,她逢人便讲,这个跟靴子一般高的小孩,有朝一日会击败基恩、梅克里迪,以及现代戏剧的任何大明星!这话的确太出格了。
  首演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是10月19日,星期四。安娜·威斯顿小姐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这非常自然,也是情有可原的。她时而抓住西波拥抱,神经质地猛劲摇他,时而又嫌烦,将他打发走,令他莫名其妙。
  这天晚上,观众蜂拥而至,利默里克剧院暴满,这也不奇怪。
  况且,海报也有效果,极富吸引力:
  安娜·威斯顿小姐
  演出
  《一位母亲的痛悔》
  令人心碎的悲剧
  著名富皮尔的大作
  安娜·威斯顿小姐扮演肯代尔公爵夫人
  小把戏
  西波的角色由小把戏扮演
  年仅五岁零九个月……
  等等,等等。
  我们这位小男孩,如果在这海报前站住,很可能会感到自豪。他识字,请看,他那大号字体的名字,由白地儿衬得非常显眼。
  不幸的是,他的自尊心很快遭受挫伤:一种名副其实的伤心,正在安娜·威斯顿小姐的化妆室里等着他呢。
  直到这天晚上,他没有按照圈里人所说的“化妆”彩排,其实也无此必要。他还是穿着漂亮的服装来到剧院。在这化妆室里,肯代尔公爵夫人正在盛装打扮,爱莉莎却拿来给他准备的破衣烂衫。肮脏的破布片,衬里当然是干净的,可是外观脏得很,落了补丁,全撕破了。因为,在这出感人的剧中,西波是个弃儿,被他母亲找见时,就穿着这种小叫花子打扮,而他母亲公爵夫,则是个全身丝绒绸缎的漂亮夫人!
  小把戏一见这身破衣裳,先以为要打发他回贫民学校。
  “安娜夫人……安娜夫人!”他喊道。
  “啊!有什么事儿?”威斯顿小姐答应。
  “不要把我送回去!……”
  “把你送回去?……为什么呀?……”
  “瞧这破衣裳……”
  “怎么!……他还以为……”
  “嗳!不是,小傻瓜!……站好点儿!”爱莉莎喝斥一句,颇不耐烦地给他换装。
  “噢!可爱的小天使!”安娜·威斯顿小姐油然而生一种怜悯,高声说道。
  她用画笔尖给自己描出弯弯的细眉。
  “亲爱的天使……观众若是了解这情况!”
  她往面颊上涂了红。
  “不过,大家会知道的,爱莉莎……明天就见报。他居然以为……”
  这位女主角将白发束拢在肩上。
  “没事儿……没事儿……想不到这么幼稚!……这些破衣裳,是开玩笑……”
  “开玩笑,安娜夫人?……”
  “对,可不许哭哇!”
  她若不是怕弄坏了脸上的油彩,真想流下眼泪。
  因此,爱莉莎摇着头,反复对她说:
  “您瞧见了,夫人,我们白费劲了,他永远也当不了演员!”
  这工夫,小把戏越来越心慌,在别人给他脱下漂亮衣裳,换上西波的破衣烂衫的时候。他非常伤心,眼睛都湿润了。
  就在这种时候,安娜·威斯顿小姐灵机一动,给了他一枚崭新的金币。这是他演出的“报酬”他的“光彩”,她这样重复道。好家伙,孩子接过金币,显然满意了,赏玩了一阵便塞进兜里,也就得到了安慰。
  孩子要等第三幕才上场,安娜·威斯顿小姐嘱咐爱莉莎在化妆室里看好他,最后又亲了他一下,这才上场。
  尽管这出戏已没有什么新颖之处,但是这天晚上,整个剧院,从池座的最后几排直到挨着顶棚的包厢。坐满了上流社会人士和平民百姓。这出戏在联合王国已经演出上千场,编造的作品往往如此,即使编造得很平庸。
  第一幕演出顺利,安娜·威斯顿小姐赢得了热烈的掌声,她也受之无愧,因为,她那火一般的激情、才华的光彩,给了观众以十分鲜明的印象。
  第一幕结束,肯代尔公爵夫人回到化妆室,又卸下丝绒绸缎的戏装,换上普通女仆的装束,令西波万分惊讶;这种换装是戏剧的安排,虽然复杂,但并不新鲜,在这里就不必赘述了。
  小把戏眼看着这位满身丝绒的女人变成粗呢装束的女人,越来越感到不安,简直闹糊涂了,真以为有巫婆施魔术,他眼前才发生这种奇幻的变化。
  传话筒的声音一直传到比妆室,那男高音的大嗓门吓得他一抖,这时,“女仆”向他打了个手势,说道:
  “等着,小宝宝!……一会儿就轮到你了。”
  说罢,她就上场了。
  第二幕,女仆的表演,也跟第一幕公爵夫人的表演同样成功,全场爆发三阵掌声,幕布不得不重新拉起。
  显而易见,那些好女友及其支持者,没有机会看安娜·威斯顿小姐的笑话了。
  她又回到比妆室,仰身倒在长沙发上,看来有点疲倦,尽管她为下一幕保存着最大的精神头儿。
  这回又换装了。这回的装束不再是女仆,而是一位贵妇,一位穿着丧服的贵妇,年纪稍长,因为从第一幕到第三幕,是五年之后了。
  小把戏睁大了眼睛,呆在角落里不敢动弹,也不敢说话,安娜·威斯顿小姐有点神经质,没有注意他。
  然而,她一换好装,就说道:
  “孩子,轮到你了。”
  “轮到我,安娜夫人?……”
  “要记住,你叫西波。”
  “西波?……对!”
  “爱莉莎,多向他重复几遍,他叫西波,直到你领他上场,交给守在门口的剧务。”
  “好,夫人。”
  “千万注意,别让他误了上场!”
  “不会!他不会误的,实在没法儿,狠狠一巴掌,也给他赶上去,小西波……西波……西波……”
  “你也要明白,”安娜·威斯顿小姐指着孩子,加了一句,“你不乖点儿,给你的金币还得要回去……喏,小心受罚……”
  “也小心牢房!”爱莉莎又添枝加叶,同时瞪起他熟悉的大眼珠子。
  这个西波摸了摸兜儿,确认金币一直在身上,决意不让人夺走。
  时间到了,爱莉莎抓住西波的手上场。
  西波一上台,眼睛就让下面一长条亮光、棚顶布景照明灯,以及煤气吊灯晃花了,他感到晕头转向,周围尽是来来往往笑着瞧他的群众角色和主要演员。
  他穿着穷孩子的破衣衫,的确感到羞耻!
  终于响了三下。
  西波浑身一抖,仿佛背上挨了三掌。
  幕布拉起来。
  台上的布景是茅屋,肯代尔公爵夫人只一个人在独白。等一会儿,里侧的一扇门要打开,一个孩子进来,伸着手朝她走去,那就是她的孩子。
  应当指出,在排练的时候,小把戏被迫伸手乞求施舍,心中非常难过。大家还记得,他天生自尊心很强,当人强迫他为贫民学校乞讨时,他就极为反感。安娜·威斯顿小姐就对他说过,这根本不是“真地”乞讨。尽管如今,他一点儿也不适于这么干……他太天真,把什么都看成是真事,结果以为他真的是那个不幸的小西波。
  他由剧务拉着手,等待上场的时候,从半开的门往台上张望。他以多么惊奇的目光扫视那坐满人的宽敞而明亮的大厅、那前台的彩灯,以及好似火球在半空的大吊灯。这景象跟他坐在包厢前排看演出的所见相差太远了。
  这时,剧务对他说:
  “注意,西波!”
  “是,先生。”
  “记住……一直朝前走,到你妈妈跟前,注意别摔跤!”
  “是,先生”
  “还要伸出手来……”
  “是,先生……就像这样?”
  他伸出的手却握着。
  “不对,笨蛋……这是拳头!……要张开手伸出去,因为你要乞求施舍……”
  “是,先生。”
  “千万不要说话……一句话也别说!”
  “是,先生。”
  茅舍的门打开了,恰好在接场时将他推上去。
  小把戏在戏剧生涯中走出第一步。啊!他心跳得多慌!
  全场各处传来窃窃的议论声,这是感人的同声之声;只见西波低垂着眼睛,伸出的手直发抖,脚步不稳,踉跄走向服丧的那位夫人。大家看得出来,他习惯穿破衣烂衫,穿着一点儿也不别扭!
  他受到欢迎,但他越发慌神儿了。
  突然,公爵夫人站起来,注视对方,身子往后一仰,接着又张开双臂……
  她叫起来,那是什么喊叫啊,完全符合传统,足以撕肝裂胆!
  “是他!……是他!……我认出来啦!……是西波……是我的孩子!”
  她一把将他拉过去,紧紧搂在胸口,连连亲吻,而孩子也由她摆布……她哭了,这回真的流了泪,激动地说:
  “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这不幸的孩子……还向我乞讨施舍!”
  可怜的西波挺受感动,他不顾不准他说话的叮嘱,竟然问道:
  “您的孩子……夫人?”
  “住口!”安娜·威斯顿小姐压低声音说。
  她又接着说台词:
  “上天惩罚我,把他夺走,今天又把他给我送回来……”
  她边哭边说,语不成句,泣不成声,不住地亲西波,泪水洒了他一身。小把戏生来从未,绝没有受到如此爱抚,从未如此紧紧贴着一颗激动的心!他从未感到过这样的母爱!
  公爵夫人站起来,她仿佛听见外面有动静。
  “西波……”她高声说,“你再也不要离开我啦!……”
  “嗯,不离开,安娜夫人!”
  “别说话呀!”她冒着被观众听见的危险,重复说道。
  茅舍的门猛然打开,门口出现两个男子。
  “抓住这个孩子……他是我的!……”
  “不对,他不是您的儿子!”公爵夫人拉开西波,反驳道。
  “您不是我爸爸!……”小把戏也嚷道。
  安娜·威斯顿小姐抓住他胳臂,狠狠掐了一把,使他忍不住叫了一声。不过,这声喊叫毫无妨碍,正合乎剧情。现在,是一位母亲紧紧搂住他……谁也别想夺走……这是母狮在守护狮崽儿……
  其实,狮崽儿也不好对付,他把这场面当真,一定会拼命抵抗的。公爵终于把他抓过去……可是,他又挣脱,跑回公爵夫人,边跑边喊:
  “噢!安娜夫人,为什么您原先对我说,您不是我妈妈……”
  “还不住口,该死的孩子!……别说话好不好!”公爵夫人低声说道,剧中并没有这种对话,公爵和法官都愣住了。
  “不对……不对……”西波反驳,“您是妈妈……我早就对您说了……是我亲妈妈!”
  观众开始明白,“剧中并没有这一段”,于是嘘声四起,纷纷嘲笑,有的观众还以掌声讥讽。其实,他们应当流泪才是,因为场面很感人,这孩子见了肯代尔公爵夫人,以为找到了母亲!
  然而戏还是演砸了。不管是什么缘故,本该流泪的地方却哄堂大笑,戏也就没法演了。
  安娜·威斯顿小姐完全感到自己落入可笑的境地。她最要好的女友从后台抛出风凉话,也传到她的耳畔。
  她神经紧张,不知所措,一时气急败坏:这个小傻瓜,全给搅了,恨不能把他碎尸万段!……于是,她支撑不住,晕倒在台上,在全场狂笑声中落下幕布……
  安娜·威斯顿被人送回乔治王家饭店,当天夜里,她就由爱莉莎·科贝特陪伴离去。她放弃了在这座城市公布的一周的演出,宁肯交付毁约罚金……这一辈子也不再登上利默里克的戏台。
  至于小把戏,她甚至联想都不想了,就像一件物品,她不喜欢了,一见就讨厌,干脆扔掉。自尊心受到挫伤,什么感情也弥补不了。
  只抛下小把戏一人了,他根本猜不出是怎么回事,只是感到他惹了大祸,趁人不注意溜掉了。他到利默里克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了个通宵,最后躲进一个空荡的大园子里;那里散布着一些小房子,并有竖着十字架的石板,正中耸立着一个庞大建筑物,背着月光的那边非常黝暗。
  这园子是利默里克公墓。这种英国式的墓地都有绿荫、青翠的灌木丛、林荫沙径、草坪和水池,正是居民常来散步的地方。这些石板就是坟墓,这些小屋也是坟墓,这座建筑则是哥特风格的圣马利亚教堂。
  孩子就在这里找个避难所,躺在教堂阴影的一块石板上过夜,听见一点动静就吓得发抖,心想那个凶恶的男人……肯代尔公爵会不会来找他,跟前再也没有安娜夫人保护他啦!……人家会把他送到远处……很远的地方……送到“有野兽的地方”……他再也见不到妈妈了……想到这里,他眼睛漾出大滴泪水……
  天亮之后,小把戏听见有人叫他。
  眼前站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是一个农民和一个农妇。他们经过时发现他,二人前往长途车站,准备乘车去本郡南部。
  “你在这儿干什么,孩子?”农民问道。
  小把戏痛哭流涕,说不出话来。
  “喂,你在这儿干什么呀?”农妇也问道,但声调更加和气。
  小把戏一直不讲话。
  “你爸爸呢?……”于是农妇问道。
  “我没有爸爸!”他终于开口回答。
  “你妈妈呢?……”
  “妈妈也没有了!”
  他说着,便向农妇伸出手臂。
  “这是个遗弃的孩子。”男人说道。
  假如小把戏穿着那身漂亮衣服,那以,这个农民就会认出他是个走失的孩子,想法儿把他送回家。可是,他穿着西波的破衣烂衫,那就只能是没人管的穷孩子……
  “过来吧。”农民斩钉截铁地说。
  他抱起孩子,放到他老婆的怀抱里,用令人放心的声调说:
  “又是个农村的娃娃,看来不像,对不对,马丁娜?”
  “对,马丁!”
  马丁娜用力亲了一口,就抹掉了小把戏的大泪珠。

  第八章 凯尔文农场
  小把戏在阿尔斯特省生活得不幸福,这情况看来确凿无疑,尽管无人了解他幼年在多尼戈尔郡的农村是如何度过的。
  康诺特对他也不仁兹,无论是在耍木偶那人鞭子下,在梅奥郡的路上跋涉,还是在贫民学校度过的那两年。
  来到芒斯特省,多亏一名女演员的任性,也许大有希望,至少他能永远告别穷困!其实不然!……他又被丢弃了,现在,流离的生活又把他抛到爱尔兰的大西南,凯里郡的腹地。这回,是些纯朴的人可怜他……但愿他永远也不离开他们!
  凯尔文农场坐落在凯里郡东北的一个县,离卡申河不远,离郡首府特拉利有十二英里。据传说,在六世纪,圣勃朗东在哥伦布之前要去发现美洲,就是从特拉利启程的,爱尔兰南部的几条铁路,也是在那里交汇的。
  这一带地势崎岖不平,拥有这个岛国的最高山脉,诸如克拉纳拉德里山脉和斯塔克山脉。许多山涧溪流注入卡申河,再加上沼泽地,因而道路迂回曲折,极不规整。西行三十多英里,延展着海湾深深切入的海岸,有香农小湾和凯里长湾,而岩岸峥嵘,是碳酸性海水侵蚀的结果。
  我们没有忘记奥康内尔的这句话,前面也引过:“爱尔兰,交给爱尔兰人!”现在看看,爱尔兰是如何交给爱尔兰人的。
  爱尔兰有三十万农场不属于爱尔兰人,其中五万农场,每个拥有八十英亩以上的土地,即十二公顷以上,而八千个农场。每个只有八到十二英亩,其余农场规模比这大些。然而,不要由此得出结论,土地所有权完全分割了。恰恰相反。这些农场有三家土地都超过十万英亩,其中里查理·巴里茨先生拥十六万英亩土地。
  比起苏格兰那些大地主来,这些地主算什么呢?举几个例子:布里达班伯爵拥有四十三万五千英亩土地,梅德森先生拥有四十万零六千英亩土地,萨特兰德公爵拥有一百二十万英亩土地,相当于一个郡的面积!
  事实就是这样,自从1100年爱尔兰被盎格鲁一诺曼底人征服以来,这个“妹妹岛”就受到封建式的对待,它的土地也就始终保留封建制。
  罗金汉公爵,在这个时期,是凯里群最大的地主之一。他的庄园面积达十五万英亩,包括耕地、牧场、树林和水塘,分割成一千五百家农场。他不是爱尔兰人,也就是爱尔兰人有理由指责的“不在位的地主”。这种地主不在当地的制度所造成的后果,就是爱尔兰劳动者创造的财富要运出去,爱尔兰本身并不受益。
  绝不要忘记,这块绿宝石是大不列颠的组成部分——这个名称只适用于苏格兰和英格兰。罗金汉公爵是苏格兰一个大贵族。他同拥有这个岛国的十分之九土地的大多地主一样,从不费心看看他的土地和他的佃农,那些佃农自然也不认识他。他按每年固定的租金,将土地的经营权让给承包者,“经纪人”,他们再将土地划分成小块,转租给农民而从中渔利。凯尔文农场也如此,和其他几处农场同属于一个叫约翰·艾登的人,罗金汉公爵的一个代理人。
  这座农场中等规模,只有一百来英亩土地。要知道,这地方耕种条件极差,只有卡申河上游浇灌,农民要吃大苦受大累,收获才能交上租子,尤其碰上每英亩年租金高达一英镑的情况。
  由佃农马克卡蒂经营的凯尔文农场就是这种状况。
  在爱尔兰,当然有好主人;可是,佃农只能经常跟那些经纪人打交道,而那几乎全是残酷无情的人。还应当指出,贵族在英格兰和苏格兰还比较开通,在爱尔兰就有点暴虐了,非但不放手,反而勒紧缰绳。恐怕要出一场人祸。播种仇恨就要收获暴动。
  马丁·马克卡蒂五十二岁,正年富力强,是庄园里最出色的一个佃户。他勤劳、聪明,在农活方面是行家里手,又有严加管教的孩子相助,尽管爱尔兰农民的预算要承受租金的重负,家里还是积攒了一点儿钱。
  他妻子叫马丁娜,正如他叫马丁一样、这位吃苦耐劳的女人是操持家务的一把好手,到了五十岁,还像年仅二十岁那样干活。冬季农活停止,家务也没什么事儿了,那么纺纱杆上的卷麻就梳理好,纺锤缠上苧麻,只听她的纺车在炉灶前嗡嗡声。
  马克卡蒂一家人在新鲜空气中生活,在田间干惯了累活,身体都十分健壮,绝不会在医药和医生上面毁掉家产。他们都是爱尔兰农民的强壮种类,无论到美丽西部牧场,还是到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土地,都能很容易地适应。不过,但愿这些忠厚的人永远不要迫于生计而漂洋过海。但愿老天保佑,这个岛国不会把他们抛向远方,像它许多孩子那样。
  家中受爱戴和尊敬的最长辈,就是马丁的母亲,一位七十五岁的老太太,她丈夫生前就经营这个农场。大家都叫她奶奶,她唯一的营生,就是由儿媳陪同纺线,尽量减少她给儿孙们增添负担。
  男孩老大名叫马道克,二十七岁,比他父亲有文化,热衷于那些一直使爱尔兰激愤的问题,让人时时担心他别陷入麻烦事中。他和他的同道一心要争取“home rule”,即争取自治,殊不知自治权主要牵涉政治改革,而不是社会改革。然而,爱尔兰还受封建制度的残酷压榨,首先需要的是社会改革。
  马道克是个健壮的小伙子,但性情内向,不善言谈,最近娶了附近一家佃农的女儿。他妻子很出色,受到马克卡蒂全家人的喜爱,相貌美丽端庄,矜持而稳重,一副高贵而娴雅的神态。这种神态,在爱尔兰下层女子身上往往能见到。她那对蓝色大眼睛使整张面孔显得很生动,她那金发在帽带下鬈起来。凯蒂很爱她丈夫,马道克平时没有笑脸,但对她感情很深,在注视她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微笑了。因此,每当民族主义者的代表到这地方沿路宣传,宣称地主和佃农之间绝不可能和解,凯蒂就利用自己的影响,让丈夫温和克制一点。
  毫无疑问,马克卡蒂全家人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他们把新派教徒视为敌人也不足为奇。
  马道克总好去参加集会,凯蒂见他动身去特拉利或别的邻村邻镇,就感到心提在半空。在那些集会上,马道克讲话,很有爱尔兰人那种自然的说服力;等他一回来,凯蒂见他脸上还有激动的神情,听见他跺着脚咕哝要号召进行土地革命,她见马丁娜使了个眼色,便尽力劝丈夫冷静下来。
  “我的好马道克,”凯蒂对他说,“要有耐心……该放弃就放弃……”
  “耐心,”他回答,“可是,一年一年过去,却毫无结果!放弃,可是瞧一瞧,像祖母这样有勇气的人,干了一辈子活儿,仍然这么穷困。我可怜的凯蒂,若是一味忍耐和放弃,最终就什么都接受了,丧失了自己权利的意识,屈服于枷锁,我绝不会这么干……绝不会!”他骄傲地仰起头来重复道。
  马丁·马克卡蒂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名叫帕特或帕特里克;二十五岁,另一个名叫西姆或西梅翁,十九岁。
  帕特眼下在商船上当水手,商船属于利物蒲有名的马尔卡德公司。至于西姆,他跟马道克一样,从未离开过农场,下地干活,照料牲口,二人都是父亲的得力助手。西姆承认大哥比自己强,毫不嫉妒,听大哥的话,把他当作家长那样尊敬。他是小儿子,小时也最受宠爱,总乐乐和和的,是一种典型的爱尔兰性格;他喜欢说笑,说话很风趣,有他在场,这个稍微严肃的谆朴家庭就快活多了。他特别活跃,同他那性情稳重、思想严肃的大哥截然相反。
  小把戏就是被带进这样一个勤劳的家庭。比起贫民学校的那种让人学坏的环境,这家爱尔兰农场的令人向上的健康氛围,真有天壤之别!……他这早熟的想象力不是受到极大的震撼吗?……这是毫无疑问的。固然,我们的小主人公在任性的安娜·威斯顿小姐那里,过上几周比较富裕的日子,但那里是一种舞台生活,感情十分短暂,转瞬即逝,根本靠不住,丝毫也体会不到这样真心的抚爱。
  马克卡蒂一家的住房只是刚刚够用,联合王国富饶郡地许多农场,住宅条件特别优越。但是话又说回来,佃农经营农场,只要管理得十分高明,宅院大小倒无关紧要。不过也要看到,马丁·马克卡蒂不属于颇为优裕的小地主阶层,而是罗金汉公爵众多的佃农之一,即这个大地主庞大庄园上数百台运转的农业机器之一。
  正房是半石头、半草泥的平房,隔出几间屋子,分别住着祖母、马丁和马丁娜夫妇、马道克夫妇,共用的大间带宽大的炉灶,是全家人相聚用餐的地方。一间阁楼连着顶层,开了两个天窗,作为西姆的卧室,帕特出航间歇也住在顶层。
  反之,附属建筑设施却很多,一侧有打谷场、谷仓、放置农具的棚子,另一侧有牛棚、羊圈、乳品房、猪圈和家禽饲养场。
  不过,这些建筑没有及时修缮,外观显得相当破烂,随处可见不同来源的木板、门扇、不能用的窗板、旧船上拆下来的船板、旧房拆下来的小梁木、锌皮等遮护墙壁裂缝,茅草房顶压着大鹅卵石,以防突然袭来的狂风。
  在这三部分建筑之间,围着一座院落,有一道对开门扇的通车大门。一道绿篱护院,上面吊满鲜艳的倒挂金钟,这种花在爱尔兰农村多极了。院子里有一片绿油油的杂草地,小鸡前来觅食;中央还有个小水塘,水边长着一簇变成野生的杜鹃花、金黄的雏菊和阿福花。
  应当补充一句,草房顶压的石头周围,也像草地和绿篱一样开满了鲜花。这里生长着各种花草,十分悦目,尤其是繁茂的倒挂金钟,在山谷来风中不断摇晃,煞是好看。至于墙壁,虽然露些斑斑块块,好似穷人衣衫的补丁,也不必为此伤感,不是还有青藤这种结实有力的三重护甲嘛,即使房基不稳,也能支撑着这座建筑。
  在大田和农家院之间,还有菜园子,马丁先生栽种了家庭必备的蔬菜,尤其是萝卜、白菜、马铃薯。这块自留地四周围着树篱,任其疯长,这也是爱尔兰这地方的一大特色。
  这里是茂盛的冬青,鲜绿的叶子带刺,好像造型奇特的贝壳。那里挺立着紫杉,自由生长,从未用愚蠢的剪刀修成瓶状或灯笼状。在左侧火枪射程远处,有一片柃木林,怜木是这里乡村最美的一种树木,其中还夹杂着翠绿的山毛榉,有时还杂以紫色高高的野草莓树,以及远看像葡萄藤似的缀满珊瑚串的花揪。从这地点走不出去三英里,就能感到地面隆起,已经连到克拉纳拉德里山脉的边缘;山中展现一片片杉木林,而那杉果仿佛吊在穿过枝杈结成网的忍冬上。
  凯尔文农场多种经营,但总的来说,收入相当低。马克卡蒂收获的小麦不多,一般碾成精白面粉,但是麦种不好,麦穗不长,麦粒也不沉。燕麦籽粒也不饱满,这就更糟糕了,因为这里土质不好,不大适于种小麦,他们日常吃的是燕麦面。种大麦恐怕更好些,特别是黑麦,在面包食品中,黑麦面包占相当大的比例。这里气候也恶劣,庄稼只能在10月和11月收割。
  大量栽种的蔬菜,如萝卜和白菜,占地很大,但是马铃薯还应列在第一位;众所周知,马铃薯是自然条件不佳的县城周围的基本食品。人们不禁产生疑问:在帕芒蒂埃①让人了解并不接受这种宝贵的块根之前,这些乡下人以什么为生呢?甚至可以说,他让农民在没遇上灾年的时候,习惯于依赖这种作物救急解饥,这样也许就使农民缺乏预见性了。
  ①安托万·奥古斯丁·帕芒蒂埃(173-1813),法国军医药师.他在法国推广了马铃薯的栽植。
  如果说土地养育着牲畜家禽,那么牲畜家禽也有助于养育土地。没有牲畜,就根本不可能经营土地。有的用来干田里活儿,拉车,耕地;有的则提供产品:蛋类、肉类和奶类。粪肥则是农作物必不可少的。凯文尔农场有六匹马,勉强够用,因为,要犁这种多石子的田地,必须套两三匹马。牲口同主人一样能吃苦耐劳,它们虽然没有列入名马簿里,但是照样实实在在地干活,没有草料时也肯用干枯的欧石南填饱肚子。马旁边还配一头驴,驴走到哪儿也不缺蓟草,因为,消除杂草的所有法令,也绝不能从爱尔兰土地上消灭这种到处蔓延的寄生植物。
  圈中养了六头奶牛,淡红色皮毛相当好看;还养了一百来只皮毛极白的黑面绵羊,但是积雪几尺厚的漫长冬季饲养很困难。山羊就用不着这么操心,马丁·马克卡蒂有二十来只,让它们自己寻找草吃。即使没有青草,也总能找到顶位冰冻季节最严寒天气的叶子。
  至于猪,有十二头,当然都在正房右侧的猪圈里,养肥了只供自家食用。因为;尽管利默里克火腿销量很高,质量比得上约克火腿,常年都有销路,而马丁却不想养猪。
  鸡、鸭、鹅数量很多,产的蛋足够到特拉利集市出售了。不过,没养火鸡,连家鸽也没养。在爱尔兰的农家饲养场里,极少或根本见不到这类家禽。
  还应当提到一条狗,是苏格兰种的鬈毛猎犬,但是驯为牧羊犬。没养猎犬,尽管这地方猎物相当多,有松鸡、大松鸡、山鹬、沙锥、大鸨、黄鹿和野山羊。何必养猪犬呢?打猎是地主的一种消遣。起执照用费极高,而且便宜了英国的财政;再说,必须证明至少拥有价值一千英镑的土地,才有权养一只猎犬。
  这就是凯尔文农场的概貌,它离西尔通有五英里,几乎孤零零地坐落在卡申河的一个河湾。当然,在这个郡中还有更糟糕的土地,就像那硅质薄土,保存不住肥力,租金甚至不到一银元,即每英亩约六法郎。总括来说,马丁·马克卡蒂的农田土质居中等。
  耕田外围是不毛之地,长着一簇簇荆豆、一丛丛芦苇的沼泽地,也不可避免地长满了欧石南。上空总盘旋着贪吃播下的种子的大片乌鸦,以及啄食幼苗的大嘴麻雀,对农场危险极大。再往远走,便展现茂密的桦树和落叶松林,那些树木都牢牢扎根在陡峭的山坡上。天晓得在严寒季节,卡申河狭谷常刮的狂风是如何摇撼那些树木!
  总而言之,凯里郡是个很有特色的地方,能吸引游客来观赏木架支撑的宏伟剧场,观赏在浮动的极北雾气中淡远的妙景。
  诚然,这地方对居住者十分冷酷,土地对耕种者也往往像后母一样特别无情。
  但愿者天保佑,这岛国的真正面包——马铃薯,无论在凯里还是别处,都不要歉收。上百万英亩栽种马铃薯,一旦收成不好,就要发生大饥荒①。
  ①爱尔兰于1740年至1741年发生大饥荒,饿死四十万人;1847年的大饥荒中饿死五十万,又有五十万人背井离乡,逃荒到新大陆。
  因此,虔诚的爱尔兰人在唱完“上帝保信女王”颂歌之后,还要补充一句祈祷:
  “上帝保佑马铃薯!”

  第九章 凯尔文农场(续)
  次日,10月20日,大约下午三点钟,凯尔文农场门前大道上响起一阵欢叫声。
  “爸爸回来啦!”
  “妈妈回来啦!”
  “两个人都回来啦!”
  是凯蒂和西姆,老远迎候马丁和马丁娜·马克卡蒂。
  “你们好,孩子!”马丁说道。
  “你们好,我的孩子!”马丁娜也说道。
  “我的”这个词从她口中讲出来,显示了母亲的自豪。
  这个农场主和他妻子一大早离开利默里克,行驶了三十来英里,秋风已凉,尤其乘坐“双轮马车”,还真冻得够呛。
  所谓“双轮马车”就是旅客背靠背坐在沿辕木中轴线安放的两条长椅上。想象一下,有的城市林荫大路上安放的双面长椅,如果下面架上两个轮子,再安上旅客的脚踏板,行李放在身后靠着,这就成了一辆爱尔兰通常使用的马车。这种车不大方便,只能看一边的风景,也不大舒服,因为没有篷子,然而至少行驶的速度极快,车夫显得既敏捷又庄重。
  因此,马丁和马丁娜·马克卡蒂早晨7点从利默里克启程,下午3点就望见农场了,也不足为奇,车上能坐十名旅客,不止他们二人,因此等这对夫妇下去,那辆车又朝凯里郡首府疾驶而去。
  马道克的房间位于院子的一角,挨着右侧的附属建筑;他也立刻从房间里出来。
  “你们一路挺顺吧,父亲?”刚由马丁娜亲过的少妇问道。
  “非常顺,凯蒂。”
  “你们在利默里克集市上找到白菜苗了吗?”马道克问道。
  “找到了,儿子,明天给我们发来。”
  “萝卜籽呢?……”
  “有了……是良种。”
  “太好了,父亲。”
  “另外还有一颗种子……”
  “什么种子?……”
  “孩子,马道克,我看也是良种。”
  马道克兄弟二人睁大眼睛,注视马丁娜怀抱的孩子。
  “是个男孩,”马丁娜说道,“等以后凯蒂也给我们添一个同样的。”
  “哎呀,孩子都冻坏了!”少妇答道。
  “一路上,我还用披肩把他裹起来了呢。”农场主妇解释一句。
  “快,快,”马丁先生也说道,“去炉灶那儿给他烤烤火。先去亲亲奶奶,她一定想我们了。”
  凯蒂从马丁娜手里接过小把戏;不大工夫,全家人都聚到大屋里,老祖母坐在放了靠垫的扶手椅上。
  孩子给老祖母一一引见,她就把他抱在膝上。
  小把戏任人摆布,他的眼睛瞧瞧这个,看看那个,一点也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还不习惯。可以肯定,今天同昨天不一样,是做梦吗?他看见周围是和善的面孔,有年老的,也有年轻的。他醒来之后,听到的全是亲热的话语。一路上他挺开心,马车飞快地穿过田野。空气清新,早晨树丛和鲜花散发的气息充满他的胸膛。动身前他喝了热菜汤,体力恢复了,路上他还啃了几块马丁娜口袋里装的蛋糕,尽量讲述他所了解的自己的身世:他在大火烧毁之前贫民学校的生活,格里普对他的照顾,在他的叙述中,这个名字经常出现;后来,安娜夫人管他叫儿子,但又不是他妈妈,后来,又有一个非常生气的先生,叫什么公爵,姓名忘记了……那公爵要把他拉走;最后,就没人管了,他独自一人,不知怎么到了利默里克的公墓里。他讲的这种经历,马丁娜·马克卡蒂听不大明白,只了解他没有父母,也没有家,是个弃儿,由老天爷交给他们抚养了。
  老祖母很激动,亲了亲孩子。其他人也都心生怜悯之情,拥抱了他。
  “他叫什么名字?”祖母问道。
  “没别的名字,他只对我们说叫小把戏。”马丁娜答道。
  “用不着另起名字了,”马丁先生说道,“原先一直怎么叫他,我们还怎么叫他。”
  “等他长大了呢?……”西拇指出。
  “干脆还叫小把戏……”老太太发话了,又重重亲了他一口,就算给孩子定下教名。
  我们的小主人公初到农场时,就受到这种欢迎。他们给他扒下他扮演西波穿的破衣烂衫,换上西姆在他这年龄末了穿的衣服,虽然不很新,但是又干净又暖和。要交待一句:他那件毛衣留下了,穿着开始嫌小了,但他好像很珍惜。
  全家人吃饭了,他坐在一把高椅子上,和这些谆朴的人同桌用餐,心想这情景会不会消失。不会!给他盛了满满一餐盘喷香的燕麦汤,没有消失。管他够吃的猪油炖白菜,也没有消失。平均每人一份分给他的精白粉蛋糕,同样没有消失;还有一大壶上好的威士忌酒,是这农场主用自产的大麦私自酿造的。
  多美的一餐,而且这孩子看见的全是笑脸——也许西姆的大哥例外,他的表情总那么严肃,甚至有几分忧伤。孩子的眼睛不禁湿润了,泪珠顺着脸蛋滚下来。
  “你怎么啦,小把戏?……”凯蒂问他。
  “不要哭,”老祖母也说,“这里人都会非常爱你的!”
  “我给你做玩意儿。”西姆对他说。
  “我没哭……”小把戏回答。“这,不是眼泪!”
  的确不是!这个可怜的孩子,心里是有许多话要说呀!
  “好了……好了,”马丁先生说道,口气一点也不凶,“就这么一回,我的孩子,我得事先告诉你,这里不准哭!”
  “我再也不哭了,先生。”小把戏回答,他不由得投入老祖母向他张开的手臂。
  马丁和马丁娜要歇息了。况且,农家习惯早睡早起。
  “这孩子,把他放在哪屋呢?”农场主问道。
  “到我屋去吧,”西姆应声答道,“我把他看成小兄弟,分给他半张床!”
  “不,孩子们,”老祖母接口说道,“让他睡在我身边,不会妨碍我的,我看着他睡觉,心里也高兴。”
  老人的愿望从未碰到一点阻碍。于是按照他的要求,在她的床旁边又添了一张床,马上安置小把戏睡上去。
  白净的床单,被子也暖和,这种舒服的床铺,他已经睡过几周,那是在利默里克乔治王家饭店,在安娜·威斯顿小姐的客房里。不过,那位女演员的爱抚不如这厚道的一家人!也许他觉出来有差别,尤其是老祖母给他掖被子时,重重地亲了他一口。
  “哦!谢谢!……谢谢!……”他喃喃说道。
  这天晚上,这就是他的全部祈祷,当然,别的祈祷他也不会。
  现在刚刚进入寒冷季节。庄稼业已收完,大田没活儿了,或者活儿不多了。在这种气候恶劣的地方,冬季很长,又特别严寒,能冻坏种子,因此,小麦、大麦和燕麦都不在初冬时节播种。这是老经验了,马丁娜·马克卡蒂有自己的一套习惯,他选了合适的种子,等到3月份,甚至到4月份才播下去。他一直挺满意的。若是在地面冻了几尺深的时候犁田,只能费力不讨好,那还不如将种子撒在沙滩上或海岸的岩石上。
  然而也不要以为,农家院里就无事可干了。首先,要打存放的大麦和燕麦。接着,在冬季漫长的几个月,活儿是不缺的。次日,小把戏就看出这一点,因为,这头一天他就想帮上点忙,拂晓一起来,就到牲口棚那边去,好像预感到哪里用得着他。真见鬼!到年底他就满六岁了,六岁孩子就能放鹅,放羊,若有一只好狗协助,还能放羊呢。
  因此,在吃早饭时,他对着一杯热牛奶,就提出这种建议。
  “很好,我的孩子,”马丁先生答道,“你要干活,这就对了。必须学会自己养活自己……”
  “我能养活自己,马丁先生。”他回答。
  “他还太小!”老太婆提出异议。
  “没关系,夫人……”
  “叫我奶奶……”
  “好……没关系,奶奶!我能干活就太高兴了……”
  “你可以干活。”马道克说道,他相当吃惊:一个还只尝到生活苦难的孩子,竟有如此果敢的性格。
  “谢谢,先生。”
  “我教你怎么照料马,”马道克又说道,“还教你骑马,只要你不怕……”
  “我愿意。”小把戏回答。
  “我呢,让你熟悉照料奶牛,”马丁娜也说,“还给牛挤奶,只要你不怕让牛角顶着……”
  “我愿意,马丁娜夫人。”
  “还有我,”西姆高声说,“我教你怎么在田野里放羊……”
  “我愿意。”
  “你识字吗,孩子?……”农场主问道。
  “识一点,写出来很大……”
  “能数数吗?……”
  “哦!能……能数到一百,先生……”
  “好哇!”凯蒂微笑着说,“我教你数到一千,教你写小字。”
  “我愿意,夫人。”
  这孩子,确实愿意接受向他提出的所有建议。看得出来,这些好人如何安排,他都认可。在这农场当个小仆人,这就是他的抱负。不过,能证明他思想严肃认真的一面,还是他回答农场主的话。当时,农场主笑着问他;
  “嘿!小把戏,你在我们这里会成为一个很顶用的小伙子……马、奶牛、羊群……你若是全管起来,我们可就没活儿干了。对了你向我要多少工钱呀?……”
  “工钱?……”
  “对!……我猜想,你总不会白干活吧?……”
  “当然不白干,马丁先生!”
  “怎么,”马丁娜不免吃惊,高声说道,“怎么,给他吃,给他住,给他穿,额外还要报酬……”
  “对,夫人。”
  大家都瞪眼看着这孩子,就好像他讲了一句多么荒谬的话。
  马道克一直在观察他,只是插了一句:
  “让他说说嘛!”
  “对,”老祖母又说道,“告诉我们,你要挣什么……挣钱吗?”
  小把戏点了点头。
  “说说看……每天一银元?……”凯蒂问道。
  “嗳!夫人……”
  “每个月?……”农场主妇问道。
  “马丁娜夫人……”
  “也许一年吧?”西姆哈哈大笑,截口问道。“每年一银元……”
  “你倒是说呀,要什么,我的孩子?”马道克问道。“我明白,你想自己养活自己,跟我们大家一样……不管收入多么少,也总能教会人数数……你要什么?……每天一便士……一个铜子?……”
  “不对,马道克先生。”
  “你说说看呀!”
  “好哇!……马丁先生,每天晚上,您给我一个石子儿……”
  “一个石子儿?……”西姆嚷道。“你攒石子儿能发财吗?”
  “不能……可是我看着也高兴,过几年,等我长大了,如果你们对我一直挺满意……”
  “说定了,小把戏,”马丁先生回答,“到那时,我们就把你的石子儿换成便士或者先令!”
  于是,大家竞想夸小把戏这个主意好,而且当天晚上,马丁娜·马克卡蒂就给他一个石子儿,是从卡申河边捡来的,那里还有几百万几千万;小把戏接过石子儿,小心放进老奶奶给他当储钱罐的一个旧粗陶罐里。
  “这孩子不一般!”马道克对他父亲说。
  是的,他的善良的天性,既没有因为托恩皮泼的虐待,也没有因为贫民学校的坏榜样而改变。在过去的几周里,全家注意观察他,不得不承认他天生的好品质。他甚至不乏快乐的情绪;这种快乐是民族性情的底蕴,在穷苦的爱尔兰最穷的人身上也能看到。然而,他并不是那种从早到晚闲逛的孩子,眼睛并不东瞧瞧,西望望,忽而盯一只苍蝇,忽而追一只蝴蝶。可以看出他什么都思考,遇事总问个为什么,碰到人就请教,喜欢多学多了解。他的眼睛总在探询。哪怕是没什么价值的物品,他也不随意扔掉。他拾起一根别针,就像拾起一枚先令那样。他很爱惜衣服,总保持洁净。他的洗漱用具也都摆整齐了,他天生就爱规整。他总是彬彬有礼地回答别人的问话,听人回答的话不懂时就问,毫不犹豫地追问明白。与此同时,也能看到他学写字进步很快。尤其是算数,他似乎很容易就学会了,倒不是说他像蒙德和伊诺迪那类人,小时颖异而长大却毫无成就的材料,而是说别的孩子要用笔算的地方,他不费劲就心算出来了。似乎是推理的能力在指引他的所行动;马道克看到这一点,着实吃了一惊。
  还应当指出,多亏老祖母的教导,他也表现出顺从上帝旨意的虔诚态度;表述这种旨意的天主教,在爱尔兰心中深深地扎了根。每天他都热诚地做早祷和晚祷。
  冬季过去了。这年冬天特别寒冷,常刮大风,有时阵风十分猛烈,就像扫荡卡申河谷的龙卷风。有多少回,大家担心房盖会给掀掉,也担心部分草泥墙会坍塌!房舍毁坏了,若想请求经纪人约翰·艾登给修复,那是徒劳的。因此,马丁娜·马克卡蒂父子不得不自己动手。除了打谷之外,修房就成为主要活计:这里要换草顶,那里要堵墙豁儿,围篱多处也得加固。
  在这个季节,妇女也有各种活儿要干:祖母在火炉旁纺线,马丁娜和凯蒂照管牲畜和家禽。小把戏总跟着她们,尽量帮着干点活儿。家里家外的事儿他都关心。他人太小,照料不了马匹,就跟这头驴建立密切关系;这是一头和善的牲口,干活吃苦耐劳。他和驴彼此建立起友谊,他要让驴跟他那样干净,从而赢得马丁娜的赞扬。要承认,让猪也干净是白费劲,他不得不放弃这种努力。至于绵羊,他数了又数,共一百零三只,数字记在凯蒂送给他的一个旧笔记本上。他对帐目越来越感兴趣,就好像他在贫民学校上了奥包德金先生的课。
  而且,有一天马丁娜去拿过冬的鸡蛋,他这种志向不是显然确定了吗?
  农场主妇随手拿了十二个鸡蛋,小把戏却嚷起来:
  “别拿这些,马丁娜夫人。”
  “别拿这些……为什么?……”
  “因为顺序不对。”
  “什么顺序?……鸡蛋不全是一样的吗?……”
  “当然不一样了,马丁娜夫人。您刚拿了第48只,应当从第37只拿起……您仔细瞧瞧!”
  马丁娜仔细一瞧,果然每个鸡蛋都有号数,不正是小把戏用墨水写在蛋壳上的吗?既然农场主妇需要十二个鸡蛋,那就按编号拿,从第37号到第48号,而不应该从第48号取到第59号。她夸了孩子几句,就按顺序取了鸡蛋。
  她在饭桌上讲了这件事,大家更是赞不绝口,马道克又问他:
  “小把戏,至少你也数了母鸡和鸡崽儿吗?”
  “当然了。”
  他掏小本子:
  “母鸡53只,鸡崽儿69只!”
  西姆却插了一句:
  “你也一定数过每条口袋里装多少粒燕麦……”
  “孩子们,不要拿他开玩笑!”马丁娜·马克卡蒂驳斥。“这表明他有条理,小事上有条理,大事上和生活上就能讲求规律。”
  他又转向孩子,问道:
  “你的石子儿呢……我每个晚上给你的石子儿……”
  “都装在我那罐子里,马丁先生,”小把戏回答,“我已经有57个了。”
  的确,他到达凯尔文农场有57天了。
  “嘿!”老祖母说道,“每天石子儿1便士,他就有57便士了……”
  “哎!小把戏,”西姆又插话,“用这钱,你能买多少蛋糕啊!”
  “蛋糕?……不,西姆……我还是愿意买漂亮的笔记本,好写字!”
  年底临近了。严寒的天气取代11月份和大风天。地面覆盖厚厚一层硬实的积雪。树木挂着霜和冰溜儿,一片银白,那景象把我们这小孩给迷住了。水汽在玻璃窗上结成冰花,非常奇妙,那图案美极了!……还有河流,从这岸到对岸,冰凌堆积,高高隆起来,堵塞了河道!……当然,冬天的景色,对他并不新奇。从前,他沿戈尔韦街道一直跑到克拉达赫,经常看到这样的冬景。然而,那是他生活中的困苦时期,他衣不蔽体,赤脚走在雪地上,寒风吹透破衣烂衫,吹得他眼睛直流泪,双手也冻得裂了口子。他回到贫民学校的时候,靠炉灶又没有他的位置了……
  现在,他感到多么幸福啊!生活在喜爱他的人中间,该有多么惬意啊!他们的疼爱给他的温暖,似乎胜过他这身抵御寒风的衣服、餐桌上富有营养的食品,以及炉膛里燃着劈柴的旺火。现在他开始顶点儿用处了,他心目中更好的还是感到他身边这些善良的心。他真的成了家里人了。他有祖母、母亲、哥哥,也有亲戚……他心想,这一辈子要在他们中间度过,绝不会离开他们……他要在这里谋生……自己养活自己,正如有一天马道克对他这样说的,这个念头总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小把戏第一次过节,真是大喜过望,这也许是爱尔兰一年最重大的节日。
  到了12月25日圣诞节了。小把戏早就知道,这天基督教徒举行仪式是纪念什么历史事件,然而他却不晓得在联合王国,这也是一个家人团聚的佳节。因此,这要给他一次惊喜。不过,他也看出来,上午家里在忙着准备。可是,老祖母、马丁娜和凯蒂都守口如瓶,他也不便多问。
  一个好兆头,就是让他换上好看衣服,同时,马丁·马克卡蒂父子三人、老祖母、儿媳和凯蒂三人,也都换上漂亮衣服,一早儿赶马车去西尔通教堂,而且一整天都穿在身上。还有一个能说明问题的情况,就是晚饭推迟两小时,等天快黑了,餐桌上才摆放在大房间中央,烛火灯光将房间照得明晃晃的。这一餐肯定很丰盛,有非常好吃的东西,比平日多三四道菜,还有一壶壶美味啤酒和一个巨大的蛋糕——那是马丁娜和凯蒂根据祖传烹调秘法做出来的。
  他们大吃大喝,有多么快活,我们就让读者想象去吧。大家都喜笑颜开,就连马道克也比平时放得开了。别人哈哈大笑,他脸上就浮现微笑,而他的笑容,就好比穿过雾凇的一束阳光。
  对小把戏诱惑最大的还是放在桌子正中的圣诞树,树上挂着彩带和明星、在树枝间闪闪发亮。
  忽然,老祖母对他说:
  “仔细看看树叶,孩子……我想那上边大概有给你的东西!”
  小把戏没等人说第二句话,就从树上“摘下”一把漂亮的爱尔兰刀,连同系着皮带的刀鞘,他真是喜出望外,高兴得脸都红啦!
  这是他收到的第一份新年礼物,等西姆帮他扎在腰上的时候,他多么自豪啊!
  “谢谢……奶奶……谢谢大伙!”他挨个走到人面前高声说道。

  第十章 多尼戈尔发生的情况
  现在应该提到,农场主马克卡蒂打算查询收养的这个孩子的身世。好心的韦斯特波特居民把他从虐待他的耍木偶艺人手中救出来,他从那天起的经历,大家已然了解。可是在那之前,这个可怜的孩子生活如何呢?大家知道,小把戏只是模模糊糊记得,他曾住在一个很凶的女人家里,那里还有一个,甚或有两个小姑娘,是在多尼戈尔的一个小村庄。因此,马丁先生要去那一带打听。
  他只打听到这种情况:在多尼戈尔救济院里找到一个孩子的踪迹,那孩子一岁半收容,登记名字是小把戏,后来送到本郡的一个小村庄,即一个以抚养孤儿为业的女人家中。
  如果再深入调查,固然能得到完整的情况,不过,那也无非是受救济院摆布的穷苦孤儿的共同经历。
  多尼戈尔有二十万居民,在阿尔斯特省时,乃至在整个爱尔兰,它也许是最贫穷的一个郡。几年前,每四千居民还合不上两张床垫和八张草垫。在这北方贫瘠的土地上,缺少的不是种田人,而是可耕地。最执着的劳动者也白白耗尽了气力。那地方唯见寸草不生的小山谷。种不出庄稼的峡谷、崎岖不平的旷野、石质坚硬的地核、沙丘、像化脓的伤口似的泥炭沼、沼泽荒原、山脉的断层、格伦多文山脉、德里瓦山脉,总而言之,如英国人所说,是个“断裂的国家”。海岸线有大小宽窄各种海湾,处处呈现漏半状空穴,而大洋的风暴长驱直入,在洞穴里回荡,匐然作响,仿佛弹奏巨石的管风琴。多尼戈尔首当其冲,迎候从美洲刮来的三干海里的长风。不是钢铁铸成的海岸,势难抵御,这种西北狂风的扫荡。
  多尼戈尔渔港切割的形状好似鲨鱼嘴,正对着多尼戈尔湾张开,大风直灌进去,长浪也直接拍击。因此,坐落在港湾的小城,也是四季大风不止,周围的山峦根本阻挡不住海上的狂飙。狂风越过多尼戈尔,冲击七英里远的兰道克小村,其猛势丝毫不减。
  小村庄?……还谈不上,只有十来座茅舍,散布在一条狭谷边缘,谷底一股活水,夏天如细线,冬季则成汹涌的激流。从多尼戈尔到兰道克根本没有公路,仅有几条小道,难得经过一辆当地的马车,偶尔也过一辆“双轮旅行车”,而拉车的爱尔兰种马则很驯顺,走路相当稳健。诚然,几条铁路已经沟通了爱尔兰,不过,火车按时穿过阿尔斯特省各郡的日子,似乎还颇遥远。况且,有何必要呢?这地区乡镇稀少,旅客下车主要去农场,而不是到乡镇。
  然而,有时也能见到绿树环绕的城堡,那种盎格鲁一撒克逊建筑风格的奇特装饰,倒也十分悦目。其中,卡里克哈特爵爷府,就矗立在偏西北的米尔福德那边,周围有九万英亩的大庄园,属于列特里姆伯爵。
  兰道克村的木棚或草房,俗称“棚子”,但说是草房,也只因茅草为顶,冬季难免漏雨,不过紫罗兰和长生草花朵纷开,也添了几分盎然的生趣。草顶覆盖着干垒墙壁的房屋。墙中夹些砾石以加固,遍布裂缝,还不如野人的草棚或堪察加人的枞木屋,也够不上破屋陋室。如果不是看见缀着鲜花的房顶冒出一缕青烟,简直难以想象,那样的破棚子还能住人。那既不是烧木柴,也不是烧煤,而是烧泥炭冒的烟。泥炭是从附近沼泽挖来的,那种“bog”(沼泽)呈淡红色,水层发暗,映印着欧石南的绿色;可怜的兰道克村民就是到那里挖出一块块燃料。
  在这种气候恶劣的郡里,人不会冻死,却有饿死的危险。土地只肯施舍点蔬菜和果子。除了马铃,栽种什么都长不好。
  有了蔬菜,多尼戈尔农民还能加上点什么呢?有时炖点鹅肉和鸭肉,那与其说是家禽,不如说是野味。至于真正的野味,如野兔和松鸡,完全归地主所有。沟壑间也零星放养几只山羊,能产点奶;还有几头猪,皮毛赛似黑绸,用嘴拱油水不大的垃圾堆,搜寻点吃的长膘儿。猪是真正的朋友,是家里的常客,正如比这贫困稍轻的地区养狗一样。根据德·博维小姐采集的准确说法,猪是“付年息的绅士”。
  兰道克村的一间最破烂的茅屋,内部是这样的:只有一间屋,门让虫子蛀了,是拼凑起来的;左右各开一个洞,让光线和空气透进来;地面是一层干泥。檩上结着枝形吊灯似的蜘蛛网;里端有个炉灶,烟囱一直达到茅草顶;屋角摆一张破床,另一个角落放一张草垫。家具只有一个瘸腿凳子、一张残破不堪的桌子、一只带霉绿斑纹的小木桶、一个摇柄吱咯响的纺车。炊具也只有一个砂锅、一个平底锅、几个盆碗,从来不刷,也很少擦拭,还有两三只灌满溪水的瓶子,当初是装威士忌或杜松子酒的。各处扔着破布片儿、已不成形的破衣烂衫、桶里泡的和外面竿子上晾的肮脏衣物。桌子上常年放着一束荆条,用久了已见劈开的丝缕。
  最不堪入目的穷苦,是在都柏林或伦敦最穷苦的街区,在克拉肯韦尔区、玛丽尔波恩、怀特查珀尔那里展示和栖息的穷困。爱尔兰的穷困是最可怕的,则隐蔽在伦敦东区少数民族聚居地!诚然,多尼戈尔的这些山谷,空气还没有污染,居民能呼吸山区散发的新鲜空气,不像大都市那样,人的肺部要受秽气恶臭气的毒害。
  自不待言,这破屋的床铺归悍婆,草铺,以及荆条,是给孩子预备的。
  悍婆,对,就是这么叫她的,“凶悍狠毒”,这名字与她相配。她是人们所能想象的最可恶的泼妇,有四五十岁,瘦高个儿,稀疏的头发披散着,红眉毛下面眼角起了皱纹,牙齿尖利,鹰勾鼻子,双手瘦骨嶙峋,手指一伸倒像是利爪,呼吸一股酒臭气,身穿落补丁的衬衫、一条破烂裙子,光脚板磨得很厚,走在石子上也硌不破。
  这条母龙主要的营生是纺亚麻,如同爱尔兰农场,尤其阿尔斯特省农妇平时干的活计。纺麻也挺有进益,但是也顶不上肥沃一点的土地所产的粮食。
  悍婆纺麻每天挣几便士,她还干些别的胜任不了的事儿,抚养“育婴堂”托付给她的孩子。
  每当城里的育婴堂人满为患,不幸的婴儿的健康受损,需要乡野的清新空气;就送给这种女人;他们出售母亲似的照料,就像卖任何其他商品一样,每年挣两三英镑。孩子长到五、六岁,又要送回孤儿院。况且,抚养费微不足道,从孩子身上赚不出什么钱。因此,婴儿若是落到毫无心肝的女人手中,那就倒楣了,难免不受虐待并挨饿,而这情况司空见惯。有多少幼儿没有回到孤儿院……至少在1888年颁布儿童保护法之前是这种情况;实行儿童保护法之后,就严格地检查“育婴堂”代管人,在城外抚养的孤儿死亡率就大大降低了。
  应当指出,当时基本上没有监视的措施。在兰道克村,悍婆既不用担心视察员来检察,也不用担心邻居的告发:他们在苦难中生活,心肠都变硬了。
  多尼戈尔孤儿院托付给她抚养三个孩子:从四岁到六岁半的两个小姑娘、一个两岁零九个月的小男孩。
  不用说是弃儿,甚至可能是在大路上拾到的。无论何种情况,根本不知其父母是谁,恐怕永远也不知道。他们一到年龄,回到多尼戈尔,就要进贫民习艺所干活。在英国,不仅城市,而且乡镇,还有的村庄都开设这种贫民习艺所。
  这些孩子叫什么姓名,确切地说,孤儿院给他们起了什么名学呢?随口起个就是了。再说,那个小姑娘不久就死了,叫什么名无所谓了。那个大的叫西茜,是西茜莉的简称,小姑娘模样儿很俊,一头金发,稍微护理一下,就会柔软光滑如丝,那对蓝色大眼睛又聪慧又善良,原本清澈,但因流泪而变得浑浊了,可是她的形容瘦弱,肌肤没有血色,四肢枯干,胸脯凹陷,破衣衫遮不住突起的肋骨,看上去就像剥了皮的人体模型。她受虐待就折磨成这个样子!然而,她具有隐丑的天性,接受给她安排的生活,并不去想“这也可能会是另一种情形”。世上有母亲宠爱的孩子,他们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百般的抚爱,不缺亲热的吻,也不缺好吃好穿,而西茜又能从哪儿得知有这样的孩子呢?在孤儿院里是不可能的,那里人就像对待小动物一样对待她这样的孩子。
  如果有人问起那小男孩的名字,得到的回答就是没有。他是在多尼戈尔街角被人发现的,当时刚生下来六个月,浑身裹着一块粗布,脸色铁青,只剩下一口气儿了。他被人送到孤儿院,跟其他婴儿放在一起,没人费心给他起名字。有什么办法呢,一次疏忽!平常大家叫他“Little Boy”,小把戏,如我们所见,他就落下这个称呼。
  一方面格里普,另一方安娜·威斯顿小姐,都认为他多半是被人拐走的富家孩子,其实很可能不是这码事儿。这种考虑,只配写小说的材料!
  这胎三个产儿——这字眼不正合适吗?——交给一个泼妇抚养,小把戏年纪最小,只有两岁零九个月,棕色头发,眼睛明亮,显示将来很有魄力,只要不被死神过早地给合上的话,同样,那肌体将来也会变得很强壮,只要他经得住这破屋的恶浊空气和营养不良,没有患上妨碍发育的佝偻病的话。不过,这里要指出一点,这孩子生命力极强,忍耐力异乎寻常,怎么也没有折腾死。他一直挨饿,体重只有同龄人的一半。他只穿件破布衫,披一块旧灯心绒,胳膊从剪开的两个洞伸出来,在爱尔兰漫长的冬季终日冻得瑟瑟发抖。而且,他光着脚,直接挨地面,两条腿还挺结实。如果得到最起码的照顾,这个幼小的躯体很快就能发育,将来成为一个既聪明又能干的人。但是也要承认,除了碰到意外的帮助,这种照顾在哪儿能找到呢?谁又能伸出援助之手呢?
  这里只交待一句:两个女孩子中那个小的,患了慢性热证,生命慢慢耗尽,如同水从有裂罐中漏干一样。她得吃药才能治好,可是药太贵了。她需要大夫诊治,可是,一名大夫能为了一个不知在哪儿出生的穷苦孩子,从多尼戈尔到弃儿住的这个荒凉的地方来吗?因此,悍婆认为没必要折腾一趟。小姑娘一死,孤儿院还会给她送来一个,她要孩子身上挣的那几先令一点也损失不了。
  要知道,兰道克的溪流并不淌杜松子酒、威士忌、黑啤酒,那么,她酗酒的习惯就用孩子的抚养费来满足,因此,每个孩子每年50先令的抚养,1月份交到她手中,现在只剩下十来先令了。这个悍婆用什么来维持抚养孩子的生活呢?她在墙角藏了好多瓶酒,倒是渴不死,就不管孩子营养不良会不会饿死了。
  境况就是这样,她那烈酒泡的脑子所能考虑的也就是这一点。请求孤儿院增加点补贴?……白费劲。必遭拒绝。还有许许多多孩子没有家庭,公共救济已难承受了。她只好把孩子打发走吗?……那她就断了一个财路——说断了酒路更确切些。这才是她心疼的,根本不想她这窝可怜的孩子两天没吃饭了。
  悍婆考虑至此,便又喝起酒来。两个小姑娘和一个小男孩饿得挺不住,有时发出呻吟之声,就招来她的一顿打。谁嚷着要面包谁倒楣,让她一把就推个大跟头,再多哀求一声,她就要拳脚相加。这种情况不能持续下去了。她衣兜抖一抖也只有几先令,总得稍许买点吃的东西,哪儿也不赊帐……
  “不行……不行!……”她连声说。“这几个叫花子叫他们饿死算啦!”
  现在是10月份,破屋不严实,草顶有地方像老人头一样秃了,到处漏雨,屋里很冷。风从木板缝儿呼呼往里灌。泥炭微火不足以保持可以忍受的温度。西茜和小把戏紧紧偎在一起,也难以取暖。
  病孩儿躺在草铺上发烧,那凶婆脚步不稳,摇摇晃晃撞到墙上,幸而小男孩躲得快,否则就要被她一脚踢到墙角去。西茜跪在病孩儿身边,喂她一点儿凉水喝。西茜不时抬头瞧瞧炉灶,只见泥炭火奄奄欲熄,锅也没放到三角架上,再说没有一点下锅的东西。
  悍婆独自咕哝:
  “50先令!……50先令养活一个孩子!……如果我向孤儿院那些没心肝要点补助,他们非让我见鬼去不可!”
  即使给她补助,三个可怜的孩子也多吃不上一口面包,这情况很可能,甚至完全肯定。
  昨天,剩下的那点“stirabout”,即粗糙的燕麦面糊,如同布列塔尼地区的那种面糊,全吃光了,从那以后,这屋里谁也没有再吃东西,悍婆同孩子一样;不过,她有杜松子酒顶着,而且保存的一点钱也决意不花一便士买食物,打算到路上捡点土豆皮回来煮着吃……
  这时,外面传来几声咕噜咕噜的猪叫,继而,房门给拱开,一头在泥泞的街上游荡的猪闯进棚屋。
  这畜生饿急了,进屋就到处嗅,大嘴巴用力拱。悍婆又关上房门,甚至并不想把它赶出去,一双醉眼直勾勾地盯着这头猪。
  西茜和小把戏赶紧起身躲开,这畜生则用嘴拱地上的垃圾,本能地找到熄灭的炉灶后面,在灰色泥炭下边发现一个滚落在那儿的大土豆,便拱出来,又哼了一声,就下口咬住。
  小把戏眼睛尖,那大土豆正是他所需要的,于是他扑向猪,冒着被猪踩伤咬伤的危险,从猪嘴里抢出土豆,他招呼西茜,二人便啃起来。
  那畜生一时愣住,接着它气急败坏,一下扑向男孩。
  小把戏拿着一块土豆,拼命逃开,却被猪撞倒了,西茜上前救助也不顶用,若是没有悍婆干预,他就会让猪严重咬伤。
  这婆娘醉眼看这场面,终于明白了,她操起一根木棍,抡圆了打不肯罢休的畜生,可是棍子瞄不准,险些将小把戏脑袋打开花。如果没有轻轻的敲门声,真不知道这事儿该如何收场。

  第十一章 赚保险金
  悍婆愣住了,她这破屋,从未有人想进来。谁也不会产生这种念头。况且,何必敲门呢?一抬门栓就打开了。
  两个孩子躲到角落里,将土豆吃完,腮帮子还鼓鼓的往下吞咽。
  又敲了一下门,稍微重一点。这种敲门声表明,来客绝非专横或急不可待的人。难道是个穷鬼,是个到处要饭的,来这儿讨施舍?……到这破屋讨东西!……然而,听起来是个穷人在敲门。
  悍婆挺起身,双腿站稳了,挥手威胁一下孩子。来人只能是多尼戈尔的视察员。不能让小把戏和他的伙伴喊肚子饿。
  房门打开了,猪凶狠地叫一声,便窜了出去。
  一个汉子站在门口,差点儿被猪撞倒了。他重又站稳,非但没有发火,仿佛还要道歉来得唐突。他那神气,就好像既向肮脏的畜生,也向同样肮脏的婆娘致敬。老实说,看见一头猪从这圈里出来,他又何必大惊小怪呢?
  “您有什么事儿……哎,您是谁?”悍婆挡在门口,粗声大气地问道。
  “我是代理人,善良的太太。”那人回答。
  代理人?……这话令她后退。这个代理人莫不是孤儿院派来的?按说,一名视察员到兰道克村来视察,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莫不是多尼戈尔救济院派来的,要写一份关于寄养在农村的孤儿的报告?不管怎样,等他一进破屋,悍婆就信口开河,要把来客给说糊涂了。
  “请原谅,先生,请原谅!……您到的时候,我正打扫……这些小宝宝,瞧他们身体多好!……他们刚刚吃了一大锅燕麦面糊。……小丫头和小小子,很合得来……因为,另一个小丫头病了……对……发烧,退不下来……我本想去多尼戈尔请大夫……可怜的心肝,我多么爱他们啊!”
  悍婆一副野蛮的相貌、凶狠的眼神,活虎活现,却极力装作小猫。
  “视察员先生,”她又说道,“如果救济院同意给我点钱买药……我们刚好够吃的……”
  “我不是视察员,善良的太太。”那人和气地回答。
  “那您是谁?……”她相当粗暴地问道。
  “保险代理人。”
  这类掮客多极了,遍布爱尔兰乡村,就像贫瘠的土地上长的蓟草。他们走村串户,要给儿童的生命上保险,而在这种条件下,不如说给儿童的死亡上保险。父亲或母亲每月为孩子付几便士——想想真可怕!——父母或者监管人,都像悍婆这类可恶的家伙,就有把握每死个孩子,能得三、四英镑的保险金。这就是鼓励犯罪,一种十分强烈的犯罪动机,造成儿童死亡率剧增,从而构成一个民族的危险了。因此,对于制造这类人的可恶场所,威尔特郡刑事法院院长戴伊先生就正确地斥之为灾祸、传授堕落和谋杀的学校。
  也应当承认,1889年颁布的儿童保护法,明显地改善了保险制,而且,制止虐待儿童全国协会的创立,现在也起了一些好作用,这是不足为奇的。
  一个文明的民族,到了19世纪末,还需要这样一种法律,谁不感到吃惊,谁不感到悲哀,谁不感到脸红呢?这项法律迫使家长“抚养他们负担的儿童,哪怕他们只是监护人或代管人,强迫他们对同他们一起生活的未成年人尽义务”,违犯者要受处罚,最重可判两年苦役。
  对呀!原本仅凭本性就足够的事情,却要一项法律!
  然而,在这个故事开场的时期,还没有法律保护孤儿院寄养在乡村的儿童。
  来到悍婆家的代理人有45岁至50岁,但长相年轻些,一副虚头巴脑的样子,举止富有说服力,说话娓娓动听,典型的掮客,一心考虑佣金,为此不择手段。哄骗这个泼妇,装作视而不见受虐待的孩子蜷缩的耻辱境地;反而称赞她多么爱孩子,他就是靠这种手段“拉成生意”。
  “善良的太太,”他又说道,“如果不太打扰的话,您能不能出来一下?……”
  “您有话要对我说?”悍婆一直猜疑,问道。
  “对,善良的太太,我要同您谈谈这些小孩子……当他们的面不便谈,这样一个话题……可能使他们难过……”
  悍婆出来,关上房门,二人走开几步。
  “善良的太太,”保险公司代理人又说道,“我们谈谈,您有三个男孩……”
  “对。”
  “是您的?……”
  “不是。”
  “您是他们的亲属?……”
  “不是。”
  “这么说……是多尼戈尔救济院委托给您的?……”
  “对。”
  “照我看,善良的太太,委托给您就对了,不可能有更好的人选了……然而,再怎么用心照顾,这些孩子也可能生病……孩子的性命太脆弱了,我好像看到您的一个小姑娘……”
  “我也是尽自己的能力吧,先生,”悍婆回答,还从母狼的眼里挤出一滴泪。“我没日没夜看护这些孩子……我常常自己不吃,也缺不了他们的……救济院给我们的养育费少得可怜……只有三英镑,先生……每年三英镑……”
  “这的确不够,善良的太太,您真的要做出一点牺牲,才能养活这些可爱的孩子……说说看,现在您有两个小姑娘和一个小男孩?
  “对。”
  “一定是孤儿喽?……”
  “可能吧。”
  “我经常接触儿童,能估计出两个小姑娘有四岁和六岁,小男孩有两岁半……”
  “问这些干什么?”
  “干什么?……善良的太太,等一下您就知道了。”
  悍婆怀疑地瞥了一眼。
  “毫无疑问,”那人又说道,“多尼戈尔这个郡空气清新……卫生条件好极了……不过,身上衣服太单薄,您再怎么无微不至地照顾,也很可能会——请原谅我这话要撕裂您的心——可很可能会失去这个或那个孩子……您应当给他们上保险……”
  “给他们上保险?……”
  “对了,善良的太太……为了您的利益……”
  “为我的利益!”悍婆提高嗓门儿,眼睛也流露出贪心的神色。
  “不用多讲您就会明白……每月给我公司付几便士,如果孩子一旦死了,您就能领取两三镑保险金……”
  “两三镑!……”悍婆重复道。
  代理人心中暗道,他的建议可望被对方接受。
  “通常就是这种情况,”他口气更加和蔼地说道。“在多尼戈尔农场,我们已经给好几百名儿童上了保险;自己精心抚养的一个可怜孩子死了,如果说无法得到安慰的话,那么至少,总有……一点……补偿,噢!老实说,微不足道……领取几枚金币,我们的公司乐于支付……”
  悍婆一把抓住掮客的手。
  “去领取……一点不费劲儿?……”她瞧了瞧四周,用哑嗓问道。
  “一点不费劲儿,善良的太太。等医生确认孩子死了,那只要去找公司驻多尼戈尔的代表就行了。”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我这儿有现成的保险单,”他说道,“您只要肯在下方签上字,就用不着那么担心将来了。补充一句,万一您的一个孩子死了——唉!这情况屡见不鲜!——您得了保险金,就可以抚养别的孩子……救济院付的抚养费,也实在太少了……”
  “这要我花费多少?……”悍婆问道。
  “每月每个孩子3便士,一共9便士……”
  “连那个小丫头您也给上保险?……”
  “当然,善良的太太,尽管我看她病得挺重!如果您怎么护理也救不了她的命,那就是两英镑——明白吗,两英镑!……请注意,我们公司的事业完全是道德的,是为了可爱的儿童的利益……我们盼望他们活着,因为他们活在世上,才能给我们带来收益!他们中有人夭亡,我们会感到遗憾!”
  不对!这些诚实的承保人,绝不会感到遗憾,因为,死亡率不会超过一定的平均数。同意给一个快要死的小姑娘上保险,代理人确信成产一笔好买卖,正如深得之昧的一位经理这句回答所表露的:
  “在一个上了保险的孩子葬礼的第二天,我们签订的保险合同会空前多起来!”
  “这是事实,而一些坏蛋为了领取保险金,不惜犯罪,同样也是事实——我们要赶紧指出,这毕竟是一小撮人。”
  结论应当是,这类保险公司及其主顾,必须受到密切监视。然而,这样一个偏远的小村子,完全在控制范围之外。因为,保险代理人不怕同这可恶的悍婆打交道;尽管他确信这婆娘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好了,善良的太太,”他以更加诱人的声调说。“您还不明白自己的利益吗?……”
  然而,她尽管可望不久就能领取小姑娘的死亡保险金,但是要先付9便士,她还是犯踌躇。
  “这要付?……”她又问道,就好像她要争取打折扣似的。
  “每个孩子每月3便士,我重复一遍,一共9便士。”
  “9便士!”
  她还想讨价还价。
  “多说没用,”代理人回答。“善良的太太,您想一想,尽管您护理,但是这个小姑娘明天……今天……就可能死去……公司就得付给您两英镑……喏……签字吧……请相信我……签字吧……”
  他随身带了笔和墨水。在保险单下方签个名,手续就办妥了。
  悍婆签了字,从兜里掏出10先令,数了9便士放到掮客手上。
  掮客要告辞的时候,又虚头巴脑,献殷勤地补充说:
  “现在,善良的太太,虽然用不着我来叮嘱您,但我还是要以我们的公司——这些可爱的孩子的保护者的名义讲一讲。我们是上帝在大地上的代表。上帝收到施舍,就以百倍回报给不幸的人……您好,善良的太太,您好!……下个月,我还来收取这点小钱,但愿看到寄托在您这儿的三个孩子非常健康,甚至包括这个小姑娘,她由您精心护理,病会好的。不要忘记,在我们古老的英国,人的生命具有很高价值,每死一个人,就是社会资本的一个损失。再见,善良的太太,再见!”
  的确,在联合王国,大家知道一个英国人生命的准确价值:155英镑,合3875法郎;这个有撒克逊人、诺曼人、康伯里安人和皮克特人混合血统的家伙,就是作出这样准确的估价。
  悍婆站着不动,目送那代理人走远,而破屋里的孩子却不敢出来。在此之前,她只看到孩子的存在每年能给她带来几枚金币,殊不知他们丧生也会给他带来同样数量的金钱。这9便士,第一次是付了,第二次付不付,不是取决于她吗?
  因此,悍婆回到屋内,向几个不幸的孩子投去什么目光啊,正像老鹰瞧着趴在草丛里的小鸟,小把戏和西茜仿佛看明白那目光。他们本能地向后退,就好像这妖婆准备伸手掐死他们。
  不过,还应当谨慎从事。三个孩子全死了,就会引起怀疑。悍婆还余下八、九先令,拿出一小部分买吃的,还能让他们活一段时间。再活三、四周吧……嗳!时间不能再拖长……那代理人再来时,还会收取9便士,回收的保险金要比这必要的花费多上十倍。现在她还不想将孩子打发回孤儿院。
  代理人来访之后五天,小姑娘就一命呜呼了,根本没有请医生来诊治。
  那是10月6日上午,悍婆外出喝酒,将几个孩子锁在破屋里。
  病孩儿在倒气儿。只能往她嘴唇上润点水,没有别的东西给她。至于药,那得到多尼戈尔城去抓,要付钱的……悍婆的时间和钱要派更好的用场呢。小姑娘没力气动弹了,她浑身发抖,发烧出的冷汗把铺草都弄湿了。她睁大了眼睛,最后再看一次,似乎心里在嘀咕:“我为什么生下来……为什么?……”
  西茜蹲在旁边,用湿布轻轻给她敷太阳穴。
  小把戏躲在角落注视,就仿佛注视要打开放飞小鸟的一个笼子。
  女孩的嘴唇抽搐,呻吟声更大了。
  “她要死了吗?”小把戏不禁问了一句。他也许并不懂这个词。
  “对……她要上天啦!”西茜回答。
  “不死就不能上天吗?……”
  “不行……办不到!”
  过了一会儿,这个羸弱的孩子全身抽动,生命只剩下一口气了。她眼珠一转,幼小的灵魂在最后一声叹息中离去了。
  西茜吓坏了,连忙跪下;小把戏学伙伴的样,也跪到这个不再动弹的弱小的躯体前。
  过了一小时,悍婆回来了,一见小姑娘死了,就嚎叫起来,然后又跑出去:
  “小姑娘死了……死啦!”她嚎叫着跑遍全村,好让人证明她的沉痛。
  没有几户邻居装作理会这件事。在他们看来,这些苦命孩子算什么呢,只不过少了一个而已!人世间其他苦命孩子还不够多吗?而且还会生出来!……这样的种子向来不缺少!
  悍婆作完戏,就考虑自己的利益,绝不能误了领取保险金。
  她先得赶到多尼戈尔城,要求保险公司的医生去验尸。不请医生给孩子治病倒也罢了,总得请他去验证死亡。付保险金之前,这是必不可少的程序。
  悍婆当天就动身了,她将死去的小姑娘交给两个孩子看守。约摸下午两点钟,她离开兰道克村,来回各6英里,因此晚上八九点钟之前回不来。
  西茜和小把戏留下来,反锁在破屋里。小男孩躲在炉灶旁边,几乎不敢动弹。西茜给小姑娘梳洗打扮,恐怕是这可怜的孩子一生都没有得到过。先给她洗脸,给她拢好头发,将她破成布条的衣衫扒下来,换上晾在钉子上的一条大毛巾。这小小尸体的裹尸布只有这块毛巾,同样,她的坟墓也只是被扔进去的一个土坑……
  西茜给小姑娘梳理好了,又亲了亲她的脸蛋儿。小把戏也想照样做……可是,他吓得魂不附体。
  “走……走啊!……”他叫西茜。
  “去哪儿?……”
  “出去!……走……走啊!”
  西茜不肯,她不愿意将这遗体丢在破屋里。再说,房门也锁上了。
  “走啊!……走啊!”男孩连声说。
  “不行……不行!应当留在这儿!……”
  “她全身都冰凉了……我也一样……我冷!……我冷!……走吧,西茜,走吧。她想带我们一起走……去那里……去她去的地方……”
  孩子十分恐怖……他感觉不逃开自己也要死掉……夜晚开始降临了……
  西茜点亮一个蜡烛头儿,插进一块木柴缝儿里,放在草铺旁边。
  烛光一映,屋里东西全跳动起来,小把戏更害怕了。他很爱西茜,就像一个姐姐那样……他体会到的仅有的爱抚,就是她给的……但是他不能呆下去……他受不了……
  于是,他在房门脚下用双手扒土,不怕弄破皮,也不怕弄断指甲,将支撑门框子的砾石挪开,扒出个洞来,够他钻出去了。
  “走吧……走吧!”他最后一次说道。
  “不行……”西茜回答,“我不愿意……就剩下她一个……我不愿意!……”
  小把戏扑过去,搂住西茜的脖子,同她亲了亲,就从小洞钻出去不见了,只剩下西茜守着死了的小姑娘。
  几天后,小把戏在田野碰见那个耍木偶的,便落到他手里,后来的情景我们已然知晓。

  第十二章 回家
  现在,小把戏生活很快乐,他想象不出生活还会更好。现时最重要,不去想将来。不过,未来,不是日复一日重复的现时,又是什么呢?
  不错,过去的景象,有时也从他记忆中浮现出来。他时常想念跟他一起生活在凶婆家中的那个女孩。如今,西茜快有11岁了。她怎么样了呢?……是不是像另一个小姑娘那样,死亡帮她解脱了苦难呢?……小把戏心想,终有一天他会找到她。他无限感激她那样亲热的照顾。他把她当成姐姐,内心也需要挂念所有爱过他的人。
  还有格里普,对忠实的格里普,小把戏心中怀有对西茜同样的感激之情。戈尔韦贫民学校失火之后半年过去了,在这半年中,小把戏成为各种偶然机遇的玩物!格里普怎么样了呢?……他也一样,绝不可以死去……那么善良的心,“不会就这么停止跳动!……”要死,还是让悍婆,让托恩皮泼那一流人死去,谁也不会惋惜……可是,那帮畜生活得就是长!
  小把戏就是这样推想,可以看出来,他还没有对这家农户谈起他从前的朋友。因此,这家人也不可能关心他们的命运。
  马丁·马克卡蒂去查访过一次,不过我们不应忘记,他没有查到西茜的下落,那女孩从兰道克村消失了。
  至于格里普,从戈尔韦寄来一封复信,说可怜的小伙子失去了工作,伤刚好就离开那座城市,大概从一个村镇到另一个村镇找活儿干。小把戏非常伤心,他感到自己这么幸福,而格里普可能还没有这种运气。马丁先生对格里普倒有了兴趣,巴不得让他到农场来,干活准是把好手。可是,他下落不明……贫民学校这两个寄宿生,将来有一天还会见面吗?……为什么不抱这种希望呢?
  在凯尔文,马克卡蒂一家过着勤劳而安分的生活。离得最近的农场,也有两三英里。在下爱尔兰这些人烟稀少的乡镇,经营农场的佃农相互都不挨着。本郡首府持拉利,离这座农场有12英里,每逢赶集的日子,马丁先生或马道克为办事才进城。
  这座农场属于西尔通乡,相距5英里,那村子有四十来户人家,百十来口人,围着村里的钟楼。每到星期日,马丁先生就套上车,拉着妇女去做弥撒,男人则跟着走去。考虑老祖母年事已高,经本堂神甫特许,她常常留在家里,除非是圣诞节、复活节或圣母升天节。
  小把戏换上什么衣服去西尔道教堂啊!想当初,他穿着破衣烂衫,溜进戈尔韦大教堂,躲到大柱子后面。现在,他再也不怕被人赶走,见到那严肃的教袍、那立领的背心、那长长的手杖,也就是说,见到威严的教区执事的整个行头,他也不发抖了。不会啦!他在长椅上有座位,挨着马丁娜和凯蒂;他聆听圣歌,以甜美的声音应和,在做弥撒的过程中,他就看祖母作为礼物送给他的一本画书。他身穿好料子的粗呢外套,总注意保持整洁,是大人可以骄傲地指给人看的一个孩子。
  做完弥撒,再上车返回凯尔文。就说这年冬天吧,下了几场大雪,寒风刺骨,所有人冻得眼睛发红,脸皮皲裂。马丁先生父子的胡须上都挂着小冰碴儿,看上去就像石膏头像。
  不过,由于老祖母照料,炉膛里的树根和泥炭火烧得很旺,可以取暖;大家围着餐桌坐下,桌上摆着热气腾腾香喷喷的肥油白菜汤,一侧有一大盘皮儿发红的滚烫的煮土豆,另一侧还有一盘摊鸡蛋,而鸡蛋都是严格按标号顺序取的。
  天气不宜出门的时候,白天就阅读,交谈。小把戏又认真又专心,从大人的谈话中受益。
  时序演进,2月份天气很冷,3月份阴雨连绵。快要开始耕地了。总之,这年冬季还不算过分寒冷,看来不会延长了。播种的节气相当有利。到圣诞节交租,佃农有把握满足地主的要求了,不像许多歉收的许多县区那样,面临被收回土地的危险,结果一乡一乡的人被迫离去。
  然而,正如人们所说的,这座农场的视野有个黑点。
  两年前,二儿子帕特随“监护人号”商船出发了,那条商船属于利物浦的马尔卡德公司的。穿越南半球海洋之后,给家里来过两封信,最后那封信收到也有九个月到十个月了,后来就没有音讯了。不用说,马丁先生往利物浦写了信,根本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无论《邮报》还是《航海通讯》,都没能提供任何情况;就连马尔卡德兄弟也不掩饰他们担心“监护人号”的命运。
  因此,帕特成了这户农家的主要话题,小把戏明白,没有帕特的音信,全家人有多么伤心。
  同样,每天早晨,他们都焦急地等待邮车驶来,也就不足为奇了。我们的小男孩在通向本郡首府的大路上守望,远远望见那牛血色马车就认出来,赶紧撒腿跑过去,但不像要讨点小钱的流浪儿,而是去问有没有马丁·马克卡蒂的信件。
  邮件服务组织得非常出色,能送到爱尔兰各郡最边远的地区。邮车走走停停,挨家挨户分发或收取信件。在一扇墙上,一块墙角石上面,能看到有红铁皮标示牌的信箱,信袋就吊在树枝上,邮差路过时取走。
  糟糕的是,再也没有帕特的亲笔信寄到凯尔文农场,也没有马尔卡德公司的邮件。“监护人号”行驶在澳洲的海面上,那是最后一次被人看见,从那之后就杳无音信。
  老祖母极为伤心。帕特一直是她最宠爱的孩子。她总把帕特挂在嘴边上,年纪这么大了,还能活着看见他吗?……小把戏总劝她放心。
  “他一定能回来,”小把戏说,“我还不认识,应当见一见……既然他是家里人。”
  “他会像我们所有人一样喜欢你。”老祖母回答。
  “其实,当海员挺美的,奶奶!可是要分离这么久,真可惜。就不能全家人一道去航海吗?……”
  “不能,我的孩子,不能,帕特走了,就让我这么怀念……从不分离的人,该有多么幸福啊!……我们那个孩子本来可以留在农场……这里有他的活儿干,我们也用不着提心吊胆啦!……可是他不肯……但愿上帝把他给我们送回来!……别忘了为他祈祷!”
  “哦,奶奶,我不会忘的……为他,也为您祈祷!”
  4月初就开始耕地了。这活儿特别吃力,因为土地还很坚硬,要用犁翻起来,再经滚齿耙平,用钉耙修整,必须雇几个短工,马丁先生父子三人劳力不够。的确,节气不饶人,只有等春天才能播种。还要栽种蔬菜,马铃薯要选种,“芽眼”好的才能保证好收成。
  与此同时,牲口也要出圈。猪放出来,在院子和大道上游荡。奶牛放到牧场去吃青,无需人看管。早晨放出去,晚上赶回来。挤牛奶是妇女的活儿。然而羊群,一冬天吃干草、白菜和萝卜,应当放牧了,时而赶到这一片荒野,时而赶到另一片荒野。看来,小把戏是牧羊的最佳人选。
  马丁·马克卡蒂,如我们所知,只有一百来只羊,但是爱尔兰良种长毛羊,皮毛发灰而不是雪白,黑嘴巴黑蹄子。因此,小把戏第一次放牧,离开农场半英里,担负这新的职责颇为自豪。在他的指挥下,咩咩叫的羊群列队行进,他的狗伯尔克去收拾落伍者,几头公羊走在排头,羊羔则偎在母亲身边……这是多大的责任啊!万一哪只羊走失呢?万一狼在周围徘徊呢?……没关系!牧羊少年有伯尔克,皮带上还挂着刀,他不怕狼来。
  他一早就走,背着一个褡裢,里面装着一大块面包、一个煮鸡蛋、一块肥肉,当作午饭,晚饭等回家一起吃。羊出圈时,他一只一只数,圆圈时再数一遍。同样,随便出入狗都不理的山羊,他也看得很紧。
  头几天,太阳刚露头,小把戏就赶着羊群上路了。西天还有几颗星星闪烁,他看着一颗颗熄灭,就好像是风吹灭的。这时,阳光抖瑟着穿过晨空,悄然追上他,并用宝石光去刺石子和草捆。他展望田野,往往看见在另一块田上,马丁先生和马道克推着犁,身后留下笔直发黑的垅沟。在另一块田里,西姆有节奏地撒种,接着再用钉耙搂一层薄上覆盖上。
  应当记住,小把戏虽然刚进入人生,但遇事主要不是追求新奇,而是讲求实际。他不去考虑普通一颗种子怎么会结出穗来,而是关心一穗有多少麦粒、大麦粒或燕麦粒。等收获的时候,他打算数一数,就像数家禽产的蛋那样,然后登记计算的结果。这是他的天性。即使天上的星星,他也要数,而不是欣赏。
  例如,他欢快地迎接日出,不是因为阳光普照大地,而是因为阳光把温暖撒向人间。据说,印度的大象向天边升起的太阳致敬,小把戏也模仿大象,而且奇怪这群羊怎么不拉长叫声表示感激。不正是太阳融化地面上的积雪吗?在正午的时候,这些畜生为什么不望太阳,而是紧紧挤在一起,低着头,只让人看见后背,摆出一副所谓的“歇晌”姿态呢。毫无疑问,羊都没有良心!
  白天大部分时间,草场上只有小把戏一人的情况极少。马道克或西姆,有时就在路上站住,当然不是要监视牧羊少年,他们信得过,而是喜欢唠上几句。
  “哎!”他们问他,“羊群还好吗?青草厚不厚?……”
  “青草很厚,马道克先生。”
  “羊听话吗?……”
  “非常听话,西姆……问问伯尔克就知道了……从来没有逼得它咬它们!”
  伯尔克不大好看,但是非常聪明,非常勇敢,它已经成为小把戏的忠实伴侣。好在他们两个一聊就是几个钟点。小男孩对伯尔克说话时,看着它眼睛。伯尔克长鼻子的褐色鼻孔不翕动,仿佛在嗅他的话,同时摇动尾巴恰似饶舌——它那尾巴正是人们所说的“信号机”。两个好朋友。年龄相仿,完全合得来。
  到了5月份,田野一片绿了。牧草芋绵,驴食草、三叶草、苜蓿等又密又长。不错,播了种的田地,刚出苗,颜色淡淡的,好似婴儿刚生的头发。小把戏去拔苗助长。有一天,马丁先生来看他,他就讲了这个了不起的想法。
  “嗳!我的孩子,”农场主答道,“如果揪你的头发,你以为就能长得快吗?……不能!只会把你弄疼了。”
  “那就不该这么干?……”
  “对,永远也不要伤害任何人,同样也不要伤害庄稼。等夏天到来,让大自然行动,所有这些绿苗就会长出大穗,割了之后打出麦粒,麦秸也有用!”
  “马丁先生,您认为今年会有好收成吗?”
  “对!兆头不错。冬季不算太严寒,开春之后,晴天也比雨天多。上帝保佑,这种天气再有三个月,收成交租子就绰绰有余了。”
  然而,还有些敌人要对付,就是那些贪婪的鸟儿,在爱尔兰的田野上繁衍。燕子倒也罢了,只是在有虫子的几个月呆在这里!可是,麻雀又无耻又贪吃,不愧是空中老鼠,专门吃播下的种子;乌鸦尤为可恶,给庄稼造成的危害极大,叫人难以容忍!
  啊!可恶透顶的害鸟儿,小把戏的肺简直都要气炸了!它们那样子是在捉弄人。他赶着羊群走在牧场上,就轰起一群群黑乎乎的鸟儿;它们爪子垂下来,聒噪着飞走。那些飞禽个头儿很大,翅膀有力,很快就飞走了。小把戏跑步追赶,还鼓动伯尔克,伯尔克狂吠着,追得筋疲力尽。拿那些鸟儿有什么办法呢?根本靠不到近前;它们却可以蔑视人,只离十步远。继而,“呱呱呱!……”黑压压一片飞走了!
  小把戏气愤的是,立在小麦或燕麦田中间的草人,根本就不顶事。西姆做的草人样子很可怕,手臂伸开,身上穿的破布片,在风中飘动。儿童见了肯定要害怕,而乌鸦却一点不怕。也许应当想象出某种装置,不但更可怕,而且不这么默不作声。我们的小主人公考虑很久,才想出这样的主意。模型的手臂固然能动,这是当然的,而且风大的时候就不止说话,还能叫喊:必须让模型喊叫。
  应当承认,这是个妙主意,实施也不难,只要西姆往模型头上安一个在风中旋转发响的铃就行了。
  唉!头两天,那些乌鸦先生即使没有害怕,至少感到惊讶,可是到了第三天,它们就不理会了,小把戏看见它们泰然落在草人头上,响铃无法同它们的聒噪竞争。
  “毫无疑问,”小把戏心想,“这人世间不是完美的!”
  除了这类烦扰,农场诸事务顺利进行。小把戏也非常幸福。在这年冬季的漫长夜晚,他在写字计算方面大有长进。现在,他傍晚回来,就把帐目整理好。除了鸡蛋,他还按照孵出的日期和种类给鸡雏登记并编号。小猪和小兔也同样处理,而爱尔兰像别的地方一样,猪和兔都是大家庭。对这个少年会计来说,这不是简单的任务。因此,全家人都感谢他。他的头脑极有条理,也受到大家的鼓励。每天晚上,马丁先生都给他一个石子,他就放进陶罐里。在他的心目中,这些石子跟先令具有同等价值。归根结底,这只是一件约定的事。此外,罐里还装着他在利默里克剧院初次登台赚的那枚金币,但不知为何有所保留,他没有对这家农户提起。再说,他什么也不缺,也用不着花这笔钱,就不大看这金币的价值,倒是认为小石子标示了他的干劲儿和完美的行为。
  季节对农事有利,一到7月份的最后一周,就准备收割饲草了。饲草长势很好,农场全体人员都要动员起来。要收割50多英亩,由马道克、西姆和两个短工负责。妇女当帮手,晾晒割下的新草,晒干了打成捆,再运回码在棚子里。这个季节雨水多,显然一天也不能耽误,晴天就抓紧干。这一周当中,小把戏也许有点忽视羊群,总想帮马丁娜和凯蒂干点活儿。他干劲十足,用耙子搂草,搂成一捆一捆的!
  这一年就这样过去,是马丁先生经营凯尔文农场收成最好的一年。如果再有帕特的音信,那就万事如意了。真让人以为是小把戏带来的福运。收税和收租的人员来了,他们就全部付清了。冬季又不太寒冷,非常湿润,春天来得早,又给农民一个丰年的兆头。
  大家又回到田里干活儿。小把戏又去放羊,同伯尔克度过漫长的白昼。他看到草返青,听见小麦、大麦、燕麦抽穗时的细微声响。和风拂着大麦柔软的叶子令他开心。继而,大家急不可待谈论又一个丰年,这个话题能让老祖母喜笑颜开……对!马克卡蒂全家人都确信,过不了三个月,就会添一个新成员:凯蒂正准备给这家庭送一个礼物。
  在8月割草季节,人手正紧的时候,一名短工发了烧,不能干活了。如果还能雇到割草工的话,必须招来一个替代他。不过,事情很讨厌,马丁先生要跑到西尔通乡,这就得耽误半天工夫。因此,当小把戏主动要去的时候,他欣然同意了。
  可以放心他能把信捎到地方。5英里路程他很熟,因为每个星期天都走个来回,这段路难不倒他。他甚至提出走着去,既然马和驴都忙着拉车运草。他一大清早就动身,打算中午之前返回。
  小把戏天一亮就出发,放开脚步,他兜里揣着一封信,是农场主要他交给西尔通客栈老板的,褡裢里装着他路上吃的东西。
  天气晴朗,东风吹拂,十分凉爽,他轻轻松松就走了3英里。
  路上和孤零零的房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所有人都忙地里的活儿。田野展现无数草捆,一望无际,不久就要运回去。
  前面有一片密林,大路沿边缘绕过去,至少延长一英里。小把戏要争取时间,认为最好从树林里穿行。于是他钻进去,自然也产生森林引起儿童的那种恐惧:森林里有强盗,森林里有狼,森林是夜晚讲述的各种故事的发生地点。诚然,对待狼,爱尔兰人称作“教父”,因此还要祈祷神灵让狼身体健康。
  小把戏在林间小道走了百十来步,就站住了,他发现一棵树下躺着一个男人。
  那是到这地方来的行客呢,还是过路人,仅仅歇歇脚就再赶路呢?
  小把戏站着瞧,见那人不动弹,就又往前走。
  那人叉着胳臂,帽子扣在眼睛上,睡得很死。看样子他挺年轻,顶多25岁。他靴子沾了泥土,衣服也满是灰尘,毫无疑问,他沿通往持拉利大道走了很长一段路。
  不过,小把戏特别注意到,那个旅客大概是海员……对!看他那服装,看他那涂了柏油的帆布袋里装的行李,准备帆布袋还有个地址,我们的小男孩一走近就看清了。
  “帕特……”他惊叫一声,“是帕特!”
  对!是帕特,一看他同两个兄弟相似的长相,就能认出来,多久没有音信,家里人多么盼望他回来!
  这时,小把戏正要叫醒他……忽然又停住。他转念一想,全家人都没料到帕特回来,尤其他母亲和祖母,一见到他太激动,就可能害病。不行!最好先告诉马丁先生一声……马丁先生会把事情安排稳妥……他会让两个女人有个思想准备,事先就知道他们的孩子回来了……至于去给西尔通客栈老板送信的事儿,没关系!明天再办吧……况且,帕特是农家孩子,不是一个好劳力,不亚于任何人吗?……再说,年轻的海员很累了,事实上,他乘火车半夜到达特拉利,就离开那座城市。他一起很快就能到达农场。关键是赶在他之前,以便让他父亲和兄弟及时得到消息,能迎他一下。
  最后还有3英里,行李包没必要给他留下,不是吗?为什么小把戏不能背走呢?这孩子不是挺有劲了,双肩背得动吗?……而且,他背上水手背包,该有多高兴啊……一个漂洋过海的背包……想想看吧!……
  小把戏抓住扎口的绳结,将背包放到背上,就快步回农场。
  一出树林就是大道,有半英里笔直的一段路。
  小把戏朝这个方向还没有走上五百步,就听后面喊叫起来。真的,他既不想站住,也不想放慢脚步,而是尽量往前赶。
  可是,那人不但喊叫,还跑步追上来。
  那是帕特。
  他醒来不见了行李包,火冒三丈,赶紧冲出树林。望见孩子走到了大道的拐弯处。
  “哎!小偷……还不站住?……”
  可以想象,小把戏根本不听那一套。他拼力跑,但他背着包,肯定要被追上,那年轻海员的腿脚肯定在甲板上锻炼出来了。
  “唉!小偷……小偷……你逃不掉……真是明目张胆!”
  小把戏感到帕特在后面只高二百步远了,就丢下背包,撒腿跑起来。
  帕特拾起行李包,还继续追赶。
  简短节说,已经望见农场了,帕特才追上孩子,揪住他的衣领。
  马丁父子正在院子里从车上卸草捆,他们一见帕特,禁不住叫起来:
  “帕特……我的儿子!……”
  “弟弟……哥哥!……”
  于是,马丁娜和凯蒂跑来了,祖母也跑来了,都搂住帕特……
  小把戏站在一旁,眼里闪着喜悦的光芒,他心想会不会亲亲他呢……
  “哼……我抓住个小偷!”帕特嚷道。
  几句话就解释清楚了,小把戏扑过去,爬到帕特的脖子上,就好像爬上一艘船的桅楼。

  第十三章 二人洗礼
  马克卡蒂全家多高兴啊!帕特回来了,年轻的海员回到凯尔文农场,全家团圆,三兄弟欢聚在同一张餐桌,祖母同孙子相聚,马丁和马丁娜同所有孩子相聚!
  而且,看来今年收成又不错。饲草丰收了,农作物产量也不会低。马铃薯,神圣的马铃薯,从地城里涨出来,露出淡黄色和淡红色!那是现成的面包;只要煮一煮,放在最简陋的炉灶炭火灰中烤一烤,就能吃了。
  首先,马丁娜问帕特:
  “我的孩子,你回到家能呆上一年吧?”
  “不行,妈,只呆6个星期。我那是个好职业,不想放弃……过6星期,我就得返回利物浦,重新登上监护人号……”
  “只6星期!”老祖母咕哝一声。
  “对,不过,这回是去当水手长,一条大船上的水手长,那可是个人物……”
  “好哇,帕特,帕特!”马道克说着,亲热地紧紧握住兄弟的手。
  “在我动身的那天之前,”年轻的海员又说道,“家里若是需要两条结实的胳膊,就用我的。”
  “这我们不拒绝。”马丁先生答道。
  这天,帕特刚认识他嫂子凯蒂:他哥哥是在他上次远航启程之后结婚的。他非常高兴,看出嫂子是个出色的女人,甚至认为应当感谢嫂子——在他返回船上之前——给他添个侄儿,——添个侄女也行。他乐得能当上叔叔,并拥抱了凯蒂,把她当作在他远航时来到家的一个姐姐。
  可想而知,小把戏看着这种激动的场面,不会无动于衷。他虽然呆在大房间的角落里,却从内心里分享这种喜悦。现在也轮到他上前见面,况且,他不已经是家里人了吗?他们向帕特讲了小把戏的身世。诚实的小伙子听了很受感动。从此两个人成了好朋友。
  “还别说,”年轻的海员重复道,“我看见他拿着我的行李包逃跑,就把他当成小偷啦!他差一点儿挨几巴掌……”
  “哦!您给我几巴掌,”小把戏回答,“肯定打不疼我,因为我什么也没有偷您的。”
  他这样说着,注意看帕特。这是个强壮的小伙子,身体十分健壮,一副果敢的神情,显得很爽快,由于风吹日晒,面孔发黑了。在小把戏的心目中,一名海员,就是个重要人物……是个特殊的人……一位航海的先生。他完全理解,老祖母特别喜爱帕特,拉着他的手不放,仿佛不让他急着离开他们!……
  自不待言,在头一段时间,帕特讲述他的遭遇,解释为什么这么久没有音信——实在太久了,让人以为他回不来了。他还真险些再也回不了家园。监护人号航行在南半球海域,在印度一个海岛上触礁。船上遇难的人只好上了一个荒岛,远离航线,无法跟外界联系,困了13个月之久。大家齐心协力,终于又让修复的监护人号下水了。船和货物全保住了。帕特又勇敢又肯干,表现十分出色,因此,利物浦的马尔卡德公司接受船长的提名,在下次横渡太平洋的航行中,任命帕特为水手长。现在万事如意。
  第二天,凯尔文农场的全体人员又下地干活,显而易见,代替得病的短工,是一把干劲十足的好手。
  9月份到了,正是秋忙季节。如果说像往年一样,小麦产量不高,可是黑麦、大麦和燕麦丰收了。毫无疑问,1878年是一个好年景。收租的人若是着急,圣诞节之前就可以前来,他们会用现金如数交付。储备的粮草足可以过冬。话又说回来,马丁·马克卡蒂未能扩大积蓄,他靠劳动能保证现实生活,却不能保证将来。爱尔兰佃农的未来,总受变幻莫测的气候的摆布。这是马道克始终关切的问题。因此,他对这种社会状况的仇恨也与日俱增,最终要争取废除封建地主制,以分期付款的方式将土地归还给农民。
  “要有信心!”凯蒂一再对他说。
  马道克只是注视他而不回答。
  就在当月9号,急切盼望的事件发生了,这是凯尔文农场的大喜日子。凯蒂卧床不久,就产下一个女婴。所有人兴高采烈!这婴儿就像天使,鼓着翅膀从窗户进入大房间。祖母和马丁娜都争着抢着抱。马道克亲着他的孩子,脸上漾起幸福的笑容。他的两个兄弟也都特别喜爱这个侄女儿。这不是家族大树的主枝,凯蒂·马道克这枝结出的头一个果实吗?但愿另外两校也同样结出果实。年轻的母亲受到多么热烈的祝贺、百般的疼爱和照顾啊!激动得流下多少眼泪啊!……就好像这婴儿出生之前,这所住宅是空的!
  至于我们这个小男孩,他得到允许吻一下新生婴儿时,从来没有像这样激动。
  家里谁也不会怀疑,一等凯蒂能够参加,这事儿就要庆祝一番。没用多久就可以操办了。再说,这计划也很简单。在西尔通教堂给孩子洗礼仪式结束之后,本堂神甫和马丁先生的几个朋友,有五、六个人吧,都是毗邻的佃户,两三英里的路程不在乎,大家在凯尔文农场聚会。午餐已经备好,既丰盛又富有营养。这些淳朴的人很高兴来参加喜宴,跟这正派的家庭同乐。全家人尤为欣悦的是,帕特也在,因为到9月底他就要动身去利物浦了。毫无疑问,掌管生育的女神卢喀那①,把事情安排得十分妥善。如果当初她不是可恶的异教徒,那么他们就会点一支香烛敬献给她。
  ①卢喀那:罗马神话中司生育的女神。
  首先要决定一件事:给孩子起什么名字?
  老祖母提议叫贞妮,这个建议没遇到丝毫异议,挑选教母也很顺利。大家都确信老人乐意当教母,便异口同声向她提出来:不错,从老祖母到曾孙女,四世同堂;教母最好能靠得住,至少在教女童年时期。不过,在这件事情上,首先考虑的是感情问题,其他问题都在其次:这位老妇人仿佛又恢复了母爱,当大家郑重其事地向她提出来的时候,她立刻感动得流下泪来。
  教父呢?……唔!有待解决!这事儿进展可没这么快。找个外人?……联想都不要想,家里有两个兄弟呢,也就是说有两个叔父,帕特和西姆,都争取当教父这份荣誉。可是,指定这个,那个又不高兴。当然,帕特是西姆的哥哥,在对峙局面中占先。但他是个海员,一生大部分时间在海上,怎么可能监护他的教女呢?……他明白这一点,尽管有点伤心,还是把机会让给西姆。
  这时,老祖母倒有了个主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管怎么说,她有权指定一个合她意的教父。喏!她指定小把戏!
  什么!这个收养的孩子,这个没人知道家庭的孤儿?
  这样合适吗?……当然,大家知道他聪明、勤劳、忠诚……他受到农场所有人的喜爱,钦佩和赞赏……但毕竟……小把戏!……况且,他还只有七岁半,当教父未免小了点儿。
  “没关系,”祖母说,“他太小,我太老,这就相互补偿了。”
  的确,如果说教父还不到8岁,那么教母却有76岁了,二人加起来84岁。老祖母振振有词;平均每人才42岁……
  “正是年富力强。”她又补充道。
  可以想见,尽管每人都想取悦于她,可是她的提议却需三思。大家征求年轻母亲的意见,她倒觉得没有什么不妥,因为,她对小把戏有一种近乎母爱的感情。然而,马丁先生和马丁娜颇犯踌躇,主要考虑这孩子是在利默里克墓地捡到的,没有查出身世,也不知其父母是谁。
  这工夫,马道克干预进来,做出决断,他说小把戏的智力明显超过年龄,凡事认真勤肯,这能从他额头上看出来,也就是说他将会有出息,鉴于这些理由,马道克决定下来。
  “你愿意吗?……”他问小把戏。
  “愿意,马道克先生。”小把戏回答。
  他回答得很干脆,使每个人都感到惊讶。勿庸置疑,他有责任感,能对他的教女前途负责。
  9月26日,天刚一亮,大家就准备参加仪式,全换上节日服装,妇女乘车,男人步行,欢欢喜喜前往西尔通乡。
  然而,他们一到教堂,就碰到一个难题,谁也没有料到,是本堂神甫提出来的。
  他问选中谁当新生婴儿的教父。
  “小把戏。”马道克回答。
  “他多大年龄?……”
  “7岁半。”
  “7岁半?……小了点儿……不过,这没有什么妨碍。告诉我,我想,除了小把戏,他还有名字吧?”
  “神甫先生,我们不知道他有别的名字。”老祖母回答。
  “没有别的名字?”神甫重复问道。
  他又转向小男孩,问道:
  “你应当有个洗礼的名字吧?”
  “没有,本堂神甫先生。”
  “哦,是这样!我的孩子,是出什么意外,你从来就没有洗礼?……”
  是意外还是别有缘故,在这件事上可以肯定,小把戏提供不了任何情况。在他的记忆里,没有一点这种洗礼仪式的印象。而马克卡蒂一家人十分虔诚,遵守教规,却还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实在令人奇怪。事实如此,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事儿。
  小把戏一时呆若木鸡非常尴尬,他以为这是不可逾越的障碍,他不能当贞妮的教父了。这时,马道克却高声说道:
  “唉!本堂神父先生,如果他没有受洗礼,那就给他洗礼吧!”
  “如果他已经洗礼了呢!……老祖母指出。”
  “没关系!那他就是双料的基督教徒!”西姆也高声说道。“在小丫头之前给他洗礼吧。”
  “真的,有何不可呢?”本堂神甫答道。
  “那他就能当教父啦?……”
  “完全可以。”
  “一前一后,给两个人洗礼,没有什么不妥吧?”凯蒂问道。
  “我看没有什么困难,”本堂神甫回答。
  “如果小把戏为他本人找到教父和教母的话。”
  “我当教父……”马丁先生应道。
  “我当教母。”马丁娜也说道。
  哈!小把戏一想,真高兴,他同收养他的这家人结合得更紧密了。
  “谢谢……谢谢!……”他连声说着,就亲起老祖母、凯蒂和马丁娜的手来。
  要有个洗礼的名字,便给他起名叫埃狄,日历标志这一天。
  埃狄,行啊!不过,很可能他还继续叫小把戏……这名字对他非常合适,大家也都叫惯了!
  就这样,年少的教父先生洗礼了,仪式一结束,老祖母会将孩子放在洗礼盆上,根据教母的意愿,孩子的俗名和教名都叫贞妮。
  紧接着,教堂的钟就叮噹发出欢快的响声,教堂门口也放起鞭炮,铜子儿也像下雨似的落到当地孩子的身上……门前聚集了那么多人!真让人以为本郡所有穷人都相约来到西尔通广场。
  亲爱的小把戏,你是否预见有朝一日,也是在这样隆重的场合,你站在头排呢!
  大家迈着轻快的脚步回农场,本堂神甫走在前头,邀请的邻居,男女客人共有15位。宴席摆在大房间,大家落座,马丁先生专门从特拉利请来一名出名的女厨师。
  不用说,这桌令人难忘的宴席,菜肴所需的食品全是农场的存货,一样也没有从外面购买,有香料浓汁浇羊腿、香草白汁炖小鸡、美味油脂漫过餐盘的火腿、白葡萄酒烩兔肉,还有鲑鱼和白斑狗鱼,是在卡申河里打的。
  无需补充说明,这些丰盛的食品,小把戏都在笔记本支出栏上如数登记,他的帐目一丝不苟。因此,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又吃又喝。况且,席上壮小伙子做出了表率,他们强健的肠胃吃进多少菜肴也不在乎,只要菜肴丰盛就行。好家伙!从晌午吃到晚上,三道主莱,还有尾食,尽管葡萄干大米布丁做的量很大,尽管每人一张醋粟酱馅饼配生芹菜,餐桌上什么也没有剩下。
  还有美酒,有浓黑啤酒,还有淡黑啤酒,还有汽水,还有于斯克博威士忌,还有白兰第,还有杜松子酒,还有著名配方的烈酒,“要热、要浓,要多”。足够醉倒本省酒量最大的人。宴饮持续了3小时,要结束时,一双双眼睛发亮像火炭似的,一张张脸红得赛似燃烧的煤炭。当然,在马克卡蒂家里,大家还是有节制的……他们并不因为鄙视为新教徒开设的“烧酒馆”,就去光顾为天主教徒开的“烈酒馆”。再说,这是洗礼的日子,不是应当宽容一点儿吗,本堂神甫不是在这儿为他们赎罪吗?
  然而,马丁先生并不放松,注视宴饮的人,颇为意外地发现二儿子帕特喝酒有节制,而他兄弟西姆却要进入醉乡。
  近邻的一位大农场主感到奇怪,一名水手能这么控制自己的酒量。
  “因为我知道约翰·普兰的故事。”年轻的海员回答。
  “约翰·普兰的故事?……”有人高声问道。
  “故事或者歌谣,怎么说都行。”
  “好哇!唱给我们听听吧,帕特。”本堂神甫说道,他觉得不妨娱乐一下。
  “挺悲伤的……而且没完没了!”
  “没关系,唱吧,我的孩子……我们有时间,能一直听完。”
  于是,帕特以宏亮的声音唱起咏叹调;小把戏听着,为以是大洋通过他的口在歌唱。
  约翰·普兰咏叹调
  1
  约翰·普兰杯不停,
  饮到最后还要饮,
  可以相信我这话,
  他已喝得醉醺醺。
  泡泡一家小酒馆,
  一泡就是两钟点,
  要把津贴全喝掉,
  还用多泡些时间?
  一次潮汐一出海,
  这钱还能挣出来,
  真是酒鬼糊涂蛋,
  又去酒馆饮开怀!……
  渔夫喝酒克罗梅,
  每喝必醉成恶习。
  打渔行业太艰苦……
  约翰·普兰下海去!
  “好哇!他终于离开酒馆啦!”西姆高声说道。
  “酗酒的人离开酒馆太难受啦!”大农场主说道。
  “他喝足啦!”马丁先生指出。
  “过量啦!”本堂神甫说道。
  帕特又唱道:
  2
  约翰·普兰打鱼船。
  起个名号叫卡万,
  船头尖尖如利箭,
  备有前帆三角帆。
  其他渔船已驶远,
  远远驶离渔港湾,
  约翰约翰快点跑,
  快点赶回上渔船。
  现在大海正退潮,
  退潮好似望风逃,
  看看不过两时辰,
  潮汐不是开玩笑。
  约翰如不快启锚,
  不快下海真糟糕。
  一旦延误变了天,
  他的渔船就报销。
  “可以肯定,他喝酒误事,要倒楣的!”老祖母说道。
  “他是自找倒楣!”本堂神甫附和一句,帕特继续唱道:
  3
  满天乌云夜黑暗,
  黑暗狂风起骤然,
  好似鹞鹰扑下来……
  约翰睁大夜猫眼。
  睁大眼睛看近前,
  什么声响传耳畔?
  原来撞到岩石上……
  如果怠慢真危险!
  船身左右直摇晃,
  海水险些灌满舱,
  一股大浪打过来,
  可能船毁要遭殃。
  约翰·普兰直嘟囔,
  不干不净骂海浪,
  费了九牛二虎力,
  连滚带爬到船上。
  约翰一边拉帆索,
  一边连声打酒嗝,
  从兜掏出大烟斗,
  再用火镰点着火。
  天要严寒无处躲,
  自身也要穿暖和,
  套上雨靴戴风帽,
  漆布大衣身上裹。
  穿戴好了立桅杆,
  桅杆立起颇费难。
  不过约翰很灵活,
  约翰·普兰是壮汉。
  接着要拉三角帆,
  沉重帆布堆眼前,
  拉住吊索猛一跳,
  爬上桅杆赛猴猿。
  最后就要收缆绳,
  收在船头盘齐整,
  再去船尾把住舵,
  轻帆正好借疾风。
  风帆疾驶赶航程,
  我想醉汉没做梦,
  经过耶稣受难地,
  划个十字表虔诚。
  “一个爱尔兰人,什么时候也不能忘了划十字。”马道克严肃指出。
  “就是喝了酒也不能忘。”马丁娜附和一句。
  “上帝保佑他!”本堂神甫加了一句。帕特接着唱咏叹调:
  4
  从此一直到岬滩,
  海湾足有两里远,
  弯弯曲曲细如带,
  这段航道最凶险。
  好似迷宫里面转,
  正午航行也费难,
  每当出海从此过,
  多么勇敢也胆寒。
  约翰轻舟又熟路,
  臂膀有力眼有数,
  知道左转还右拐,
  驶向岬角海口处,
  古老信号灯模糊,
  隐约岬角向海突,
  这里水流极狭窄,
  望去仿佛断了路。
  约翰降下一层帆,
  行驶速度要放慢,
  降帆不再借风力,
  只凭惯性驶向前。
  约翰驾帆再一看,
  大潮号灯已不见……
  只因船到出海口,
  掉头东北认航线。
  这个地点认出来,
  正在沙滩岬角外,
  只要往左掉船头,
  就能安然驶入海。
  检查帆索不懈怠,
  系在铁环别松开,
  约翰怎算上航道……
  约翰·普兰向大海。
  “大海!”小把戏心想。“在海上有多好啊!”
  5
  前路空空是汪洋,
  黝暗可怖空荡荡!
  闪电微光也不见,
  极目望去唯迷茫。
  高空咆哮风也狂,
  狂风不久要下降,
  不堪暴雨积云重,
  重又跌到海面上。
  狂风果然降下来;
  半空呼啸声可哀,
  又从半空俯冲下,
  势欲推山又倒海。
  帕特的歌声又停下,这回谁也没有发议论。每人都侧耳细听,就像凯尔文农场变成约翰·普兰的渔船,咏叹调的风暴在上空怒吼。
  6
  约翰毕竟有主张,
  不怕风硬抢风航,
  从前出海遇逆风,
  常像这样逞顽强。
  此时约翰挂满帆,
  哪怕狂风掀翻船,
  挂满帆好贴近风,
  强借风力驶向前。
  风暴越刮势越猛。
  约翰丝毫不放松,
  坚持作业要打渔,
  拖网撒在大海中。
  绳索越拉越绷紧,
  拖网越拖越显沉,
  船拖渔网随风跑,
  不慌不忙好渔民。
  渔船正在作业时,
  顺其自然不偏驶,
  甚至不必去掌舵,
  掌舵反而徒费力。……
  约翰头重昏沉沉,
  眼睛模糊也发浑,
  于是抓起酒葫芦,
  拔下塞子提精神。
  举起葫芦对嘴喝,
  一口一口如解渴,
  千不该来万不该,
  睡卧船尾入梦柯。
  约翰不再叫普兰,
  应当改称肚灌满。
  葡萄烧酒杜松酒,
  灌满肚子睡正酣!
  “这么冒失!”马丁先生高声说。
  “据说也有个神保护喝醉酒的人。”西姆自然要指出这一点。
  “那个神就得忙坏啦!”马丁娜截口说。
  “看看会怎么样吧!”本堂神甫应道。“帕特,唱下去。”
  7
  晨空万里好天气,
  朝阳脸色真艳丽,
  只有薄薄几片云,
  匆匆飞走尽逃逝。
  既然大家都忘记,
  危险也就无需提,
  个个渔夫乘潮水,
  返回港湾心欢喜。
  每条渔帆都勿急,
  并排一只挨一只,
  壮观赛似大舰队,
  凯旋回港得胜利。
  “约翰·普兰呢?”小把戏问道,他非常担心在拖网船上睡觉的醉汉。
  “别急呀。”马丁先生回答。
  “我真怕他出事儿!”老祖母补充一句。
  8
  真的!出了什么事?
  渔帆好像有问题,
  为何猛然掉了头,
  疾风吹送往回驶。
  其他渔帆在后边,
  拉网打渔继续干,
  海上作业如往常,
  谁也没想早回还。
  难道夜间出海难,
  风暴打倒一条船?
  要不哪来这残骸,
  哪来残骸漂海面?……
  人们急忙到这里……
  只见海上船一只,
  龙骨裸露底朝天,
  翻船漂流任东西!
  “船翻啦!”小把戏惊叫。
  “翻船啦!”老祖母重复。
  9
  快呀!大家快帮忙!
  先得拉上大拖网,
  一点一点往上拉,
  要把渔网收船上。
  复滑车是好工具。
  边拉边钩挺省力,
  拖网越拉越靠近……
  只见网中一尸体!
  此人海上遇了难,
  尸体捞上多凄惨,
  克罗梅的打渔夫,
  普兰家的小约翰。
  10
  这次事故很明显,
  渔船拖网无人管,
  随风流转忽一横,
  一个大浪就打翻。
  人人见此都明白,
  酒鬼送命不奇怪,
  自己结网罩自己,
  掘墓还把自身埋!
  他的尸体捞上船,
  一副惨相不忍看!
  灌满海水未解酒,
  俨然还是一醉汉!
  “真不幸!”马丁娜说道。
  “我们要为他祈祷!”老祖母也说道。
  11
  遗体赶紧运回去,
  渔民给他办后事,
  这个酒鬼真可怜,
  不能出海去墓地。
  如果愿听我一言,
  葬在何处我来选,
  远离酒馆挖墓坑,
  不能喝酒只安眠。
  咏叹一曲悼普兰,
  出海从此少约翰。
  又逢渔讯潮有信,
  渔民出海驾轻帆!
  帕特的声音好似嘹亮的军号,抛出忧伤的咏叹调这最后一句。宾主感触极深,都没再议论,只是为每个人的健康干杯,这样又多喝了满满十杯……大家分手时相约,即使在陆地上,也绝不效仿约翰·普兰。

  第十四章 他还不到九岁
  这个大喜的日子过去,大家又下地干活,一时间干了很多活儿。毫无疑问,帕特并不觉得是回来度假,他帮助父亲和兄弟,表现出极大的干劲儿。这些海员,即使不在船上,也都能吃苦耐劳,确确实实都是好手。帕特正赶上秋收大忙季节,紧接着又收蔬菜。可以说,他风风火火,就像前桅楼的一名水手,这种说法他常用,但必须给小把戏解释。跟小把戏在一起,不把事情说出个所以然来,那是完不了的。他总围着帕特转,帕特也把他当成朋友——这是水手对见习水手的友谊。一天活儿干完,全家人聚在晚餐桌上,小把戏多么高兴听年轻的海员讲述他们的航行,他所经历的意外事故、监护人号所遭遇的暴风雨,以及横渡大洋的快速而出色的航程。他尤为感兴趣的是给马尔卡德公司运回丰富货物,三桅商船要运往欧洲的货物的装运。毫无疑问,这种交易极大地震动了他这务实精神。在他看来,船主胜过船长。
  “这么说,”他问帕特,“常说的贸易就是这样啦?”
  装上一个地方的产品,运到不产这些物品的地方去卖……
  “卖的价钱要高?……”
  “当然了……要赚钱嘛。还有,从别的地区进口产品再销售……”
  “卖的价钱总要高吗?帕特?”
  “总要高些……尽量多卖线!”
  帕特在凯尔文农场度假期,这种问题;小把戏提了百八十遍,这表明他不相信。可惜动身的日子到了,帕特要离开农场回利物浦,大家都特别伤心。
  9月30日这天离别,帕特要离开他所爱的人。这一去要有多久见不到面啊?他也说不准,不过,他答应写信来,经常写信。大家多么激动地同这诚实的小伙子拥抱!在场的老祖母流下眼泪。可怜的老太太年纪这么大了,帕特再回来的时候,还能看见她在儿孙中间,坐在炉灶前纺线吗?至少在别离的时候,她同全家人一样健康。再说,这个郡的农民可望有个好年景,丝毫不用担心已经让人感到凉意的冬天。因此,帕特对他哥哥说:
  “我希望你写信告诉我,没什么忧虑的事儿,马道克。只要有勇气和意志,日子总能过下去……”
  “对……帕特…如果运气好的话,但是运气找不来。你看到了,弟弟,不停地耕种,而土地却不是你的,也永远不会成为你的,还有,要受歉收的摆布,勇气和意志都无济于事!”
  帕特无言以对,可是,他同哥哥最后一次握手时,却低声说了一句:
  “要有信心!”
  乘车一直把年轻的海员送到特拉利,送行的人有父亲、大哥、三弟,以及依依不舍的小把戏……帕特乘火车到都柏林,再换乘客船去利物浦。
  接下来几周,农场的活儿还很忙,收获的庄稼要脱粒,打完场,留够种子,马丁先生就去市场出售。
  出售粮食,引起我们这小男孩极大兴趣,因此,这位农场主也把他带去。不要指责这8岁孩子如此热心于货利。绝不要!他生来如此,是本能促使他对生意感兴趣。况且,马丁·马克卡蒂照惯例,每天晚上给他一个石子,他就挺满足,看着自己的财宝扩大而满心欢喜。我们也应当指出。爱尔兰这个种族同利欲俱生,绿宝石岛居民喜受赚钱,当然钱财来路要正,在特拉利市场或附近乡镇,每当马丁先生做了一笔好生意,小把戏就像自己获利的喜不自胜。
  10月、11月和12月也都顺利过去,农活儿早已结束,到了圣诞节前夕,收租子的人来到凯尔文。租金已准备好,可是一旦换成收据,农场就所剩无几了。因此,马道克一望见收租人来了,就赶紧离开家,他不愿意眼看辛辛苦苦种别人的田所挣的钱,就这么给人家了。总要担心未来。好在过冬有保障,储备能顶到开春耕种的时节,没有额外花费。
  新的一年特别严寒。大家轻易不出门。当然,农场里的活儿也不少。那么多牲口,不是得需要饲养照料吗?小把戏专门负责家禽,可以放心让他管。母鸡和小鸡精心照管,也精心登记。这期间,他也没有忘记他还有个教女。
  在贞妮母亲有事的时候,他抱着孩子,用笑脸逗她笑,给他唱歌,摇她入睡,心里该有多美啊!可见他非常认真履行职责。教父,几乎等于父亲,他就把小孩子视为自己的女儿,为她的前途制订了抱负极大的计划。除了他,不给他请别的教师……他先教孩子说话,再教识字写字,往后再教“持家”……
  这里要指出,小把戏受益于马丁先生父子,尤其是马道克的传授。在学习方面,他没有停留在跟格里普失散时的水平——可怜的格里普,始终占据他的头脑,永远不会在他的记忆中消失。
  冬季相当严寒,春天便来得迟。牧羊少年由伯尔克陪伴,又开始执行往常的任务。他赶着一群绵羊和山羊,到农场方圆一英里之内的牧场上。他年龄太小,还干不了力气活,心里特别难过,真盼望快点长大。有时,他向老祖母提起这个念头,老祖母点头回答说:
  “别着急……总会长大的……”
  “可是现在,我就不能给一小块地播种吗?……”
  “你能撒撒种,就那么高兴?……”
  “对,奶奶。我一看见马道克和西姆迈着均匀的步子,扬起手臂往拢沟里撒种,就非常想跟着模仿。那活儿真棒,想想特别有意思:种子要在田垅里发芽,抽出长长的……长长的穗儿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
  “我也不知道,孩子,但是上帝知道,了解这一点。我们就应当满足了。”
  这次谈话还真有效果,过了几天,就看见小把戏在一小块犁过修整好的田里。十分灵巧地撒燕麦种,受到了马丁·马克卡蒂的称赞。
  因此,等纤细绿芽一拱出土,他多么顽强地保卫未来的收成啊,天一亮就起来,用石块赶那些强盗乌鸦!还有一件事,不要忘记提一提。就在贞妮出生时,他在大院子中间栽了一棵小杉树,心想幼树和婴儿两个将一起长大。他也费了好多脑筋,想法儿保护细弱的小树,对付那些害鸟。毫无疑问.小把戏和这样掠夺种类的代表,永远也不会成为好朋友。
  1880年夏天,在西爱尔兰农村,劳动非常艰巨。可惜气候不太好,影响土地的农作物产量。多数郡的收成不如去年。不过,还无需担心饥荒,因为马铃薯可望丰产,尽管收获时间要晚点儿,也应当满足了。其他作物长势不好,小麦稀稀落落;至于黑麦、大麦、燕麦,应当承认,这些粮食要减产,不够当地的需要。当然,这要引起涨价,可是,这些作物产量极低,不得不全部留作来年的种子,根本没有富余出售的,涨价对农民又有什么好处呢?有些户农家能节省出一点,不是还得缴纳各种租金吗?再说,付了租金之后,家里就连一个先令也不剩了。
  这种形势的后果,就是在一些郡中促进了民族主义运动。每逢爱尔兰农村的天边升起穷困的乌云,就会出现这种情况。许多地方响起土地同盟会成员的抨击和绝望的怒吼,对地主发出可怕的威胁,不管是不是外国人,大家都记得,苏格兰和英格兰地主就被视为外国人。
  这年6月份,饥饿的暴民在韦斯特波特街头高喊:“紧紧抓住你们的农场!”农村传遍这样的口号:“土地属于农民!”
  在多尼戈尔、斯莱戈、戈尔韦的一些地方,发生了小规模的暴乱,凯里也未能幸免。老祖母、马丁娜和凯蒂都为马道克提心吊胆,看他天黑离开农场。次日才回来,一副走远路而疲惫不堪的样子,而神色更阴沉,更愤懑了。他是去大乡镇参加了集会,会上有人主张起来反抗地主,进行普遍抵制,迫使地主撂荒土地。
  但是,爱尔兰总督决定采取强硬措施,派警力密切监视民族主义分子,这就更增加了全家人对马道克的担心。
  马丁先生和西姆同马道克的想法一样,但是看他出去时间很久才回来,就什么也不表示。几个女人却忍不住,恳求他谨慎点儿,注意自己的言行。她们要他下保证不参加争取地方自治的起义,说那只能导致一场灾难。
  马道克发火了,大房间回荡他的怒吼。他大发议论,声讨疾呼,就好像在聚会的热烈气氛中。
  “干一辈子活儿还受穷,穷困永无休止!”他反复说道。
  马丁娜和凯蒂吓得发抖,唯恐有巡逻警经过农场,在外面听见马道克的言论,而马丁先生和西姆坐在一旁则重着脑袋。
  小把戏目睹这种悲伤的场面,心情非常激动。他经历了那么多不幸的遭遇,一旦在凯尔文被人收养,苦难就不该到头了吗?难道未来给他预备了更大的磨难?
  他只有8岁半,体格很好,幸好没有患上儿童疾病,当初无论受折磨,受虐待,还是无人关怀照顾,都未能损害他的体质。就好比进行相应压力试验的锅炉,经受住了多少大气压的考验,是啊!小把戏经受了考验——这个字眼恰如其分——经受住了最大抗力的考验,在身心两方面,都能表现出惊人的耐力。从他发达的肩膀,已然宽展的胸脯,虽然纤细但全是肌肉的有力四肢,就能看出这一点。他的头发呈棕褐色,留得很短,不像安娜·威斯顿小姐那时让他的长发鬈遮住额头。他的眼睛为深蓝色,眸子熠熠闪光,透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活力。他的嘴唇微微收紧,下颚有点宽,标明他性格的魄力和果断。这一点尤为引起他这新家庭的注意。这些庄稼人既严肃又深沉,都相当喜于观察,不能不注意到这孩子很突出,天生讲求条理和实干,如果有机会运用这种天性,他肯定能有所作为。
  收割饲草和收粮食作物的大忙时节,气候条件不如去年。一如所料,粮食歉产数量相当大。农场本身的人手就足够了,不必雇用短工。过冬的粮食部分有保障,然而这一年,他们能凑足钱付租金和杂税吗?
  冬季来得很早,刚入9月份,就来了一股寒流。后来又下了几场大雪,早早就得把牲口赶回圈。大地一片白,积雪又厚又硬,无论绵羊还是山羊,都吃不到地面的草。而且完全有理由担心饲草顶不到开春。最慎重的人,至少有条件的人,就购买一些储备起来,马丁·马克卡蒂就属于这后一种。不过东西奇缺,他只有花高价才得以购进一部分,算起来,饲养漫长的一冬天,也许还不如卖掉牲口。
  各地形势都非常严峻,土地冻了几尺厚,尤其爱尔兰这里是轻型的硅质土壤,上点有限的肥料也保不住,一旦冬季顽固地持续,冰冻期超过正常的限度,农民就束手无策。如果土壤保持遂石一般坚硬,犁铧又有什么作用呢?如果不能及时播种,整个年景不就毁了吗?然而,一个季节气候的变幻,人是改变不了的,只能叉起胳臂等待,眼看着储存的粮食日益减少。叉起的胳臂可不等于劳动的手臂!
  至到11月末,这种状况就更加恶化。大雪过后又是严寒天气,温度计的水银往往降到零下19度。
  正是在这个时候,马丁·马克卡蒂和马道克为了措几周之后要交的租金,不得不卖掉一部分牲口,其中有一大批绵羊,事不宜迟,要到特拉利商人那里拿到现金。
  12月15日这天,地面结冰,马车很难行驶,马丁先生父子就决定徒步前往。在这种天气要冒着零下20度的严寒,步行80英里,确实够艰难的,很可能要两三天才能回来。
  家里人不免以担心的神情,看着他们俩天蒙蒙亮就离开农场。天气虽然干冷,但是西天边聚积沉重的云雾,不久可能要变天了。
  马丁先生和马道克于15日动身,到17日傍晚之前恐怕回不来。
  直到傍晚,天气变化不明显。气温又下降了一两度,下午起风了,这又增加一层担心,因为,冬季海风灌到卡申河谷,能刮得地动山摇。
  16日夜晚,一场暴风雪来势极猛。农场房舍披上白装,离开十步远就看不见了。河中冰块相撞,发出巨大的声响。在这个时候,马丁先生和马道克在特拉利办完事,已经上路往回走了吗?无从知晓,有一点是确切无疑,就是到了18日晚上,他们还没有回到家。
  狂风呼啸,刮了一夜,不难想象,老祖母、马丁娜、凯蒂、西姆和小把戏,该有多么焦虑不安啊。农场主和他儿子,这时也许在雪后暴风中迷路了吧?……也许他们离农场还有几英里,就精疲力竭;又饿又冻,倒在路上奄奄一息了吧?……
  次日,将近上午10点钟,天边开始放晴,狂风也减弱了。由于刮了一阵南风,一时间积雪板结了。西姆说,他要带着伯尔克去迎一迎父亲和大哥,大家同意他这样干,但是有个条件,他必须答应让马丁娜和凯蒂陪同前往。
  这样一来,小把戏尽管想去,不得不同祖母和婴儿留在家里。
  此外,大家还商定,沿路寻找只能走出两三英里,西姆若是认为有必要还往前寻找,必须赶在天黑之前回家。
  一刻钟之后,家里只剩下老祖母和小把戏了。贞妮在隔壁房间,即马道克和凯蒂的卧室睡觉。按照爱尔兰的风俗,一只篮子,用两根绳子吊在顶棚的一根梁上,就是孩子的摇篮了。
  老祖母的扶手椅放在炉灶前,小把戏将炉膛里的泥炭和木柴火挑得很旺。他不时起身,去看看他的教女醒没醒,听到孩子动一动就担心,随时准备喂她点温奶,或者轻轻悠摇篮,让她重新入睡。
  老祖母魂不守舍,侧耳细听户外的所有动静:茅顶上覆雪板结的啪啪声、木板受寒冷的刺激咯咯响。
  “你什么也没有听见吗,小把戏?”她问道。
  “没有,奶奶!”
  小把戏用指甲刮刮玻璃窗花,张望一片白色的院子。
  约摸12点半的时候,小姑娘轻轻叫了一声,小把戏赶紧过去,见她还没有睁开眼睛,就悠了一会儿摇篮,让她又入睡了。
  他不愿意把老奶奶一个人撂在那儿,正要过去,忽听外面有声响,更注意倾听,窸窸的声音仿佛是从马道克卧室隔壁的牲口棚传来的。不过,隔壁是一堵实心墙,无需担心,也许是老鼠在垫草之间乱窜,窗户又关着,没有什么怕的。
  小把戏小心推上隔开两个房间的这道门,急忙回来。
  “贞妮呢?”老祖母问道。
  “又睡着了。”
  “那你就呆在我身边吧,我的孩子……”
  “好吧,奶奶。”
  两个人向炉火倾着身子,又谈起马丁和马道克,接着又谈到去找他们的马丁娜、凯蒂和西姆。
  但愿他们没出事儿,这种暴风雪的天气,有时就会发生可怕的灾难!唉!坚强有力的男子汉是能够应付的……他们一回到家里,就能烤旺旺的炉火,从桌上端起搀热糖水的烈洒。……小把戏只需往炉膛投一抱劈柴。
  马丁娜和其他人已经走了两小时,还没有回来的迹象。
  “要不要我去大门口,瞧瞧,奶奶?”小把戏提议。“大门口再往前走走,望得更远些……”
  “不行……不行!……家里不能没人,”老祖母回答。“如果只有我看家,那就等于没人啦!”
  他们又聊起天来,然而时过不久,由于担心和疲倦,老太太开始打盹——这种情况时有发生。
  小把戏按照习惯,往她脑后塞了一个枕头小心不弄出一点响动惊醒她,走到窗口守望。
  他刮掉一块玻璃上的冰花,住外观望。
  户处一片雪白,一片寂静,仿佛在墓地里。
  既然老祖母睡着了,贞妮又在隔壁房间休息,他到路上望望总没有什么妨碍吧。这种好奇心,或者说想看看人回来没有的这种愿望是完全有情可原的。
  于是,小把戏打开房门,又轻轻关上。他踏着没膝的积雪,走到院子的栅门。
  一望无际,白色的路上,没有人影,听听西边的方向,根本没有脚步声。马丁娜、凯蒂和西姆不在附近,因为严寒的天气声音能传得很远,伯尔克在远处汪汪叫也能听得见。
  小把戏一直走到大路中间。
  这时,又听见扒东西的声响,引起他的注意,不是大路上,而是从院子传来的,在房子右侧牲口棚那边,窸窸声似乎伴随着低沉的吼叫。
  小把戏一动不动地倾听,心怦怦直跳。不过,他勇敢地朝牲口棚墙壁走去,过了那侧的拐角,他更加小心,蹑手蹑脚地溜过去。
  声响一直不断,是在牲口棚里,靠马道克和凯蒂房间那一角后边。
  小把小戏预感要出事儿,就贴着墙根爬行。
  他一爬过拐角,就惊叫一声。
  那里的草泥墙损坏了,灰泥日久脱落,对着贞妮睡觉的房间出现一个挺大的破洞。
  是谁扒开的洞?……是人呢……还是动物呢?……
  小把戏毫不犹豫一个箭步蹿到屋里……
  恰巧这时,一只大个头儿的动物住外蹿,将这小男孩撞个跟头。
  是一条狼,一条非常健壮的狼,尖尖的嘴巴像楔子、它们在漫长的冬季,往往成群结队在爱尔兰乡村游荡。
  这条狼扒开草泥墙,钻进房间,咬断吊绳,在雪地上拖着贞妮摇篮逃走。
  小姑娘哇哇大叫……
  小把戏毫不犹豫,手持短刀追狼,同时绝望地高呼救命。然而,谁听得见呢?谁又能来救助呢?凶猛的野兽若是回身咬他呢?……难道他还考虑这些?……难道他还想这有生命危险?
  ……不!他眼里只有被这条大狼拖走的孩子……
  狼跑得很快,它叨着一根绳子拖的摇篮轻得很,小把戏跑出百十来步才追上。狼绕过农舍的墙壁,冲上大路,正要朝特拉利方向跑去,却被小把戏追上了。
  狼停下了,丢下摇篮,回身扑向我们的小男孩。
  小把戏伸出手臂,挺身迎着狼,就在这野兽扑到脖子上的当儿,他的刀也刺入狼的软肋。不过,他的胳臂还是被狼咬伤只觉一阵剧痛,他便倒在雪地上,先去知觉。
  幸好在他昏倒之前,传来狗叫声。
  是伯尔克,他飞跑过来,扑向狼,吓得狼急忙逃窜。
  几乎与此同时,马丁·马克卡蒂和马道克赶来了;西姆、马丁娜和凯蒂跑出两英里,终于找见他们。
  小贞妮保住一条命,母亲把她抱回家。
  至于小把戏,马道克给他止住伤口的流血抱回农舍,放到他在老奶奶房间的床上。
  他一苏醒过来就问:
  “贞妮呢?……”
  “她在那儿呢,”凯蒂回答,“在那儿……还活着……多亏了你,我的勇敢的孩子。”
  “我真想亲亲她……”
  他看见小女孩在他吻脸蛋时笑了,随即又合上眼睛。

  第十五章 坏年头
  小把戏伤势不重,只是流血过多。当时他们再晚到一会儿,那么,马道克只能抱起一具尸体,凯蒂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了。
  要说小把戏在养伤的这几天,受到多么无微不至的照顾,就大可不必了。他这个穷苦的孤儿,不知父母是谁,现在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感到他有个家庭。他想起在凯尔文农场度过了多少幸福的日子,就多么激动地敞开心扉,接受所有这些人的温情啊!要知道有多个幸福的日子,数一数每天晚上马丁先生给他的石子不就行了吗?遭狼袭击给他的那颗石子,他多么欣喜地放进旧陶罐里啊!
  一年结束了,元旦一过,冬寒更加严酷了。必须采取一些防范措施;可怕的狼群在农场周围出没,草泥墙壁不足以抵挡那些食肉动物的牙齿。马丁先生父子好几回鸣枪吓唬那些凶猛的野兽。全郡各地都如此,在漫漫长夜,平野回荡着凄厉的狼嗥。
  对!这年冬季非常凄惨,极地的刺骨寒风仿佛集中吹向北欧。大家知道,强劲的北风,带来极北地区的何等严寒。糟糕的是,严寒期恐怕要延长,就像害了热证的人畏寒期延长那样。如果患者是大地,它受雾凇的蹂躏,像垂危之人的嘴唇那样开裂,那么我们就有理由认为,它的生育能力就要永远丧失,犹如在空间运行的那些死星。
  农场主和他家人当初的担心,完全被这个季节异常的严寒所证实。不过,多亏有了卖羊的钱,马丁先生能对付租金的杂税。因此,过圣诞节时,代理人来收租金,就如数拿去,他还不免感到意外,因为大部分农场没有收上来租金,他不得不诉诸法律,收回佃农经营的地土。然而,冬季延续太久,误了播种期,马丁·马克卡蒂整个来年怎么办呢?
  而且,倒楣的事情接踵而来。由于气温急剧下降,降到零下30度,四匹马和五头奶牛在圈棚里冻死了。棚圈年久失修,几处又被狂风刮坏,一时难以遮挡严实,家禽所爱的损失也很大,超出了他们想象。在小把戏的帐户上超支一栏不断扩延。此外,还令人担心的是住房也恐难经得住这样的破坏——房舍一旦毁坏,全家就会落到极其危险的境地。因此,马丁先生、马道克和西姆不停地修补,从外面加固房屋。然而,这种草泥墙壁,这种大风能撕裂的茅屋,总是叫人提心吊胆,难保不在狂风中塌毁。
  有时一整天,谁也出不了门。大路无法通行。积雪超过一人高,贞妮出生时在院子中央栽的那棵小杉树,仅仅露出挂白霜的树梢。必须挖开一条通道,才能去牲口棚,每天24小时要清挖两次。从一处往另一处搬饲草也极其困难。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尽管不停地下雪,天气还是持续严寒。当然下的不是零星小雪,而是狂风席卷的雪子冰粒。因此,不落叶的树木也被砸秃顶了。
  卡申河两岸之间,冰块山积,真像冰山一般,令人担心开春转暖,冰块融化,会不会造成水灾。一旦河水泛滥,漫至农场,马丁先生怎么能保住房舍呢?
  不管怎么说,当务之急,还是采取措施保住牲畜,的确如此,狂风阵阵扫荡,将圈棚草项掀掉,要赶紧修好。余下的羊和牛马,数日在露天棚里受冻,有些冻死了。他们不得不在凛冽的寒风中好歹重新盖上棚顶。只好舍弃靠大路的外侧牲口棚,拆下草顶,覆盖到另一部分圈棚上。
  马克卡蒂全家的住房也未能幸免。一天夜里,阁楼坍塌,住在上面的西姆不得不搬下来。然而,上面覆雪太重,怕梁木吃不住,顶棚也有塌毁的可能,必须用厚木板侧立着支住。
  已经到了暮冬,但严寒却未稍减,2月份同1月份一样冷,平均气温低到摄氏零下20度。他们呆在农场里,就好比遭受海滩的人,流落到北极的岸边,冬季盼不到头。更糟的是,冰排引起卡申河水泛滥,会造成更大的灾害。
  不过也要说一句,食物倒无需担心,肉莱都不缺,冻死的牲畜:奶牛和绵羊,在冰雪里很好保存,储备还相当丰富。家禽虽然死得多些,猪却耐寒,仅仅猪肉就能保证长时间食用。至于取暖,泥炭所余不多,要节省,每天去拾些埋在雪中被狂风吹折的树枝,也就够用了。
  再说,他们父子已经磨炼,身体健壮,顶得住恶劣的气候。就连我们的小男孩,也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劲头。两个女人,马丁娜和凯蒂,同大家一起干活儿,也都挺住了。小贞妮一直呆在密封严实的房间里,像温室的一株花木在生长。唯独老祖母状态明显不佳,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也无起色,身体病痛又加上精神忧煎。她看到儿孙的未来岌岌可危,实在承受不了,真替全家人发愁。
  到了4月份,气温渐渐恢复正常,升到零上。然而,要融化冻土屋,还要等待5月份的暖和天气,播种已经过了节气,太晚了。也许饲草还能长得丰茂吧?至于粮食作物,肯定成熟不了。因此,他们考虑,最好不要白白浪费种子,干脆集中力量栽种蔬菜,10月末就能收获,尤其大量栽种马铃薯,而马铃薯能使农村免遭饥荒的恐怖。
  积雪融化之后,土地会是什么样子呢?无疑冰冻层深达五、六尺,那已不是松软的土壤,而是像花岗石一般坚硬了。犁铧怎么能豁开呢?
  时间不得不推迟,至5月下旬再开始耕种。太阳仿佛丧失了热力,积雪融化得非常缓慢,而在本郡的山区,要到6月份雪才能化完。
  农户都普遍决定放弃粮食作物,只栽种马铃薯。凯尔文农场这样做,罗金汉庄园的其他农场也一样。这种措施不仅在凯里郡,而且扩展到西爱尔兰各郡,芒斯特省也像康诺特和阿尔斯特省。只有伦斯特省大地的冰冻化得快,播种还可望有收成。
  这样一来,佃户遭到重创之后,不得不拼命修整土地,争取给蔬菜生产创造好条件。在凯尔文农场,马丁先生父子缺少牲口,耕地十分艰巨。只有一匹马和一头驴配套,可以用来拉犁,磙子和平耙。不过,他们一天干12个小时,经过数日把活儿抢出来。终于栽种了30英亩马铃薯,却又担心冬季来得早而前功尽丧。
  可是,爱尔兰多山地的各郡,又闹了同一种灾害。6月末,烈日炎炎,融化山坡大片积雪。芒斯特省溪流密布,也许比其他省份受害大,就拿凯里郡来说,山洪爆发酿成灾害。许多河流泛滥成灾,大片地区被淹,多少房屋被激流冲毁,使居民无家可归。洪水突然袭来。这些可怜的人徒然等待救援。牲畜几乎全被淹死,庄稼也毁掉了,千辛万苦的劳动,全部付之东流!
  在凯里郡,罗金汉庄园一部分土地被卡申河水淹没。农场方圆两三英里一片汪洋,变成湖泊,这种状况持续了半个月;洪水汹涌,冲走连根拔起的树木、板棚的残骸、邻居的屋顶,大水破坏的各种漂流物,还有牲畜尸体:农民损失了数百头牲畜。
  洪水一直漫延到凯尔文农场,仓房和牲口棚,几乎冲毁。尽管极力抢救,也只保住几头猪,其余牲畜都被冲走了,住房虽然没有掀起来,但也不同程度地损坏,因为大水涨到房基才停止,而且一整夜滚滚洪流威胁房屋。
  总之,给这地方的最后一击,最可怕的灾难,就是这里栽种马铃薯的河谷地完全冲毁了。
  马克卡蒂一家站在门口,从未面临如此巨大的苦难,前途从未如此凄惨。面临的困境无法摆脱这些不幸的人生已成问题。有人若是要求马丁先生向国家付锐,向地主付租,他怎么回答呢?
  佃农的负担的确很重,佃农接待收税官也好,接待收租人也罢,总是眼看着自己的辛苦钱大部分进入他们的腰包。如果说地主要付30万英镑地产税,60万英镑的济贫捐的话,那么农民落到个人头上的租税更是不堪其负,要缴纳修路费、过桥费、警察费、司法费、监狱费、还要服劳役,总额高达一百万英镑,这还仅仅指爱尔兰而言。
  缴纳苛捐杂税,如果收成好,一年还有点余富,也就是说好年景的时候,佃农已经负担很重了,还得留下钱交地租。如果土地贫瘠冬季气候恶劣,夏天又发大水,整个地区遭灾;那么半空就要升起收回土地和饥饿的幽灵,佃农怎么办呢?收租的还照样按时来收租,收租人一过,最后的节余一扫而光……这就是马丁·马克卡蒂所遭遇的境况。
  小把戏来到这里头一段时间所度过的欢乐时刻,如今安在呢?现在没活儿干了,大家不再劳动,一家人忧心忡忡,围着眼看着要垮掉的老祖母。
  况且,这场大灾大难,毁掉了本郡的大部分地区。因此,从1881年初冬各地就爆发了“抵制运动”,也就是激烈的农业罢工,以便阻止土地出租或耕种——毫无成效的办法,只会同时导致佃农和地主破产。通过这种方式,爱尔兰并不能摆脱封建制度的压榨,土地也不能在公平的条件下归还给佃农,同样,也不能废除地主所有制的有害规定!
  然而,受贫困打击的那些乡,骚乱愈演愈厉。凯里郡首当其冲,多种集会甚嚣尘上,要求自治的鼓动分子明火执仗,高举土地同盟会的旗帜走遍全郡。去年,巴涅尔先生受到三个选区的拥护。
  马道克不顾妻子的和母亲的极大担心,毫不犹豫地全力投入这场运动,他顶着风寒,饿着肚子,什么也阻挡不住,从一个村镇跑到另一个村镇,大力宣传,以便让佃农达到共识,一致拒绝交地租,在撤销租类后阻止土地出租,马丁先生和西姆拉也拉不住他;况且,他们本人,又何尝不同意他的观点呢?原因很明显,他们辛劳的结果,还是一贫如洗,眼看被赶出全家经营多久的凯尔文农场。
  这期间,当局知道在大灾之年,农民很容易起来闹事,就采取了防范措施。总督急忙下令,防备民族主义分子可能组织的暴动。“山区保安队”在乡村巡逻,任务就是协助执达吏及其助手,必要的话,还要强行驱散集会,逮捕爱尔兰警察署列入黑名单的狂热分子。显而易见,马道克此刻没有被捕,那也不要多久就得加入被捕者之列。爱尔兰驻扎——这个词很恰当——三万名士兵,人民怎么对付得了这种制度呢?
  可以想见,马克卡蒂一家终日该是多么提心吊胆!大路上一传来脚步声,马丁娜和凯蒂就吓得脸色煞白,老祖母也抬起头来,继而重又垂在胸前。莫不是警察奔农场而来,要抓马道克,也许还要抓他父亲和兄弟?……
  马丁娜不止一次恳求她长子,千万不要采取同盟会主要成员相威胁的措施,城里已经大肆逮捕,很快就要波及农村。而马道克又能到哪儿躲藏呢?到海滨岩洞里避难,去密林中藏身,在爱尔兰这样的冬季,想都不要想。再说,马道克也不愿离开他妻子和女儿,他就算在警察监视松点儿的北方郡找到安全的地方,又能如何,他没有钱把凯蒂接去,也维持不了生计。民族主义分子的钱柜,尽管收入高达二百万,也不够发动反对地主阶级的起义。
  因此,马道克还呆在农场,哪怕等警察追来搜查再逃走。因此,他们要注意大路上的来往车辆行人。小把戏和伯尔克在周围转悠,只要有人接近半英里远,就会马上发出警报。
  此外,马道克特别担心的,还是圣诞节时,帐房先生要来收租。
  迄今为止,马丁·马克卡蒂一直能交上租子,农场的收入不够,就加上前几年的一点积蓄,只有那么一两次,他请求宽限几天,以便凑足租金,好说歹说才得到允许,可是今天,他到那儿去筹措钱呢?牲畜全死了,积蓄也被苛捐杂税吃光,什么也没有剩下,还拿什么去卖钱呢?
  我们并没有忘记,罗金汉庄园主是个英格兰贵族,他从未来过爱尔兰。即使这个地主对佃户,有宽厚之心,可是他既不认识他们,也就无从关心,他们也同样无法向他求助。在这种情况下,二地主约翰·艾登代理经营庄园,这个二地主也住在都柏林,极少接触佃户,只派人按时收租。
  每年一次来到佃户马克卡蒂这里收租的人,名叫哈尔贝特。他那人心狠手辣,看惯了农民的穷苦境况,绝不会心生怜悯,像执达吏,是扣押财产,废除租契的行家,对任何哀告都从来没动过心。他干这一行冷酷无情,这是众所周知的。他走遍这个郡的农场,已经大显身手:拒绝可能使一户人家摆脱困境的延期,毫不留情地将一家家人从寒冷的住所里赶走,他执行成命,仿佛越严格越有乐趣,唉!爱尔兰还不一直是老样子:从前就有人大言不惭地宣称:“杀个把爱尔兰人不算犯法!”
  因此,凯尔文这里人人自危,不久,哈尔贝特就要来讨租。他照惯例,12月份最后一周,要走遍罗金汉庄园。
  12月29日早晨,小把戏头一个望见他,就急忙去通知聚在大房间的一家人。
  全家人都在:父母、两个儿子、老祖母和凯蒂放在膝上的曾孙女。
  代理人推开栅门,步伐坚定地穿过院子,——那是主人的步伐——又推开大房间的门,连帽子也不摘,连问好的招呼也不打,比他闯进来的这户人家更有主人的派头,拣桌子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从皮包里掏出几张纸,粗声大气地说。
  “这一年我要收一百英镑,马克卡蒂。我想,这一点我们一致吧?……”
  “对,哈尔贝特先生,”佃农回答的声音微微发颤。“正是一百英镑……不过,我请您宽限一下日期……有几次您允许了……”
  “宽限……几次宽限!”哈尔贝特嚷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到哪个农场,都听见这个调子!……难道艾登先生能用宽限向罗金汉爵士交帐吗?……”
  “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个坏年头。哈尔贝特先生,尽可以相信,我们这农场也没有幸免。”
  “这并不关我的事,马克卡蒂,我不能同意延期。”
  小把戏蜷缩在暗角里,叉起胳膊,瞪大眼睛听着。
  “瞧您,哈尔贝特先生,”佃户又说道,“可怜可怜穷苦人……只是宽限我们一点时间……冬季这不过了一半了,还不算太寒冷……下一个收获季节,我们就能补回来……”
  “您想付款还是不想付款;马克卡蒂?”
  “我们想付.哈尔贝特先生……请听我说……我向您保证,我们不可能……”
  “不可能!”代理人嚷道。“哼!想法儿筹款,卖掉……”
  “我们就是这么做的,剩下来的洪水给毁了。……现金还不到一百先令……”
  “现在,你们要耕种都没能力了,”代理人嚷道,“你们还指望明年收获交清租金?……算了吧!您这是拿我开心,马克卡蒂?”
  “不是,哈尔贝特先生,上帝也不容,不过,发发善心,不要夺走我们这最后的希望!”
  马道克和他兄弟默默呆在一旁,看着父亲在那人面前低声下气,强忍住心头的怒火。
  这时,老祖母从座椅上欠起身,声音低沉地说道:
  “哈尔贝特先生,我77岁了,而77年来,我就住在这农场,先是我父亲经营,后来是我丈夫和我儿子,直到今天,我们每年都交了租,我们是头一回请求他宽限一年,我绝不相信罗金汉爵士会把我们赶走……”
  “这事儿扯不上罗金汉爵士!”哈尔贝特粗暴地回答。“他连认识都不认识你们,罗金汉爵士!不过,约翰·艾登先生倒是认识你们……他给了我明确的指示,你们若是不付租金,那就得离开凯尔文……”
  “离开凯尔文!”马丁娜高声说,她那脸像死人一样苍白。
  “一周之后!”
  “让我们到哪儿找个避身的地方?……”
  “随你们的便!”
  小把戏见过非常悲惨的事情,他本人也受过巨大的苦难……然而,他似乎从未目睹过这种情景。这不是痛哭呼号的场面,但是更加惨不忍睹。
  这工夫,哈尔贝特已经站起身来,将几张纸收回皮包之前,又问一句:
  “再说一遍,你们想不想付款?”
  “拿什么付啊?……”
  是马道克插言,他声音宏亮地抛出这句话。“是啊!……拿什么付?……”他重复道,
  同时缓步朝代理人走去。
  哈尔贝特早就认识马道克,知道他是反地主同盟会的最积极分子,心想这无疑是清除他的好机会,因此他认为没有必要客气,就耸了耸肩膀,以嘲讽的口气回答:
  “您还问拿什么付?……那可不是去参加什么集会,同叛乱分子混在一起,抵抗地主就行的……那得干活儿……”
  “干活儿!”马道克说着,伸出耕作磨硬的手掌,“难道这双手没干过活儿?……难道我父亲、我兄弟、我母亲,在这农场住了多少年,难道都叉着胳膊?……哈尔贝特先生,不要讲这种话,因为我听到这种话控制不住……”
  马道克话说半截,用拳头补充完整,吓得代理人倒退两步。于是,他要发泄社会不公在他心中积累的全部怒火,他这样做,也充分利用爱尔兰语所包含的力量——有人就这样评价这种语言:“您若是为自己的性命辩护,那就用爱尔兰语辩护!”他这样激烈地批驳,正是为了他自己的性命,为他全家人的性命。
  他发泄完了,心情轻松了,便走到一旁坐下。
  西姆感到心潮沸腾,就像炉火一样炽烈。
  马丁·马克卡蒂耷拉着脑袋,不敢打破马道克激烈言辞之后的难堪沉默。
  哈尔贝特以鄙夷而傲慢的神态,一直注视这些人。
  马丁娜站起身,对代理人说:
  “先生,现在是我哀求您……请您同意宽限日期……这样我们就能付给您了……只容几个月……拼命干活儿……累死也心甘情愿!……先生,我恳求您……我跪下求您……发发善心!……”
  可怜的女人说着,就跪到这个男人面前;而这个冷酷无情的人,只凭那神态,就是对这女人的极大侮辱。
  “行啦,妈!……太过分了……太低三下气啦!”马道克将马丁娜拉起来。“向这样的豺狼祈求没用……”
  “是没用,”哈尔贝特回敬道,“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用!拿线来……马上拿钱来,不然,一周之内就把你们赶走……”
  “一周之内,好哇!”马道克高声说。“不过,现在我们还是这房子的主人,我要先把您赶出去……”
  他扑向代理人,抱腰将那人推到院子里。
  “你干什么呀,我的儿子……你干什么呀!”马丁娜连声说,但其他人都垂着脑袋。
  “我干什么,哪个爱尔兰人都会这么干,”马道克回答,“将地主赶出爱尔兰,就像我把他们的代理人赶出这农场一样。”

  第十六章 驱逐
  1882年初,马克卡蒂一家就落到这种境地。小把戏刚满10周岁。这段生活,从时间计算当然短,但从所受的磨难来看,就已经很少了。总的算来,他只过上3年幸福生活,也就是他到农场这3年。
  他从前所经历的困苦,现在又落到他最爱的人头上;落到已经变成他自己的这个家庭头上,这场不幸要猛然扯断母子兄弟之间的联系。他们被迫分离,各奔东西、也许要离开爱尔兰,反正在这家乡岛国活不下去了。近年来,不是驱逐了三百五十万佃农,而这种命运不是也要落在马克卡蒂一家人头上吗?
  上帝怜悯这个国家吧!饥馑赛似瘟疫,赛似战争,将这里变成一片荒凉。同为灾难,同作后果。我们始终记得1740年冬季,饿死了多少人,而1847年还要可怕,称为“黑年”,人口锐减五十万。
  一遇荒年,许多村庄人都走光了,农舍的门全敞着,可以随便出入:没人住了。佃户被驱逐出去,毫不留情。农业生产的心脏遭爱打击。如果说仅仅小麦、黑麦、燕麦歉收,还可能等待丰收的一年。然而,如果冬季又长,气候又恶劣,扼杀马铃薯的生产,那么乡下人就只好逃往城市,进“工厂”避难,有的干脆流亡到到海外。多少人已经背井离乡,这一年,还有许多农民决定走这条路。正是由于这类灾难,有些都人口锐减。从前,爱尔兰人大约有一千二百万人口,现在,仅仅在美国,就有六、七百万爱尔兰裔的移民。
  移居国外,这不是马克卡蒂一家人注定的命运吗?对,而且还要尽快。无论是土地同盟会的声讨,还是马道克所参加的集会,都不能改变事情的现状。灾民太多,赈济的粮食也根本不够,“地方自治”协会的捐款,很快就要用光。至于发动反对地主的起义,从而抢大户,但是总督决意要以武力镇压。
  他这样居心,从可疑的郡、即最穷困的邵部署大里警察这一点,就能看出来。因此,马道克还是多加小心为妙,但是他不肯,他怒不可遏,豁出去干了,鼓动农民暴动。他父亲和兄弟由他带动,跟他一道干起来,怎么也劝阻不了,小把戏担心警察闯来,天天在农场周围守望。
  这期间,他们靠最后一点收入生活:几件家俱变卖点儿钱,冬季还要持续几个月!……怎么坚持到开春呢?看来这新的一年直接受到影响,又能期待什么呢?……
  对现时和未来的这些愁苦,又加上祖母身体状况所引起的忧伤,可怜的老太太受生活变故的冲击,日益衰弱,已经不久于人世了。她不再离开房间,连床也不起了。小把戏常常守在她身边,他怀抱两岁半的贞妮冲她笑;她喜欢两个孩子在身旁,有时还接过小姑娘,二人对笑……她瞻念这个女孩的未来,是多么忧心忡忡啊。于是,她对小把戏说:
  “你非常喜欢她,对不对?……”
  “对,奶奶。”
  “你永远也不会抛弃她吧?……”
  “不会……永远也不会!”
  “愿上帝保佑她活得比我们幸福!……不要忘记,她是你的教女!……等你长成一个大小伙子,她还是个小姑娘!……教父就跟父亲一样……一旦她父母不在了……”
  “不,奶奶。”小把戏回答,“别这样想!……人不会总这么倒楣的……邀过几个月就行了,您的身体也会好起来,我们还会看到您像从前那样,坐在大圆椅上,贞妮在您身边玩……”
  小把戏嘴上这么讲,心里却十分难受,眼中不觉漾出泪儿,因为他知道老祖母患病,病得很厉害。然而,他极力克制自己,至少在她面前要克制。要哭就到外面去,不要让任何人瞧见。还有,他一直害怕代理人哈尔贝特再带人来,将全家从这唯一的住所赶走。
  1月份头一周,老太婆的病情加重了。接连昏迷过去几次,有一次好久未苏醒过来,让人以为长逝了。
  6日来了一位医生,是特拉利的那种行善的医生,即使赚不了钱也不拒绝给穷人看病。他像古代那样,骑马巡游在这荒僻的农村。正巧经过这里,小把戏认识他,在郡首府见过,这次望见他从大道经过,就求他进屋看看。医生进屋扫了一眼,只见这里一贫如洗,病人年事又高,又抑郁寡欢,恐怕朝不保夕。
  这种状况,也难以向这家人掩饰,老祖母还能活多久,不是几个月,甚至不是几周,也只有几天了。她的头脑还完全清醒,而且保持到咽气的时候。她生为乡下女人,富有活力,经受多少苦难的磨硕,坚忍不拔,临终还要同死亡搏斗,这场面实在揪心。但是,人又要昏厥,呼吸停止,心脏也终于停止跳动了……
  医生开了一剂药方,以缓和老人临终的痛苦,然后离开农场,他受行善的念头指引来到这里,给这农舍留下的是悲痛。
  去特拉利抓药,来回要用24小时……但是,拿什么付药钱呢?……交过捐税,钱就光了,全家只靠自家产的蔬菜维持生活,什么也没有买。抽屉里一个先令也没有了。家俱衣物全已变卖,再也没有什么可卖的了……穷困到了黑暗的极限。
  小把戏这才想起来,安娜·威斯顿小姐在利默里克剧院给他那枚金币,还一直放在那里,就那女演员来说,纯粹是开玩笑,但是他却认真扮演西波,认为这钱是应得的。因此,他将金币小心放在钱柜里,也就是他放石子的那个陶罐里。……而此刻,他还能希望将来有一天,那些石子会换成便士或先令吗?
  农场里没人知道小把戏有这枚金币,他有了个主意,要用这钱给老祖母抓药。这至少可以减轻她的疼痛,也许能多活一些日子,谁知道呢?……还兴许好起来……尽管人已不行了,小把戏还总抱有希望。
  他决意执行这个计划,但是不露一点儿口风。不容置疑,他用这钱做什么,这是他的权利。不过,时间紧迫,不能迟疑了。因此,他打算夜间出发,免得让人看见。从这里到特拉利,一个来回24英里,对一个孩子来说,路程太长了,可是他想都没有想。平日,他不守在老祖母身边的时候,就到外面守望,跑出一两英里,监视大路,看那代理人是否带人来驱逐这一家人,警官是否带人来抓马道克,因此他去抓药,至少一整天不照面,别人会留意吗?
  第二天,1月7日凌晨两点钟,小把戏吻了吻昏睡的老奶奶,没有把他弄醒,轻轻推门出了房间,抚摸一下伯尔克,狗迎上来,仿佛问他:“带我走吗?”不行!他要把狗留在农场,在他外出这段时间,万一有可疑的,忠实的狗就会发出警报。他穿过院子,打开栅门,就独自走上前往特拉利的大道。
  天还一片漆黑。现在是1月初,冬至刚过3周,这里又地处西径52度,北纬53度,太阳要很晚才能从西南地平线上升起,早晨7点钟,山顶才刚刚染上曙光。小把戏乘黑夜大约走了一半路程,他并不害怕。
  天气特别晴朗,也特别寒冷,虽然只有零下12度,星斗满天,闪闪烁烁,大路一条白线,一望无际,仿佛由雪光照亮。咯咯的脚步声非常清脆。
  小把戏凌晨两点动身,打算开黑之前返回。根据他在本子上的计算,8点钟能到特拉利。6小时走12英里,对一个脚力好不怕累的小男孩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他在特拉利歇两小时,找一家小酒馆,花两三个便士,吃一块面包、一块奶酪,喝半升啤酒,然后抓了药,大约10点钟再上路,赶在晚半晌返回。
  这项计划安排得很好,不出意外情况他就要严格执行。路好走,天气有利,可以加快脚步。他庆幸寒冷将大风压下去了。
  的确,如果凛冽的西风夹着雪粒抽打,小把戏就不可能顶风赶路。老天帮忙,他真感谢上帝。
  当然,他也怕路遇危险,万一碰到狼群呢?这种危险可是千真万确的。尽管这年冬天气候不算太恶劣,但是本郡的森林和平原却总回荡着凄厉的狼嗥。小把戏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因此,他一来到旷野,独自走上漫长的路,看到挂霜的树木骷髅似的鬼样子,心就不免怦怦直跳。
  我们的小男孩走得真快,两小时没有歇一歇,一口气走了6英里。
  现在大约凌晨4点钟,西边还黑乎乎的,但是出现淡淡的斑点了,而迟归的星也开始变得苍白了,还要3小时,太阳才能冒出地平线。
  小把戏觉得需要喘口气,歇十来分钟,就拣一个树桩坐下,从兜里掏出一个埋在炉火灰里烧熟的大土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这样就能顶到特拉利了,4点半钟,他又上路了。
  无需交待小把戏并不担心迷路,从凯尔文到郡首府这条路,他非常熟悉,因为马丁·马克卡蒂赶集总带他,他乘车不知多少趟了。但那是好年头,是他们活得高兴的时候……离现在太远啦!
  大道一直渺无人迹,一个行人也没有,对这种情况,小把戏倒未予注意,可是连一辆去特拉利的马车也没有,如能碰一辆顺路的车捎个脚儿,他就少受不少累。看来,他只能靠自己这两条小腿了,——小腿儿,不错,但是很结实,总之,又走完4公里,也许不如头6英里那么快了,但毕竟只剩下两英里,现在才7点半钟,西天最后几颗星隐没了。高纬度地区的凄凉曙光,朦朦胧胧照空间,还得等太阳穿透低洼地段的浓雾。眼睛能望得更远了。
  这时,从特拉利来的一伙人,出现大道的尽头。
  小把戏头一个念头,就是不想让他们瞧见;然而,他们见到这个孩子又能说什么呢?因此,他不多加考虑,本能地跑到灌木丛后面,蹲在那里,以便窥视走过来的那伙人。
  那是一伙警察,有12名,由一位警官带领。自从这个地区受到密切监视,就不能碰见由总督命令组建的这类巡逻队。
  小把戏路遇一伙警察,也就没有必要大惊小怪。可是,他差一点儿惊叫一声,只见收租人哈尔贝特走在队列里,后面跟随驱逐佃户的四名打手。
  多么揪心的预感啊!那代理人带打手是去凯尔文农场吗?还有这队警察,是要去抓马道克吗?
  小把戏的思想不愿意停留在这个念头上,他一等那伙人不见了,蹿到路上,尽力跑步前进,大约8点半钟,就到了特拉利城边的房舍了。
  头一件事就是去药店,等着药剂师按照方子抓药,然后,他拿出他的全部财富,那枚金币付药费,由于这剂药很贵,药剂师只找给他15先令。这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对不对?……
  既然是给老祖母抓药,小把戏就根本不想讨价还价,反之,他却要从自己的饭钱上省出来,他没要奶酪和啤酒,只买了一大片面包,大口大口啃起来,还买一块冰,放在嘴边融化。10点稍过,他就离开待拉利,踏上凯尔文的回程。
  往常,白天这个时辰,乡村会有几分繁忙的景象。道路上车辆来往,有载人的轿车,拉货的大车,驶往本郡的各个镇子,令人感到商业和农业的生活。唉!大灾之年所造成的可怕饥荒和贫困,已使这个省人口大减。多少农民生活不下去,只好背井离乡!即使在正常年头,每年不是也有10万爱尔兰人前往新大陆、澳大利亚或南部非洲,寻找一块土地,可望不至于饿死。不是有移民公司,收取两英镑,就把移民一直送到南美洲海岸吗?
  因此,这一年,爱尔兰西部地区移民的规模更大,这些道路,从前那儿热闹,现在好像变成荒漠,或者更为惨不忍暑,成为居民抛弃的地方……
  小把戏一直快步赶路,他不理睬疲劳,使出超常的力量,当然,那伙巡警在他之前两三个小时,他不可能赶上,不过,警官和他手下人,以及哈尔贝特和他的打手,在雪地留下的脚印,正是沿着通向凯尔文农场的这条路。这就更促使我们的小男子要尽快赶回去,他根本不顾因走远路而发僵的双腿,甚至不像去时那样半路歇歇脚,连停下几分钟喘口气也不肯。他一直走,不停地走,约摸下午两点钟,离凯尔文农场只有两英里。再走半小时,就在一片白色的平原中间,显现农场的全部房舍。
  小把戏就吃了一惊:不见升起一点炊烟,而大房间并不缺燃料。
  再者,这地方散发的气氛,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冷落而遗弃之感。
  小把戏加快脚步又鼓了鼓劲儿跑起来,跌倒了再爬起来,跑到院子的棚门前……
  什么景象啊!栅门打破了,院子踏得乱七八糟,房舍、牲口棚、仓房,顶盖全已欣掉,只剩下四堵墙壁,房顶茅草全抽下来,一扇门、一扇窗框也没有了,是要拆毁房子,使之住不了人,以便阻止这家人赖在这儿不走吗?……是人的手故意毁坏的吗?
  小把戏愣住了,他感到一阵恐惧,不敢跨进栅门……不敢靠近房子……
  然而,他还是把心一横,要进去看一看,万一父亲或他一个儿子在里面呢……
  小把戏走到门口,叫了一声……
  没人回答。
  于是,他坐到门槛上哭起来。
  他外出的时候,发生了这种情况。
  这种非人道的驱逐场面,在爱尔兰各郡并不罕见。驱逐佃户,不仅一座座农场,而且一座座村庄都没人住了,然而,那些可怜的人,被人从他们所生,所长并期望终老的住宅赶出去,在别处又找不到栖身之所,也许他们还要打回来,闯进门暂且住下吧?
  好吧!阻止他们的办法非常简单:将房舍破坏得无法住人。要架起一个“攻城槌”,即三角架吊根铁链,黄栓一根粗梁木。这种破城槌所向披靡,能掀去房顶,撞塌烟囱,撞炉灶,撞破房门,撞掉窗户,只留下墙壁……这样一片废墟,挡不了狂风,又积雨水,积雪,这户人家再也不会来避身,地主及其代理人就全放心了。
  这种驱逐方式屡见不鲜,达到野蛮残忍的程度,爱尔兰农民心中聚积那么多怨恨,还有什么奇怪的呢!
  凯尔文这里驱逐场景更加残酷。
  实际上,这种非人道的行为还有泄愤的成份。哈尔贝特要让马道克为他粗暴的话付出代价,不仅带打手来执行二地主的驱逐令,还告发了这个佃农,知道他是追捕对象,这样,警察就奉命来抓他。
  首先,打手把马丁先生、他妻子和儿子赶出屋,动手砸烂室内的东西。他们对老祖母也不留情,把她从床上拉起来,拖到院子里;老太太还支撑着站起来,诅咒这些凶手,说他们在残害爱尔兰人,随即倒下死了。
  马道克本来还来得及逃走,但是此刻他怒不可遏,操起一把斧子,扑向那些坏蛋……他父亲和兄弟也同他一样,要保卫他们一家人,……可是,那些打手和警察人多势众,法律拥有武力:所谓法律,就是这样残害正义和人道。
  反抗警察的行为十分明显,不仅马道克而且马丁先生和西姆也被捕了。这样一来,虽然从1870年之后,凡是驱逐佃户必须给与补偿,但他们却丧失了这项法令所提供的好处。
  老祖母是基督教徒,总不能葬在农场,必须运到公墓。于是,两个孙子将她的遗体放到担架上,二人抬着走,后边跟着马丁先生、马丁娜,以及怀抱孩子的凯蒂,由警察和那帮打手押送。
  送葬队列踏上利默里克大道。被捕的一家人,护送一个可怜老太婆的遗体,谁能想象出比这还可悲而凄惨的场面呢?……
  小把戏终于克制住恐惧情绪,跑遍劫后的每个房间,只是地上躺着家俱的残骸,他还连声呼唤……可是没有应声……一个人也没有!
  他赶回来,却看见房子成了这样子;这所宅院,是他度过唯一几年幸福生活的地方……有多少层关系令他依恋,不料毁在最后一场灾难中!……
  他又想起他的财宝,那些石子标志他到凯尔文农场之后的天数。他去找装石子和陶罐,见陶罐完好无损,还在角落里。
  啊!这些石子,小把戏坐在门槛上,要数一数:总共1540个。
  这表示他在农场生活4年零80天,从1877年10月20日至1882年1月7日。
  现在,他必须离开农场,想法儿去找他视为自己的一家人。
  在走之前,小把戏从半毁的抽屉里找出他的衣物,打了个包裹。他回到院子,在他教女出生时栽的树脚下挖了个坑,将装石子的陶罐埋上……
  然后,他诀别已成为废墟的房舍,冲上暮色沉沉的大道。

  【第二部】

  第一章 大老爷
  皮博恩爵士躺在太师椅上丝毫不失文雅的姿态,掀起放在办公桌上的各种纸张,打乱散放的报纸,摸摸他穿在身上的金黄色长绒便袍的口袋,又掏掏铁灰色上衣的口袋,转过头来,微微皱皱眉,以加强眼神的威严。
  这位大老爷不动声色,通常只是有这种贵族方式,表达他的强烈不满。
  他的上身微微前倾,看似要俯下身去,瞧瞧大穗台布覆盖到桌腿的桌下面,随即又改变主意,屈尊伸手到壁炉角,按了按铃,
  贴身仆人约翰几乎立刻来到,停在门口。
  “你看一看,我的皮夹是不是掉到桌子底下了。”皮博恩爵士说。
  约翰俯下身去,撩起厚厚的台布,起来时还是两手空空。
  大老爷的皮夹子根本不在那下面。
  皮博恩第二次皱了皱眉。
  “皮博恩夫人在哪儿?”他问道。
  “在她的房间里。”仆人答道。
  “阿什顿伯爵呢?”
  “他在园子里散步。”
  “替我问候皮博恩夫人,对她说我希望能尽快同她谈话。”
  约翰来个原地向后转——训练有素的仆人在办事中无需躬身施礼——他以机构的步伐走出办公室,去执行主人的命令。
  皮博恩爵士大人现年50岁,而他的高贵家族已延续了几个世纪,从来没有辱没门庭,丧失贵族资格的事情,他是上议会著名议员,从内心里怀念从前的封建特权,怀念有封地的时代、年金、自由地和庄园、高度的审判权,怀念他的祖先,以及每个效忠的人对他们的毫无保留的敬意。凡是爵衔抵不上他的人,凡是出身的家族不如他的久远的人,在他的心目中,都同平民百姓、农奴仆役没什么两样。他是侯爵,儿子是伯爵。至于从男爵、骑士或其他低等爵位,在他看来,几乎无权到真正贵族府的候客厅。他身材又高又瘦,脸刮得光光的,因惯做鄙夷之态而眼睛无神,话语又少又冷淡,皮博恩爵士堪称高傲绅士的典型;这类绅士是在他们老贵族头衔的外壳里铸造出来的,幸而趋向消失,甚至要从大不列颠和爱尔兰这贵族王国里消失了。
  应当指出,这位侯爵是英格兰人,而侯爵夫人是苏格兰人,二人门当户对,决意永远不从高位上下来,似乎是命运安排要留下血统高贵的子孙。有什么办法呢?这是因为这些伟大种族的先祖,当初是用高质量的泥土捏成的。在他们想象中,上帝在神圣的天堂,一定要戴上手套接待他们!
  房门打开了,由于是一位高贵夫人进入会客厅,仆人要通报:
  “皮博恩夫人!”
  侯爵夫人,对外讲40岁,身材又高又瘦,脸颊瘦削,长发贴在两鬓,嘴唇总是紧绷着,鹰钩鼻子十分高贵,胸脯扁平,一对溜肩——她长这么大从未漂亮过,但是在举上神态的高贵方面,在理解传统和特权方面,皮博恩爵士绝找不到更般配的人。
  约翰搬上前一把饰有徽章的扶手椅,等候爵夫人坐下,就退出去了。
  高贵的丈夫以这种言辞表达:
  “请您原谅,侯爵夫人,我不得不请您离开房间,赏光到我书房来谈一次话。”
  两位贵族老爷太太即使私下交谈,也讲这类话,请不必大惊小怪。这才是高雅。再说,他们接受了从前“扑粉的假发”绅士学校的教育。他们绝不肯降低身份拉家常,即狄更斯戏称的“鹦鹉饶舌废话多”。
  “悉听尊便,侯爵,”皮博恩夫人回答。“您渴望向我提什么问题呢?”
  “是这样一个问题,侯爵夫人,想请您帮着回忆一下。”
  “您请讲。”
  “侯爵夫人,昨天我们去纽马基特我们的attorney①莱伊德先生府上,是不是下午3点来钟从府邸启程的?”
  ①英语,意为“律师”。
  “L’attorney是联合王国民事法庭的律师。”
  “不错……昨天……下午。”皮博恩夫人答道。
  “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我们的儿子,阿什顿伯爵,也与我们同车前往吧?”
  “他与我们同车前往,侯爵,他坐在前排的座位上。”
  “两名跟班不是站在车尾吗?”
  “对,照往常的规矩。”
  “话说到此处,侯爵夫人,”皮博恩爵士微微点头赞同,又说道,“那您一定还记得,我带了一个皮夹子,里面装着材料,有关当地威胁要同我们打的这场官司……”
  “不公正的官司,当地居然这么大胆,这么放肆告我们!”皮博恩夫人接口道,并且加重语气讲这句话,听来意味深长。
  “这个皮夹子,”皮博恩爵士又说道,“不仅装有重要的材料,还装有要给我们律师的1百英镑现钞。”
  “您记得一点不错,侯爵。”
  “您知道事情的经过,侯爵夫人。我们中途没有下车,一直到纽马基特。莱伊德先生在门口迎接我们。我向他出示了材料,要往他手里塞1百英镑。他回答我们说,眼下他哪样也不需要,还说一到该反击当地这种企图的时候,他就要登门拜访……”
  “可恶的企图,如果在从前,那就会被视为对领主权的侵害……”
  “也许您回来时,放在书案上了吧?”
  “我原也以为是这样,侯爵夫人,我在这文件堆里找了,但是徒劳……”
  “从昨天起,谁也没有来这里吗?……”
  “有,约翰……贴身仆人,没有理由怀疑……”
  “总应当谨慎点,对别人留心,”皮博恩夫人回答,“哪怕怀疑错了。”
  “不管怎样,”侯爵又说道,“皮夹子有可能滑到马车座位下面……”
  “那么跟班就会发现,除非他认为那1百英镑应当据为己有……”
  “一百英镑,”皮博恩爵士说道,“万不得已,损失就损失了;可是,家族的那些材料,则规定我们对当地的权利……”
  “当地!”皮博恩夫人重复道。
  “莫让人感到,”这是爵爷府开口讲话,“将这个区打入附属的低下行列,其要求是可悲的,无需认真看待……”
  “那么,”她又说道,“万一根本没有公道,……我们的官司打输了呢……”
  “毫无疑问,这场官司我们肯定打输,”皮博恩爵士断言,“既然不能造出这些地契……”
  “这么说,挨着园子的上千英亩树林,从金雀花王朝起就属于皮博恩庄园,现在就要划归地方啦?……”
  “对,侯爵夫人。”
  “这太可恶啦!……”
  “是可恶,就同在爱尔兰对封建土地所有制的各种威胁那样,要求‘自治’,要把土地归还给农民,起来反抗地主!……哼!我们生活在一个奇怪的时期,如果总督不把土地同盟会的魁首绞死。维持好秩序,我就不知道,或者说,我太清楚事情会有什么结局……”
  这时,书房的门找开了,一个少年来到门口。
  “唔!是您,阿什顿伯爵?”皮博恩爵士说道。
  侯爵和侯爵夫人见到儿子,总称呼这个爵衔,从不疏忽;同样,少年必须回答:
  “我这里问候您,我的父亲大人!”
  否则,他就认为忽略了他出身的全部礼仪。
  说完,他就走向他母亲大人,恭恭敬敬地吻了吻她的手。
  这个14岁的贵族少年五官端正,却是一副罕见的平庸相,而这种相貌,即使随着年岁的增长,也不会增添几分活力和智力,这完全是一位侯爵和一个侯爵夫人的自然产物;这两个人落后了两百年,抵制现代生活的所有进步,是克伦威尔之前的真正托利派①是两个冥顽石化的典型。这个少年,虽然被侯爵夫人娇惯坏了,虽然庄园的仆人十分驯顺,能满足他最微不足道的任性,他还是在本族的本能驱使下,行为相当规范,从头到脚都保持了伯爵的派头。的确,他这年龄的品质,他一样也不具备,没有不假思索的善举,没有心灵的冲动,也没有青春的热情。
  ①英国历史上的保守党。
  他被教养成一个小先生,在接近他的人中间,他只看见低下的人,毫不可怜穷人,体育方面已经非常内行:骑术,打猎,赛马,槌球游戏或打网球,样样精通,然而,他却几乎完全蒙昧无知,尽管有六七位教师应聘给他上课也无济于事。
  出身高贵的这类贵少,注定要成为一个十分高雅又十分蠢笨的人,其数量固然呈减少趋势,但如今还存在,阿什顿伯爵即是其中一员。
  皮夹子的事儿也问了他。他还记得,他父亲大人离开律师家时,手中拿着皮夹子,上车从纽马基特走时,并没有放进皮大衣兜里,而是扔在身后的一个靠垫上。
  “您讲这话有把握吗,阿什顿伯爵?……”侯爵夫人问道。
  “有把握,夫人,我认为皮夹子不可能从车里掉出去。”
  “由此可见,”皮博恩爵士说道,“我们回到庄园时,皮夹子还在……”
  “由此也应当得出结论,是被一名仆人拿走了。”皮博恩夫人补上一句。
  这也完全是阿什顿伯爵的看法。他一点也信不过这些家伙,认为他们不是密探,就是窃贼,往往两者兼之,应该像从前对待大不列颠的农奴那样,拿鞭子抽他们。(他从哪儿知道在不列颠从前有农奴呢?)他最大的遗憾,就是侯爵和侯爵夫人没有派一名贴身仆人,派一名马夫也好,专门侍候他。有个专门的仆人,就可以手把手地调教了,等等……
  这样讲,就是要承认,脉管里流的是皮博恩家族的纯血!
  总而言之,谈话得出结论,皮夹子被人偷走,窃贼正是一名仆人,应当调查一番,稍有嫌疑者,就要立即交给警察,因为,皮博恩爵士既没有高级裁判权,也没有低级裁判权了。
  谈话至此,阿什顿伯爵按铃唤人,不大工夫,管家就来见几位大人。
  皮博恩爵士的管家斯卡莱特先生,是个假温顺的真典型,是个虚伪奸佞的小人,总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却受到庄园所有仆役的极大憎恶。他总是甜言蜜语,假仁假义,并甜蜜蜜,假惺惺地虐待手下人,既不生气,也不拿大,用利爪去爱抚他们。
  他在侯爵、侯爵夫人和阿什顿伯爵面前,那副谦抑的样子,活像教堂执事面对本堂神甫。
  主人向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无可怀疑,皮夹子放在马车的一个坐垫上,还应当在那地方。
  既然皮博恩爵士和夫人这么认为,斯卡莱特先生也就这么认为。马车驶回来的时候,他恭恭敬敬地站在车门口,车厢里很暗,看不清皮夹子是否在侯爵所指出的位置上。
  也许斯卡莱特先生本来想提个醒儿,皮夹子也许在路上遗失了……他还是把话咽回去了。这话意味皮博恩大人疏忽了。于是,他压下这种怀疑,只是说皮夹子里一定装有极重要的文件……这不是极其自然的吗?因为皮夹子属于……有幸属于庄园主这样一个重要人物。
  “显而易见,”侯爵肯定地说,“是让人拿走了……”
  “偷走了,如果大人允许这么讲的话。”管家加上一句。
  “对,偷走了,斯卡莱特先生,不仅偷走一大笔钱,而且偷走能证明我们家族在本区权利的文件!”
  本区竟敢申诉权利,对抗高贵的皮博恩府,这种无耻的行径,在出身所享有的特权普遍受到尊重的时代,绝不可能发生,管家一想到这一点,就义愤填鹰,半举起颤抖的双手,两眼垂视地面;斯卡莱特先生这时的表情和神态,谁没有瞧见,谁就想象不出,一个伪君子装模作样的艺术达到多么绝妙的程度。
  “不过,如果是偷走的……”他终于又说道。
  “什么……如果是偷走的?……”侯爵夫人生硬地插一句。
  “请大人宽恕,”管家急忙辩解,“我是说……既然是偷走的,那只能是……”
  “府里的一个人干的!”阿什顿伯爵接口道,他扬起手中的鞭子,摆出一副封建领主的姿势。
  “斯卡莱特先生,”皮博恩伯爵又说,“请调查一下吧,以便找到一个或几个罪犯,并要求司法干预,既然在庄园之内已不准执行家法!”
  “如果调查不出结果,”管家问道,“大人还要采取什么措施?”
  “府上所有人都辞退,斯卡莱特先生,所有人!”
  管家听了这句回答,就退出去了;接着,侯爵夫人返回自己的房间,阿什顿伯爵则到园中看他的措犬。
  斯卡莱特先生必须立即执行交给他的任务。他丝毫也不怀疑,皮夹子是从纽马基特到庄园的路上,从马车上颠出去的。这是明摆着的事,但是这就归咎皮博恩大人的疏忽了。既然主子要求他确认为偷窃,他就确认是偷窃……要求他找出一个小偷,他就找出一个小偷……哪怕将听有仆人的名字写在纸条上,放进他的帽子里,抽到哪个,哪个就承担罪责。
  于是,跟班、贴身仆人、女佣、厨师、车夫、马夫,全召到管家面前。自不待言,他们全都声称自己是清白的,而斯卡莱特先生,尽管在这件事情上有自己的看法,他还是含沙射影,极其恶毒地向他们暗示,威胁说皮夹子若是找不到,就把他们送交警官。一个或几个小偷,不仅偷了一百英镑,还拿走了在这场官司中确证皮博恩大人权利的真本……为什么就不会有哪个仆人出卖主子,去讨好当地政权呢?……谁能证明自己不是被人豢养做内奸呢?……听好啦!抓住这个坏蛋,押送诺福克去服苦役就算他命大……皮博恩大人可是有权有势,偷窃他这样一位贵族老爷,就等于偷窃王族成员……
  斯卡莱待就是这样数落,让所有人接受他的审问。可惜的是,谁也不肯屈就,承认自己是罪犯;管家仔细调查完毕,就赶紧向皮博恩爵士汇报,没有查出任何结果。
  “这些人串通一气,”侯爵断言,“谁知道他们不是分了赃呢?……”
  “我认为大人说得对,”斯卡莱特先生附和道。“我提出的每个问题,他们的回答都是一样的。这就足以证明这些人串通好了。”
  “斯卡莱特,您搜查了他们的房间、他们的衣柜、他们的箱子吗?”
  “还没有。大人一定同意,没有警官在场,我不可能有效地进行搜查。”
  “不错,”皮博恩爵士回答。“派个人去坎特克……最好……还是您亲自去。我要求调查结束之前,谁也不准离开府邸。”
  “大人的命令立即执行。”
  “警官也一定会想着带几个人来,斯卡莱特先生……”
  “我把大人的意思转告给他,他一定会满足这种要求。”
  “您再去纽马基特,通知一下我们的律师莱伊德先生,我要同他谈谈这件案子,在府里等他。”
  “今天就通知到。”
  “您这就走吗?……”
  “立刻走。我要在天黑之前返回。”
  “很好。”
  这场面发生在4月29日上午。斯卡莱特先生没对任何人讲去坎特克干什么,他只吩咐给他备一匹最好的马,正要认镫上去,忽听门房旁边的侧门铃声响起。
  侧门打开,门口出现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他正是小把戏。

  第二章 四个月
  属于芒斯特省的科克郡,与利默里克和凯里郡毗邻,在班特里湾和约尔一哈文之间的南部。首府是科克城,主要港口与港口所在的海湾同名,是爱尔兰船舶来往最多的一个港口。
  这个郡有好几条铁路,其中一条经过马洛和基拉尼,一直通往特拉利。偏北一点,在纽马基特南部6公里,沿布莱特沃特河的那段铁路上,就有坎特克镇,再往北两公里就是特林戈尔庄园。
  这座出色的庄园属于古老的皮博恩家族,拥有连成一片10万英亩土地,在爱尔兰是最肥沃的,划分五、六座农场,经营规模很大,给地主带来的租金在当地也是最高的。因此,侯爵仅靠这片地产就十分富有,还不算侯爵夫人在苏格兰地产的收益。侯爵的财富,在当地名列前茅。
  如果说罗金汉公爵从来不到凯里郡巡视他的土地,那么这种做法,却不能指责到皮博恩爵士头上。每年,他或在爱丁堡,或在伦敦逗留四、五个月,其余时间,从4月至11月,他总是回到特林戈尔古堡居住。
  这样大面积的一座庄园,必然拥有大量佃户。在侯爵的土地上生活的农业人口,足能组成一个大村庄。特林戈尔堡的农民,固然不受代替那个罗金汉公爵的一个叫约翰·艾登的人管理,不受代替那个约翰·艾登的一个叫哈尔贝特的人压榨,但是也不能得出结论,他们就受到更好的待遇。毫无疑问,管家斯卡莱特严厉追究未付租金的佃户,将他们赶出住地;不过,他有自己的一套做法,对他们采取同情的、怜悯的态度,一想到他们要流离失所,要挨饿,就感到伤心,并且肯定地对他们说,驱逐他们,他的主人也十分痛心……尽管如此,那些可怜的人还是照样被赶走,他们也不大可能想到那些贵族老爷难过,就会感到几分安慰。
  这座古堡始建于斯图亚特王朝时代,距今约有3百年了,但是还上溯不到皮博恩家族十分珍视的金雀花王朝时代。不过,它经过现在主人的修缮,增建了城谍、突廊、哨楼,又在侧面城壕上建了一座从不吊起的吊桥、一个从不放下的狼牙闸门,从而外观有了一副封建时代城堡的派头。
  古堡内部房间很宽敞,比爱德华四世或无上地约翰①那时代舒适多了。这是现代主义的一个污点,但是这些贵绅内心十分追求安逸舒适,也就容忍了这一污点。
  ①无土地约翰(1167-1216),英国国王(1199-1216),1202年被剥夺强国采邑,故有此称呼。
  古堡两侧排列着下房和附属建筑,有马厩、仓库、厨房配膳室等。古堡前正院很大,栽了挺拔的山毛榉,两侧各有厢房,由一扇高大的铁栅门隔开,而右厢房是门房的住所,说门房不如说门官,这个字眼儿更具有中世纪色彩。
  就在铁栅门要给管家斯卡莱特打开的时候,我们的小主人公拉了右厢房的门铃。
  从马克卡蒂家收养的孩子离开凯尔文农场那一难忘的一天起,将近四个月过去了。几行文字就足以说明这期间他的生活状况。
  当时快到晚上5点钟,天已黑了,小把戏抛弃了成为废墟的农舍。他从特拉利回来的大路上,没有碰见马丁先生和一家人,于是头一天念头要走利默里克方向,认为警官一定把他们押往那里了。找到马克卡蒂一家人,不管什么命运也同他们在一起,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他怎么不大一点儿,强壮一点儿,好干活儿挣点钱啊?他可以出卖劳动力,能吃苦耐劳……唉!才10岁,能期望什么呢?看以后的,等挣来好多工钱,就给他养父养母,再往后他发了财——他是能办到的——就保证他们过上富裕日子,回报他在凯尔文农场所享受的幸福。
  可是眼下,在这寒冷的黑夜,小把戏走在渺无人迹的大道上,走在这被活不下去的人抛弃的荒凉地区,他从来没有感到如此孤独。他这年龄的孩子,一般总有点关系,不是同一个家庭。就是同一个儿童救济院,他这样孤苦零丁实在少见,不就像一片落叶,随风在路上飘转吗?不知要被风吹往何处,直到化为尘土的时候为止。不!没有人,没有一个人会可怜他!他若是找不到马克卡蒂一家人,就不知道会落到什么地步……可是,去哪儿找他们呢?……向谁打听他们的下落呢?假如他们没有被捕,他们是不是决定离开这个国家,是不是像许多同胞那样,要迁往新大陆呢?……
  于是,我们的小男孩决定朝利默里克走,这要穿过白皑皑的雪原,天气寒冷,如果不刮刺骨的寒风,这种低温还受得了。现在空气静谧,有一点声响就能传出很远。他就这样走了两英里,没有碰见一个人,可以说他是盲目地往前走,以前,他从未贸然朝这地方走过;这里接近山的余脉,前边展现大片大片杉林,天边都显得更加黝暗了。
  小把戏去特拉利打个来回,已经疲惫不堪,这回走到此处,就感到自己再怎么能坚持,也筋疲力竭了。他的双腿发软,脚总绊到辙沟。然而,他不愿意,绝不愿意停下来,拖着脚步,又勉强走了半英里,最后一点力气用完,他就仰身倒在斜坡上,这里高大的树木枝桠被冰霜花饰压弯了。
  这里两条道路交叉的十字路口,小把戏就是能站起来,也难以判断应该走哪条路。他躺在雪地上,手脚冻僵了,眼睛要合上,就在要失去知觉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大声呼救:
  “救命啊……救命啊……”
  远处的犬吠声,几乎立刻穿过于冷的夜空传过来,吠声越来越近,继而,一条狗蹿到路口,耷拉着舌头,用鼻搜索,眼睛像猫一样闪闪发亮。
  狗三跳两跳,就扑到孩子身上……不必担心,它不是要吃这孩子,而是挨着趴下给他取暖。
  不大工夫,小把戏就苏醒过来,睁开眼睛,感到滚热的舌头爱抚着舔他冻僵的手。
  “伯尔克!”他喃喃叫道。
  正是伯尔克,他唯一的朋友,他在凯尔文农场的忠实伴侣。
  小把戏也报以爱抚,同时感到义犬胸脯的温暖传遍他周身,干是又缓过来,心想他在世上不再孤苦零丁了……他们俩一道去寻找马克卡蒂一家……无可怀疑,主人一家被驱逐之后,伯尔克会愿意陪伴他的……可是,它怎么来到这里的呢?……大概是那些打手和警察用石子和棍子把它赶跑的吧?……事情的确是这样,伯尔克受到粗暴的驱赶,只好返回农场,半路经过这里。现在,它还能找到那些警察的踪迹……小把戏也只能依赖它的本能找到马克卡蒂一家人了……
  他同伯尔克聊起来,就像在凯尔文牧场上聊天度过漫长的时日那样……伯尔克以独特的方式回答,连声轻轻叫,那意思是不难理解的。
  “走,我的朋友,”小把戏说道,“走吧!”
  于是,伯尔克连蹦带跳,冲上一条路,跑在年少主人的前头。
  不料却发生这种情况,伯尔克还记得挨了押解人的打;不愿意再走利默里克那条路,就站着凯里郡的边界,走向纽马基特,科克郡的一个镇子。小把戏根本不知道,结果越走离马克卡蒂一家人越远,到了天亮,他又累又饿,就在一家小客栈停下,要个房间,要点儿吃的。他往农场的东方方向走出12英里。
  小把戏除了一包衣物,不要忘记他口袋里还揣着钱,是他在特拉利用那枚金币买药找回来的,15先令,不是一大笔钱吗?可是两张口吃饭,再怎么节省,每天只花几便口,这点钱也用不了多久,赶不了多远路。我们的小男孩也真节省,在这家小客栈要间阁楼,只吃马铃薯,休息了一天一夜,又同伯尔克上路了。
  他向客栈老板打听过马克卡蒂一家人,老板不经意地回答从未听说过。实际情况也是这样,这一冬天,被驱逐的佃户太多了,公众不会注意凯尔文农场那令人心碎的场面。
  小把戏跟着伯尔克,继续朝纽马基特方向走去。
  整整5周,他才到那个镇子,可以猜得出,这段时间,他是怎么度日的。他从未向人伸手乞讨,从来没有!他面临这新的考验,天生的自尊心和自豪感没有屈服过。不过,他在小客栈买份儿饭时,好心的人看到这孩子无依无靠,不免同情,往往多给他点儿面包、蔬菜和肥肉,值两便士只收一便士,但这不算乞讨。他打了饭,同伯尔克一起吃。他们俩睡在仓房,蜷缩在草维里,忍饥受冻,尽量节省那枚金币所余的一点小钱儿。
  也有人施舍。有好几次,小把戏临时干点活儿。他和狗在一家农场呆两周,代替外出的牧人照顾羊群,管吃管住,不拿工钱。干完活儿他就又上路。还有几次捎信,从一个村庄送到另一个村庄,也挣了两三先令。不幸的是,他找不到一处长住的地方。这是冬季,人手都闲着,而且这年冬天又普遍穷困!
  尽管打听不到马克卡蒂一家人的下落,小把戏还是没有放弃寻找他们。他这样盲目地行走,不知越走越近,还是越走越远。究竟问谁去呢?谁又能向他提供这方面的情况呢?等到了一座,一座真正的城市,他再打听吧。
  他唯一的担心,就是别人见他独自一人,这么小年龄没人保护,就把他当流浪儿收容,关进贫民学校或习艺所。不!过流浪生活怎么艰苦都行,绝不回到那种可耻的地方!……再说,还要把他和伯尔克分开、绝不干!
  “对不对,伯尔克,”他对狗说,同时把狗的和善大脑袋拉到他膝上,“我们谁离开谁都不能生活吧?”
  自不待言,忠实的狗回答他:这是不可能的。
  他从伯尔克又联想起他从前在戈尔韦的伙伴,心想格里普是否像他这样,没吃没住的地方。啊!他们若是相逢,他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也许三个人,加上那个善良的西茜,自从离开悍婆家,他就再也没有一点西茜的消息!……现在一定长成大姑娘了……能有十四、五岁……到这个年龄,就能在农村或城里找个事儿干,当然勉强维持生活,但终究自己养活自己……他又转念,他到了这个年龄,就不难找到一份差使……不管怎样,西茜不会把他忘记……童年的所有这些记忆重又浮现在他脑海,强烈得令人吃惊:那个恶婆的虐待,耍木偶戏的那个托恩皮泼的残忍……比较而言,现在他孤单一人,没人管着,倒觉得他不像那段该诅咒的时期那么可怜!
  这期间,他在这个郡到处跑,日子一天天流逝,他的生活状况也未见改善。幸而这年2月份不太寒冷,穷人不必挨冻了。冬天要过去,这回可望春耕春种的日期不会推迟了,大田的话可望早些开始。羊群、奶牛也可以去放牧了……小把戏也许能在哪家农场找到活儿干吧?……
  不错,在这五、六周的时间里,我们的小男孩只能靠零散挣的几先令,以及那枚金币所余下的零钱生活,他这全部财富花到2月中旬,只剩下6便士了。然而,他每天吃饭十分节省,尽管他没有吃过一次饱饭,甚至不是每天都能吃上,我们还是说每天吃饭十分节省。他忍饥受累,脸色苍白,身体明显消瘦了。
  伯尔克也瘦得皮包骨,身体状况显然不佳。它不得不在村子边垃圾堆里找吃的,小把戏会不会很快落到同样地步呢?……
  然而,他并不绝望。绝望不符合他的性格。他还有极大的毅力,始终不伸手乞讨。一旦最后1便士买了最后一块面包,他又怎么办呢?……
  总之,3月13日那天,小把戏和伯尔克走到纽马基特,身上只有六、七便士了。
  这两个半月,他们俩就在这个郡各处流浪,未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纽马基特距凯尔文约20英里,镇子既不很大,人口也不很多。由于爱尔兰总处于麻木不仁的状态,这类乡镇始终未能发展成为城市,不但没有兴盛,反而显得衰败了。
  小把戏盲目游荡,却没有转向特拉利方向,也许有些遗憾吧?我们知道,他总念念不忘海洋——大海,永不枯竭的奶母,养育一切有勇气靠她为生的人!当城市或农村没有工作的时候,在海洋上却不会失业。成千上万的船只,不断地在海上航行。海员不像工人农民那样害怕贫困。比较一下马丁·马克卡蒂的二儿子帕特的境况。和被逐出凯尔文农场的一家人的境况,不是就足以看到这一点吗?尽管小把戏感到做生意比航海的吸引力更大,但他心里还是合计,他这年龄上船当个见习水手还可以。
  主意已定,到了纽马基特,他还要往远走,一直走到海边,到重要海运中心科克那一带,找个上船的机会……眼下得生活,必须挣几先令,好能继续赶路,这样,他同伯尔克到了纽马基待,过了五周还没有离开。
  我们还应当记得,他最担心的是被人当流浪儿抓住,关进救济院里。特别幸运的是,他的衣服还像样子,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个穷孩子。他带的衣物不多,但也够穿了,他的鞋子也顶住了长途跋涉。他这身装束,走到哪儿也不必脸红。没有想到用当地的救济金,供他吃并供他穿。
  总之,他在纽马基特逗留期间,干些儿童力所能及的小差使,为这人或那人送个信,给人扛扛轻便的行李,卖卖火柴。多亏他那早熟的生意头脑,有一天他用挣来的半克朗买了火柴,再出手还真赚了点钱。他那一本正经的相貌能引起人的注意,他叫卖的声音清亮:
  “点亮儿,先生……火柴!”①
  ①原文为英文。
  散步的人听了就想买他的东西。
  总的来说,小把戏和伯尔克在这镇上,比他们穿越这个郡的艰难行程少吃点苦。他凭着自己的聪明,甚至还找到一些生活来源,看来他似乎应当留在纽马基特,可是4月末,29号那天,他突然踏上通往科克的大道。
  不用说伯尔克跟随他,此刻,他兜里只有3先令零6便士。
  昨天有人若是观察过他,今天就会注意到他的形貌发生很大变化。他有几分惶恐不安,总是左顾右盼,仿佛有什么事怕人窥探。他走路脚步飞快,差不多撒腿跑起来。
  他过了纽马基特镇边上的几户人家,正好早晨9点的钟声响了。阳光灿烂。一到4月末,绿宝石岛的春天就开始了。乡野有了一点生气。但是,我们这小男孩心事重重,无论犁烨耕地,扬手撒种,还是牛羊散布在牧场上吃草,都不能令他重温凯尔文农场的情景。不能!他径直往前走,伯尔克跟在身旁,不时以询问的目光望他一眼,这回不是狗给年少的主人带路了。
  从纽马基特到坎特克有六、七英里,两小时就走完了。小把戏带一块面包,分给忠实的伯尔克一半,在路上就吃完了,到镇子也没歇一歇,穿过街道,一直赶特林戈尔堡,正好古堡的大钟指中午12点。

  第三章 在特林戈尔堡
  在厢房一侧的门打开的时候,管家斯卡莱特奉皮博恩老爷之命,正要出正院的大铁栅门,前往坎特克。阿什顿的狗闻出伯尔克,极不欢迎,都狂吠起来。
  小把戏害怕双方打起来,伯尔克寡不敌众,就示意它走开,狗顺从了,走到一片荆丛后面隐蔽。
  管家望见他来到古堡门前,就喊他走过去。
  “你要干什么?”管家恶狠狠地问他。
  要知道,管家对成年人和颜悦色,对小孩子却要摆出一副凶相——可爱的性情,对不对?
  “粗嗓门”吓不住我们这男孩,他在悍婆家里,在托恩皮泼身边,在贫民学校里,早就听惯啦!不过,他还是懂规矩,摘下帽子,朝斯卡莱特先生走去,但是并没有把他当作特林戈尔庄园主皮博恩爵士大人。
  “说不说,你到这儿来干什么?”斯卡莱特先生又问道。“如果是讨施舍,那你就快滚开!……不会给你这样小要饭的……不会!连一个铜子儿也不给!”
  这么多废话,小把戏都没法插嘴回答,只好站开一点儿,免得被马踢着。与此同时,几条狗也蹿过院子,继续狂吠大合唱。一时沸反盈天,说话几乎听不见了。
  因此,斯卡莱特先生提高嗓门儿又说道:
  “我可把话说在前面,如果你还不走,在古堡附近转悠,我就揪着你耳朵,把你送到坎待克,关进贫民习艺所!”
  以这种口气威胁,小把戏也毫不慌张。不过,他趁瞬间停歇,终于回答一句:
  “我不是讨施舍的,先生,我也从来没有讨过……”
  “给施舍你接受吗?……”斯卡莱特管家讥讽地反问道。
  “不……谁给也不要。”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要同皮博恩爵士面谈。”
  “见爵士大人?……”
  “见爵士大人。”
  “你以为他会接见你?……”
  “对,因为事情非常重要。”
  “非常重要?”
  “对,先生。”
  “什么事啊?”
  “我只能同皮博恩爵士面谈。”
  “那好!从这儿出去!……侯爵不在古堡。”
  “那我就等着……”
  “至少不要在这儿等!”
  “等一会儿我再来。”
  这个可恶的斯卡莱特,换另外一个人,见小孩这样坚持,回答这样干脆,就会想他来特林戈尔古堡,一定是有正经理由,也就要多加注意,态度和气一些。可是,斯卡莱特却反而大发雷霆:
  “不能这样随便同皮博恩爵士大人说话!”他喝斥道。“我是庄园的管家!有事先对我说,你若是不告诉我来干什么……”
  “我只能对皮博恩爵士讲,请您通报一声……”
  “坏孩子,”斯卡莱特先生扬起马鞭回答,“滚开,要不就放狗咬你的腿!……你小心点儿!……”
  几条狗受管家喝斥声的煽动,也都逼过来。
  小把戏特别担心伯尔克要来救援,从荆丛后面蹿出来,这就会把事情弄复杂了。
  狗吠越来越狂烈,阿什顿伯爵闻声也从院里出来,走向大铁栅门,问道:
  “怎么回事儿啊?”
  “有个小孩来乞讨……”
  “我不是乞丐!”小把戏重复道。
  “一个流浪儿……”
  “滚开,讨厌的要饭花子,别说我的狗可不客气啦!”阿什顿伯爵嚷道。
  那几条狗果然越来越凶,只是由皮博恩少爷控制住。
  这时,皮博恩爵士出现在古堡正门的台阶上,显示整个的威严形象,他发现斯卡莱特先生还没有动身去坎特克,便缓步走下台阶,穿过正院,询问尚未动身又这么喧闹的缘故。
  “请大人原谅,”管家回答,“是这个淘气精赖着不走,一个乞丐……”
  “我第三次讲,先生,我根本不是乞丐。”小把戏强调说。
  “这孩子要干什么?”侯爵问道。
  “要同大人面谈。”
  皮博恩爵士向前跨一步,整个身板儿挺起来,摆出封建领主大老爷的派头。
  “您要同我面谈?”他问道。
  尽管面对一个孩子,他也用尊称。无与伦比的高雅,侯爵从未用“你”称呼过任何人,无论对侯爵夫人,还是对阿什顿伯爵,甚至50年前,据说对他的奶母也如此。
  “那就说吧。”他加了一句。
  “侯爵先生昨天去过纽马基特吧?……”
  “对。”
  “昨天,是下午吧?……”
  “对。”
  斯卡莱特先生不胜惊诧。现在是这孩子在问话,而大人却肯回答他!
  “侯爵先生,”孩子又问道,“您没有失落一个皮夹子吗?……”
  “不错,那皮夹子呢?……”
  “我在纽马基特的大路上拾到,现在给您送来。”
  他说着,将皮夹子递给皮博恩侯爵,殊不知皮夹子的失落,在特林戈尔古堡造成这么大混乱,引起这么多怀疑,冤枉了这么多无辜的人。这样一来,就是他大人的过错了,尽管还有损于他的自尊心,同样,对仆人的指控也就不攻自破,管家也不必去坎特克请警官,尽管这使他大人极为不悦。
  皮博恩爵士接过皮夹子,检查一下里面装的材料和钞票,那里面也有他的姓名和地址。
  “是您拾到这个皮夹子的吗?”他又问小把戏。
  “是的,侯爵先生。”
  “您一定打开看过啦?”
  “我打开看看是谁的。”
  “您也看到有一张钞票……但是,您大概不知道有多大面价吧?”
  “那是1百英镑的钞票。”小把戏毫不犹豫地回答。
  “1百英镑……那就值?……”
  “两千先令。”
  “啊!您知道啊,既然知道,您就没有想过据为已有吗?”
  “我不是小偷,侯爵先生,”小把戏自豪地回答,“同样,我也不是乞丐!”
  皮博恩爵士抽出钞票,塞进衣兜里,又关上皮夹子。至于小男孩,他施了个礼,向后退了几步,这时,爵士大人丝毫没有流露出这一诚实的行为令他多么感动,只是问了一句:
  “您把这皮夹子送回来,想要多少报酬呢?……”
  “哼!……也就几先令吧……”阿什顿伯爵先表看法。
  “或者几便士,也就配拿这么点儿钱!”斯卡莱特先生急忙附和。
  小把戏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对方却讨价还价,他一想就不禁恼火,便说道:
  “我这么做,既不要先令,也不要便士。”
  说罢,他朝大路走去。
  “等一下,”皮博恩爵士说。“您多大年龄啦?”
  “快到10岁半了。”
  “您父亲呢……母亲呢?……”
  “我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您有家吗?……”
  “没有家。”
  “您从什么地方来?……”
  “从凯尔文农场来的,我在那儿住了4年,4个月前才离开。”
  “为什么?”
  “因为收养我的那个佃户被人驱逐了。”
  “凯尔文?……”皮博恩爵士又说。“我想,那是属于罗金汉庄园的吧?……”
  “大人没有记错。”管家回答。
  “现在,您要去干什么呢?……”侯爵问小把戏。
  “我要回纽马基特,我在那儿还一直能维持生活。”
  “您若是愿意留在古堡,总有派您的用场。”
  这当然是一种好意。但是不要以为,这是傲慢而冷漠的皮博恩爵士由衷的想法,也不要以为他讲这话时带着微笑或爱抚的目光。
  小把戏明白这一点,因此,他要想一想,而没有急于答复。在特林戈尔堡所见的情景令他深思。爵士大人和他儿子阿什顿,一副嘲弄人的凶相,小把戏没有什么好感,而一见面就态度粗暴令他气愤的管家斯卡莱特,就半点好感也没有了。此外,还有伯尔克。人家要雇佣他,不见得要伯尔克,这是他好日子和坏日子的伴侣,如若分开,他怎么也下不了这个决心。
  不过,留在这里,生活确实有了保障,他怎么能不把这建议看作一次幸运机会呢?因此,从他理智而言,他应当接受,如果回到纽马基特,恐怕要后悔的!……狗固然是个难题,但是以后找个机会提一提……主人会同意接纳的,哪怕当作看家狗……再说,在庄园干事总能挣点钱,如果节省……
  “怎么的!……你干不干?”管家喝斥道,他倒希望看着这孩子见克去。
  “我能挣多少钱?”小把戏受实用思想的怂恿,坚决地问道。
  “每月两英镑。”皮博恩爵士回答。
  每月两英镑!……他觉得这是一大笔钱,老实说,对他这样年龄的一个孩子,大大出乎意料。
  “谢谢大人,”他说道,“我接受这个位置,也尽量让大人满意。”
  小把戏当天就这样加入古堡的仆役行列,一周之后,经过侯爵夫人的同意,又升为皮博恩家族继承人的马夫,可谓优越的差使。
  在这一周,伯尔克怎么样呢?它的主人胆敢把它引进古堡的……院子里,这是不言而喻的吗?……不,因为,它会受到最差的接待。
  要知道,阿什顿伯爵有三条狗,几乎爱惜如命。同他的狗在一起,这就足以满足他的兴趣,施展他的智慧。这是纯种狗,苏格兰的出色指示犬,脾气暴躁,谱系至少可以上溯到诺曼人入主的时代。一条狗要经过铁栅门,如果不想被这几条恶犬咬死,就得急忙蹿过去,因为饲养员就喜欢挑逗狗斗殴。因此,伯尔克只好在附近转悠,等天黑之后,新升任的马夫给它送点儿自己省下来的食物。结果,小把戏和伯尔克双双瘦下来……没关系,幸福的日子会来临,也许他们会双双胖起来!
  我们叙述这孩子的悲惨经历,现在他又开始一种与从前截然不同的生活。且不说在悍婆家和贫民学校度过的那几年,只拿他在凯尔文农场那段日子比较,地位发生多大变化啊!他在马克卡蒂家里如同在自己家里,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给人当奴仆的那种枷锁的压力。然而,他在古堡这里所能唤起的是彻里彻外的冷漠。侯爵把他看成一个穷小鬼,每月施舍给他两英镑,侯爵夫人把他当作候客厅里一个小动物,伯爵则把他视为送给自己的一件玩物,给时忘了叮嘱别打坏。至于斯卡莱特先生,他十分敌视,蓄意不断折磨这孩子,而且机会多得很。那些仆役也不例外,他们认为他无非是皮博恩爵士不得不收容的孩子,在特林戈尔堡比他们低下得多。见鬼!大户人家的这些仆役也有自己的骄傲,是长期保住的一种地位的自豪,轻易不能让这类流浪者给玷污了。因此,在干活的各种细微处,在大餐室里吃饭的时候,他们就让他感到这一点。但是,小把戏毫无怨言,也不回敬,只是尽心尽职,等干完主人吩咐的最后几件事,回到单独住的小房间时,又感到多么心满意足啊!
  然而,在这种恶意的环境中,却有一个女仆对他感兴趣。那不过是个洗衣妇,名叫凯特,负责洗古堡的衣物。她有50岁,一直生活在这庄园,大概要在这里终老,除非被斯卡莱特先生赶出去——他已经有过这种企图,这个可怜的凯特无本取悦于他。皮博恩爵士的一位表兄弟,爱德华·基尼先生,看样子是一位很风趣的贵绅,他就讲过凯特在征服者纪尧姆①的时代,就已经开始洗衣物了。不管怎么说,凯特丝毫没有受缺乏慈善精神的环境的浸染,保留一颗善心,小把戏很高兴能在她身边得到几分安慰。
  ①征服者纪尧姆(1028-1082),诺曼底公爵,他于1066年征服英国,成为英国国王(1066-1087)。这里是挖苦的风趣话。
  因此,当阿什顿伯爵不带小马夫出门时候,当他受了管家或别的仆人欺侮的时候,他就和凯特一起说说话。
  “忍着点儿!”凯特一再对他说,“不要理睬他们说什么!他们当中最出色的也不是东西,我看没有一个拾了皮夹子能送回来。”
  也许洗衣妇说得对,甚至可以说,这些寡廉鲜耻的人,还认为小把戏这么诚实是个傻瓜呢!
  一名小马夫就是一件玩物,由侯爵和侯爵夫人作为礼物送给阿什顿伯爵。一件玩物,这字眼儿十分恰当。他是个任性而好胡来的少年,就拿这玩物开心,大多时候吩咐干的事都不合常理,然后又无缘无故取消。一个钟头不知按铃叫他多少遍,让他整理这处,弄乱那处,还让他穿上五颜六色的大号服或小号服,号服上的钮扣多得像春天玫瑰的蓓蕾,把我们的小男孩打扮成热带地区的一只鹦鹉。阿什顿伯爵无论走在镇子的大街上,还是漫步在园子的林荫道里,往往让他离20步远跟随,贵少的虚荣心从而得到极大的满足。无论主人怎么任性,他都麻利地执行,无可指责,犹如一台机器服从机械师的意志。请看他侍候马车的情景:他挺着胸膛,两臂叉在紧身的号服上,立在马刨前蹄的马车前面,等待他主人上车,继而,等马车已经启动了,他又飞身上去,抓住车篷的皮带,冒着手抓不住而摔死的危险!而那马车,是由一个不熟练的人赶的,跑得飞快,不管撞到马路牙子,还是险些压死行入!……阿什顿的车驾,在坎特克大名鼎鼎!
  总而言之,小把戏二话不说,随主人怎么折腾,也不见得多么不幸。这玩意儿在运转,只要主人还喜欢,就能继续运转。当然,这个贵少娇惯坏了,喜怒无常,极有个性,要随时准备他会出尔反尔。孩子的玩具迟早总要玩腻了,没有弄坏就扔掉。不过要知道,小把戏可下了决心,绝不让人给打碎了。
  再说,他并不认为,在特林戈尔堡的这种生活状况是权宜之计。不得已而求其次,他人在这里,心却期望,一有了机会就另找谋生之路。他人小志大,绝不甘心给人当马夫,这挫伤他天生的自豪感。在皮博恩家族的继承者面前,这种丧失自我的状态令他感到屈辱,而他觉得自己胜过这贵少。对!胜过,尽管阿什顿伯爵还上什么拉丁文课、历史课,等等……那些老师来教他,尽量往他脑瓜里灌,就像给水罐灌满水一样。其实,他那拉丁文,不过是“狗拉丁语”——英国这种说法相当于法语中的“厨房拉丁语”——还有他那历史知识,也只够读《名马录》。
  小把戏固然不了解那些好东西,但是懂得思考。到10岁,他就知道考虑事情。他给这位少爷公正的评价,给这样人干事有时感到脸红。他多么惋惜农场的那种富有生气的有益劳动,以及在马克卡蒂一家人中间的生活,而他一直没有他们的消息!古堡的洗衣妇,是他唯一能谈谈心的人。
  而且,很快就有机会,考验这位好心女人的友谊了。
  这里应当提一句,多亏小把戏送回来的材料,同坎特克当地打的官司,皮博恩府胜诉了。不过,小把戏的这一行为,似乎被忘记了,为什么要感谢他呢?
  5月、6月、7月相继而过。一方面,伯尔克饥一饱一顿,好歹能吃着点东西,它似乎明白,在园子周围游荡的时候要特别当心,绝不能引起怀疑。另一方面,小把戏三次领取两英镑的月薪,共有6英镑,一大笔钱了,他入了帐,而开支一栏还空着。
  这三个月,皮博恩爵士和夫人的唯一活动,就接待客人和回访,这是毗邻的庄园主礼尚往来。在招待会上,不言而喻,这些庄园主交谈的话题,大多不离爱尔兰地主的处境。看他们如何对待佃农的要求、土地同盟会的主张,如何对待忠于爱尔兰的解放事业,73岁高龄的格莱斯顿先生,他们甚至大发慈悲,祝愿巴涅尔先生登上绿宝石岛的最后绞刑架!夏季一部分时日就这样度过了。皮博恩爵士、皮博恩夫人和他们的儿子,通常要离开古堡,旅行几周,大多情况是去苏格兰,到皮博恩夫人祖传的庄园。今年则例外,要去远游,这是上流社会的传统强加给特拉利一带贵族人家的,而皮博恩爵士他们还没有做到。他们打算去游览风景秀丽的基拉尼湖地区,游览方案得到侯爵夫人的首肯,皮博恩爵士就定于8月3日启程。
  主人家这次去旅游如果小把戏可望在古堡清闲几周,那他就错了。既然皮博恩夫人由贴身女仆玛丽蓉陪同,既然皮博恩爵士有贴身男仆约翰跟随,那么,阿什顿伯爵也就绝少不了他的马夫的侍候。
  于是出现一个大难题:伯尔克怎么办呢?谁照看它呢?……谁喂养它呢?
  小把戏决定同凯特谈谈这种情况,凯特一口答应照看伯尔克,绝不让任何人知道。
  “一点也不要担心,我的孩子,”好心的女人回答。“你那条狗,我爱它就像爱你一样,你外出这段时间,它不会走掉的!”
  小把戏听了,就上去亲亲凯特的左右面颊,并在启程的头天晚上,他把凯特介绍给伯尔克,同这忠实的动物告别。

  第四章 基拉尼湖
  正是按上文所讲的决定,8月3日上午启程。侯爵和侯爵夫人的两名贴身仆人,坐上古堡的行李车,押送到3英里远的火车站。
  小把戏也陪同前往,奉命特别照看少主人的行李。况且,玛丽蓉和约翰商量好了,要让“这没用又没人认的孩子”自己想法托运——在候客室和下房,他们就这样叫他。
  没用的孩子事情办得却很聪明——在旅客窗口拿了卡片,他就把阿什顿伯爵的行李都登记好。轿车沿着阿洛河岸行驶,将近中午时分到达火车站。皮博恩爵士和夫人下了车。由于不少人走出火车,要瞧瞧这些高贵的旅客——自不待言,他们都非常恭敬——阿什顿伯爵也不失时机地耍一耍他的马夫。他呼唤他的名字“boy”,不知道他有别的名字,就沿袭这种称呼。小把戏走到马车跟前,不料迎胸掷过来一块旅行毛毯,他一个趔趄,差一点横在路上,惹得围观的人哈哈大笑。
  侯爵、侯爵夫人和儿子走进预定的头等车厢,约翰和玛丽蓉坐到二等车厢的硬座上,并不邀请小马夫同他们一起上车。小把戏则占了一个无人的包厢,刚旅行就独自一人丝毫也不遗憾。
  火车立刻启动,就好像专等特林戈尔堡高贵主人的到来。
  小把戏已经乘过一次火车,但是在安娜·威斯顿小姐的怀抱里,一路总睡觉,没有什么印象了。至于这些一节挂一节的车厢,飞驰而过的车辆,他在戈尔韦和利默里克一带早已见过。他的愿望今天就要实现了,由一辆火车头一吐着一团团黑烟,嘶鸣着的钢钢骏马拉着朝前跑。此外,他最赞赏的,不是满载旅客的车厢,而是满载工贸商品从一地运往另一地的货车。
  小把戏从玻璃放下的车门观望。尽管火车行驶的速度并不快,但是他觉得太了不起了:那些房舍树木沿着铁路朝后退去,那些电线由一根杆子架到另一根杆子,传递电报的速度比消失的景物还要快,那些与火车交叉而过的车队,只能望见牛叫马嘶的模糊的一片。他那极其敏感的想象力,刻上多少印象而永难磨灭!
  火车沿着布莱特沃特河左岸行驶一段路,真是风景如画;在小站停了几次,将近下午两点钟,到米尔斯特里特停车25分钟。
  高贵的皮博恩一家没有下车,玛丽蓉被叫去侍候女主人。约翰站在包厢门旁边,随时准备听候主人的吩咐。小马夫奉阿什顿伯爵之命,给他买个“开心机”,即能消磨一两小时的简易读物。小把戏走到车站书摊前,一时犹豫不决,这也是有情可原的。最后,他还是按照自己的喜好,而不是皮博恩少爷的口味,买了一本《基拉尼湖导游手册》,可是一交差,就挨了一顿痛斥!特林戈尔堡的继承人,哪有什么闲心研究旅游路线!他还能真把游览的地区放在心上!他来这里是父母带他来的!《导游手册》应当换成漫画报;看那种以传说为题的毫无意义的荒谬漫画,他似乎才能得到乐趣。
  两点半钟,火车离开米尔斯特里特。小把戏重又守在车窗。现在,列车进入山区;景色纷呈,多所变化。浮云不多,太阳当空,这是爱尔兰难得的晴朗天气。皮博恩爵士可以庆幸旅游期间不会下雨。侯爵夫人的阳伞比雨伞更有用。不过,还是有淡淡雾气飘动,使山峰线条柔和,显得更加秀丽。小把戏朝铁路南侧望去,能观赏那一带山巅,有凯尔巴纳夫峰和帕斯峰,海拔两千来尺。的确,整个爱尔兰,还是基拉尼湖周围地壳变动得最剧烈。
  不久,列车就越过科克和凯里郡的边界。小把戏留着少爷不要的导游手册,饶有兴趣地注视火车的路线。凯里这个名称,唤起他多少往事啊!凯尔文农场在这北边20多英里,是他童年度过最珍贵几年的地方,如今已经没人住了:冷酷无情的二地主将马克卡蒂全家人赶走!……他的目光从景物移向自身,直至列车到达基拉尼站停下,他还沉浸在这种痛苦的回忆中。
  这座小镇同欧洲任何城市一样,坐落在美丽的湖畔是一种运气。基拉尼这种幸福而方便的生活,也许多亏了铺展在它脚下的波光涟湘的清澈湖水,夏季游客蜂拥而至,绝不是来看本郡主教府及其主教堂,也不是来看精神病院、修女院、方济会修道院或贫民习艺所。绝不是!游客纷纷聚在这小镇,是受这里湖泊自然风光的吸引。如果地壳再一变动,湖泊平复,湖水流入地下,而基拉尼镇还依然存在,那就太遗憾了,尤其对肯马尔家族而言,因为这个镇子属于他们那拥有9万英亩土地的大庄园。旅馆比比皆是,而离城四分之一英里的洛赫兰奇湖滨还有不少。
  皮博恩爵士已经挑中这湖滨的最好的一家旅馆,可惜不巧,那家旅馆正受到“杯葛”。爱尔兰语这个新词来源于一个叫杯葛的上尉的名字:当时在他庄园的短工拒绝干活,他不得不救助于警察收回粮食。杯葛这个词正是抵制的意思。那家旅馆之所以受到抵制,只因老板驱逐了几名佃农,旅馆既没有侍者,也没有厨师,连供货商也不敢卖给他任何东西了。
  侯爵和侯爵夫人只好去另一家旅馆,推迟到次日再去湖滨。小马夫安放好少爷的行李,又要整个晚上待命;这就是明令不准他离开候客厅,而皮博恩少爷则在大客厅游客摆贵少的谱儿,看书,交谈或者打牌。
  第二天,一辆马车在旅馆台阶下等候。那是一辆舒适的四轮大马车,双篷可以放下来,后排座给约翰和玛丽蓉,小马夫可以挨着车夫坐到车前座。旅行箱里装满了换用的衣物,还装了大量食品,足够应付延误时间,旅馆不足等旅途中的各种意外情况,因为,无论何时何地,几位大人的餐饮必须保证。然而,他们从基拉尼动身,并不想乘这辆车。
  这是安排好的,皮博恩爵士平常,甚至在上议院的辩论中,总潮笑务实精神,而他却以这种出色的精神,将他的游览路线分为两个不同的部分:头一部分是湖上揽胜,就应当走水路;第二部本地探奇,就应当取陆路,一直到海岸。这样一来,叫来这辆大马车,只备高贵的游客第二阶段乘坐。因此,大马车一早就启程,从东岸绕过基拉尼湖,到湖对岸布兰顿别墅等候。由于皮博恩爵士凭自己的智慧,确定用3天时间横渡湖泊,这3天里,贴身女仆、贴身男仆和小马夫都不能离开主人。想一想,要在这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航行,我们的小男孩该有多么欢欣鼓舞啊!
  当然,这还不是大海,不是无边无际,从一个大陆到另一个大陆的汪洋大海,不过是湖泊,没有向贸易提供任何口岸,只有游船在湖面上游弋。即便如此,小把戏也乐不可支。昨天,他第二次乘坐火车。今天,有生以来他要头一回乘船。
  从基拉尼镇到湖东岸那段路,侯爵、侯爵夫人和他们儿子是乘坐轻便马车去的,而小马夫跟着约翰和玛丽蓉徒步前往。走到座广场的拐角,小把戏望见还没有时间参观的大教堂。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只有做工的人。其实,基拉尼只在1万多游客从联合王国各地蜂拥而至的几个月,才显得繁荣热闹。在这几个月中,城里居民仿佛全是车夫和船夫,他们厚颜无耻地宰来此一游的过客,极力讨价还价,但又不过分无礼。
  在栈桥码头停着一只船,等候几位大人,船上有五个人:四名桨手和一名舵手。座椅带软垫,如果阳光太晒或下起雨来,就拉起船篷,保证游客的舒适。皮博恩爵士和夫人在长椅上落座,阿什顿伯爵坐在他们身边;两名仆人和小马夫则坐在前面;缆绳解开,几只桨一起入水,船离开河岸。
  基拉尼湖水域有21公里,由3个湖组成:上湖,通过格林绍恩和杜戈里两条河,接收这个地区的水流;马克罗斯或托尔湖,奥文格里夫各溪水由洛赫兰奇狭渠导入湖中;下湖,即洛赫莱恩湖,湖水通过劳恩河等河流注入大西洋岸边的丁格尔湾。应当指出,湖水是从南往北流淌,这就是为什么下湖位于另外两湖的北面。
  如果看平面图,这3个湖所构成的形象,酷似一只硕大的蹼足类动物,如鹈鹕或别的什么,洛赫兰奇运河为腿,上湖为蹼足,马克罗斯湖和洛赫莱恩湖为身子。游船是从洛赫莱恩北岸出发,因此,游览路线是从下游往上游行进,先观赏下湖,再到马克罗斯湖,然后沿洛赫兰奇运河逆流而上,进入上湖。皮博恩爵士制定了日程表,每个湖要游览一天。
  绿宝石岛最高山脉就坐落在这个地区的南部和西部,一直绵延至嵌入科克郡海岸的美丽的班特里湾。那儿有个小渔港,名叫格伦加里夫,须知1796年,法兰西共和国派兵援助爱尔兰兄弟,霍什率领那1万4干人马,就是在那个小港登陆的。
  在三个湖中,洛赫莱恩湖水域最为宽阔,长3英里半,宽3英里。湖东岸耸立着卡恩蒂厄尔山脉,那周围绿油油的树林,大部分属于马克罗斯庄园。湖中突起不少岛屿,有布朗、兰贝、赫伦、穆斯诸岛,其中以罗斯岛为最大,伊尼斯法伦岛为最美。
  游船首先划向伊斯斯法伦岛。天晴气朗,阳光灿烂,而大多时间,阳光对这个省特别吝啬。微风吹皱湖面。小把戏陶醉在这有益于健康的天光水气中,同时观赏随着行船而变化的迷人景色。不过,他把感受藏在心里,绝不用感叹表达出来,否则人家会让他闭口。
  的确,皮博恩爵士和夫人未免诧异;美丽的自然风光,是为了愉悦贵族的目光而创造出来的,一个未受过教育而又出身卑贱的人居然如此敏感。况且,我们也没有忘记,这是几位大人出游,这样做才符合身份,但是游过之后,恐怕他们不会留下任何记忆。至于阿什顿伯爵,看到什么景色也不大动心。他带来几条渔弦,打算在他高贵的父母为尽义务,去参观湖岸或周围的废墟时,自己留下来钓鱼。
  这种情况特别令小把戏伤心。果然,游船到伊尼斯法伦岛靠岸,侯爵和侯爵夫人一让儿子陪同他们参观,可爱的小伙子就回答:
  “谢谢,你们去游览这工夫,我还是喜欢钓鱼。”
  “可是,”皮博恩爵士又说道,“岛上有一座著名修道院的遗址,如果不去看看,这个岛子的主人,我的朋友肯马尔爵士是不会宽恕我的……”
  “如果伯爵喜欢的话……”侯爵夫人无精打采地说。
  “当然……我喜欢,”阿什顿伯爵回答,“我的马夫也要留下,给我备鱼饵。”
  于是,侯爵和夫人由玛丽蓉和约翰陪同走了,而小把戏就为了服从少爷的任性,就一眼也看不到伊尼斯法伦岛上的古迹,心中极不痛快。再说,侯爵和侯爵夫人参观回来,也谈不出什么像样而持久的印象。那座修道院的建筑美,又能向这些麻木不仁的头脑讲些什么呢?那修院始建于公元6世纪,由四部分建筑体构成,罗曼式礼拜堂拱腹镂雕花纹十分精细,整体隐蔽在绿树丛中,周围一片片冬青、紫杉、梣木、野草莓树等,而这些树种类的最出色的榈,似乎都生长在这岛上,即德·博维小姐极恰当地称作基拉尼瑰宝的“圣徒之岛”。
  如果说阿什顿伯爵不肯陪两位大人去伊尼斯法伦岛上探胜,那也绝不要以为他虚掷了时间。固然,由于不得法,他钓到一条大鳟鱼又跑了,心中的火气就发泄到他的马夫头上,没完没了地讲些粗鲁的话。但是后来,又有两三条鳗鱼上了钩,在他看来,这就比他毫不介意的那些愚蠢废墟强多了。
  他觉得钓鱼是消磨时间的极好方式;因此1小时之后游船又停到罗斯岛,他还是不愿上去游览,又将钓弦抛入清澈的湖水中,而小把戏也不得不留在身边侍候,皮博恩爵士和夫人则在肯马尔爵士属地的浓荫下,炫耀那漫不经心的高贵气派。
  的确,这个24公顷的岛子,属于首屈一指的肯马尔庄园。庄园主修了一条堤坝,将罗斯岛连到湖东岸,离他那建于14世纪的古老的封建城堡不远。罗斯岛和林苑完全向当地居民和外地游客开放,也许这一点令侯爵和侯爵夫人反感:谁愿意来谁来,在百年古树的浓荫下,漫步在杜鹃花丛夹护的、点缀薄荷花和阿福花的绿茵上。
  侯爵和侯爵夫频频停歇,游了两小时之后,又回到游船等候的小码头,阿什顿伯爵正在训斥他的马夫,而两位大人不屑听小把戏解释就派了不是。小把戏的过错就是鱼不大上钩,吃少爷的鱼饵特别小心。结果一直到晚上,阿什顿伯爵总犯脾气。
  他们重又登船,船夫划向湖心,避开哗哗作响的奥苏利万瀑布,沿西岸划到洛赫兰奇湖入口处,离那儿不远就是皮博恩爵士要下榻的狄尼斯别墅。
  小把戏又坐到船头,因屡受冤气而忿忿不平。不过,他很快就置于脑后,又随着想象在静静的水面上漂荡。他不是从导游手册看到有关基拉尼湖的有趣传说吗?从前这里展现一个山谷乐园,由一个闸门拦住附近河流的洪水。有一天,看守闸门的姑娘贸然降低闸门,激流冲进来,淹没村庄、居民及其头领。据说从那以后,他们就生活在湖底,谁若是在洛赫莱恩湖上贴着平静的水面倾听,就能听见他们在鳗鱼和鳟鱼王国欢度礼拜天。
  下午4点钟,几位大人在狄尼什别墅上岸。这里是湖左岸,离洛赫兰奇湖入口不远,位于格勒纳海湾里侧。他们下榻的旅馆,条件还算将就。直到晚上9点钟,小把戏才完事儿,奉命立刻回客房,连几个小时的自由时间都没有。
  次日游马克罗斯湖。湖长两英里半,宽度是长度的一半,可以说是个形状规整的巨大水塘,周围的庄园已没有主人居住,参天的乔木又回归自然,却丝毫不失其魅力。
  这回,阿什顿伯爵倒肯陪伴侯爵和侯爵夫人。少爷让小马夫跟随,是让他拿着猎枪和小猎物袋。从前,这一带树林有不少墅猪出没,如今几乎完成绝迹了,让位给大红鹿,恐怕用不了多久,大红鹿也要在联合王国的森林中绝种了。
  如果那些非常警觉的红鹿肯到射程之内,阿什顿伯爵一定会大显身手,猎杀几只。巨大的失望,那些船夫白白费力将猎物赶向猎人,小把戏也白白当了一回猎犬,结果景点也没有看上。不过,托尔美丽的小瀑布、教堂和修院已成废墟的13世纪方济会一座古老修道院,几位大人倒觉得不参观也罢。
  马克罗斯修道院有一棵出奇高大的紫杉,树围有15尺。侯爵夫人在参观修院时,不知来了什么兴趣,也许要留个纪念吧,忽然想要摘取一片紫杉树叶。她的手已经伸向大树,不料被导游一声喝住:
  “尊贵的夫人要当心!……”
  “要当心?……”皮博恩爵士重复道。
  “当然了,侯爵夫人!侯爵夫人若是摘了一片树叶……”
  “怎么,难道马克罗斯城堡的主人禁止吗?”侯爵口气高傲地问道。
  “不,侯爵先生,”导游回答。“不过,这棵树谁摘掉一片叶,谁就要在当年死掉……”
  “就连侯爵夫人也不例外?……”
  “侯爵夫人也不例外!”
  侯爵夫人一听这话,受到极大震慑,差一点昏过去。再晚说一会儿,她就摘了一片要命的树叶了。要知道,绿宝石岛上的人相信这些传说,就像相信《福音书》一样,阀阅世家的这些子孙,跟城乡的帕迪一样迷信。
  皮博恩夫人回到狄尼斯别墅还心惊肉跳,一直想她所冒的危险。因此,虽然刚刚下午两点钟,皮博恩爵士也要推迟到次日再游览上湖。
  至于阿什顿泊爵,他没有打到猎物,简直懊恼到了极点,如果说他精疲力竭的话,那么他一刻也没让歇息的猎犬,即他的小马夫,又累到什么程度呢!不过,狗是不会抱怨的,而且小把戏自尊心太强,也绝不会发怨言。
  次日用过餐,几位大人又登上船。正逢洛赫兰奇湖逆水,船夫不得不“拼力划桨”,帕特·马克卡蒂如在场就会这么说。湖口逼窄,形成激流漩涡,水流十分湍急,船只摇晃得很厉害,我们的小主人公觉得有趣,而皮博恩爵士和夫人则不以为然。由于侯爵夫人吓得惊恐万状,阿什顿伯爵也不舒服,侯爵甚至要吩咐船掉头回去。不过,船手奋力划了几桨,终于冲过了急流,船到了相对平静的水面,只见两侧岸边有悦目的睡莲,1英里半远处矗立一座高1千8百尺的山峰,那是苍鹰栖息的地方,故名叫鹰巢峰。
  船夫告诉几位大人,他们若是肯对那座高山讲话,那座山就会殷勤地回答。那确实有回音现象,极受游客赞赏。然而,侯爵和侯爵夫人无疑认为,同这个“没有引见给他们的”回音对话,未免有失身份。不过,阿什顿伯爵没有错过这个好机会,喊了两三句荒唐的话,最后问他是谁,却得到这样一句答复:
  “你是个小傻瓜!”鹰巢峰回答,但是借躲在半山腰刺柏树丛后面的某个游客之口讲出来的。
  几位大人受到极大侮辱,扬言若是庄园主在封建庄园还运用高级和低级裁判权的时代,这种缺乏教养的回声如此无礼,就要受到应有的惩罚。船夫立刻加速划桨,船行快起来,约摸午后1点钟,就抵达上湖。
  上湖的水域面积相当于马克罗斯湖,但形状不规则,便增添了几分美色。南面隆起克罗马格兰山脉陡坡;北面层层迭迭,是覆盖着浅红色欧石楠的托米山和紫山的圆顶。南岸一片参天大树,遮蔽着基拉尼山谷。然而,不管上湖的山水景色多么迷人,几位大人也不大欣赏,除了小把戏之外,谁也没有游兴。因此,皮博恩爵士吩咐船划向盖恩米恩河口,去他们要下榻的布兰顿别墅,歇息之后再游览湖岸地区。一路十分疲劳,几位大人自然需要休息。对他们来说,横渡这几个湖,就等于横渡大洋。两名仆人和小马夫必须留在旅馆,如果说小把戏没有收到毫无关连的一道道命令,那也是因为阿什顿伯爵晚上7点就呼呼大睡了。
  次日还要早起,因为皮博恩爵士规定的路线,旅程相当长。侯爵夫人则让人再三恳求。玛丽蓉觉得她脸色有点苍白,形容有点憔悴,于是引发讨论:究竟是继续旅行,还是当天就返回特林戈尔堡。皮博思夫人倾向于这后种方案,可是皮博恩爵士却强调他们的密友,费朗卡斯塔尔公爵和维尔戈比尔公爵夫人,全都一直游览到瓦伦蒂亚,最后还是决定旅游路线不变。对此,小把戏特别满意,他真怕还没有见到大海就返回古堡。
  旅行大轿车9点钟备好套。侯爵和侯爵夫人坐到正座,阿什顿伯爵坐到前排,约翰和玛丽蓉仍在尾座,小把戏还是坐在车夫身边。车篷放下来,等变天时再拉起来。最后,布兰顿别墅的全体人员恭恭敬敬地送行,高贵的游客这才启程。
  两匹劲马拉着旅行轿车,沿着上湖一条支流杜戈里河左岸,行驶了四分之一英里,继而又驶上吉利安狄一里克山脉的陡坡,在陡峭的山路上行车缓慢,蜿蜒的道路每拐道弯,就有新的景色呈现在眼前。大概只有小把戏在观赏景致。这一带可能是凯里郡,甚或是整个爱尔兰最崎岖的地区。在此东南9英里,过了吉利安狄一里克山脉,便是卡朗图厄尔山,只见3千尺的高峰插入云霄,山脚下散布许多冰碴,那是冰川不断缓慢移动而积聚的不固定的乱冰块堆。
  中午时分,旅行车从右侧过了托米山和紫山,驶上吉利安狄一里克山逼窄关口的斜坡。这个关口在当地很有名,叫敦洛口,而勇敢的罗兰更有力的一劈,也没有像这样劈开比利牛斯山。这里一片荒野,秀丽的小湖随处可见,风景各异,但是引不起这些高贵游客的兴趣,小把戏倒能讲出当地的传说,因为出发前他仔细看了导游手册。可是,谁也不会爱听他讲。
  旅行车驶过山口,便是西北下坡路,速度快多了,下午3点钟就抵达劳恩河右岸。劳恩河起泄洪作用,将基拉尼湖水注入了格尔湾。旅行车沿河边行驶4英里,晚上6点钟到达小镇基尔戈比尼;这一程走了9英里,游客十分劳累,到小镇休息。
  一夜很安静,旅馆不大舒适,但是为了款待贵客,许多设施更换了,而这些贵绅照例以漫不经心的态度,对待别人的恭敬和殷勤。次月,小把戏又极度不安:旅行车朝右行驶返回基拉尼,还是往左走去瓦伦蒂亚小海湾,再次游移不决。幸好旅馆老板说,卡尔狄根王爷和王妃,两个月前就是取道去小海湾那条路,皮博恩爵士一听,就明确对皮博恩夫人说,最好还是步那些尊贵人物的后尘。
  上午9点钟,从基尔戈比尼启程。这一天却下雨了。车篷必须拉起来。小把戏坐车夫旁边没有遮拦,没关系!从前他挨过多少大雨浇啊!
  不过,值得观赏的风光,我们的小男孩就一处也没有放过:西边云雾缭绕的山脉、西侧俯冲向海岸的又长又深的斜坡。大自然的美感逐渐在他心灵里滋长,这种记忆他不应当丧失。
  下午,随着卡朗图厄尔峰高耸的群山向东退去,伊夫拉格山脉又从西天升起来。据导游介绍翻过山,路就好走多了,下坡一直到卡厄尔西文小港口。
  傍晚,几位高贵的游客到达卡拉莫尔小镇,这一天走了十来英里的路程。这地区游客不多,旅馆设备很好,挑不出什么毛病,无需动用旅行车中的储备。
  次日动身,赶上下雨天,海风强劲,乌云翻滚飞驰,阳光时而从云隙中射出来。小把戏大口大口呼吸大海清新的空气。
  将近中午的时候,旅行车拐了个急弯,又一起朝正西驰去,使几把劲过了逼窄的伊夫拉格山口,就拉住缰绳,往下溜车,一直到瓦伦蒂亚小海湾。车到终点站,停在卡厄尔西文一家旅馆门前的时候,还不到下午5点钟。
  “这一路美丽的自然风光,几位大人很好欣赏了吗?”小把戏心中暗道。
  他还不知道,许多最有身份的人,出动旅游只为了说他们旅游过。
  卡厄尔西文小镇坐落在瓦伦蒂亚海湾左岸。这里的海湾正好形成停泊港,起名为瓦伦蒂亚避风港。港湾外面有个同名岛屿,在布拉格一黑德角,是爱尔兰往西伸得最远的一个拳头。至于卡厄尔西文小镇,哪个爱尔兰人也绝不会忘记,那是奥康内尔的家乡。
  次日,几位大人执意要将旅游计划贯彻到底,花几小时参观了瓦伦蒂亚岛。阿什顿伯爵是想射猎海鸥才肯前往,因此小把戏奉命陪同,心中乐不可支。
  岛子在海湾处1英里处,一只渡船来往于卡厄尔西文和那个岛子之间。皮博恩爵士、皮博恩夫人用过餐,便同随行人员上船,到一个小港下船。那小港嵌入岛内,渔船进去躲避大洋的惊涛骇浪。
  这个岛十分荒凉,周围怪石突兀,岛上崎岖不平,但是矿藏丰富,板岩矿非常有名。一些房舍聚成一个村落;房子的墙壁和顶盖全是用整块石板建造的。游客如有兴致,可以小住。小客栈很不错,吃住都不成问题。然而,他们何必住下呢?一旦参观了克伦威尔建造的已成废墟的老要塞,一旦登上了指示大海航船的灯塔,一旦观赏了15英里海中冒出的两个火山碓,上有灯塔指示那片可怕海域的斯凯利格火山碓,他们和这几位高贵的游客一样,还在瓦伦蒂亚逗留干什么呢?归根结底,爱尔兰西海岸有数百个岛屿,瓦伦蒂亚不过是其中的一个。
  这话不错,然而,瓦伦蒂亚却独享三点盛名。
  首先,它是横跨欧洲直到乌拉尔山脉的三角测量的起点。
  其次,现在它还是位于最西边的气象站,首当其冲,迎接从美洲刮来的风暴。
  最后,岛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建筑,皮博恩爵士和夫人由导游带去看过,那里固定着穿越大西洋并连接新老大陆的头一条海底电缆。1858年,安德逊船长沿着“大东方"航迹铺下电缆,1866年投入使用,当时唯独那一条,后来又新铺了四条,连接美洲和欧洲。
  由美国总统布坎南从一个大陆发往另一个大陆的第一封电报,就是在那岛上接收的,电文采用福音式的话语:
  “光荣属于天上的上帝,而和平属于大地上善良的人们!”
  可怜的爱尔兰!你丝毫也没有放松歌颂上帝,可是,善良的人们何时能给你独立,保障你的社会安定呢?

  第五章 牧羊犬和猎狗
  旅行车于8月11日早晨就从卡厄尔西文启程,沿着伊夫拉格山余脉的海岸公路,在丁格尔湾小镇凯勒斯歇了歇,傍晚到达基洛格林镇。天气很坏,一整天刮风下雨。次日天气非常恶劣,几位大人的情绪也非常恶劣;从瓦伦蒂亚到基拉尼30英里,走完最后一段路程,不得不在基拉尼度过这趟旅行的最后一夜。
  侯爵和侯爵夫人总算完成了传统的旅行,游了基拉尼湖和凯里山区……
  次日又上火车,下午3点钟回到特林戈尔堡,旅行10天归来。
  “旅途这么累,值得吗?”侯爵夫人说道。
  “还无聊得很!”侯爵附和道。
  小把戏则不然,他带回来满脑子的记忆。
  他首先关心的是问凯特,伯尔克怎么样了。
  伯尔克情况不错。凯特没有把它忘掉,每天晚上,这个洗衣妇都带着她藏起来的食物,到她通常和伯尔克见面的地点。
  当天晚上,小把戏回房间之前,先去附属建筑那一边看等候他的伯尔克。两个朋友见面的情景不难想象,相互那个爱抚就不必说了。
  当然,伯尔克还是瘦得皮包骨,它不是每天都能吃饱肚子,但是看样子状态还不算太糟,它的眼睛很有神,射出聪明的亮光。主人向它保证,只要可能,每天晚上都来,并祝它晚安。伯尔克明白它无权挑剔,就不提出过多要求。况且,还必须小心。伯尔克来到特林戈尔堡附近转悠已经引起注意,阿什顿伯爵的几条狗有好几回狂吠起来。
  古堡又恢复日常生活,即适于古老世家的寓公的植物式生活。在古堡还要一直住到9月份最后一周,到那时,皮博恩全家照例要回爱丁堡过冬的住所,再去伦敦参加议院的会议。眼下,侯爵和侯爵夫人只能在乏味的生活中炫耀高贵。邻居之间重又开始定期而枯燥的拜访。他们肯定要谈起基拉尼之游。而皮博恩爵士和夫人的印象,恐怕要同已经游过湖的一些朋友的印象相混淆。应当赶快谈谈,因为侯爵夫人记性不好,这趟旅行已经模糊淡远了,就连那外岛屿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只知道从那岛上拉出“电缆”,欧洲一拉,美国那边铃就响起来,就像她按铃唤约翰和玛丽蓉一样。
  然而,这种单调的生活,对小把戏来说几乎难熬了。他总受管家斯卡莱特的捉弄,被人家当成出气筒。此外,阿什顿伯爵又反复无常,一刻也不让他闲着,随时吩咐他干事,跑路,继而又取不断地来回折腾小马夫。小把戏感到自己的手脚被暴君的绳子拴住,总是不断地拉他运动。他无论在候客厅还是下房,被主人呼来唤去,支使来支使去,惹得人笑话,他也觉得深深受到侮辱。
  因此,他晚上终于回到房间,就不免考虑他因穷困被迫接受他的职务。给阿什顿伯爵当马夫,能有什么出路呢?毫无出路。他天生适于于别的事情。做个地道的仆人,就是做一个驯服的工具,还有损于他的独立精神,也阻碍他自身的那种抱负。他生活在凯尔文农场的时候,至少感觉是平等的,被人看作是家里的孩子。老祖母的爱抚、马丁娜和凯蒂的亲热、马丁先生父子的鼓励,如今在哪里呢?老实说,他看重的还是每晚得到的又埋在那里废墟下的石子,而不是给皮博恩家当奴仆每月挣的金币。他生活在凯尔文农场的时候,总是长知识,干活,学习,以便有一天能够……而在这里,只是干些令人讨厌而又没有出息的事儿,只是顺从一个惯坏了的、又爱虚荣又无知的少年的胡闹。他整天忙着整理的不是书籍——一本书也没有——而是满屋乱丢的东西。
  还有少爷的轻便马车,简直把他害苦了。噢!那辆马车!小把戏一看见就恐惧。驾驶笨拙,随时都可能翻进沟里,阿什顿伯爵似乎专爱往最坏的路上赶,以便更厉害的颠簸他那抓住车篷带的小马夫。如果天气好的话皮博恩少爷驾别的车,敞篷轻便车或小马车出动,小马夫还少遭点罪,他坐在车里更容易掌握平衡。可惜,绿宝石岛上的天空动不动就破开,下来倾盆大雨!
  小把戏不遭这种罪的时候极少,几乎每天,少爷都要驾驶带篷轻便马车,或去坎特克炫耀,或在特林戈尔堡周围长时间遛弯儿。大道上经常有一帮帮流浪儿,他们衣不蔽体,赫脚被石子磨破,气喘吁吁,一边跑一边嚷:“铜子儿!……铜子儿!……”小把戏心中十分难受。他经受过这种穷困,非常同情……阿什顿伯爵对待那些穷孩子,不是嘲笑就是喝骂,看他们靠近了,还举鞭子威胁他们……小把戏很想投给他们几枚铜板……但不敢,怕惹恼他的主人。
  然而有一回,对方太可怜了,那是个4岁的小女孩,身子特别羸弱,金黄发鬈又那么可爱,美丽的蓝眼睛盯着看看他,向他讨一个铜子儿……他投去一个铜板,小女孩拾起钱,惊喜地叫了一声……
  这一叫声,阿什顿伯爵听见了,他当场抓住小马夫行善。
  “你干什么,小马夫?……”他问道。
  “伯爵先生……这个小女孩……只给一个铜子儿,就能把她乐坏了……”
  “就像从前你在大路上游荡,别人扔给你铜子儿一样,对不对?……”
  “不对……绝不是!……”小把戏嚷道,他一听人指责他伸手乞讨过,总要火冒三丈。
  “那你为什么施舍给这个小叫花子?……”
  “她盯着看我……我也看她……”
  “我不准你看路上的野孩子……记住这话!”
  小把戏不得不听命,但他对这样狠的心肠有说不出来的恼火。
  如果说他迫不得已,将那些孩子引起他的同情藏在心里,再有同样的情况,就不再贸然丢给他们铜子儿,但他仍然控制不住内心头一个冲动。
  且说9月3日这天,阿什顿伯爵吩咐套上小马车,要去坎特克。小把戏像往常一样跟随,背靠背坐在车上,但这次奉命叉起胳膊,如同模特样一动不动。
  小马车顺利驶到小镇。驾车的马受到看热闹的啧啧称赞,就口吐白沫,用力地跑前蹄。皮博恩少爷让马车停到主要商店门前。他的小马夫则站在高头大马的前面,费好大劲才拉住缰绳,旁边的野孩子部看得目瞪口呆,特别羡慕这个身上饰带特别神气的小仆人。
  阿什顿伯爵让全镇瞻仰够了,将近下午3点钟,又赶车回特林戈尔堡,但是让马蹦跳着慢跑。大路上通常都有乞儿,见人就喊:“铜子儿……铜子儿!……”他们见小马车普通,胆子就大些,要紧紧追随,受鞭子威胁才拉开点距离,最后还是拖在后面了。
  只有一个还紧追不舍,那是个7岁的男孩,样子很精明,十分快活,因此是爱尔兰人的典型。尽管马车行驶速度不快,他也得奔跑着才能与马车齐头并进。他那双小脚被石子碰伤,又有鞭子威胁,但他还是坚持,手中举着越桔树枝,要换取施舍。
  小把戏怕他出事儿,让他离开,但是无济于事,他还继续追随小马车。
  自不待言,阿什顿伯爵多次喝令他滚开,那倔强的孩子根本不听,冒着被压死的危险,一直靠近车轮奔跑。
  皮博恩少爷只需一举鞭,马就会跑起来,但他不想这么做,还愿意保持这样的车速。因此,他特别讨厌那孩子跟在旁边,最后就真的抽了他一鞭子。
  也是不巧,鞭梢儿正绞在那孩子的脖子上将他拖了几秒钟,勒个半死。幸好他最后挣脱,滚倒在地。
  小把戏腾地跳下车,朝那孩子跑去。那孩子的脖颈勒出一道血印,疼得直叫唤。小把戏心中气愤极了,真想冲过去,狠狠教训一下阿什顿伯爵,别看这个恶少比他马夫年龄大,恐怕也要为他的残忍付出巨大代价……
  “回来,马夫!”阿什顿伯爵勒住马,冲小把戏喊道。
  “这孩子怎么办?……”
  “回来,”皮博恩少爷挥舞着鞭子重复道,“回来……要不我也照样抽你!”
  他只威胁而没有付诸行动还算好的,否则难说会出现什么情况。不管怎么说,小把戏还是有足够力量控制自己,他往流浪儿的兜里塞了几便士,便回到小马车后面。
  “下次没有命令你再敢下车,”阿什顿伯爵说道,“我就狠狠教训你一通,再把你赶走!”
  小把戏眼睛亮了一下,但是没有回答。而且,马车很快跑远,将那穷孩子丢在大路上,不过,他把手中的几便士弄得叮当响,完全得到了安慰。
  从这天起,阿什顿伯爵受劣根性的推动,越发虐待他的小马夫,加倍训斥,极尽侮辱之能事。从前,小把戏是身体受折磨,现在是精神受折磨,全面衡量起来,他感到现在的不幸,并不亚于在悍婆破屋里或在托恩皮泼的皮鞭下!他经常想离开特林戈堡。走掉……可是去哪儿呢?……去找马克卡蒂一家吗?……一点音信也没有,而且他们也流离失所,怎么能帮助他呢?然而,他还是决意不再侍候皮博恩家族的这个继承人了。
  再说,有一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令他十分担心。
  9月底临近了,侯爵、侯爵夫人和他们的儿子,按习惯要离开特林戈尔庄园。小马夫不得不随他们去英格兰和苏格兰,从而丧失了重新找到了马克卡蒂一家的全部希望。
  此外,还有伯尔克。伯尔克怎么办呢?无论如何他也不肯抛弃伯尔克!
  “我来看管,”热心的凯特有一天对他说,“由我来照看它。”
  “对,您心肠好,”小把戏回答,“我可以把它托付给您……付给您它吃的费用……”
  “嗳!”凯特高声说,“这可不行……我挺喜欢这条可怜的狗……”
  “不管怎么说……不能给您增加负担。可是我一走,整个冬天……也可能永远见不到它了……”
  “为什么……我的孩子?……等你回来……”
  “我回来,凯特?……我一旦离开,还能肯定回到这庄园吗?……在那儿……在他们去的地方,很难说他们不会把我打发走……也难说我不会……主动离去……”
  “离去?……”
  “对……偶然机会……摆到我面前……那也是我一贯的做法!”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善良的女人连声说。
  “我在想啊,凯特,是不是最好当机立断……跟伯尔克一起离开这里……去农场找活儿干……到村子里或城里……不走太远……靠大海那边……”
  “你还不满11岁呢!”
  “对,凯特,还不满11岁!……唉!我若是十二、三岁,该多好啊……我个子会高些……胳膊也结实……我就能找到活儿干……人在受苦的时候,一年一年过得多慢啊!……”
  “过得太慢啦!”善良的凯特本可以这样回答。
  小把戏这样思前想后,一时还不知道如何是好……
  一个完全偶然的事件,给他的犹豫做出了结论……
  到了9月13日,皮博恩爵士和夫人住在特林戈尔古堡只剩下半个月了,但是已经开始准备启程了。小把戏想到凯特关于伯尔克的建议,还是放心不下,担心管家斯卡莱特冬天会留在庄园。不错,他作为庄园的代理要留守。这样一来,他就难免不注意到在附近游荡的那条狗,他也绝不会同意洗衣妇让那条狗呆在她身边。凯特还得像原来那样,偷偷地给伯尔克送吃的。噢!万一斯卡莱特先生知道那狗是小马夫的,他就会急忙告诉阿什顿伯爵,那么阿什顿伯爵若能一枪打中,会多么高兴把伯尔克脊梁骨打断啊!
  这天下午,伯尔克一反常态,来到下房附近转悠。不巧,实在不巧,阿什顿伯爵的一条指示犬,一条恶狗跑到大道上。
  两条狗老远望见,就哼哼着彼此表示敌意。它们之间是种类的敌视。爵士狗对农民狗只能感到鄙夷,而且这条恶狗脾气坏,首先发起攻击。它一看见伯尔克一动不动站在树林边缘,就冲过去,它扬着脸,露出利齿,显然要狠命咬一通。
  伯尔克尾巴垂下,四条腿稳稳撑住,让指示犬靠近半身的距离,斜视着它,以防备袭击。
  指示犬狂吠两三声,猛然袭击,咬伯尔克的臀部。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伯尔克一下扑到敌手的脖子上,眨眼间将它咬翻在地。
  于是恶狗嗷嗷惨叫,在正院的另外两条狗闻声驰援,同时汪汪发出警报;不大工夫,阿什顿伯爵也由管家陪同赶来。
  他冲出铁栅门,望见指示犬被伯尔克咬住不放,已经奄奄一息。
  他嚎叫一声,却不敢去救他的狗,害怕遭到同样的命运。伯尔克一看见,就狠命一口,结果了指示犬的性命,然后不慌不忙,回到树林里,消失在荆丛后面。
  皮博恩少爷由斯卡莱特先生陪同,朝前走去,到了犯罪地点,只见躺着一具尸体。
  “斯卡莱特……斯卡莱特!”阿什顿伯爵嚷道,“我的狗给咬死啦!……那畜生,咬死了我的狗……它跑哪儿去啦?走……我们找到它……我要把它干掉!”
  管家根本不想去追咬死指示犬的凶手,而且也没有费什么劲就把少主人劝住,皮博恩少爷也同他一样,害怕凶猛的伯尔克卷土重来。
  “当心,伯爵先生,”斯卡莱特对他说。“您不要冒险追那只凶狗!等哪天,驯猎犬的仆人会追到它的……”
  “那是谁的狗?”
  “没主儿!……那是在大路上游荡的一只野狗……”
  “那它会逃离的……”
  “不可能,因为,好几个星期以来,就看见它在古堡周围转悠……”
  “好几星期啦,斯卡莱特!……也没有向我禀报一声,也没有给我把它除掉……那畜生咬死我的最出色的指示犬!”
  应当承认,这个极端自私、极端冷漠的青年,对他的狗感情却很深,这是任何人从他心中激发不出来的。指示犬是他的宠物,是他打猎的伙伴,它的命运无疑就是误中笨拙主人的子枪而暴死,伯尔克的牙齿只不过加速了这种命运。
  不管怎样,阿什顿伯爵极为痛心,极为恼火,考虑大肆报复的办法。他回到古堡院子,命人去把指示犬的遗体搬回来。
  所幸小把戏当时不在场,否则他可能泄密,说出他同那凶手的亲密关系吧?伯尔克瞧见他,也可能朝他跑来,明显地把他牵连进去。不过,他很快就知道出了什么事。不久,不幸的阿什顿的悲伤就充斥整个特林戈尔堡。侯爵和侯爵夫人极力劝解,也无法安慰他们姓氏的继承人。这个受害者什么也听不进去,不报此仇绝不罢休,即使看到古堡全体仆役奉皮博恩爵士之命,以十分张扬的崇敬给死者送葬,他的痛苦也丝毫不减。等到他的爱犬遗体抬到园子一角,盖上最后一铲土之后,阿什顿伯爵不胜悲痛,回到房间,整个晚上也不肯出来了。
  不难想象,小把戏该有多么担心,他睡觉之前,偷偷去找凯特商议,凯特也同他一样替伯尔克担忧。
  “千万当心,我的孩子,”凯特对他说,“尤其不能让人知道那是你的狗……他们一知道,就会怪罪到你头上……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
  将指示犬之死归咎于他,小把戏还没大考虑这种可能性,他心想现在虽非不可能,至少很难继续照管伯尔克了。管家会派人监视下房一带,使伯尔克再也不可能靠近。每天晚上,它怎么能找到凯特呢?……凯特又怎么设法偷偷给它吃的呢?
  我们的小男孩折腾了一夜,无限担忧,通宵未眠,主要考虑伯尔克,而不是他本人,因此他产生这样念头:是不是现在就不应当给阿什顿伯爵干了呢?他有思考的习惯,就冷静地审视这个问题,衡量处弊,最后决定下来,把在他头脑中萦绕几周的计划付诸实施。
  直到凌晨3点钟他才睡着,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他跳下床,心中非常诧异,平常他早就被主人急促的铃声叫去了。
  他头脑一清醒了,首先就考虑没有理由改变自己的决定,当天就走,提出的理由就是他觉得不适合给人当马夫。主人毫无权利不放他走,如果这种请求招来辱骂,他事先就决定忍气吞声。但是也要防一手:可能当即粗暴地把他赶走,他先就穿好从前在农场的衣服,虽说旧了,但很干净,他一直细心保存着,还要揣上钱袋,里面装着他这3个月积攒的工钱。而且,他恭恭敬敬地向皮博恩爵士说明他决定离开庄园,接着,他还打算向主人讨半个月的工钱。他干到9月15日,有权提出这种要求。他还设法同好心肠的凯特告别,只是小心别连累她,然后,他到附近一找到伯尔克,两个就结伴同行了,都高兴离开特林戈尔古堡。
  小把戏来到院子时,约摸9点钟,他听说阿什顿伯爵日出之前就走了,感到非常惊讶。平常,这位少爷穿衣服总要他的小马夫侍候,喋喋不休地讲些恶意的恭维话。
  他的惊讶很快又转化挂虑,他发现驯犬仆人比尔和猎犬都不在狗舍,就很有理由担心了。
  这时,凯特站在洗衣房门口,招呼他过去,小声对他说:
  “伯爵带着比尔和两条狗走了……他们去追捕伯尔克!”
  小把戏又冲动又气愤,一时说不出话来。
  “当心,我的孩子!”洗衣妇又说道。“管家在监视我们,千万不要……”
  “千万不要让他们打死伯尔克,”他终于嚷道,“我一定会……”
  这句话,斯卡莱特先生听到了,他过来粗暴地叫住小把戏。
  “你说什么,小马夫?”他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小把戏不愿同管家争吵起来,只是回一句:
  “我要跟伯爵先生说去。”
  “等他抓到那条该死的狗回来,你再跟他说吧……”斯卡莱特先生回答。
  “他抓不着。”小把戏说这话时,极力保持镇定。
  “真的!”
  “抓不着,斯卡莱特先生……他即使抓到了,我跟您说,你也别想打死它!……”
  “为什么?……”
  “因为我要阻止他!”
  “就你?……”
  “就我,斯卡莱特先生。那是我的狗,我不会看着他把它打死!”
  管家听了这样回答,一时目瞪口呆,小把戏却冲出院子,很快就进入树林。
  小把戏寻找阿什顿伯爵的踪迹,在林中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小时,不时站住,匍伏在荆棘丛里倾听声响。树林静悄悄的,犬吠声从很远处传来。毫无迹象表明伯尔克像狐狸那样,被阿什顿伯爵的猎犬追捕,也无法辨明朝哪边走才能找见伯尔克。
  游移不定,令人万分焦急!既然猎犬在追捕,伯尔克就可能跑很远了。有好几次,小把戏呼叫:“伯尔克!……伯尔克!”希望忠实的狗能听见他的声音。万一阿什顿伯爵和他的训犬仆人捉住伯尔克,小把戏想也不要想,一定上前阻止他们杀害它。他只认准这一点,只要还有力量,他就要保卫伯尔克。
  他这样漫无目的地寻找,结果从古堡走出两英里多远了,忽听几百步远响起狗叫声,是从一个大水塘边大树林后面传来的。
  小把戏站住了,他听出是那两条猎犬的吠声。
  毫无疑问,伯尔克此刻正受追击,也许正跟受驯犬仆人的喊叫煽动的那两条狗搏斗。
  不久,说话声都能听清了:
  “当心,伯爵先生……我们逮住它啦!”
  “对,比尔……这边……这边!……”
  “冲啊……狗……冲啊!”比尔高喊。
  小把戏冲过去,树林后面正沸反盈天。他刚跑出去二十几步,只听一声枪响。
  “没打中……没打中!”阿什顿伯爵嚷道。“看你的,比尔,看你的!……别打偏啦!……”
  第二声枪响离得相当近,小把戏从枝叶间都能看见火光。
  “这下打中啦!”比尔叫嚷,同时猎犬也狂吠。
  小把戏就觉得自身挨了那仆人一枪,两腿发软,就要瘫倒了,忽听六步远的地方有枯枝折断的声响,只见灌木丛洞里钻出一条狗,口吐白沫,浑身湿漉漉的。
  正是伯尔克,刚才肋上中了那驯犬仆人一枪,就跳进了水塘里。
  伯尔克也认出主人,小把戏掐住它的嘴,不让它发出呻吟声,又把它拖到枝叶最茂密的地方。可是,那两只猎犬会不会找到他和伯尔克的踪迹呢?……
  不会!两条猎犬跑得筋疲力竭,又被伯尔克咬伤,就跟随比尔走了,失去了小马夫和伯尔克的踪迹。然而,他们是从那片树丛很近地方走过去,小把戏还听见阿什顿伯爵对他的驯狗仆人说:
  “你肯定把它打死了吗,比尔?”
  “对,伯爵先生……它正往水塘里跳的时候,一枪打中脑袋……水都变红了,已经沉底了,过一阵才能浮上来……”
  “我真希望抓活的!”皮博恩少爷嚷道。
  的确,特林戈尔庄园的继承人若能猎获伯尔克,赏给他的狗,看着跟主人同样残忍的狗把它活活吃掉,那他该有多么开心,才算彻底报仇雪恨!

  第六章 二人相加18岁
  等阿什顿伯爵、驯犬仆人和猎狗一消失,小把戏也许生来从未像这样,长时间深呼吸,呼吸这清新空气。还应当指出,等小把戏一放开扣住它的嘴的双手,伯尔克也同样深呼吸。小把戏放开手时还对它说:
  “不要叫……不要叫,伯尔克!”
  伯尔克就不叫。
  这天早晨还算运气好,小把戏下决心要走,就穿上从前的衣裳,打了个小包裹,将钱袋塞进兜里。这样就免得回古堡讨个没趣,因为,阿什顿伯爵很快就会得知,咬死指示犬的凶手是谁的,可以想见,他会以什么态度接待他的小马夫。当然,不回古堡也有损失,他本来打算索取欠他的半月工钱,现在也只好作罢。权衡了一下,他还是愿意放弃。他离开了特林戈尔古堡,远离了皮博恩少爷和斯卡莱特管家。有他的狗陪伴,他别无所求,只想尽快远远地离开。
  他的小小的财富有多少了呢?有4英镑17先令6便士,这是他生来所实际拥有的最大款数。不过,他并没有夸大这个数量,不像别的孩子,兜里揣这些钱就觉得自己富有了。不!他心里知道,他积攒的钱,如果不严格节省,很快就会花完,顶不到他遇机会找个落脚地方的时候——当然和伯尔克一起落脚。
  幸好这条勇敢的狗伤得不重——只擦伤一层皮,没过多久就痊愈了。那个驯犬仆人朝它射,也不比阿什顿伯爵准多少。
  两个朋友过了树林,上了大路,就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伯尔克高兴得浑身发抖,小把戏则有几分担心未来。
  然而,他并不是信步游荡。起初,他想去坎特克或纽马基特,那两个镇子他熟悉;一个是他住过一段时间,另一个他也陪同皮博恩少爷多次去过。可是到了那里,就可能遇见他应当躲避的人。因此,他往南行,心里是有一定之规的。一方面,远离特林戈尔堡,选择别人不会追赶他的方向;另一方面,他要靠近科克郡首府:那港口所在的科克湾,是南海岸最繁忙的海湾……船只从那里启航……货船……大货船……名副其实的,驶往世界各地……绝不是那种近海船,也不是像韦斯特波或戈尔韦的那种渔船……那总是吸引我们这个小男孩,一种无法抗拒的经商的本能。
  总之,关键是抵达科克港,这要走一段时间。然而,与其花钱乘马车或者火车,小把戏还有更好的想法:他步行穿过乡镇,就像原先他从利默克到纽马基特那样,一路上有可能挣上几先令。当然,30英里的路程,一个11岁的孩子步行,确实得赶一阵子,他要用一周时间,只是在农场稍微休息一下。
  天气晴朗,这个节气有点冷了,但是道路没有泥,也没有尘埃,条件极好,适于徒步旅行他头戴毡帽,身穿暖和和的外衣、坎肩和布裤,脚下一双带护腿皮套的好鞋,挎着一个小包,兜里揣着他那把刀——老祖母的礼物——手中拿一根棍子,是他刚从一道树篱砍下来的。小把戏这身穿载,不像个穷孩子。因此,他要小心别碰到坏人。不过,伯尔克一呲牙,就足以将形迹可疑的人吓走。
  头一天赶路,歇息两小时,走了5英里,花了半先令。一个孩子和一条狗,两个花这点钱不算多,只能买一小份儿肥肉和土豆。是不是惋惜特林戈尔堡的饭食呢,小把戏联想都没有想。他走过包恩蒂尔镇不远,得到一户佃农的允许,晚上就睡在谷仓里,次日花几便士吃顿饭,他又精神抖擞地上路了。
  差不多还是同样天气,云彩之间露出蓝天。开始上坡,道路难走了。科克郡的这个地区山峦起伏,从坎特克到首府的这段路,要穿越博格拉山脉的复杂地形,经常碰到陡坡和急弯。小把戏只管朝前走,不会迷路。况且,他像中国人或狐狸一样,天生就能辨别方向。他感到放心的是,这条路并不渺无人迹。一些丢下田地又返回来的农民。几辆从一个村子驶向另一个村子的大板车。万不得已,总可以打听道儿。不过,他不想引起一点注意,没有问任何人就走过去了。
  他快如飞,走了6英里时,便抵达狄里一古恩瓦,小镇就坐落在横切博格拉高原的大路上。小镇上有一家客栈,在那儿正吃饭的一名旅客向他提了两三个问题,问他从哪儿来,还要往哪儿去,而且非常满意他的回答,就请他一起吃饭。看来那人十分友好,小把戏便愉快地接受了,饱餐了一顿,伯尔克也没有被那慷慨的东道主所忘记。只可惜那位可敬的爱尔兰人不是去科克,而是前往本郡的北部,否则就会让他乘车捎脚了。
  小把戏在客栈安稳地睡了一夜,天一亮就离开狄里一古恩瓦,要穿越博格拉山隘道。
  这一天行程很累,风刮得极猛,在覆盖树林的山坡之间冲荡。大风沿着隘道拐来拐去,不管弯路朝什么方向,总像从西南方刮来,总是正对着小把戏,使他不能像帆船那样抢风航行。他只能顶着狂风,往往走十步退五步,抓住在岩石缝里长出的荆棘,总之,消耗很大体力只走一小段路。其实,如能乘上一辆大车或旅行车,那就帮了他大忙,但是路上一辆也没有碰见。博格拉山近个地段没有什么车辆来往。走在这迷宫里没有危险,很容易能走到当地的村庄。小把戏也没遇见几个行人,而且他们走的又是反方向。
  我们的小男孩和他的狗走得太累,有好几次躺倒在树下的荆草上歇一歇。下午,小把戏加快了脚步,和伯尔克翻过了这个地区的最高点。这段路如果画在地图,也不过四、五英里。可是极为艰难。走过最难的一段路,再用两小时,就能抵达隘道的东端。
  日落之后,恐怕就不要贸然走这条路。这里山高坡陡,夜幕降临得特别快,晚上6点钟就漆黑一片。尽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最好原地休息。这地方十分荒僻,是峭壁夹道,小把戏不大放心,幸而有伯尔克这个警觉而忠实的卫士,对它,主人可以完全信赖。
  这个夜晚,路坡石壁凿出的一个窄洞,就是避身之所,墙草垂下形成帘子,松软的干土就算床垫,小把戏钻进去躺下。伯尔克过来趴在他脚边,两个就这样露宿了。
  次日,天一蒙蒙亮,两个就继续赶路。天气要变,又潮湿又寒冷。还有15英里的路程,科克很快就会出现在天边。8点钟的时候,就跨越了博格拉山脉。坡路越发陡了,他俩下坡走得很快,但是也很饿,饿得肠子咕咕叫起来。伯尔克鼻子贴着地面,左右小跑;在寻觅食物,继而又回来,仿佛问它主人:“今天早晨,就不吃饭了吗?”
  “快了。”小把戏回答。
  果然,将近10点钟,他俩到十里铺停歇。
  这是一家小小客栈,少年行客花了1先令,买了爱尔兰人的普通餐:土豆、肥肉和一大块名叫“舍得”的红奶酪。伯尔克也有一大份儿加菜汤的稠糊食物。吃完饭休息,休息完又上路。这一带总是崎岖不平,零星有些耕地。这里气候庄稼熟得晚,有些困地农民刚刚收完大麦和燕麦。
  路上不止小把戏一个行人了,他时而遇见乡下人,问声好,对方也礼尚往来。几乎没有什么孩子——我们是指在大路上游荡,跟在车后乞讨的那种孩子。因为游客不大可能来到这里,孩子伸手也乞讨不到。老实说,真若是有个流浪儿来求小把戏施舍,他还准能得到一两个铜子儿。可是,小把戏没有碰到这种情况。
  下午3点钟,他俩走上一条沿河路,有七、八英里长。这条德里普塞溪是利河的一条支流,利河水则注入西南端的一个海湾。
  小把戏若是不想睡觉,连夜赶路,就能到达离科克三、四英里的伍德萨伊德大镇。天黑之前把这段路赶出来!这不是不可能的,看样子伯尔克也持这种意见。
  “好吧,”他心中暗道,“最后加把劲儿。到那儿我有时间休息。”
  时间,没错儿!他要缺少的,绝不是时间,而不钱……暧!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他有4英镑亮晶晶的金币,这还不算余下的一些便士。有这笔钱,能过上几星期又几星期……若算日子可不少……
  上路吧,我的孩子,放开脚步!天阴了,风停了。万一下雨,也没处躲,只能找个草堆钻进去,那可舒服不了,而伍德萨伊德那儿的旅馆,却有好地方等着你呢。
  小把戏和伯尔克于是加快脚步,还差一点到6点钟,离那镇子只有3英里了,伯尔克忽然站住,奇怪地哼了一声。
  小把戏也站住了,望了望大路,什么也没有看见。
  “怎么啦,伯尔克?”
  伯尔克又叫起来,并朝右边河岸跑去,河岸也只有二十来步远。
  “它一定是渴了,”小把戏想道,“真的,弄得我也想喝水了。”
  他朝德里普塞溪走去,那狗叫得更厉害,一纵身跌进水流中。
  小把戏非常吃惊,蹿跳几下到了河边,要呼叫他的狗。
  激流冲下一个人体,那是个儿童的躯体。伯尔克咬住那孩子的衣服——不如说是破布片。可是,德里普塞溪到处是漩涡,水流很危险。伯尔克要游回岸……很难游到,那孩子紧紧地抓住它的毛皮。
  小把戏会游泳,我们还记得格里普教过他。他毫不犹豫,赶紧脱衣裳,可是这时,伯尔克最后一拼劲儿,终于到岸了。
  小把戏只需俯身揪住那孩子的衣服,将他拖上安全的地方,而伯尔克一边抖身子一边叫。
  这是个男孩,顶多有六、七岁,眼睛紧闭,脑袋耷拉下来,他昏过去了……
  小把戏撩开那湿漉漉的头发,一看那张脸,该有多么惊讶啊?
  这正是两周前在特林戈尔堡的路上,那个不怕威胁,挨了阿什顿伯爵一鞭子的孩子——当时,小马夫还跑去救护,慈悲的心肠却招来少爷的一阵挖苦。
  这两周来,可怜的孩子还继续在大路上游荡……今天下午,他来到这地点,到了德里普塞溪边……口渴要喝水……毫无疑问……脚下一滑……就掉进水流里……若不是伯尔克有救生的本能,将他拖上来,那不要多久,他就会沉入漩涡里……
  先得让他苏醒过来,小把戏就极力这么做,什么招儿都用上了。
  不幸而可怜的孩子!他这瘦长的脸蛋儿、皮包骨的身子,表明他所受的各种苦:疲惫、挨饿、受冻。用手摸摸他的肚子,就能感到软塌塌的,像一个空口袋。用什么办法让他苏醒过来呢?哦!先得压他的胃,把灌进的水挤出来,再对着嘴给他做人工呼吸……对……小把戏想到这个主意……不大工夫,这孩子就喘气儿了,他睁开眼睛,随口说出的第一句话:
  “我饿……我饿!”
  I am hungry①!这是爱尔兰人的呼叫,一生的呼叫!
  ①英文,意思即“我饿”。
  小把戏还有点吃的,一块面包和一点肥肉,他咬了两三口喂进孩子嘴里,这孩子就贪婪地吞下去。必须小点儿口,免得噎着他。这些食物进入他的肚子就像空气进入倒空了的瓶子里。
  这孩子感到恢复了体力,便坐起来,眼睛注意小把戏,犹豫了片刻,还是认出来了。
  “是你……是你!……”他喃喃说道。
  “对……你还记得?……”
  “在大路上……想不起是什么时候了……”
  “我……我知道……我的孩子……”
  “噢!别抛下我!……”
  “不……不会!……我送回去……你要去哪儿啦?……”
  “就是走……往前走……”
  “你住在哪儿?……”
  “不知道……没住的地方……”
  “你是怎么掉进溪水里的?……大概是想喝水吧?……”
  “不是。”
  “滑进去的?”
  “不是……我掉进水……是故意的!”
  “故意的?……”
  “对……对……现在,我不愿意那么干了……只要你跟我在一起……”
  “跟你在一起……我跟你在一起!”
  小把戏泪水盈眶。才7岁,就产生寻死这种可怕的念头!
  ……这孩子绝望,要寻死,因贫穷,无依无靠,饿饿而绝望!……
  孩子又合上眼睛。小把戏心想,不要总问他……以后再说……况且,他的身世,小把戏知道……所有这些可怜的孩子,都有同样的身世……也是他小把戏本人的身世……只不过,他天生就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毅力,绝不会产生这样结束苦难的念头!……
  然而,现在得拿主意。小孩这种状态,不可能走几英里赶到伍德萨伊德。小把戏也不可能把他背到那里。再说,天快黑了,当务之急是找个藏身之所。四周望望,既没有客栈,也没有农场。一边是大路,长长的德里普塞溪,没有大船,也没有小船。另一边,左边,是一望无际的树林。看来应当往左边走,必要的话,就在一棵树下过夜,睡在一堆熄灭的簧火旁边的草上。等出了太阳,小孩恢复了体力,他们两个不难走到伍德萨伊德,也许能抵达科克呢。今天晚餐足够了,还可以留一点明天早晨吃。
  小孩太累,又睡过去了。小把戏抱起他,和伯尔克一起穿过大路,走进树林二十多步。林中已经相当黝暗,全是百年以上高大的山毛榉:爱尔兰这个地区,这样山毛榉有成千上万株。
  真是差强人意,他碰到一棵弯弯的大树,树龄很大,树干里空啦!可以当摇篮,当个窝儿,把他的小鸟儿放进去!树洞落满尘土,像锯末一样松软,再铺上一抱草,就是相当不错的床铺。而且,很可能够两个人睡,挤在一起更暖和。小孩在睡梦中,也能感到他不再孤单了。
  过一会儿,就会把他安顿在树洞里,他的眼睛也没有睁一睁,但呼吸却平稳了,不大工夫就呼呼大睡了。
  小把戏还要把他的被保护人——小把戏保护的人!——的衣服烤干,次日好穿。他点燃一堆干树枝,把破衣衫拧了拧,放在欢跳的火苗上烤,然后搭在山毛榉树的一根矮枝上。
  该吃晚饭了,有面包、土豆、“舍得”奶酪。也不会忘掉狗,给它那份儿不大多,但它绝不抱怨。小主人过去躺到树洞里,很快沉沉入睡,伯尔克就守护睡觉的两个人。
  第二天,9月18日,小孩头一个醒来,非常惊奇自己睡在这样好的床上。伯尔克以保护者的姿态朝他尖叫一声……对啦!在搭救他时,它不是出了力吗?
  小把戏也很快睁开眼睛,小孩搂住他脖子亲他。
  “你叫什么名字?”小孩问他。
  “小把戏。你呢?……”
  “保伯。”
  “好!保伯,去把衣掌穿上。”
  保伯没等说第二遍。他是个有勇气的孩子,昨天投河的事,他几乎没什么印象了。现在,他不是有了一个不会抛弃他的父亲吗?至少,他不是有了一个在特林戈尔堡路上安慰他,给了他一把铜子儿的大哥哥吗?他表现出年少的这种信赖,信赖中还搀杂着爱尔兰儿童天生的亲热感。另一方面,小把戏遇到保伯,似乎又有了新的职责——父爱的职责。
  保伯烤干的衣裳里又套了件白衬衣,该有多么高兴啊!面前放了一个圆形大面包、一块奶酪,以及从黄火灰堆里扒出来的一个大土豆,他眼睛睁得多大,嘴又张得多大啊!二人吃的这餐饭食,也许是他出生以来吃的最美的一餐……
  他的出生?……他没有见过父亲,但有一点比小把戏强,他见过母亲……在穷困中死去,……丧母时他才两岁……三岁……保伯也说不准……后来,他给收进孤儿院,年龄很小,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后来缺乏资金,孤儿院关门,保伯流落到街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干什么也不知道,保伯!——跟其他孩子一起流落街头,大都没有家庭。这样一来,他就生活在大路上,到哪儿睡在哪儿,有东西就吃点儿,他好歹活着,保伯!——直到那一天,他已有两天两夜没吃东西,就想到死了。
  这就是他的身世,他一边啃着大土豆一边讲述,而对一个早年在悍婆家寄宿过,又落到托恩皮泼手里充当摇柄,还进过贫民学校“念书”的孩子来说,这种身世并不新鲜!
  保伯正喋喋不休地讲述,忽然,他那张聪明的脸变了色,完全苍白了,十分有神的眼睛黯淡下来。
  “怎么啦?”小把戏问他。
  “你不会把我一个人丢下吧?”他喃喃地说道。
  这是他最担心的事。
  “不会的,保伯。”
  “这么说……你带我走?……”
  “对……到我去的地方!”
  哪儿?……保伯甚至都不追问,只要小把戏带着他就行了。
  “可是,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没有……”
  “噢!”保伯说,“我一定深深地爱你!”
  “我也一样,我的孩子,我们两个想法儿活着。”
  “唔!你就瞧着吧,看我怎么追马车,”保伯高声说,“他们扔给我的铜子儿,我拾了全给你!”
  这孩子从未干过别的行当。
  “不,保伯,不要再追马车了。”
  “为什么?”
  “因为乞讨不好。”
  “哦!……”保伯答应一声,就沉思起来。
  “说说看,你的腿有劲儿吗?”
  “有劲儿……就是还不太长!”
  “那好!今天我们要走远路,傍晚赶到科克去睡觉。”
  “赶到科克?……”
  “对……那是一座美丽的城市……有许多船……”
  “有船……我知道……”
  “还有大海呢?……你见过海吗?”
  “没有。”
  “你会见到的!那一大片,老远老远……望不到边……上路!……”
  二人出发了,伯尔克前边带路,它蹦蹦跳跳摇着尾巴。
  走出两英里,大路就离开德里普塞河岸,与最后注入科克海湾的利河并行。路上碰见好几辆旅游车,驶往这个郡的山区。
  保伯一见,受习惯的驱使,又追上去,连声喊叫:“铜子儿……铜子儿!”
  小把戏赶上去。
  “跟你说过,再也不要这样干了。”他又对保伯重复道。
  “为什么?……”
  “因为向人讨施舍很不好!”
  “为了吃饭也不好吗?……”
  小把戏没有回答,而保伯非常担心有没有午饭吃,直到进了一家旅店,坐下用餐才放心。好家伙,花了6便士,大哥哥、小兄弟和狗,三个饱餐了一顿。
  保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把戏有个脑袋,钱袋里还装着先令,付了店主的饭钱还有呢。
  “这么好的钱币,”他问道,“是从哪儿弄来的呢?”
  “是干活挣来的……”
  “干活儿?……我也特别想干活儿……可是我不会……”
  “我教给你,保伯。”
  “这就教……”
  “不……等我们到那儿的。”
  他们若是打算傍晚赶到地方,一点工夫也不能耽误。小把戏和保伯又上路了,而且走得特别快,下午四、五点就走到伍德萨伊德。既然只剩下3英里的路程了,就干脆赶到科克,不必在这小镇的一家客栈停留了。
  “你不太累吧,我的孩子?”小把戏问他。
  “不累……还行……还行……”小孩回答。
  他俩又吃了一顿饭,又有劲儿,就接着走完最后一程。
  晚上6点钟,他们抵达城郊。一家旅店老板给他们安排了一张床,他们俩搂在一起就睡着了。

  第七章 科克7个月
  来到芒斯特省的首府科克,难道小把戏就能开始发财吗?这座城市在爱尔兰列第三位,是商埠,工业城,也是文学中心。然而,文学、工业、贸易,这三个向人的活动敞开的领域,对一个刚入世的11岁的孩子又有什么帮助呢?他来到这里,无非加入穷人的行列,不就是扩大麇集在联合王国海滨城市的穷人数目吗?
  小把戏要来科克,他就到科克了,可是这里的条件呢,老实说,对他实现来来的计划并不利。从前,当他在戈尔韦海滩游荡的时候,他那年幼的想象力活跃起来,对贸易发生极大的兴趣。从别的国家买货物运回来,到自己的国家再出手……多美好的梦想!真的,他一离开特林戈尔堡,就考虑这个问题。多尼戈尔救济院的一个孩子,若想成为一艘结实的大船的船长,从一个大陆航行到另一个大陆,那他就必须先到快帆船或浆帆船上当见习水手,经过一段时间,再到远洋货船上当实习水手、水手、水手长、大副、船!现在,有保伯和伯尔克这样的累赘,他怎么能考虑到船上干活儿呢?……他若是抛下他们俩,那么他们怎么办呢?……既然他救了可怜的保伯的命——当然是由伯尔克帮着救的——那么他就有责任保障他活命。
  次日,小把戏就把店主讨价还价,要租下只放一张干草床垫的破屋子。向前跨一大步。如果说我们的主人公还没有家具的话,那么以后会配置的。讲好破屋的租金:两便士,每天早晨必须付钱。至于吃饭,保伯、伯尔克和他就随意了——偶然厨房,随遇饭馆。等太阳一驱散天边的雾气,他们三个就出门了。
  “船呢?……”保伯问道。
  “什么船?……”
  “你向我保证说能看到……”
  “等我们到河边的。”
  他们沿着相当宽又相当寒酸的郊区大街,去寻找船舶。他们进一家面包店,买了一个大圆面包。伯尔克好办,无需惦念,它已经在大街两旁的垃圾堆里解决了问题。
  利河两条河汊夹住科克城,码头上看到几只船,但那不是大海船,不是能穿越圣乔治运河或爱尔兰海,再横渡大西洋的那种大船。
  其实,真正的港口在下游,具体说来在昆斯敦,旧称考斯,坐落在科克湾;有快速渡船,从利河湾直到海上。
  小把戏拉着保伯的手,一道进入城区。
  城市建在河湾最大的岛上,有好几座桥梁与岩边相接。上游和下游的其他岛子,都修成散步的场所和花园——散步的场所树荫很浓,那些花园也一片葱绿。城中耸立不少古建筑:一座看不出风格的大教堂,它的钟楼十分古老,还有圣母教堂、圣帕特里克教堂。爱尔兰城市绝不缺教堂,也不缺孤儿院、救济院和贫民习艺所。在绿宝石的国度,总是有大量的信徒,也总是有大量的穷人。至于说回到一所济贫院去,哪怕只是这样想一想,小把戏也不禁憎恶和恐惧。女王学校建筑很华丽,他非常喜欢。可是要进入那所学校,必须掌握到的知识,而不是读写算。
  城区各街道相当忙碌,那是清晨就干活的人在忙碌,商店开门,从宅寓的大门走出一个个女仆,她们手中拿着扫把,或者胳臂翱着篮子,车辆在街上行驶,流动小贩推着货车叫卖,市场上堆积的食物,足够10万居民吃的,包括昆斯敦的居民在内。穿过工商业街区,能看到皮革厂、造纸厂、呢绒厂、烧酒厂、啤酒厂等。丝毫还没有海港的特点。
  小把戏和保伯愉快地散了一回步,便来到一座宏伟的建筑旁边,坐到一张石椅上休息。这地方能闻到生意的气味:腌肉、刺鼻的香料、殖民地产品,以及黄油。须知科克不仅在联合王国,而且在全世界,是最活跃的黄油市场。小把戏敞开心胸,呼吸这自身繁殖的细胞的混杂气味。
  建筑物耸立在利河两股水的汇合点上,合流的利河注入海湾。从汇合点起,河上就没有桥了,河道完全疏淡,从科克到昆斯敦这段水域自由航行。
  保伯问过“船呢?”之后,现在又高声问道:
  “大海呢?……”
  是啊……大哥哥向他保证能看到的大海……
  “大海……还在远处,保伯!我想,早晚我们会到那里的。”
  的确,只要乘上在河湾兜揽生意的快速渡船,就能驶到大海。这既省时又省力。两个座位的船并不贵,不过几便士。头一天就可以开开眼,而且伯尔克分文不收。
  小把戏坐在这只船上,快速驶过利河这段水路,简直乐不可支。他又想皮博恩那贵族之家,他们参观的瓦朗蒂亚岛周围,则是荒凉的大海。而这里景象完全不同,遇到许多船只,各种吨位的都有。河两岸大商店、浴场、建筑工地一个接一个,两个孩子坐在船头目不暇接。
  他们终于到达昆斯敦,一座美丽的港口,南北长八九英里,东西宽6英里。
  “这就是大海啦?……”保伯问道。
  “不……只是一小块。”小把戏回答。
  “还要大得多吗?……”
  “对!……望不到边的。”
  可是,渡船到昆斯敦就不往前行驶了。保伯没有看到他特别想看的大海。
  真的,各种各样的船有数百只,既有远洋货轮,也有近海船舶。这是不言而喻的,昆斯敦既是中转港,又是近海港。英美远洋货轮从美国启航,将急件卸到这里,再由汽船分送到伦敦、利物浦、加的夫、纽卡斯、格拉斯哥、米尔福德,以及联合王国其他港口,总之航运繁忙,算起来有上百万吨。
  保伯还问船只!……看吧!他绝想象不到竟能有这么多船,这也出乎小把戏的意外:靠岸的、停泊的、进港的、出港听,有的从海外各国驶来,有的要驶往遥远的国度,有的鼓鼓的风帆上挂着漂亮的航灯,有的马力巨大的螺旋桨搅动科克湾的海面。
  保伯睁大眼睛,观看海湾的热闹景象,而小把戏面对展现在眼前的繁忙商运,则不禁想到一船船满载的货物:棉花包、羊毛包、葡萄酒桶、烈性烧酒桶、白糖袋、咖啡桶,心里琢磨这些货物总是买进卖出……这就是做生意……
  然而,在昆斯敦码头上逗留有什么用呢,唉!这里展示那么多财富,也展示那么多穷困。那些“mudlarks”,即穷孩子和老太婆,一帮一帮的,在落潮露出的水坑里摸索;那些不幸的人,在街头巷尾同狗争夺垃圾……
  小把戏和保伯又乘渡船返回科克。这趟游玩当然十分开心,但是也很费钱。第二天得想法儿多挣点儿,少花点儿,否则那几枚宝贵的金币,就会像拿在手中冰块一样融化了。眼下,最好还躺在客栈的破床上睡大觉,他们就是这样做的。
  小把戏加上他的朋友保伯,到达科克之后,半年,是怎么生活过来的,就不必详细叙述了。冬季又漫长又寒冷,对于没有挨饿受冻惯了的孩子,也许是很悲惨的。生活所迫,11岁就成了大人,如果说从前在悍婆里,他吃不上什么,现在也吃不饱,“从孩提时活下来”①,那么,他跟保伯也活下来了。不止一次,他们在晚上只分吃一个鸡蛋,拿面包轮流蘸一蘸。然而,他们从不乞求施舍。保伯明白了乞讨是可耻的。他们寻找差使,送个信儿,指点货车去货站,帮下火车的旅客扛扛不太重的行李,等等……
  ①原方为拉丁文。
  小把戏要竭力节省他在特林戈尔堡挣的工钱所余下来的。然而,刚到科克不久,他就不得先花掉一大笔。不是应当给保伯买衣服和鞋吗?13先令买“一套”新衣裳,全新的!保伯穿上该有多高兴啊!大哥哥穿得还挺体面,他再光头赤脚,穿着破衣烂衫就不适合了。一花掉这笔钱,他们就只能靠每天想法挣的几便士生活了。他们空着肚子,到挺羡慕伯尔克的,它东寻西找,总能发现点吃的。
  “我倒希望是条狗!……”保伯说道。
  “你吃东西还真没有挑拣!”小把戏说了他一句。
  至于客栈的房钱,从来没有拖欠,因此,老板对这两个孩子挺感兴趣,不时送给他们一大碗热汤……自不待言,他们接受时不必脸红。
  买了第一批东西之后,还剩下两英镑,小把戏坚持留着不花,就是总等待时机“投入在生意上”。这是他的措辞。保伯一听他这样讲,总是睁大眼睛。于是,小把戏就向他解释说,做生意就是把东西便宜买来,再贵了卖出去。
  “是吃的东西吗?……”保伯问道。
  “那要看情况,有吃的东西,也有不能吃的东西。”
  “我还是喜欢吃的东西……”
  “为什么,保伯?”
  “因为买不掉的时候,至少还可以自己吃呀!”
  “嘿!保伯,你对生意还挺开窍!关键是选准要买的东西,最后总能卖出,得到利润。”
  我们的主人公每天想的就这事儿,有时也试探试探,以便增强信心。信纸、铅笔、火柴他若是试着卖这类东西,由于竞争多,就挣不了什么钱,卖报更好些,他和保伯停在火车站附近,那么引人注目,样子那么乖,又那么热情地推荐,行人总忍不住买他们的报纸、铁路手册、时刻表等一些便宜的小册子。这种生意做了一个月,小把戏和保伯每人有了一个扇形架子,将报纸和小册子整齐地摆在上面,让大标题露在外面,插图也非常显眼,总准备好零钱找给顾客。不用说,伯尔克始终没有离开主人。难道它认为是他们的同伙,至少是他们的伙计吗?他不时叨一份报纸跑向行人,蹦蹦跳跳的,显得那么喜幸,那么会讨好人!不久,甚至看见它背上放一只篮子,里面整齐地码好报纸小册子,下雨时就盖上一块油布。
  这是小把戏的主意,说起来还真不坏:让伯尔克表现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全心投入到它的重要职务中,以便吸引老顾客,再也想象不出比这更妙的办法了。可是这样一来,就不能再疯跑,不能跟邻居的狗玩耍啦!现在,别人家的狗一靠近,这个聪明的动物,四条腿的小贩,冲它们发出多么凶的低沉吼声,露出多么尖利的牙齿!火车站附近的人都谈论卖东西小孩的那条狗,而且直接买伯尔克的东西,顾客从篮子抽出所需要的报纸,将钱投进挂在他脖子上的储钱罐。
  这办法成功了,小把戏信心倍增,又想扩大“生意”,除了售报和小册子,他又添加火柴、盒装烟叶、廉价香烟等,结果,伯尔克驮着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店铺。有些日子,它的销售额高于它的主人,而主人并不眼红,恰恰相反,还奖赏给伯尔克一大块吃的,以及一大通爱抚。这条狗和两个孩子组成极好的家庭,但愿所有家庭都像他们那样亲密无间。
  不久,小把戏就承认,保伯又机灵又聪敏。这个7岁半的孩子,虽没有大哥哥那样的务实精神,但是性情开朗,总是喜气洋洋。由于他不会读书写字,也不会算数,小把戏自然就肩负教授他的任务,首先就教他识字母表。他不是应当弄懂主要的报纸名称吗?他兴趣很浓,进步很快,因为老师教得耐心,他学得努力。学会认大字标题之后,便转认各栏文章的小字,继而又开始学写字和计算,感到几分吃力,不过,他多么充分利用所学的本领啊!他凭自己的想象力,以书店雇员自居,经营小把戏的店铺,在科克最漂亮的大街上摆出精美的书摊,打出美妙的“书商”的招牌。应当交待一句,他按销售额的百分比已经抽红,兜里装了不少丁当响的便士,因此,碰到小孩向他伸手,他也肯施舍一个铜子儿了。他不是还记得他在大路上流浪……追马车那时候吗?……
  小把戏每天记帐,也不必大惊小怪,他有这种特殊的本能,帐目十分规整:房钱多少,饭食多少,洗衣费多少,取暖和照明各多少,登记十分明细。每天早晨,他把购物要用的款项记在本上,晚上再平衡支出和收入。他会买东西,又会卖东西,因而总能赚钱。到了1882年年底,他的钱柜里就能存十来英镑了,如果他有钱柜的话。不过,他最常去提货的一名出牌商是个厚道人,向他提供方便,给他存上每周赚的钱,从而还能生点利。
  不必讳言,我们这位少年凭着聪明,又极力节俭,生意做得挺红火,又有了新的抱负,要扩大生意规模,这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正当抱负。再过一段时间,也许能在科克定居了。可是他转念又一想,到一座更大的城市,譬如爱尔兰首都都柏林,生财之道要多得多。这样考虑也不无道理。众所周知,科克不过是个中转港,相对来说,商业规模有限……然而都柏林……可是那太遥远了……都柏林!……然而,也不是不可能……当心,小把戏!……你的务实精神,难道幻想起来了吗?……难道你要丢下猎物去追影子,丢下现实去追梦想吗?归根结底,总不能禁止一个孩子产生梦想。
  冬季,无论1882年最后几个月,还是1883年的最初几个月,天气都不算太严寒。小把戏和保伯从早到晚在街上跑买卖,也还不太遭罪。不过,来到广场旁边和十字街头,冒着大风站在雪地上,毕竟还是很难受的。没关系!两个人从小就在恶劣的气候中磨炼出来了,有时虽然苦不堪言,但还是不辞辛苦,起码从未病倒过。每天天一亮,他们把最后几块煤投进铁炉燃烧,不管天气如何,也要离开住处,跑去提货,再赶火车进站离站的时候,到火车站台阶上去叫卖,然后由伯尔克驮着摊位,走街串巷去推销。只有星期天,联合王国的城镇乡村都休息,两个孩子也歇业,呆在住所里补补衣掌,打扫打扫卫生,将破房间尽量弄干净些,然后,一个整理帐目,另一个则练习读写和计算。下午,他们由伯尔克陪同,到科克城郊转转,或者沿利河一直走到昆斯敦——两个体面的小市民,在工作一周之后出来散步。
  有一天,他们破次例,乘船游海湾,保伯有生以来头一回,望见无边无际的大海。
  “船继续往前走,”他问道,“一直往前走……走很远很远……能发现什么呢?……”
  “一个大国,保伯。”
  “比我们国家大吗?……”
  “大上千倍,保伯,你看见的这些大船,至少要航行一周才能抵达!”
  “那国家有报纸吗?……”
  “报纸,保伯?唔!有几百种……有些报纸卖到6便士……”
  “你肯定吗?……”
  “非常肯定……若想全看的话,甚至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保伯钦佩地看着这个令人惊讶的小把戏,在这样一件事上,他竟然这么有把握。至于那些大船,经常在昆斯敦中转的汽船,保伯最大的愿望是冲上甲板,爬上桅杆,而小把戏肯定愿意参观船舱和货物……
  不过,迄今为止,他们哪个也没有上去过,没征得船长的允许他们不敢——在他们的心目中,那可是个人物!……至于请求允许,他们没有这种勇气,远远没有!想一想吧,正如小把戏常听人说,他又一再对保伯重复的:那是“上帝之下的主人”。
  两个孩子的这一愿望,还是可以实现的。但愿有朝一日,他们能够得到满足,实现这一愿望,以及他们心中萌生的许许多多其他愿望。

  第八章 头一个司炉
  1882年就这样结束了。这一年标志小把戏有起有落,有好运有厄运:马克卡蒂一家人失散,再也没有音信,在特林戈尔堡变过三个月,又同保伯相遇,在科克落脚,而他的生意兴旺起来。
  在新的一年头几个月,生意虽然没有回落,也似乎达到了顶点。小把戏明白,再也没有扩大的可能了,于是,他思想就总索绕一个念头:搞一种收益更大的经营,不在科克,在这里不行,要到爱尔一座大城市里……于是,他的神思飞向都柏林……为什么就不能有机会呢?……
  1月、2月、3月过去了。两个孩子过日子十分节省。还有一次机遇,做了一笔生意,短时间就赢得了可观的利润,他们小小的财富又增加了许多。这回是关于帕涅尔先生竞选的一本政治小册子,小把戏得到在科克和昆斯敦各街道的专卖权。谁要买这本小册子,就得找他,只能找他,货物则驮在伯尔克的背上。这是名副其实的一笔好生意,到了4月初一结算,钱柜里就有30英镑18先令6便士了。两个孩子从未这样富有过。
  于是,要不要在火车站附近租一个小门面的问题,工人就争论不休。在自己的店铺里该有多美啊!保伯这个鬼东西,一点怀疑也没有,总想这事……瞧瞧嘛,这店铺,摆着各种报纸、各种书籍,老板11岁,伙计8岁,成为纳税人,收税员会前来收税!真的!这的确叫人动心,两个孩子多有意思,肯定能赢得信誉……顾客不会少的。因此,小把戏也认真考虑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衡量利弊……考虑的结果,还是想去都柏林,仿佛受他命运的某种预感的吸引……总之,他还一直顶着,顶住了保伯的一再恳求,直到出现了一个新情况,才决定了他的未来。
  且说4月8日,星期天,小把戏和保伯早就打好主意,要去昆斯敦度过一天。这趟游玩的主要乐趣,还是到水手的一家小馆用午餐和晚餐。
  “我们吃鱼吧?……”保伯问道。
  “对,”小把戏回答,“甚至可以吃龙虾,没有龙虾就吃螃蟹,你若是愿意的话……”
  “哦!行……我愿意!”
  两个孩子穿上最好的干净衣裳,穿上擦得锃亮的皮鞋,天一亮就动身了,带着皮毛也刷干净的伯尔克。
  天气好极了,春天的阳光明媚,微风习习,相当温暖。乘渡船沿利河顺流而下,真是赏心悦目。岸边有人演奏音乐,那都是街头乐手,演奏的音乐引起保伯的赞美。这一天开始就这么欢快,如果结束时也如此,那就太美啦。
  刚上昆斯敦码头,小把戏就瞧准一家客栈饭馆,挂着“老海员”的招牌,似乎欢迎他们进去。
  门口有一个小木桶,里面装了一些虾蟹,它们的夹钳和足在蠕动,等着哪个顾客肯出价好进入汤锅。靠窗口有一张餐桌,能看到港口突坝停泊的船只。
  小把戏和保伯正要进入这个美味场所,注意力又被一艘大船给吸引过去:那艘船昨天进港,在昆斯敦停泊,正进行星期日的刷洗。
  那是“火山号”八九百吨的轮船,从美洲驶来,次日要开往都柏林。问起一个头戴黄油布雨帽的老水手,至于他是这么回答的。
  两个孩子正观看停在一百米远的那艘船,忽然一个满脸黑灰、双手漆黑的高个子青年走到近前,注视小把戏,他咧开大嘴,闭上眼睛,继而高声说:
  “是你……是你!……是你吗?”
  小把戏愣住了,保伯也目瞪口呆。这个人,竟然以“你”称呼!……况且,还是个黑鬼!……毫无疑问,是认错人了。
  可是,这个所谓的黑鬼却左右摇晃着脑袋,越来越冲动了。
  “是我呀……你认不出我来了吗?……是我……贫民学校……格里普!……”
  “格里普!”小把戏重复道。
  正是格里普,二人搂抱在一起,激动地相互吻面,结果分开时,小把戏也变成了煤黑子。
  在这儿重逢,真是喜出望外!贫民学校当年的学监,现在成了20岁的大小伙子,人很机灵,身体又强壮,他脸上若是没有保留从前的和善,那就一点也不像戈尔韦那些穷学生的出气筒。
  “格里普……格里普……是你呀……是你呀!……”小把戏不住嘴地说。
  “是我……是我……从未忘记你,我的孩子!”
  “你当水手啦?……”
  “不……在火山号船上当司炉!”
  司炉这一称号引起保伯的极大注意。
  “您的炉子上烧什么,先生?是肉汤吗?”他问道。
  “不,小家伙,”格里普回答,“是烧锅炉,锅炉推动机器转,机器推动我们的船走!”
  这时,小把戏才把保伯介绍给他从前在贫民学校的保护人。
  “算个弟弟,”小把戏说道,“是我在大路上碰到的……他非常了解你,因为我常向他叙述我们的故事!……哦!亲爱的格里普,你有多少事要对我讲……我们分开差不多有6年啦!”
  “你不也是吗?……”司炉反问道。
  “好吧!走……去跟我们一起吃饭……刚才我们正要进这家饭馆……”
  “嗳!不!”格里普说道。“我要请你们吃饭!不过,先上船看看……”
  “上火山号?……”
  “对。”
  上船……两个全上去?……保伯和小把戏简直不敢相信格里普这话,就好像是提议带他们上天堂似的!……
  “我们的狗呢?……”
  “啥狗?”
  “伯尔克。”
  “就是围着我转的这条?……是你们的狗?……”
  “我们的朋友……格里普……一个朋友……是你这类型的!”
  要知道,格里普挺喜欢这一比较,伯尔克也得到他友好的爱抚!
  “那么船长呢?……”保伯说道,他显得犹豫是极其自然。
  “船长上岸了,大副会像接待绅士一样接待你们!”
  对此保伯毫不怀疑……由格里普陪伴……第一司炉……是个人物!
  “不过,”格里普又说,“我得洗一洗,现在,我值完班了,要从头到腿洗一洗。”
  “这么说,格里普,你这一整天都没事儿啦?”
  “一整天都没事儿。”
  “我们要来昆斯敦,保伯,这主意多妙啊!”
  “你这话我相信。”保伯说道。
  “糟糕,”格里普截口道,“你也得洗一洗,瞧这脸,都让我给弄黑了,小把戏!你还一直叫这名字吗?……”
  “对,格里普。”
  “这样更好。”
  “格里普……我还想亲你一下。”
  “不要拘束,我的孩子,反正要往水桶裹扎呢!”
  “我行吗?……”保伯问道。
  “你也一样!”
  保伯也照样亲了亲格里普,也同样弄成一张小黑脸。
  没关系!上了火山号船,到司炉舱室,手和脸打点肥皂就行了。上船……舱室……保伯简直不敢相信!
  过了一会儿,三个朋友——不要忘记伯尔克——上了舢板,格里普摇起橹,舢板左右摇晃,保伯高兴到了极点;没用两分钟,他们就上了火山号。
  水手长向格里普招了招手,那是真诚友谊的手势;格里普带着两位客人从入口下到锅炉舱,让伯尔克在甲板上随便跑。
  进入舱里,只见格里普吊床脚放了一个脸盆,盛满了清水;三人在盆里洗去脸上的黑灰,恢复了本色。然后,格里普边穿衣裳边叙述他的经历。
  贫民学校失火,他伤得挺重,被送进医院住了大约六周,痊愈了才出院,可是毫无生活出路。城市当局正极力重新安排那些穷孩子入学,免得他们在街上流浪。格里普在那可憎的环境呆过几年,记忆犹新,丝毫也不渴望回去。夹在奥包德金先生和克里斯老妇之间生活,监视卡凯尔及其同伙那些坏孩子,这种位置没有一点令人羡慕的地方。况且,小把戏不在那里了,格里普听说他被一位漂亮的夫人带走了。去哪儿了呢?……他不知道,出院后寻找了一阵,但毫无结果。
  于是,格里普离开了戈尔韦城,走乡串镇,收割季节在农场找点活儿干。没有固定的差使,他总为此忧心,只能到一处算一处,难以维持生计,然而不像在贫民学校期间那样不幸。
  一年之后,格里普流落到都柏林,产生了到船上干事的念头。当海员,他觉得这种职业更稳定,更“实惠”,胜过任何别的职业。可是,已经到了18岁的年龄,当少年见习水手,甚至当实习水手也太晚了。既然上船当水手错过了年龄,他又不会船上任何别的活儿,那就干脆当司炉助手,于是受雇上了火山号船。呆在舱底,又闷又热,空气里充斥黑粉尘,这种环境并不舒适,也许谈不上多么理想。就算这样吧!不过,格里普勇气十足,人又勤劳,决心干好,于是生活有了保障。他为人处世很有分寸,又非常热心,很快就习惯了船上的一套规矩,从未惹人责备,赢得了船长及其助手们的尊敬,他们都挺关心这个没家没业的可怜家伙。
  火山号轮船从都柏林到纽约或美洲海岸其他港口。两年间,格里普多次横渡大洋,负责把煤装舱并给锅炉供燃料。后来,他又产生了奢望,请求在技师指导下当司炉。船上先试用他,不久,上司对他的表现很满意。因此,实习期一结束,上司就把第一司炉的职务交给他。小把戏在昆斯敦码头与格里普重逢,他从前在贫民学校的伙伴,如今已是第一司炉了。
  这个厚道的小伙子行为十分端正,不言而喻,商运许多海员喜欢逛窑子和花天酒地那种事,格里普毫无兴趣,他总是把工钱存起来,积蓄逐月增加,已有60英镑,但他始终不愿意投放。拿钱生利,他能产生这种念头吗?实在难以想象,他会把钱投放到什么地方!
  这就是格里普愉快叙述的经历,同样,小把戏也讲了自己的这段经历。嘿!小把戏的这段经历特别坎坷,收养他的那位安娜·威斯顿小姐演戏多么走红,在凯尔文农场如何过上体面而幸福的生活,后来那一家人如何屡不幸而失散,音信皆无,还有待林戈尔堡如何奢华,阿什顿伯爵又有何等壮举,临了这一切又如何结束,格里普听了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保伯也提供了他的生平情况。保伯的生平!……天啊,也太简单了:根本就没有。他的真正生活,是从小把戏在大路上把他收留的那一天,确切地说,把他从投河自杀的水中救出的那一天开始的。
  至于伯尔克,它的经历就是他小主人的经历,因此它就不讲了——如果真有人请它叙述,它也会当仁不让的。的
  “哎,现在,该去吃饭啦!”火山号船第一司炉说道。
  “先参观完轮船再说!”小把戏急忙回答。
  “先得爬上桅杆!”保伯加上一句。
  “随你们的便吧,孩子们!”格里普回答。
  他们先通过舱盖下到货舱。我们这位商人苗子看到这么好的货物,多么乐不可支啊:棉花包、白糖桶、咖啡袋,各种货箱,装着从新大陆运来的产品。他张大鼻孔,唤着这沁人心脾的商业气味。真想不到,火山号船主派人去那么远购买所有这些商品,运回联合王国再出售……晤!有朝一日他小把戏……
  格里普打断这种畅想,邀请他回到甲板,以便带他参观艉楼下的船长室的副手室,这工夫,保伯却爬上侧支索的绳梯横索,一直上了前桅杆的桁架上。真的!有生以来,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幸福,这样欢快,这样敏捷,像猴子一样,也许他就是当水手的好料吧?
  11点钟,格里普、小把戏和保伯到老海员酒馆,围着一张餐桌坐下;伯尔克则席地而坐,嘴巴跟台布一边高。让我们想象他们的胃口有多好吧。
  这餐也是格里普要大请客,有黑黄油摊鸡蛋、带一层金黄色颤巍巍皮冻的冷火腿、切斯特奶酪,配着冒沫的淡色好啤酒!还有龙虾,而不是普通螃蟹,穷人吃的黄道蟹,而是真正的粉白色的龙虾,一进沸水甲壳就变红的有钱人吃的龙虾;保伯断言,这要超过能“往肚子里装”的所有美味的东西!
  当然,吃饭并不妨碍交谈,满嘴嚼着还说话;如果说体面的人不会有这种吃相的话,我们这几个年少的顾客却有情可原:他们不能耽误一点时间。
  的确,格里普和小把戏在贫民学校忍受了有损人格的生活,相互间有多少往事要重温啊……那只可怜海鸥事件……那件惹出麻烦的羊毛背心的礼物,……还有卡凯尔那些无耻行为!……
  “那坏家伙后来怎么啦?”格里普问道。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小把戏回答。“对我来说,最倒楣的事就是碰到他!”
  “放心吧,你绝不会碰见他!”格里普肯定地说。“不过,老弟,你既然卖报,我就建议你读一读!”
  “我就是这么做的。”
  “好哇!……有一天你会看到一条新闻:卡凯尔那个无赖得黄麻热证死啦!”
  “绞死啦?……哈!格里普……”
  “对……绞死啦!这种下场……他是罪有应得!”
  继而,他们又忆起学校失火的详细情况。是格里普救了这孩子一命,现在小把戏刚有机会向他表示感谢,紧紧握住他的双手。
  “要知道,我们失散之后,我可一直想你!”他说道。
  “这就对了,老弟!”
  “只有我没有想念格里普!”保伯高声说,那声调流露深深的遗憾。
  “因为你只知道名字,并不认识我,可怜的保伯!”格里普回答。“现在,你认识我了……”
  “对,以后,我们俩聊天,就总谈论你,对吧,伯尔克?”
  伯尔克叫了一声,表示首肯,于是赢得厚厚一份肥肉三明治,它一口就吞下去了。它和保伯的口味不同,好像一点也不爱吃龙虾。
  这时,他们又问格里普去美洲的航行。于是,他就介绍了美国大城市、那里的工业、那里的商业,小把戏听得十分入神,都忘记往下咽东西了。
  “要知道,”格里普指出,“英国也有大城市,你若是有机会,去伦敦、利物浦、格拉斯哥看看……”
  “对……格里普,我知道……在报上看过……商业城市……可是太远了……”
  “不……不远。”
  “对乘船去的海员不远,但是对其他人……”
  “那好!……都柏林呢?……”格里普高声说。“离这儿才300英里……乘火车一天工夫就到了……也不用跨海……”
  这话最直接回答了他最强烈的渴望,他不禁陷入沉思。
  “要知道,”格里普又说道,“那是一座美丽的城市,什么生意都有……货船到那儿,可不是像到科克这样,只是停一停……在那儿要装货……返航时也满载货物……”
  小把戏一直听着,而神思却把他带走……带走了……
  “你应该去都柏林定居,”格里普说道,“我敢打保票,你到那儿做事要比这儿好……你若是需要点钱的话……”
  “我们有积蓄,保伯和我。”小把戏回答。
  “我也是这样认为。”保伯附和道,他还从兜里掏出1先令6便士。
  “我也一样,有钱,”格里普说道,“我也不知道往那儿塞!”
  “为什么你不存到……银行……投到什么上去呢?……”
  “信不过……”
  “可惜你损失了能给你带来的利息,格里普……”
  “总比把本钱全损失了要好!……真的,我信不过别人,却信得过你,老弟。都柏林是火山号的船籍港,你若是去那儿,我们就可以常见面!……那多幸福啊,我还要向你重复一遍,你做生意若是缺钱,我情愿全给你……”
  这个出色的小伙子说到就能做到,他又找到他的小把戏,真是太高兴,太高兴了……他们俩好像紧紧捆在一起,什么事变也不可能斩断这种关系吧?
  “去都柏林吧,”格里普又说道,“你要不要听听我的看法?”
  “说吧,我的格里普。”
  “好吧!……我一直有这种念头……就这么办……你会发起来的……”
  “我也一样……我一直有这种念头!”小把戏干脆回答,他的眼睛射出异样的光芒。
  “对……”格里普继续说道,“我看到你富了……有一天……非常富有……可是,在科克赚不了多少钱!……想一想我对你说的话,不想好了就不要干……”
  “这话对极了,格里普。”
  “现在,再也没有什么可吃的了……”保伯叹道。
  “你是说,小家伙,”格里普订正道,“现在你不饿了……”
  “是啊……也许吧……我这是头一回有这种感觉……”
  “那就出去走走吧。”小把戏提议。
  下午就是在散步中度过的,三个朋友合计出多少方案啊,同时带着伯尔克走遍了昆斯敦的码头和大街小巷!
  到了该分手的时候,格里普把两个孩子一直送到渡船的桥头:
  “我们还会见面的……”他说道。“重逢之后,不可能又见不到面了……”
  “对,格里普……在科克……火山号再到这港停靠……”
  “为什么不在都柏林见面呢?火山号有时在那儿停几周!对……在都林,你若是决定……”
  “别了,格里普!”
  “再见,小伙子!”
  他们内心都很激动,谁也不想掩饰,相互热诚地拥抱。
  保伯和伯尔克也跟格里普告别。渡船启动了,吃力地逆流而上,格里普站在原地,久久地目送他们。

  第九章 保伯做生意的一个妙想
  事后一个月,一个11岁的男孩和一个8岁男孩,推着由一条狗拉着的小车,往科克东南的约尔镇方向行走,穿过科克郡的东部地区。
  两个孩子便是小把戏和保伯,那条狗便是伯尔克。
  格里普的激励产生了效果。在昆斯敦港遇见火山号第一司炉之前,小把戏就梦想离开科克,去都柏林闯天下。相遇之后,他就决定将他的梦想变成现实。不要以为做出这样重大的决定,他没有考虑会有什么后果:这是放弃确定的,去追求不确定的,何必隐瞒这一点呢?不过,在科克,他不可能再有所发展了。反之,都柏林会向他提供用武之地。这事儿征求保伯的意见,保伯明确表示,他随时准备走,而保伯的意见值得重视。
  于是,我们的主人公便去出版商那儿,抽回自己积蓄的钱;对于他的未来计划,出版商也自然向他谈了几点看法,可是毫无效果;按说,这孩子远远超过同年龄的人,并没有耽于幻想的习惯——好幻想,是各个时代的爱尔兰人的共同特点。不!小把戏决心要走上坡路,这是到达高层的唯一办法,他的童稚的本能告诉他,离开科克去都柏林,就是在未来的路上往高处走。
  现在的问题是,小把戏要走哪条路,利用什么交通工具呢?
  最短的路线,就是乘火车到利默里克,再由利默里克穿越伦斯特省,一直到都柏林。最快捷的交通工具,就是在科克上火车,直到爱尔兰的首都,等火车一停就下来。然而,这种交通工具有一点不好,就是每人必须花费一个金币,而小把戏却舍不得。他们有腿,有能走路的腿,何必非得坐火车呢?时间问题,根本无需多虑。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算。现在正是好季节,从5月至9日,道路一点也不难走。这趟旅行不但省一大笔费用,还能赚回来点儿,那该多有利,又该多有趣啊!
  我们的少年商人就是这样考虑的:旅途不花钱反而赚钱,从一个村庄到另一座村庄,从一个镇子到另一个镇子,就像在科克做顺手的生意这样,卖报纸、小册子、书籍和纸张,总之,在前往都柏林的路上做生意。
  这样做生意需要什么呢?只需一辆小车,像流动商贩那样,货物全放在车上,上面用油布罩上,防尘又防雨,伯尔克上套拉车是肯卖力的,两个孩子则在后面推车。沿海岸线的道路,能经过一些比较大的城市,如沃特福德、韦克斯福德、威克洛,还能经过一年当中这个季节人最多海水浴疗养地。当然,照这样可要走将近200英里。好吧!哪怕走两个月,三个月,也没有关系,只要流动货车能挣钱,又走向目的地就行!
  因此,在昆斯敦遇见格里普之后一个月,即4月18日这天,小把戏和保伯推着车,伯尔克拉着车,从科克前往约尔,上午就到了,走这一程还不算太累。
  他们俩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而且,无论什么情况,伯尔克也不会想到发怨言。况且,也不会把它累坏了,上坡的时候,两个孩子跟它一样卖劲儿。这辆两轮车非常轻便,其实是二手车,小把戏在科克一个商人那里看准了买的。至于货物,主要是在火车站买的报纸、政治小册子——有的思想和风格都相当滞重,还有信纸、铅笔、钢笔及其他办公用品、盒装烟叶——进货就去挂着色彩鲜艳的爱尔兰山民招牌的最好零售店,此外,还有一些小杂货。这些货都不重,也好卖,挺有赚头。
  这有什么奇怪的呢?村子的居民对这两个孩子很感兴趣,一个神态严肃,像个老派的商人,另一个一团喜气,令讨价还价的人脸红!
  小车到达约尔,这是个6千居民的小镇子,在布莱特沃特河湾有个近海小港。这是神圣的马铃薯受重视的地方!现在已成为爱尔兰的真正面包的马铃薯,瓦尔特·雷利先生正是在约尔周围最初试栽的,爱尔兰人怎能忘记呢?
  后半晌就在约尔度过。只在完全配齐了货,小把戏才肯休息,货物在邓加文的路上,很快就能卖完。进一家客栈饱餐了一顿,又要了一张床位,他和保伯合睡,也给伯尔克要了一个窝,他们觉得这是应该的。次日前往最近的小村子,中途在农场停留一下,每英里总能有两三家农场。天色稍晚的时候,小车往往在农场停歇,最好还是不要冒险走夜路。不错!是有伯尔克,能保卫主人和两轮货车,但还是稳当点儿好。
  小把戏想起他从前在康诺特的路上所受的苦,从那之后,发生多大变化啊!这辆货车和残暴的托恩皮泼那辆小车,两相比较真有天壤之别:当初他在那黑乎乎的车箱里憋个半死!车子不同了,伯尔克也不像耍木偶戏的那条恶狗。我们的主人公可不摇动装置,让英国王公大臣跳舞……他可不靠人家施舍生活。而且,他对未来多么有信心,满怀希望,到都柏林能取得同样成功,甚至超过在科克的情况!
  出约尔镇,要过一座桥,才能上邓加文镇的大路。
  “这座桥!”保伯嚷道,“这么长,我从未见过!”
  “我也没见过。”小把戏应了一声。
  果然,布莱特沃特河湾上横跨一座桥,长有二百七十图瓦兹①。没有这座桥,绕道得走一整天。
  ①法国旧长度,1图瓦兹合1.949米。
  在清爽的西风中,小车行驶在木板桥上。
  “这真像在船上!”细心的保伯指出。
  “对……保伯……在船上,风从背后吹来……你感觉到了吧,风推动我们!”
  平安过桥,再往前走就进入沃特福德郡,这个郡同伦斯特省基尔肯尼郡毗邻。
  小把戏和保伯并不过度劳累,他们不赶路,何必那么匆急呢?关键是把在约尔上的货卖掉,赚了钱,到了邓加文再重新上货。从约尔到邓加文,算上弯道也只有二十五到三十英里,小车走两三天当然就行了,走几天就当是散步游玩。临近海岸线一带村庄固然不多,但是一路上有不少农场,这种零售的机会不应忽视。铁路没有连接起海岸一带,农民很难买到日用品。因此,小把戏诚心决定流动售货。
  非常成功,流动货车所到之处无不受欢迎。每天傍晚停下过夜时,保伯就数从早晨起收进多少先令多少便士,小把戏便登在“帐本”收入栏内,支出栏则记上他们吃饭住宿等个人花费。保伯的最大的乐趣,就是把这些钱币排起来,小把戏的最大乐趣,则是把收入加起来,而伯尔克的最大乐趣,却是在他们算帐的时候趴在他们旁边,等着进入梦乡的时刻!
  小车抵达邓加文镇是5月3日。已经空了——而不是镇子,而是指小车,必须全部上新货。这很容易,邓加文毕竟有6千5百居民,还是相当大的。这也是一个近海港口,对着邓加文湾,两岸由一条长550图瓦兹的堤道连接,跟约尔一样方便,不必绕道就能通过海湾。
  小把戏在邓加文逗留两天。他有了个好主意,向近海船主廉价买了一些毛织品,认为到乡下很好卖。这东西既不沉也不占地方,不会给伯尔克增加多少拉车的重量。
  这种有收益的旅行就这样继续。小把戏若是不背运的话,到达首都的时候就会变成资本家了。况且,流动售货一帆风顺,没有什么波折值得讲述,也没有发生意外情况,这是应当庆贺的。天气一直不错。大路上也没有任何险情。谁愿意虐待这些孩子呢?再说,爱尔兰南部沿海一带,一般碰不到坏人。这里的居民毫无那种行凶犯罪的本能。他们不像许多郡,如康诺特或阿尔斯特郡人那么穷困。大海养人。打鱼和近海运输,养活渔民和水手富富有余,附近的农民也受其影响。
  小货车就是在这种有利的条件下,过了离邓加文有17英里的特伦莫尔,两周之后,又走出17英里,到达芒斯特省边界城市沃特福德。小把戏终于离开了这个省,他在这个省的一段经历十分坎坷:在利默里克、凯尔文农场、特林戈尔堡的生活、基拉尼湖之行、在科克经商的初始。其实,那些悲惨的日子,他已经置于脑后,只记得在马克卡蒂家中度过的那三年,怀念那三年就如同怀念家庭之乐!
  “保伯,”小把戏问道,“我不是答应过你,一到沃特福德就休息吗?”
  “我想是吧,”保怕回答,“可是我不累,你想接着走吗?……”
  “不……在这儿呆几天吧……”
  “怎么,啥事儿也不干?……”
  “总有事儿干的,保伯。”
  的确,这座有两万五千居民的城市,坐落在舒尔河上,河上架了一座39孔美丽的桥,参观这样赏心悦目的城市,难道不算什么吗?还应补充一点,这是始终令我们的少年商人感兴趣的:沃特福德是个非常繁忙的港口,在芒斯特省东部首屈一指,有固定的航运船只通往利物浦、布里斯托尔和都柏林。
  二人选了一家合适的客栈,存放了小车,便去码头走了几小时。那么多船只,有的到港,有的离港,看着还可能有片刻的厌烦吗?
  “嘿!”保伯说,“若是格里普突然到了我们面前?……”
  “不会,保伯,”小把戏答道。“火山号不在沃特福德停靠,我计算过,那艘船现在一定很远……在美洲海岸一带……”
  “那边……那边吗?”保伯说着,手臂指向天水一线的天边。
  “对……差不多……我估摸,我们到都柏林的时候,没准火山号也返回了。”
  “又能见到格里普,该有多高兴啊!”保伯高声说。“他还会那么黑吗?……”
  “可能吧。”
  “唔!那也照样喜欢他!……”
  “说得对,保伯,因为,在我特别不幸的时候,他对我非常好。”
  “对……就像那时你对我一样!”孩子回答,同时眼里射出感激的光芒。
  如果小把戏想快些到达都柏林,那么他只需乘坐来往于沃特福德和首都之间的客船就行了,船票很便宜。杂货全卖掉,小车由船托运,两个孩子加上狗花几先令,坐船头的位置,航行12小时就到达目的地了。乘坐真正的轮船,一次真正的航行……经过圣乔治运河、壮丽的爱尔兰海面,望得见变化无穷的海岸景观,那该多有意思啊!……
  这肯定有极大的诱惑力!不过,小把戏还是考虑起来,这是他从来少不了的。他倒觉得,等格里普返回,他们再到都柏林更有利。格里普熟悉那座巨大的城市,能带领两个孩子认路,因为在他们的想象中,那城市太大,容易迷失。再说,头一段旅程收益这么大,何必中断呢?常性是小把戏的性格特点,终于战胜海上航行诱人的乐趣。他还费了一番唇舌才把保伯的思想拉回来,更加务实一些,决定照原来方式旅行,沿伦斯特省海岸北方走到都柏林。
  因此,3天之后,又看见他们走在韦克斯福德郡大路上,就不必奇怪了。小货车满载货物,由健壮的伯尔克拉着,它总是那么用力,不知疲倦,胜过一头驴,甚至胜过一匹马。当然,上坡的时候,保伯也到前边拉套,小把戏则用肩膀抵着用力推车。
  靠近沃特福德海湾一带,海岸迂回曲折,犬牙交错,大路不得不离开海岸。推着小货车,就望不见这里的海域了,只见康索尔角,这是绿色宝石最突出靠近圣乔治运河的地点。
  也不必为此遗憾。这条大路不是穿越荒无人烟的地区,而是通过一个个大小村庄,连接一家家农场,这样,流动货车的各种小商品都卖出了好价钱。因此,从沃特福德到韦克斯福德虽然只有30英里,5月27日之前,小把戏没有赶到。
  韦克斯福德比镇子大,是个拥有一万两三千居民的城市,坐落在斯拉尼河畔,靠近入海口。它就像一座英格兰小城搬到爱尔兰的一个郡内,只因韦克斯福德是英格兰人在这片土地上所拥有的第一要塞,后来发展为城市,但是要塞仍保留原貌。眼前一片废墟:城墙半坍毁,堡垒之间的护墙也残缺不全,小把戏看着也许有点惊讶。这情有可原,他不知道在乔治三世时期,这地方的历史:当时新教徒和天主教徒展开无情的斗争,相互残杀屠戮,所到城池杀人放火,夷为平地。他不知道那段历史也许更好:那些可怕的往事鲜血淋淋,染红了爱尔兰历史的多少页啊!他以后有余暇什么时候了解都不晚。
  小货车又仔细上全货物,离开韦克斯福德,一路还是远离海岸,要走出15英里,快到阿克洛港时,大路才重又贴近海岸。但是这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其原因有两条。
  首先,这一带人烟稠密,村落毗邻,农场相接,这也多亏了铁路,从韦克斯福德,经由阿克洛和威克洛,直通都柏林。
  其次,这地区风景秀丽。道路穿越密林,只见一片片高大的橡木和山毛榉,中间还挺立黑橡木,长在盖耳人土地上多么壮美。这一带田地大多由斯拉尼河、奥瓦卡河及其支流灌溉,就像从前,唉!宗教分裂时用鲜血浇灌一样!想一想吧,爱尔兰土地的这一角,有丰富的硫磺矿和铜矿,又由发源于附近山区的河流滋润,冲走一块块黄金;也正是在这一角,宗教狂热演出惨绝人寰的一幕幕!在思尼斯科西、弗恩斯,在其他许多地方,一直到阿克洛,都有遗迹可寻:当初1798年,乔治王的兵卒在上述地区杀害3万反叛者——他们就是这样称呼保卫家园和信仰的人!
  到了阿克洛港停一停,休息一天,这是小把戏认为应当给他工作人员的——如果把伯尔克看作一个人,这话也对。
  阿克洛有5千6百口居民,是个渔业区,一片繁忙景象。港口和外海之间隔着宽宽的沙洲。岩石覆盖着淡绿色的海藻,石崖脚下能捞到大量牡蛎,牡蛎在这里十分便宜。
  “我敢说,你从来没有吃过牡蛎吧?”小把戏问贪吃的保伯。
  “从来没有!”
  “你想尝一尝吗?……”
  “想啊。”
  保伯一向来者不拒。不过,他只试了试,尝了一个壮蛎就打住了。
  “我还是喜欢吃龙虾!”他说道。
  “这是因为你年龄还太小,保伯!”
  保伯回敬道,他巴不得快点儿长大成人,好会品尝,给与这种软体动物公正的评价。
  6月19日上午,二人又走完一程,到达威克洛城,即威克洛郡首府,接着便是都柏林郡。
  他们穿越的地方多好啊,这是爱尔兰景色最奇异的地区之一,吸引来的游人不亚于基拉尼湖风景区!这里景物如画,又变化万千,真是赏心悦目!起伏的山峦,赛似多尼戈尔和凯里两郡最美的山;布雷和达恩湖是天然湖,湖水清澈见底,映现湖滨的古建筑;还有,在奥沃加涧溪的汇流处,是格伦达卢赫山谷,及其青藤缠绕的钟楼,建在围了亮晶晶冰碛的小湖畔的古老小教堂,而拥有圣凯文士教堂的小山谷,又是整个绿宝石岛的朝香圣地!
  至于流动售货,又如何呢?……嘿!生意越来越好。两个孩子流动小贩,始终受人欢迎。噢!他们远远离开了西北部穷困的几个郡,来到爱尔兰相对富裕的地区!这一地区靠近首都,因而借了光。的确如此,从阿克洛起,海滨一路上就有不少海水浴疗养地,已经从都柏林来了许多绅士之家。所有人穿着都很讲究,兜里有钱。在这些疗养地花的金币数量,比斯利戈或多尼戈尔那里的乡镇流通的大铜子还多。我们的少年商人的才能,就是将金币吸引到自己的钱柜里。而且,这一目标逐渐实现,可以肯定,在抵达旅行终点之前,小把戏的财富就能翻一番。
  还有,保伯想出一个主意,对!一个主意,非常妙!是他大哥哥想不出来,而他能想出来的百分之百实现利润的主意,在这有钱孩子的世界,威克洛海滩的常客身上开发,总之是个天才的主意。
  保伯已经多次显示,他是掏鸟能手,而爱尔兰大路两旁的树上鸟窝极多。
  保伯是个猴子,但直到这时,他还丝毫没有利用自己爬高的本领!也只有那么一两回,不是爬上一棵山毛榉树顶掏了个鸟窝,就是用三根木棒支起来小木板设埋伏捉住了几只鸟儿,卖了几文钱。可是这回,在离开威克洛之前,他头脑里又浮现这个主意,就请求买一个大笼子,能装三十来只麻雀、山雀、金翅鸟、燕雀,或其他个头儿不大的鸟儿。
  “干什么?”小把戏问道。“你要开始养鸟儿了怎么的?”
  “不是。”
  “那你要干什么?……”
  “放飞呀……”
  “那何必还装进笼子里呢?……”
  应当承认,小把戏没法儿明白这种提议,但是一听保伯解释就明白了。
  不错,保怕打算将鸟儿放飞……当然要收费。他拎着鸟儿叽叽喳喳叫的笼子,走在浴场海滩上同样叽叽喳喳叫的孩子中间……孩子中哪个还舍不得拿出几便士,向保伯赎买这些可爱俘虏的自由呢?……交了赎金,看着一只鸟儿飞走,该是多么有趣啊!这在一个小男孩,尤其在一个小女孩心里,该是多么美好的事儿!
  保伯毫不怀疑,他这想法一定能成功,真的,小把戏也领悟这主意非常可行的一面。况且,试一试也花不了什么钱,于是买了鸟笼。他们离开威克洛,还没有走出去1英里,保伯笼子里鸟儿就满了,都急于飞走。
  在一家家人蜂拥而至的许多海水浴场,这一招儿大获成功。小把戏这边忙着卖货车上的物品,保怕那边则拎着鸟笼,请求少爷小姐们同情可怜这些美丽的囚鸟儿。在掌声中一只只鸟儿放飞了,笼子空了……铜子儿也像雨点儿一般落入我们狡狯的小男孩兜里!
  他这主意多妙啊,每天晚上,他怀着多么满意的心情,数他收入的钱,然后才计入当天的总销售额里!
  两个人沿海边北上,前往都柏林,各显其能,7月9日下午到达布雷。
  布雷离都柏林只有十四五英里,这个小镇卧在威克洛山脉甩出的一座小山脚下,仰视着三千尺高的勒格纳基利亚山峰。正因为环境优美,它似乎比英格兰海滨城市布赖顿更为赏心悦目。至少这是德·博维小姐的看法,她十分细腻又十分艺术地描绘了绿宝石岛的秀美。想象一下,旅馆、雪白色别墅、十分别致的村舍,聚成一片,到了夏季,居民和外来的游客加起来有五六千人。可以说大道两旁房舍连着房舍,一直延续到都柏林。布雷和首都有一条铁路相连,路基有时就被浪涛飞沫吞没,只因南面有秀丽的小山封闭门户,基利尼海湾十分逼厌,浪涛冲进来就十分凶猛。临近布雷,废墟就多起来。绿宝石岛哪座城市没有废墟呢?这里是本笃会一座修道院的遗址,接下来有一组名为“榔头”的炮楼,是18世纪为守护海岸建造的,而且19世纪还安上了大炮。据说,如果爬上海角的陡坡,借助一架望远镜,隔着爱尔兰海就能望见加勒地区山峦的轮廓。只听这么说,小把戏未能证实,一来他没有望远镜,二来他不得不提前匆忙离开布雷。
  在波浪冲上来很远的沙滩上,以及人称“阅兵式”的布雷防波堤一带,聚集的儿童特别多,全是富家子弟,脸蛋红润,胖乎乎的,一出世就生活在蜜罐里,男孩不上学,女孩则在母亲和保姆的看护下嬉戏。不过,即使在布雷达,如果没有一帮破衣烂衫的人代表传统的贫困,终日在海滩拾漂流物,那么就不能说到了爱尔兰。
  来到这镇上头三天,就生意而言,收益很大。货车上的商品抢购一空。要知道,这次上的货是儿童喜欢的,主要是简单的玩具,又很赚钱。保伯的鸟儿也取得意外的成功。从凌晨4点钟开始,他就设埋伏,逮一笼子鸟儿,下午,那些儿童顾客都争相放飞,直到笼子空了。不过,在布雷不能久留,都柏林才是目的地。足足两个月没有格里普的音信了,如果火山号返航了,停泊在港口,格里普在岗位上,那该叫人多高兴啊?
  因此,小把戏打算第二天动身,然而他无法预料到,一个意外情况促使他尽快启程。
  这天是7月13日,保伯设埋伏捕了鸟儿,将近早晨8点钟,他拎着一笼子鸟儿返回港口,这就保证最后一天会有可观的收益。
  沙滩上和防波堤上还空无一人。
  保伯绕过防波堤时,遇见三个12岁到14岁的少年——全是快活的贵少,穿戴十分华丽,海员帽扣在后脑勺,红色细昵短上衣,镶着压模成标准锚状的金扣子。
  保伯头一个念头,是抓住这次机会,推销他放飞的商品,赶在海水浴时间之前重新上货。然而,那几个贵少嬉笑的样子,放肆的举止,引起他几分疑虑。他们不像通常喜欢他的囚鸟的那种男孩女孩。看那三人很可能要嘲弄他和他的生意,他还是放聪明点儿躲开。
  可是,那三个少年却不想这么就过去,年龄最大的那位小先生眼神天生就透出凶光。拦住保伯的去路,粗暴地问他去哪里。
  “我回家。”孩子有礼貌地回答。
  “这个鸟笼呢?……”
  “是我的。”
  “这些鸟儿呢?……”
  “是我今天早晨抓的。”
  “就是这小子,在海滩上转悠!”另一个贵少嚷道。“我见过他……认出他了……给两三便士,他就放掉一只鸟儿!……”
  “哼!这回,”最大的那个又说道,“一个铜子儿也不给,就让他放了……全放了!……”
  他说着,就一把从保伯手中夺过鸟笼,打开笼门,将鸟雀全放了。
  这种行为会给保伯造成极大损失,因此,小男孩连声喊叫:
  “我的鸟儿!……我的鸟儿!”
  三个小先生又放肆又愚蠢,狂笑起来。
  他们干完了恶作剧,就准备回到防波堤上,忽然听见有人吆喝:
  “你们这么干太缺德了,先生们!”
  是谁这么讲话?……是小把戏,他带着伯尔克刚到,看见发生的事情,又大声重复道:
  “对……太缺德了,你们这么干!”
  这时,他打量三个贵少年龄最大的那个,又补上一句:
  “不过,这种坏事,原来是阿什顿伯爵干的,我就不奇怪了!”
  那果然是侯爵和侯爵夫人的继承人。皮博恩贵族之家离开特林戈尔堡,昨天来到这个海水浴疗养场,住进这个镇子最舒适的一幢别墅。
  “哦!这不是马夫这个小混蛋吗!”阿什顿答道,那口气蔑视到了极点。
  “正是。”
  “我要是没看错的吧,也正是这条狗咬死了我那猎犬的吧?……我还以为把它清算了呢……”
  “看来没得逞!”小把戏回敬道,他面对从前主人的放肆态度,丝毫也不慌张。
  “好哇!今天既然碰到了,坏小子,我就把欠的帐还给你,”阿什顿伯爵嚷道,同时举起手杖冲上前。
  “恰恰相反,皮博恩先生,您应当付给保伯的鸟儿钱!”
  “不……先算清你的……就像这样!”
  那个贵少照小把戏的胸脯就抽了一手仗。
  小把戏虽比对手年龄小,但力气相当,而且更为勇敢。他猛一蹿,就扑到阿什顿伯爵面前,夺下他的手仗,狠狠给了他两记耳光。
  皮博恩家族的继承人想要反击……可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转瞬间,小把戏就把他摔倒在地,用膝盖抵住。
  那两个伙伴要上手把他救出去。然而,伯尔克也不会旁观,它挺起身子,咧开大嘴,露出利齿威胁,如果不是小主人起来把它叫住,它真不会轻饶他们。
  接着,小把戏又叫保伯:
  “走吧!”
  他不再理睬阿什顿伯爵和另外两个人,和保伯回客栈,而他们也不想跟伯尔克搏斗。
  发生了这样让小皮博恩太丢面子的事,最好还是尽快离开布雷。挨揍的人尽管先进犯,若告到官府,那总是个大麻烦。小把戏本来可以这样考虑,稍微懂得点人情事理,那个爱虚荣的傻瓜会守口如瓶,不会张扬说起来脸红的一次遭遇。不过,那家伙却很难说,因此,小把戏付了房钱,给伯尔克套上货物已经售空的小车,还不到早晨8点钟,就和保伯离开了布雷。
  当天晚上已经很晚了,我们两位少年行客到达都柏林。他们从科克启程,历时三个月,行程大约250英里,终于到达目的地。

  第十章 在都柏林
  都柏林!……小把戏到都柏林啦!……瞧瞧他吧!……这是演员要演大角色,从小镇剧院来到大都市剧院。
  都柏林,这可不是一个郡的普通首府,不像只有4万5千居民的利默里克,也不像只有8万6千居民的科克。这是首都,是爱尔兰的首都,拥有32万人口。管理都柏林的市长,既是军事长官,又是行政长官,在这岛国排列第二位,他手下有24名市参议员、两名郡长和市政议员。都柏林是不列颠群岛的大都市之一,是商品贸易的聚散地、工业生产基地、大学和各科学校集中的文化中心,尽管如此,为什么习艺所还装不下这里的穷人,贫民学校还容纳不了流浪儿呢?
  小把戏不想求助于贫民学校,也不想求助于习艺所,那就只有一条路,变成学者、商人或工业家,将来做一个靠年金生活的人。瞧吧,这很简单。
  我们的小主人公离开科克,此刻还感到后悔吗?他听从了格里普的劝告,是不是胆大太大了呢?应当指出,那些劝告,同他本能的取向一拍即合。他预感到跻身于这芸芸众生之中,为生存的斗争还要格外激烈呢?……不!……他动身时信心十足,一路上这种信心丝毫也没有削弱。
  都柏林郡隶属于伦斯特省,南部为山区,北部为平原和丘陵,盛产亚麻和燕麦,但这不是它的主要财富,它要向海洋索取财富:海上贸易每年高达3百50万吨,停泊船只1万2千艘——正因为如此,爱尔兰首都在联合王国港口中占第七位。
  这府城市坐落在都柏林湾的里侧,周长11英里,比得上欧洲最美的城市,往南延至金斯顿港,往北则到霍斯港。都柏林港是由利菲河湾构成。两道“墙壁深入海中阻止淤沙,保证出入港畅通,让吃水20英尺的航船沿河流逆行到第一座桥:卡莱尔桥。
  这座城市整个美景,若想一览无余,那就应当挑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等遮蔽远天的雾幕拉开之后,从海上进入这座京城。保伯和小把戏可没有这种好运气。他们沿着从金斯顿到都柏林的铁路线——乘火车只需20分钟——走来,到郊区头几户人家。天已经黑了,烟雾迷漫。
  烟雾中只有几盏路灯透出点光亮。远郊区的这种景象,既不迷人,也不令人振奋,伯尔克拉着小车穿过错综复杂的狭窄街巷,房舍肮脏,店铺关了门,窑子却开门接客。到处是一帮一帮无家可归的穷人,好多人家都挤在贫民窟里,到处有酗酒的人,最可怕的是喝威士忌,喝醉了吵架斗殴,发生暴力事件……
  这种景象,两个孩子已经在别处见过,因此并不吃惊,甚至也没有不安之感。然而,有多少他们这种年龄的孩子,光头赤脚,衣不蔽体,躺在门前的台阶上、墙角护石的脚下,一堆一堆形同垃圾!小把戏和保伯从一座轮廓模糊的教堂前面经过,那是新教的两座大教堂之一——多亏了啤酒巨商李·吉尼斯和烧酒巨商罗捐资数百万;两座教堂才修缮一新。正报9时的八口钟齐鸣,从钟楼传出来,震得钟楼的八角尖顶直颤动。
  从布雷开始的这一程很长,走得很急,保伯疲惫不堪,就乘坐小车了。小把戏推车,以减轻伯尔克的负担,他想找一家客栈,或者带家具出租的的房间,过这一夜,次日再找更合适的住处。他径直往前走。不知不觉穿过人称“随凡所欲”的街区,进入主要街道——圣帕特里克街;这条街从上述那座大教堂,直通另一座基督大教堂。街道宽阔,两旁房舍从前很舒适,现在就破旧了,连着一条条臭气冲天的小街;小街里的房子更是破烂不堪,惨不忍睹,令人怀念悍婆那间破房。这就像可怕的往中重又出现,冲击小把戏的思想……然而,这不是在多尼戈尔的一个村庄,而是在都柏林,绿宝石岛的首都。他做生意挣的金币数量,要比所有这些破烂衫的儿童兜里的铜子儿还多。因此,绝不能找个不大安全的地方,而要找一家像样的旅馆,食宿费用接受得了的就行了。
  还真凑巧,在圣帕特里克大街上遇到一家,旅馆外观挺普通,设备还相当不错,小车也存放在这里。两个孩子吃了晚饭,就上楼到一间窄小的客房。这一夜,无论大教堂报时的齐鸣钟声,还是随心所欲街区的喧嚣,都不可能把他们从睡梦中吵醒。
  次日天一亮,他们就起床。要侦察地形,就像军事战略家投入战斗前所做的那样。去找格里普,这是不言而喻的。如果火山号已以返航,停泊在港口,要见格里普就太容易了。
  “我们带伯尔克去吧?……”保伯问道。
  “当然了,”小把戏回答,“它也应当熟悉街道。”
  伯尔克倒很痛快跟着去了。
  都柏林城是个椭圆形,大直径有3英里,利菲河从城西流入,从城东流出,将全城分割为近乎相等的两部分。入城河口连接着两条环城运河——城北皇家运河,沿着内陆一东部大铁路;城南大运河,一直延伸到戈尔弗,将大西洋和爱尔兰海沟通了。
  圣帕特里克大街的居民最为富有,其中包括犹太裔的旧货商人。下层爱尔兰人平时穿的破旧衣裳,就是从旧货店那里买的。有落补丁的衬衫、破成条条的衬裙、各种碎布料缝制的裤子、难以形容的男帽、还插着花的女帽,五花八门,拼凑起来穿在身上。同样,那些男女酒鬼也把破烂衣物拿到旧货店,卖几便士,再到附近的客栈,全买威士忌和杜松子酒喝掉。这些旧货店引起小把戏的注意。
  早晨这种时候,街道相当清静,都柏林城里居民起床晚,而且,这里工业生产并不突出,工厂不多,有几家丝绸石、亚麻厂、毛纺厂,尤其丝绸厂,是在废除南特敕令①之后,流亡到这里的法国人开设的。当然,啤酒业的烧酒业很繁荣;这处是罗先生著名的威士忌大酒厂;那处则是拥有1亿5千万法郎资产的黑啤酒厂,由地下管道连着维克利亚码头,而上百只船从那码头启航,将黑啤酒运往两个大陆。如果说工业生产逐渐衰落,那么商业却相反,不断地发展,在生猪和大牲畜出口方面,都柏林成为联合王国的第一市场。小把戏是在卖报和小册子的时候,看报上发表的统计数字和市场调查了解这些情况的。
  ①南特敕令:1598年,法国国亨利四世在南特颁布的对新教派采取宽容态度的法令,1685年由路易十四废除。
  他和保伯走到利菲河附近,什么都注意瞧一瞧。保伯话多,像往常一样喋喋不休。
  “啊!这座教堂!……啊!这片广场!……这建筑多大呀!……这街心公园多美!”
  那座建筑是交易所,沿着圣母街走去,那是市政厅,那是商会,即全城商人聚会的大堂。再往远走,出现一座古堡。建在科克一希尔高地上,是笨重的砖石建筑。粗大的圆塔楼带有雉堞;当初是个要塞,经伊利莎白重修,旧貌难寻,现在充当总督府和行政及军事总部。过了总督府,又见斯特凡公园,园中屹立乔沼一世骑马奔驰的铜像,地下铺着翠绿的草坪。上有美树浓荫,四周建筑整齐而沉郁最宏伟的要数新教派大主教府和议会大厦。左侧还有梅里翁花园街,两旁矗立的建筑有伦斯特小古堡、王国公司饭店,以及奥内尔出生的故居,尤其应当指出的是,王国公司饭店建筑,正面为希腊科林斯风格,大厅则为多利安风格。
  小把戏让保伯饶舌,自己则在思考。他要从所见的景物中得出切实可行的主意。如何扩大他的小小财富呢?做什么买卖,他的财富才能翻一番,翻两番呢?
  两个孩子在挨着富人区的穷苦街道信步走去,好几次迷了路。因此离开圣帕特里克大街之后,走了一小时,还没有走到利菲河滨路。
  “这怎么没有河流啊?”保伯一再叨咕。
  “怎么没有……一条河通到港口。”小把戏回答。
  他们继续侦察,绕了不少弯路。过了古堡,又看见一大排四层波特兰石料建筑,正面长一百米,为希腊建筑风格,门楣有四根科林斯石柱,两边角楼饰有壁柱和顶楼。四周园子场地很大,已有青年在进行各种体育运动。这是体育场馆吗?……不对,这是大学,建于伊利莎白朝代,正式名称为三圣学院,那些青年便是爱尔兰大学生,他们酷爱体育,在胆量和活力方面,要同剑桥和牛津的大学生一争高低。这种学校不能跟贫民学校同日而语,校长也应当是另一类人物,不像奥包德金先生那个德行!
  保伯和小把戏朝右拐去,还没有走出一百步,小家伙就嚷道:
  “桅杆……我看见桅杆啦……”
  “由此可见,保伯……有一条河流!”
  不过,隔着码头的那些房顶望去,只能看见桅杆尖儿。因此,他们得找到通向利菲河边的一条街道,两个人朝那个方向跑去,伯尔克则跑在前头,尾巴直摇,鼻子贴地面,仿佛在追踪。
  这样一来,他们看见基督大教堂,只是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说来也怪,他们真的迷路了,其实两座大教堂之间,只隔着圣帕特里克大街这段距离。这座教堂很有特色,始建于12世纪,在都柏林算是最古老的,整体呈拉丁十字架形,侧翼方形钟楼好似碉堡主塔,上面竖起四根尖顶。没关系!以后还有时间参观。
  尽管都柏林拥有两座新教大教堂,又有一位英格兰教大主教,也不要以为爱尔兰首都属于改革的新教。不!天主教徒有他们自己大主教的指引,从数量来讲至少占三分之二;许多教堂隆重奉行罗马仪式,如圣母无玷始胎瞻礼节、圣安德烈节;还有希腊风格的都会教堂,是耶稣徒的教堂,且不说要在托玛斯大街那区内建一座宠伟的大教堂。
  小把戏和保伯终于到达利菲河右岸。
  “真美呀!”其中一个说道。
  “我们从没见过这样美的地方!”另一个附和。
  的确,码头是花岗岩砌的,旁边有美楼精舍,这样出色的景观,在利默里克或科克,在香农河畔或利河畔是看不到的。右岸有阿舍斯、阿莱申茨、历德、伊赛克斯等码头;左岸有伊利斯、阿伦、国王饭店等码头,以及上游其他码头。
  航船并不在利菲河这段水域停泊。如林的桅杆是在下游左岸的腹心更加密集。
  “那大概是仓库码头吧?……”小把戏说道。
  “过去看看!”保伯回答,他一听“仓库码头”,就产生好奇心。
  过利菲河容易极了。都柏林两部分由9座桥梁连接,东边最后一座,即卡莱尔桥,最为壮观,将首都最美的两条街,西莫尔兰大街和塞克维尔大街沟通了。
  两个孩子没有走上塞克维尔大街,否则就会远离拥挤的船舶吸引他们的仓库码头。不过,首先他们要一只一只察看停在卡莱尔桥下游河里的船。也许火山号就在那里下锚。从上千只船之间,他们能认出格里普的轮船。参观过的一艘船,就不会忘记,尤其格里普当第一司炉的轮船。
  火山号不在利菲河码头。它绝不可能没有返航,也绝不可能停到码头仓库,或者船坞里修理。
  小把戏和保伯沿左岸码头往下游走,也许这样一心想着火山号,就没有注意瞧海关大楼,按说这座建筑相当雄伟,方形立体冠以100尺高的圆顶,顶尖又装饰有希望雕像。至于另一个,倒是站住观赏一下。他就不会自己有货物,要在这里报关吗?……从遥远的国度运回来货物,交了关税,不是最令人羡慕的吗?……他什么时候能有这种满足的心理呢?……
  他们走到维多利亚码头仓库。这港湾是商业城的心脏,其脉管伸向无边无际的海洋,船只往来如梭,有的装货有的卸货!
  保伯叫了一声:
  “火山号……在那儿……在那儿!”
  他没看错。火山号停靠在码头,正在装货。
  过了一会儿,格里普撂下船上的工作,来见他两个朋友。
  “你们……终于来了……”他反复说道,同时紧紧搂住,使他们喘不上气了。
  三个人又沿码头往上游走,渴望好好聊聊,一直走到皇家运河岸边,正是从利菲河分水到运河的地点。
  这地方几乎寂静无人。
  “喂,你们是什么时候到都柏林的?”格里普问道,他一只胳膊搂着一个孩子。
  “昨天晚上到的。”小把戏回答。
  “昨晚才到?……看得出来,老弟,你犹豫了好一阵子,才决定……”
  “不,格里普,你走之后,我就决定离开科克。”
  “唔……已经有3个月了……我去美国,航行了两个来回,每次回到都柏林,就跑遍全城,希望碰见你……可是,没有一点小把戏的影子……没有一点保伯这小家伙的影子,也没有一点这条好狗伯尔克的影子!……于是我就写了信……你没有收到吗?……”
  “没有,因为信寄到科克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开了。我们在路上走了两个月。”
  “两个月!”格里普惊道。“这么慢,你们是乘哪趟火车来的呀?”
  “哪趟火车,”保伯以狡黠的眼神瞧着司炉回答说。“喏!就是我们这几条腿火车。”
  “你们徒步走完了全程?……”
  “徒步,还绕了个大弯子。”
  “旅行两个月!”格里普感叹。
  “还一点没花钱!”保伯说道。
  “我们甚至还赚了一大笔!”小把戏补上一句。
  于是,要把这次大有收获的征途讲给格里普听听,伯尔克如何拉着小车,走村庄过农场如何卖小杂货,捉鸟放鸟如何赚钱,请注意,这是保伯的一个妙法……
  保伯先生的两个眸子闪闪发亮,好似两点火光。
  后来,他们到布雷歇一歇,如何碰到皮博恩家族的继承人,那年轻的伯爵如何欺侮人,后来又如何。
  “起码,你狠狠揍了他一顿吧?……”格里普问道。
  “没有,阿什顿这个坏家伙,让我用膝盖按在地上,比挨顿揍还丢人?”
  “反正一样……换了我,准按着揍他一顿!”火山号第一司炉又说道。
  三个快活的人,一边讲述这些有趣的遭遇,一边沿运河右岸往上游走。格里普总是问得特别详细,毫不掩饰他对小把戏的钦佩。他多么能领悟生意上的事情啊……真是个天才,又会买进,又会卖出,又会算帐……算帐至少比得奥包德金先生!……最后,小把戏透露他钱柜所积资本的总数:150英镑,格里普不禁说道:
  “嘿!老弟,你跟我一样有钱啦!……不过,我用6年挣的钱,你用6个月就挣出来啦!……我重复一遍在科克对你说过的话……你做生意准能成功……你准能发财……”
  “在哪儿?……”小把戏问道。
  “到哪儿都行,”格里普坚信不移地回答。“你若是留在都柏林就成……去别的地方也成!”
  “我呢?……”保伯问道。
  “你也一样,小家伙,但是有一条,你要常有捉鸟放鸟那样的主意。”
  “我有主意,格里普。”
  “还有,没征求老板的同意,什么事也别自作主张。”
  “老板?……谁呀?……”
  “小把戏呀!……难道你觉得他不像个老板吗?……”
  “好哇!”老板说道,“就谈谈这件事儿吧……”
  “对……不过,还是先吃饭吧,”格里普答道。“这一天我空闲。我熟悉这城市,就像熟悉火山号的锅炉舱和货舱一样……我得带你们一道逛都柏林……你会看出来干什么更好……”
  他们在码头的一家海员酒馆吃饭,叫的菜非常可口,但又不重复在科克的那顿难忘的美餐。格里普叙述他的几次航行,保伯听得十分过瘾,小把戏也听着,但总是若有所思,显得智力超过他的年龄:考虑问题特别认真,思想总处于活跃状态,仿佛他一出生就已20岁,现在到30岁啦!
  格里普带两个朋友走向市中心,靠近利菲河。这是富人的中心区,同贫困区形成鲜明的对比,因为,在这爱尔兰首都没有过渡,都柏林缺少中间阶级。上层社会街区跨过河流,一直延展到斯特凡公园。这里住着大资产阶级,既有教养又有学问,只可惜在宗教和政治问题上分成两派。
  塞克维尔是一条华丽的大街,两侧楼房的门面十分美观,开设豪华商店,住宅的窗户非常宽敞。这条宽阔的大街,晴天时充满阳光,刮强劲的东风时空气清新。正式名字叫塞克维尔大街,但是爱国者把它称做奥康内尔大街。全国土地同盟会就是在这里成立了中央委员会,委员会的金字大牌子金光闪闪。
  然而,就在这条美丽的大街上,有多少破衣烂衫的穷人啊,只见他们躺在人行道上,蹲在门口,靠在雕像座上。小把戏虽然见的多了,但是目睹这么多穷人,也不禁惊讶。老实说,在圣帕特里克大街还看得过去的,在塞克维尔大街就很刺眼了。
  还有一个令人惊讶的特点:这里有大批报童,叫卖《都柏林报》、《都柏林快报》、《全国新闻》、《自由人报》,还叫卖天主教和新教的机关报和其他许多报纸。
  “吓,”格里普说道,“这么多卖报的,大街上,火车站附近,码头上全是……”
  “在这儿干这行没什么出路,”小把戏指出。他在科克干成的,在都柏林却不见得。
  完全正确,竞争十分激烈,伯尔克拉的小车早晨装满报纸,恐怕到晚上还是一满车。
  他们继续往前走,又发现几条华丽的大街、漂亮的建筑物,还看到邮政局,只见那大门建在爱奥尼亚式几根柱子上。小把戏心想,有多少信像一大群鸟儿落到这儿,或者飞往世界各地。
  “建造邮政局,就是让你利用,老弟,”格里普说,“你会收到许多信件,都写上你的地址:都柏林商人、小把戏先生收!”
  从前这个贫民学校的伙伴这样夸张而又热情的表达,我们的小男孩听了不禁微笑起来。
  最后,他们又看到聚在一楼的四法院,大楼长63图瓦兹,大圆顶开凿了12个窗户,今天太阳还照顾给它点光芒。
  “真的,”格里普强调说,“但愿你不要跟这座大楼打交道!”
  “为什么?……”
  “因为这里同火山号锅炉舱一样,也是个锅炉房,不过这里烧的不是煤,而是顾客,在这里,法官、律师、检察官以及法律的其他商人,将顾客架在文火中烧烤……烧烤……烧烤……”
  “做生意难免要打官司呀,格里普……”
  “反正尽可能少难上这种事!官司打赢了破费钱,官司打输了就破产!”
  格里普十分内行的样子晃着脑袋。可是,三人又欣赏一座圆形大楼时,他的口气又变了,高声赞美这座多利安柱风格的宏伟建筑:
  “爱尔兰银行!”他边致敬边嚷道。“老弟,这才是我希望你一天频繁出入的地方!……这幢楼里有房子一样大的钱箱!……保伯,你喜欢住进这样一间屋里吗?”
  “这些屋子全是金子的吗?……”
  “不是,但里面装的全是黄金!……但愿有一天,小把戏将金钱存在这里!”
  格里普总是以同样的夸张口气,但讲的是确信不移的心里话!小把戏边听边欣赏这座宏伟的建筑,照火山号司炉的说法,这里聚积大量财富,几百万几百万摞起来。
  毫无过渡,他们就从穷街走进幸福街;这里,漫步的大多是有钱人,而那里,穷人伸手也没有执意求得行人同情。到处是警察,手中拿着警棍,腰上插着手枪,以便保证这个姊妹岛的安全。这是政治狂热所必不可少的!……爱尔兰人,帕迪弟兄?……不错,只要没有宗教争论或地产自治问题引起纷争!一纷争起来,他们脉管里流出来的就不再是古代盖耳人的血液,甚至用事实证明他们国家这样一句讽刺话:将一个爱尔兰人播在烤扦上,总会有个爱尔兰人转动扦子。
  在这趟游览的过程中,格里普指给两个朋友看了多少雕像啊!再过半个世纪,雕像就会赶上人口多了。想象一下,这个青铜和大理石族,有威灵顿、奥康内尔、奥布赖恩、克兰普顿、纳尔逊、纪尧姆·德·奥朗日,以及这个时期仅有从1到4编号的乔治!小把戏和保伯从未见过这么多立在台座上的名人!
  然后,他们又乘坐有轨电车游览,一路又见到其他建筑物,注意到有的雄伟,有的精美,便问格里普是什么,而格里普始终没有被问住。时而碰到一所关人的教养院,时而碰到一所以低报酬强迫人劳动的习艺所。
  “这个呢?……”保伯指着库姆柏大街一座庞大的建筑问道。
  “这个吗?……是贫民学校!”格里普回答。
  这个名称唤起小把戏多少痛苦的往事!虽说他在那种凄惨的地方受了许多苦,但也是在那里认识格里普的……这就是报偿。看来,这围墙里圈了大量遭遗弃的孩子!当然,现在他们穿着蓝上衣、灰裤子,头戴贝雷帽,脚下穿皮鞋,不大像奥包德金不大放在心上的戈尔韦那儿的穷孩子。这是因为这所学校的主办者,爱尔兰教会慈善协会吸收学生,既供给他们吃住,又往他们头脑里灌输英格兰教的原则。应当补充一句,好在天主教贫民学校由修女管理,同他们形成激烈的竞争。
  小把戏和保伯一直由向导带领,来到城西利菲河下游截止的地点,在一座花园的门口下了有轨电车。
  一座花园?……其实是一个大园子,面积有1750英亩,名为凤凰苑,是都柏林引以为骄傲的。园中高大的榆树枝繁叶茂,绿草如茵,有牛羊吃草,矮树林幽深,里边孢子出没,那些花坛鲜花争艳,大片场地可用来操练阅兵式,那圈起来的场子则是马球场和足球场,在城市中间保留的这片田野,什么不具备呢?离中央林荫大道不远,矗立着总督的夏宫——这就需要创建一所军校和一个军人收容所,建一个炮兵营地和警察兵营。
  尽管如此,凤凰苑还是发生谋杀事件。格里普指着,要孩子看沿沟边挖出的两个十字架形状。将近两个月前,5月6日,就是在这地点,几乎在总督的眼皮下,“无敌社”的匕首致命地刺中了爱尔兰国务秘书和副秘书,伯克先生和弗雷德里克·卡文迪什爵士。
  三人在凤凰苑散步,一直走到附属的动物园,便结束了这次首都之游。两个朋友同格里普分手已是5点钟,又回到圣帕特里克大街带家具的客房。他们说好在火山号启航前,只要可能,他们就每天见面。
  临分手时,格里普还问小把戏:
  “怎么样,老弟,这一下午,你有了什么好主意吗?……”
  “好主意,格里普?……”
  “对……你打算做什么?……”
  “我打算做的……不,格里普,我不打算做的,对。再做科克那种生意,在都柏林就火不起来……卖报纸,卖小册子,这里竞争的人太多。”
  “我也是这么看。”格里普回答。
  “至于沿街推小货车……我说不好……我能卖什么东西呢?……再说,干这行的人也太多啦!……不行!也许,最好有个落脚点……租一个小店铺……”
  “这不有主意了,老弟!”
  “开一个店铺,要在行人特别多的街道……不是特别富的人……例如,就像‘随心所欲’那样一条街……”
  “没有比这更好的主意啦!”格里普回答说。
  “可是,卖什么呢?……”保伯问道。
  “有用的东西,”小把戏答道,“要卖日常最需要的东西……”
  “那就是吃的东西啦?”保伯又说道。“卖糕点,对不对?……”
  “真是吃货!”格里普高声说。“糕点,没有多大用……”
  “怎么没用……好吃呀……”
  “光好吃还不够,最重要的还是必需品!”小把戏回答。“总之……再说吧……我考虑考虑……再到那条街道走走……那些商贩有的好像生意不错……我想,开设一家百货商店……”
  “百货商店……对啦!”格里普高声说,他眼前已经浮现小把戏的商店,有色彩斑斓的橱窗和金字招牌。
  “我再考虑一下,格里普……不要操之过急……好好考虑考虑再做决定……”
  “别忘了,老弟,我的钱全归你支配……我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老实说,我总带在身上挺碍事的……”
  “总带在身上?……”
  “总带在身上……扎在腰带里!”
  “你为什么不存起来呢,格里普?”
  “对……存你这儿……你愿意吗?……”
  “等等看吧……以后的……如果我们的生意不错……我们缺的不是钱,而是使用钱的方式……风险别太大,能有收益……”
  “别怕,老弟!……我再重复一遍,你肯定能发财!……我看到你会有几百几干英镑……”
  “火山号什么时候启航,格里普?……”
  “再过一周。”
  “什么时候返航?”
  “两个月之内回不来,因为,我们要去波士顿、巴尔的摩……不知道还去哪儿……或者说,哪儿有货要装船就去哪儿……”
  “把货运回来!……”小把戏补上一句,同时羡慕地叹了口气。
  他们终于分手了。格里普朝码头仓库走去,小把戏则带着保伯和伯尔克过了利菲河,要回圣帕特里克街区。
  一路上,他们遇到多少穷苦的男人和女人,又遇到多少喝了威士忌或杜松子酒,神志模糊而走路跌跌撞撞的人!……
  1186年在爱尔兰首都召开的主教会议上,约翰大主教对酗酒现象大发雷霆,又有什么用呢?七百年过去了,爱尔兰人还照样过度饮酒,就是另一个大主教,又一次主教会议,也奈何不得这种遗传的恶习。

  第十一章“小口袋百货店”
  我们的小主人公11岁半,保伯8岁,两人加在一起,甚至还没到法定的成人年龄。小把戏投身商业,开设了一家商店……也只有格里普,这个对他的感情达到盲目而无理智程度的人,才会相信他的生意能开市大吉,逐渐扩展,最后能发大财!
  但是有一点确凿无疑,两个孩子到达爱尔兰首都之后两个月,圣帕特里克区就添了一家百货店,特别引人注目,不但引人注目也引来本街区的顾客。
  要找这家百货店,不要去圣帕特里克大街周围像“随心所欲”那样一条穷街。小把戏选择地点,还是喜欢靠近利菲河,最后决定在比德福特街开店,这个街区生意好做,顾客购买的东西不是没用的,而是生活必需品。日常用品,只要物美价廉,总是有买主的。这位少年老板在科克推小车沿街叫卖,后来又穿行芒斯持省和伦斯特省各郡,从“生意的重大实践”中就领悟了这一点。
  真的,这是名副其实的商店,由伯尔克看守,它表现出看家狗的忠实,不用再像一头驴那样驯顺地拉着商店了。一块醒目的招牌:“小口袋商店”——是向大多数发出的小小邀请,下面则标明:Little Boy and Co。
  Little Boy,就是小把戏。And Co,就是保伯……当然还有伯尔克。
  位于比德福特街的这幢楼房是四层楼,有许多套房间,第二层由房主自家占用,房主奥布赖恩先生,从前是销售殖民地产品的商人,发了财之后,现在退出商界,他有65岁,是个健壮的单身汉,享有诚实人的好名声,而且名副其实。奥布赖恩先生听一个11岁半的孩子,要租他楼下已经闲置数月的商店,不禁深感诧异。可是,他又听了这孩子既明智又实际的回答,怎么能不感到满意呢?这孩子来求租,并预交一年的租金,他又怎么能不由衷地产生好感呢?
  不要忘记这部小说的主人公——别同一般小说的主人公混淆——由于身体发育好,肩膀很宽,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大,即便如此,就算十四、五岁,要经商,开商店,哪怕打出“小口袋商店”这样谦抑的招牌,不也还是太年轻了吗?
  不管怎样,奥布赖恩先生与众不同,换了别人,也许一开始就拒之门外。然而,看这孩子穿戴整剂,样子挺有信心,说话也相当有分寸,他就没有立刻送客,一直听他讲到底了。这个无家可归的弃儿的经历、他同穷困所作的斗争、他的种种遭遇、他在科克卖报和小册子的生意、他一直走到道都的流动售货,这些讲得娓娓动听,引起奥布赖恩先生的浓厚兴趣。奥布赖恩先生承认小把戏具备重要的品质,听他阐述十分清晰,合情合理,引用可靠的论据,老先生从中看到他的过去——一个这种年龄孩子的过去——完全能保证将来,因此完全被这孩子打动了。老商人热情接待了小把戏,保证在必要时给他出主意,决定密切关注他这年少房客的试验。
  双方签定了租契,小把戏预交了一年租金,便成为比德福特街的营业税缴纳人了。
  小把戏的公司租赁的一楼有两大间,一间临街,一间对着里院,临街房间开商店,另一间作卧室。不过,里面还隔出一小间办公室和厨房,有烧煤的炉灶供厨娘使用,只待有朝一日小把戏雇来一名,眼下还谈不上,两个人吃饭花销不大,有时间就吃点东西,要抓住没有顾客的空闲。顾客是第一位的。
  这家商店如此精心地布置,如此巧妙地陈列,又如此整洁,顾客怎么能不来刚购物呢?货物非常齐全。我们的小年老板交租金之后,将余下的现金全买了货物,从批发商或制造商那儿批发来的物品,都摆在小口袋百货店的货桌和货架上。
  首先,这个街道的旧货店廉价提供了6把椅子和一个柜台……对,一个柜台,带有货物标签盒,能上锁的抽屉、帐桌、笔墨和帐本。另一间屋的家具有一张大床、一张桌子、一个放衣物的大衣柜,总之最基本的需要,仅此而已。要知道,带到都柏林150英镑是可支配的资金,三分之二已经用掉,因此,手应当把得紧点儿,别超支,要留一点储备。货物陆续卖出,就陆续补充,百货店始终保持货物齐全。
  自不待言,帐目完全合乎规矩,这就必须每天登记卖出的货物,再入大帐本——小把戏的大帐本!——上面的营业额要结算出来,以使每天晚上核查钱柜的状况——小把戏的钱柜!贫民学校的那位奥包德金先生不见得能搞出更好的帐簿。
  现在,在小把戏的百货店里能买到什么呢?……这个街区的日常出售的物品,这里几乎样样齐全。如果说纸店专卖纸张,五金店专卖五金制品,铁器店专卖铁制品,书店专卖书籍,那么我们的少年商人却别出心裁,将办公用品、生活器皿、所有人都能看的书籍,如年历和教科书等,全都汇聚在一店。小口袋商店这里物有定价,都写在门前的价目牌上,顾客花钱不多,什么都能买到,而且,在日用品货架旁边,还陈列一架玩具,有小船、木排、铁铲、皮球、球拍、槌球和网球,专门提供给5岁到12岁各年龄的儿童,不适合联合王国那些成年的绅士。保伯喜欢照看这个货架,把货摆好。他给这些玩具掸灰,手多痒痒,尤其想摆弄小船,几便士一只的小船。这里要赶紧补充一句:保伯特别当心,不能把他老板的货物弄旧了;老板可不开玩笑,常对他说:
  “一定要正经干,保伯!你若是不正经干,就会让人相信,你一辈了也干不了正经事!”
  不错,保伯快满8岁了,到这个年龄还不懂事,那就一辈子也懂不了事。
  没必要逐日叙述小把戏公司如何赢得公众的钦佩和信赖。只需知道这家商店很快就火起来。奥布赖恩先生十分惊讶,他的房客安排生意十分巧妙。买进卖出固然好,而善于买进卖出则更好,关键正在于此。这也是这位老商人多年运用的方法,既十分精明又十分节省,以便积聚财富。诚然,他开始经商时已经20多岁了。而不是12岁。因此对这个少年也持厚道的格里普那种看法,认为小把戏能很快发家。
  “干万别太操之过急,我的孩子!”每次谈话结尾时,他总这样叮嘱小把戏。
  “不会,先生,”小把戏回答,“我一定走得慢些,多加小心,因为我的路还长着呢,我的两条腿必须悠着点儿!”
  这里应当指出,小口袋商店能一举成功,有点异乎寻常,这和它的名声不翼而飞,传遍全城有关。两个孩子开设并经营一家百货店,商店老板还是上学的年龄,而合伙人还是玩弹子的年龄,这不是更能引人注目,引来顾客,一下子就时髦起来吗?还有,小把戏也没有忽视做广告,在报上按行数付款发了几条消息。但是,他一文钱没花,就有人在《都柏林报》、《自由人报》和别的报纸的头版上,发表了引起轰动的文章。不久,记者也纷纷来访,对,采访小把戏,也采访保伯本人!采访所用的时间,跟采访格莱斯顿大人的时间一样。不过,我们还不至于断言,小把戏的名望可以跟巴涅尔相提并论了,尽管社会上大谈特谈比德福特街的这个少年商人,大谈特谈他那赢得各方好感的生意。他成为时髦的英雄——这别具一种重要性:大家到他商店购物。
  顾客受到多么礼貌、多么殷勤的接待,就不必赘述了。小把戏耳朵后夹一支笔,眼睛注视一切;保伯也十分精神,眼睛闪闪发光,头发打着鬈,活像鬈毛狗的脑袋,女士见了抚摸他的头,就像抚摸一只小狗。对!那是名副其实的女士:夫人小姐,来自塞克维尔大街、拉特兰区,以及上流社会所居住其他街区。这样一来,架子上的小玩具几小时就卖光了。各种小车就到公园的路上行驶,小船也都驶往水池。圣徒帕特克里啊!保伯可忙坏了。那些脸蛋红润的孩子,跟同龄的商人打交道,简直高兴极了,非要他亲手服务才行。
  所谓时髦,只要能持续买卖就准能兴隆!小把戏公司这样时髦,能持续下去吗?不管怎样,小把戏兢兢业业,也毫不吝惜自己的才智。
  没必要再补充说明,火山号一返回都柏林,格里普首先来看他的朋友。使用“惊异”的字眼,也不足以描摹他的心态,他钦佩到了极点,他从来未见过像比德福特街这样的商店,而且据他说,自从开设了小口袋商店,比德福特街就比得上都柏林的塞克维尔大街。伦敦的斯特兰德区、纽约的百老汇、巴黎的意大利人大街。他每次来探望,总觉得应当买一样东西,以便“促销”,其实没有他也销得很好。这天买一个皮夹子,要取代他从未有过的皮夹子。另外一天,又买了一只彩色鲜艳的双桅横帆船,要送给火山号他一位同事的孩子,而那同事根本就没有孩子。再如,他买的最贵的东西,一个海泡石的精美烟斗,镶着仿琥珀的烟嘴。
  而且,他非要小把戏收下钱不可,反复对小把戏说:
  “嗳!老弟,行啊!……行得很啊,比得上1百多转的螺旋桨,不对吗?……现在,你成了小口袋号的船长……你只要生火开船就行啦!……多久以前,我们俩穿着破衣烂衫,在戈尔韦街头游荡……我们在贫民学校的顶楼,又饿又冻!……对了,卡凯尔那个混蛋,他被绞死了吧?……”
  “据我所知,还没有,格里普。”
  “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天的,你要注意收好报导行刑场面的报纸!”
  继而,格里普又回到船上,火山号重又启航;再过几周,又会见到这名司炉出现在百货店,他又买东西把钱花光。
  有一天,小把戏对他说:
  “格里普,你一直认为我能发起来?”
  “这还用问,老弟!……这就跟我确信,我们的同学卡凯尔最终要套上绞索一样!”
  对他来说,这是人间所能达到的坚信程度。
  “喂!你怎么样,我的好格里普,你就不想想将来吗?……”
  “我?……我还想什么?……我不是有职业吗?我不会随便改行的!……”
  “你干的这行挺艰苦,挣的也不多!”
  “挣的不多?……每月4英镑……管吃……管住……管取暖……有时能把人烤焦!……”
  “而且是在船上!”保伯也指出,他的天大幸福的事,就是能乘上他卖给贵族子弟的船航行。
  “不管怎么说,格里普,”小把戏又说道,“当司炉永远也发不了财,而上帝是要让人在世上发财……”
  “你这样讲,真有绝对把握吗?”格里普摇头问道。“这是他的命令吗?……”
  “对,”小把戏回答。“他要人发财,不仅为自己幸福,也要给应当得到而未得到幸福的人带去幸福!”
  我们的小男孩若有所思,神思已经飞远,也许他回忆往事,又看到他在悍婆破屋的伙伴西茜、他未能找到踪迹的马克卡蒂一家人,以及他的教女贞妮,他们大概都在受苦受难……然而他……
  “喏,格里普,”他又说道,“你想好了再回答我!你为什么不留在陆地上呢?……”
  “离开火山号船?……”
  “对……离开火山号,跟我合伙干……你完全清楚Little Boyand Co是什么意思?……哎!and Co,由保伯代表也许还不够……你若是加进来……”
  “唔!……我的朋友格里普!……”保伯重复道,“你加进来,我们俩会多高兴啊!……”
  “我也一样,孩子们,”格里普回答,他听到这建议深受感动。“不过,你们要我直说吗?……”
  “说吧,格里普。”
  “好吧!我太大啦!”
  “太大啦?……”
  “对!……顾客若是看见我在商店里,像我这样一个瘦高个子,那就不伦不类啦!……那就不再是Lititle Boy and Co!公司合伙人,应当是小孩子,才能吸引来顾客!……我超过这个公司的标准……会给你们造成损失!……你们是小孩子,生意才做得这样好……”
  “你这话也许有道理,格里普,”小把戏回答。“可是,我们也会长大的……”
  “我们也会长大的!”保伯随声附和,同时踮起脚往上拨身子。
  “当然了,你们还真得当心,别长得太快啦!”
  “这可阻止不了!”保伯指出。
  “阻当不了,对啦……因此,趁你们还是小孩子,就尽量做好生意!……见鬼!我身高5尺6寸,量得很准,一超过5尺,在你们这儿就不合适了!再说,小把戏,我不是你的合伙人,但你知道,我的钱由你支配……”
  “我不需要……”
  “反正随你的便,假如你想扩大生意……”
  “我们两个人手不够……”
  “对了!……你们为什么不雇个女人,给你们做家务呢”
  “这我考虑过,格里普,奥布赖恩先生那个好人还向我提过这种建议呢。”
  “奥布赖恩先生那个好人,说得对。你不认识一个你信得过的诚实的女佣人吗?……”
  “不认识,格里普。”
  “找一找……能找到的……”
  “等一等……我想有……一个老朋友……凯特……”
  这个名字引起一阵欢叫。伯尔克也插进嘴来,简直难以想象,它一听见特林戈尔堡洗衣妇的名字,接连猛跳两三下,尾巴像空转的螺旋桨那样疯摇,眼里射出奇异的光芒。
  “哦!你想起来了,我的伯尔克!”小主人对它说。“凯特……对不对……善良的凯特!……”
  伯尔克听到这话,就用爪子扒门,仿佛只等一声令下,就飞快跑向那座古堡。
  小把戏向格里普介绍了凯特情况。没有比凯特更合适的人选了……应当让凯特来这儿……凯特是操持家务的能手……她在这里,绝不会损害小把戏公司的利益。
  不过,她一直在特林戈尔堡吗?她还活在世上吗?……
  小把戏急忙写信,赶头一班邮差。第三天他就收到回信,信上的大大的字体还好辨认。收到回信之后还不到48小时,凯特就在都柏林下火车了。
  小把戏当初受她保护,分别18个月之后,多么热情地欢迎她啊!一下子就投入她的怀抱,伯尔克也蹿到她的脖子上,她简直不知道无回答哪一个……她流下眼泪,等她在厨房安顿下来,认识了保伯,眼泪又簌簌往下流。
  这天,善良的凯特准备了第一顿晚餐,格里普接受邀请,和朋友一起吃饭,分享这种幸福!次日又启程远航,火山号船从来没有这样一个满意自己命运的司炉。
  也许有人要问,这里管吃管住,而且食宿都由她亲爱的孩子供给,她还领工钱吗?当然领工钱了,而且比本街区任何女佣人的薪金要高,如果服务得好,还要提高工钱!在特林戈尔堡服务之后,又为小把戏服务,这绝没有降格,请相信我们的话。比如,她绝不肯再像从前那样,用“你”称呼她的主人,因为,小把戏不再是阿什顿伯爵的马夫,而是小口袋商店的老板了。保伯具有公司合伙人的身份,凯特就称为保伯先生,她只对伯尔克以“你”相称,伯尔克也无异议。况且,伯尔克和凯特,两个之间感情多么深啊!
  商店添了这个厚道的女人,借了多大力啊!家务多么井井有条,房间和店铺多么整洁啊!到附近饭馆去吃饭,这就不大像老板,而像伙计了。小把戏的公司必须完整。要自己开伙。这才符合礼俗的要求。自己雇一个高明的厨娘,这既显身份,又有益于健康。而凯特愿意做好饭,也同样洗洗唰唰,缝缝补补,熨熨烫烫,收拾好衣物,总之,成为佣人的典范,难能可贵的是又非常节俭,又非常诚实……就这样一个女佣人,在特林戈尔堡还受仆役们的大肆嘲笑,不过,何必提起皮博恩那家人呢!让侯爵和侯爵夫人在虚荣的排场中醉生梦死吧,这里不值得一提了。
  应当着重指出的是,1883年这一年算下来,小把戏公司获利很大。尤其最后一周,圣诞节和新年订货太多,百货店几乎应接不暇。玩具货架不知上了多少次货,且不说其他儿童用品,人们很难想象,保伯卖出多少小船、快艇、双桅纵帆船、双桅横帆船、三桅帆船,以及机动邮轮!其他货物也同样畅销。上流社会人士,到小口袋百货店已成为时尚。一件礼物,只有贴上小把戏公司标签,才算是精选的。唉!孩子崇尚什么时髦,父母就得听从,这简直就是父母的天职!
  小把戏离开了科克,放弃了卖报生意,如今他一点也不后悔。他还是看准了,来到爱尔兰首都,就能找到更大的市场。他十分活跃,又非常谨慎,不断增长的营业额就是明证,而且只凭自己的资金,得到奥布赖恩先生的赞许。这位老商人确实惊诧不已:这孩子执意恪守这一行动准则,绝不偏离一点。他和格里普一样,多次提出资助,小把戏每次都谢绝,仅仅十发恭敬地接受他给出的主意。
  总之,第一次年终结帐——奥布赖恩先生认为帐目没有一点虚假——小把戏有理由满意:他到都柏林半年时间,资本增长了两倍。

  第十二章 重逢
  启事:关于凯里郡西尔通乡凯尔文农场从前的细户马丁·马克卡蒂一家人,如有人了解情况,务请通知都柏林比德福特街小把戏公司。
  1884年4月3日,我们的主人公在《都柏林报》上之所以能看到这则启示,是因为这是他亲笔起草,亲自送到报社,每行花两先令刊登出来的。次日,又以同样费用在其他报上重复刊登,在小把戏的思想里,这半个金币不可能派上更好的用场了。怎么可能忘掉这个善良而不幸的一家人,怎么可能忘掉马丁和马丁娜、马道克和凯蒂及其小女儿、帕特和西姆呢?他可是他们收养的孩子呀!他有义务尽一切可能找到他们,帮助他们,如能以幸福报答他们给予他的温情,那他心里就会乐开花!
  农场房舍毁掉了,这些老实厚道的人到哪儿去找栖身之所呢?他们仍留在爱尔兰艰难地度日吗?或者,马道克为了逃避追捕,登上流亡国外的航船,去了遥远的国度,澳大利亚或美洲,而他父母和两个兄弟也同他一道流亡了吧?帕特还在航海吗?小把戏想到那家人正在穷苦中挣扎,心中不禁就无限郁伤,无时无刻不感到难受。
  因此,一连几周,他每星期六都在都柏林的各报上刊登寻人启事,并十分焦急地等待反应……没有得到一点信息。假如马道克在爱尔兰坐牢,那就肯定能有他的消息。从而可以断言,马丁·马克卡蒂先生同家人离开凯尔文农场,一定上船去了美洲或澳大利亚。他们在那里一旦找到第二祖国,会不会抛弃第一祖国,永远不回来呢?
  再说,奥布赖恩先生通过好几个保持通信的老关系,得到一些情况,证实了他们流亡到澳大利亚的这一假设。他收到贝尔法斯特邮来的一封信,对那家人的命运就再也无可怀疑了。根据择自一家移民介绍所的登记簿,将近两年前,马克卡蒂一家六口人:三名男子、两名妇女和一个小女孩,就是在贝尔法斯特港上船前往墨尔本的。在那广阔的大陆上,要找到他们的踪迹谈何容易,奥布赖恩先生求人寻觅毫无结果。小把戏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马克卡蒂家的二儿子身上,但愿他还在利物浦的马尔卡德公司的船上当海员。因此,小把戏写信给那家公司的主管,但得到的答复是,帕特辞职已有15个月,不知道他去给哪艘船做事了。还有一线希望:帕特回到爱尔兰的某个港口,看到关于他一家的寻人启事……希望固然微乎其微,可是别无他法,只能抱住不放。
  奥布赖恩先生要给年少的房客一线希望,但终归徒然。有一天,他们谈到这种可能性。
  “我的孩子,”老先生对小把戏说,“你迟早会见到马克卡蒂一家人,否则的话,我倒觉得奇怪了。”
  “你们……在澳大利亚!……相隔几千英里,奥布赖恩先生!”
  “你还能这么说嘛,我的孩子!难道澳大利亚不在我们街区吗?……难首澳大利亚不在我们的门口吗?……如今,距离消失了……由蒸汽机消除的……马丁先生、他妻子和孩子一定能回国,我敢打保票!……爱尔兰人不会抛弃他们的爱尔兰,假如他们在那里获得成功……”
  “还抱这种希望,能算明智吧,奥布赖恩先生?”小把戏摇着头回答。
  “当然明智了……只要他们像你说的,是有勇气而聪明的劳动者。”
  “勇气和聪明,并不是总能解决问题,奥布赖恩先生!还得看运气,时至今日,马克卡蒂一家就没有什么运气。”
  “没有的东西,总还会有的,我的小家伙!就拿我来说,你以为我就总那么幸运?……不!我经历许多坎坷:生意不顺利,碰到倒楣的时候……直到有一天,我感到自己主宰了局面……你本人,不就是一个例子吗?当初,你不是穷困手中的一件玩物吗?……可是今天呢……”
  “您说得对,奥布赖恩先生,有时我就想,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不,我亲爱的孩子,这是确切无疑的现实!不错,你远远超过一个孩子可能达到的,这非常了不起,你终究才12岁嘛!但是,理智不能以年龄衡量,正是理智不断引导你……”
  “理智?……对……也许吧。不过,每当考虑我现在的境况,我就觉得这有几分偶然……”
  “生活中偶然的成分。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多,一切都环环相扣,逻辑关系的紧密程度超出一般人的想象。你仔细观察一下,一件倒楣的事儿不伴随一生幸运的事儿,是极少见的……”
  “你这么认为,奥布赖恩先生?……”
  “对,我的孩子,看看你的情况,就更不要怀疑了。我是过来人了,也就经常联想到你。可以说,你到那悍婆家,是一件不幸的事儿……”
  “我在那认识了西茜,却是件幸运的事儿,我永远也忘不了她的爱抚,那是我生来头一次得到的!我那可怜的小伙伴,她怎么样啦,我还能见到她吗?……不错!那是件幸运的事儿……”
  “还有,幸好那悍婆特别凶残,否则你就要留兰道克村的那间破屋里,直到人家又把你送回多尼戈尔救济院,然而,你却逃跑了,逃出去,却又落到那个耍木偶戏的人手里!……”
  “噢!魔鬼!”小把戏嚷道。
  “他是魔鬼才是好事儿呢,否则,你不在那木偶箱子里,也还是给那粗暴的托恩皮泼干事儿,到处流浪。你逃脱他的魔掌,就进入戈尔韦贫民学校……”
  “我在贫民学校里遇到格里普……格里普对我太好了,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的命……”
  “这又把你引到那个怪瘾的女演员那儿。生活完全变了样,这我承认,但是一点儿也没给你增添体面,她把你当成玩物,玩够就把你扔掉了……”
  “我不怨她,奥布赖恩先生。不管怎么说,他收养了我,对我非常好……后来……我明白许多事情!根据您的推理,应当承认,也多亏她抛弃,马克卡蒂一家才把我收养在凯尔文农场……”
  “正是如此,我的孩子。就在那也是……”
  “噢!奥布赖恩先生,这回您就难以说通了,这些好人的不幸遭遇。怎么又能是一种机遇呢……”
  “是,也不是。”奥布赖恩先生回答。
  “不是,奥布赖恩先生,不是!”小把戏口气坚决地说。“如果我发了财,而发财的开端就是马克卡蒂一家的破产,那我一生都要遗憾的!我情愿当那家人的孩子,在那农场过一辈子……我会看到我的教女贞妮长大,除了收养我的一家人的幸福。我还能梦想一种更大的幸福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的孩子。但事实终归是事实,但愿事物的长链有一天能让你承认,他们为你所做的……”
  “奥布赖恩先生,他们最好还是不要求助于任何人!”
  “这我不再坚持,我尊重给你添光彩的这种感情……我们还是继续推理,到达特林戈尔古堡。”
  “噢!恶人,那个侯爵、那个侯爵夫人、他们的儿子阿什顿!……我要忍受多大的屈辱!……我最坏的日子,就是在那里度过的……”
  “还是回到我们推演的方式,在那里受罪,同样连着运气。你在特林戈尔堡,若是爱到好待遇,也许现在还留在那里……”
  “不,奥布赖恩先生!马夫的差使?……不!……绝不……绝不会!……我在那里只是等待……一等我有了积蓄……”
  “比方说,”奥布赖恩先生又指出,“你到那古堡,肯定有个人非常高兴,那就是凯特!”
  “啊!出色的女人!”
  “肯定还有一个人,对你离开那里感到非常高兴。那就是保伯,因为,你不离开,就不可能在大路上碰见他……就不可能救他的命……你也不可能把他带到科克,两个人那么勇气十足地干起来,并在那里同格里普重逢;而且此刻,你也不可能在都柏林……”
  “跟一位对我们友好又最杰出的人交谈,真是一大乐趣!”小把戏说着,紧紧抓住老商人的手。
  “而且你什么时候需要,这个人都会给你出主意!”
  “谢谢!奥布赖恩先生,谢谢!……对!您的话有道理,您的经验错不了!在生活中,事物都是紧密相连的!……上帝保佑我能帮助所有我喜爱并爱过我的人!”
  小把戏的生意如何呢?……生意非常兴隆,这是毫无疑问的。时尚不会削弱,而且恰恰相反,甚至还有了一条赢利的新途径。根据奥布赖恩先生的建议,百货店又增添了食品杂货零售业务,可以想见,在这一项能销售多少种物品,铺面很快就显得太狭小了,必须把楼下的另半边租下来。嘿!奥布赖恩先生,是多么随和的房主啊,而小把戏,又是多么知恩图报的房客啊!整个街区的居民,都愿意到小口袋商店的购物。凯特不得不帮忙,而且心甘情愿。整个商店,这么洁净,这么整齐,这么诱人!生意多忙啊,例如:要进货,要销售,要接待那么多顾客,上午跟下午一样忙,每天晚上还要算帐,核对收入!一天忙到晚,有多少回,若是没有老商人帮把手,小把戏公司真的就忙不过来啦!
  毫无疑问,商店真该添一名懂行的伙计。然而,谁靠得住呢?少年老板不愿意引进一个生人,需要一个诚实、积极而又认真的人,其实这样人找得到。需要一个好会计,安置到第二商店后面的办公室里。这会减轻许多负担。唉!格里普若是答应就好啦!……白费劲儿!怎么劝也不行,格里普下不了这个决心,按说他完全适合占据这个位置,坐在黑漆桌旁边的高凳子上,耳朵上夹一支笔,在他的帐单夹中间,为每个供货商开个户头……这总比在火山号船上对着锅炉烤肚子强!怎么恳求也没有用!自不待言,每趟航行回来,第一司炉把全部空闲时间都供献给百货店了。他主动帮忙,这情况要持续一周,接着,火山号又远航了,48小时之后,格里普就离开绿宝石岛几百英里了。他一走,总叫人伤心,他一回来,又总叫人高兴。他就像一位长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唉!留下吧,格里普朋友,留在他们身边吧!
  不过,这位长兄还继续到小把戏公司来购物,全部财富还依然扎在腰带里。只是到了这个时期,他才接受了奥布赖恩先生和小把戏的劝告,钱终于撒手了,不要以为小口袋商店老板会同意格里普成为出资者或股东,不!他不需要格里普的钱。他自己拥有相当数量的积蓄,存在爱尔兰银行里,拿一个支票册,而司炉的积蓄则存在储蓄银行里——这是一家很有实力的金融机构,当时存款额高达四百多万。格里普尽可高枕无忧,他的钱放在保险的地方,而且还逐年增加利息,可以向爱尔兰所有圣徒保证,储蓄银行比得上他的腰带。
  这里要指出一点,如果说格里普很固执,不肯脱下海员工作服,换上帐房先生带亮光府绸套袖的上衣,他还是出了力,给小把戏招来顾客。火山号的所有伙伴及其家属,都到这家商店来买东西。他还在港口的水手中间大肆宣传。就好像他是小口袋商店的推销员。
  “你就等着瞧吧,”有一天他对小把戏说,“你会看到船主都要纷纷到你这儿来购物!那样一来,就得给远航的轮船准备一箱箱食品、一箱箱罐头!……你就成为批发商了……”
  “批发?”保伯插言道。
  “对……批发……有商店、酒窖、仓库……比得罗先生和基尼斯先生。”
  “吓!”保伯惊叹一声。
  “当然了,And Co,”格里普回答,他对保伯喜欢叫这个绰号,“你们还记得我对你们说……”
  “每趟航行……”小把戏接话。
  “对……每趟航行都说。”格里普又接着说,“你会发财的,会发大财的……”
  “既然这样,格里普,你为什么不愿意入伙呢?……”
  “我?……让我放弃现在的职业?……”
  “你还有希望受提拔,从第一司炉升为机械师吗?……”
  “机械师?……哦,不!……我可没有那么大雄心壮志!那得要研究透了……现在,我是做不到……太迟了……眼下这样我就满足了……”
  “听我说,格里普,我还坚持……我们需要一名伙计,要绝对靠得住的……你怎么不肯和我们一起干呢?”
  “我根本不懂您那套会计帐目。”
  “我不用费劲就会让你懂的!?”
  “对了,在贫民学校那儿,我总看见奥包德金先生摆弄帐目!……不行,老弟,不行!……从前我在陆地上太不幸了,现在我在大海上太幸福啦!……我见到陆地就害怕!……唔!等你成为大商人,等你有了大船,那好哇,我向你保证,我就为你的公司航行。”
  “瞧你,格里普,说正经的,想一想,以后你会觉得孤单啦!……假如有一天,你想结婚怎么办?”
  “结婚……我?……”
  “对……就是你!”
  “就这个笨头笨脑的格里普,还要娶个媳妇,还要生孩子?”
  “当然了……跟所有人一样。”保伯回答,那口气就像熟诸人生的一个成年人。
  “所有人?……”
  “当然了,格里普,就连我本人……”
  “听一听……这小孩崽子,也瞎搀和!”
  “他说得对。”小把戏说道。
  “你也一样,老弟,你打算……”
  “也许有一天,我要考虑。”
  “好嘛!这位,还不到13岁,那一个,还不到9岁,现在就谈论结婚啦!”
  “不是说我们,而是说你,格里普,你快要到25岁啦!”
  “稍微考虑一下,老弟!我,一个司炉……结婚……一辈子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就跟非洲的黑人似的!”
  “哦,是这样!格里普害怕生一大堆小黑孩吧?”保伯高声说道。
  “这很可能啊!”格里普回答。“我只能娶一个黑人姑娘,起码,在那边……在美国内地……娶一个印第安人姑娘!”
  “格里普,”小把戏又说道,“你不应开玩笑……我们是考虑你的利益……等一上了年纪,你就要后悔当初没有听我的话……”
  “有什么办法呢,老弟……我知道……你说得有道理,……一起生活真是太幸福了……可是,我靠这一行生活……将来还得靠这一行生活,我无法想象要抛弃这一行!”
  “总之……你什么时候愿意都行,格里普……这里始终有你的位置。总有一天,你会坐在舒服的办公桌后面……头戴无边圆帽,耳根夹着笔……在公司里分一份红利……如果不是这样,我倒感到奇怪了……”
  “那我就得完全变了……”
  “哦!你会变的,格里普!……人人都变……为了改善地位,变才是明智的……”
  尽管一劝再劝,格里普还是不肯听从。事实上,他挺喜欢自己的职业,赢得火山号船主的好感,也受船长的器重,朋友的喜爱。因此,他不希望太伤小把戏的心,就对他说:
  “等返航的……等返航的……到那时再说吧!……”
  可是,他回来之后,就一句也不提他走时说过的话:
  “以后再说吧……以后再说吧!……”
  结果,小把戏公司只好雇一名伙计,负责记帐,奥布赖恩先生找来一个从前的会计,贝尔宫先生;奥布赖恩先生了解他的根底,可以为他打保票。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不是格里普!……
  年终形势好极了,总帐由上面提到的那个贝尔富做出来,算出有多少货,有多少钱存入爱尔兰银行,总额达1千英镑。
  这时候,1885年1月份,小把戏刚满14岁,保伯已有9岁半,两个人年龄不大,身体却非常健壮,一点儿也看不出从前受过苦,他们脉管里流着豪迈的血,盖耳人的血液,就像香农河、利河和利菲河流经爱尔兰,以使她生机勃勃。
  百货店生意兴隆。显而易见,小把戏开始发迹了。毫无疑问,在这方面,他做的生意,并没有投机的性质。而且,他天生谨慎,也不会去投机;当然,如果有机会他也绝不会放过,要有男子汉大丈夫——给他用上这个字眼儿——敢做敢为的气概。
  这期间,马克卡蒂一家的命运,总索绕他的心,他接受奥布赖恩先生的建议,往澳大利亚墨尔本写了信,但是移民官员回信称,他们已不知那家人的去向——在那辽阔的国家,中部地区在当时几站是陌生之地,许多人一去都杳无踪迹了——马丁先生和他的孩子,很可能到遥远的地方,在大量饲养羊的农场才找到活儿干!……可是,在那边阔的大陆,究竟是哪个省,哪个县呢?……
  帕特离开了马尔卡德公司之后,就再也一点消息也没有了。未必不可能到澳大利亚去找父母了。
  自不待言,小把戏从前认识的所有人当中念念不忘的只有马尔卡蒂一家人,以及他在悍婆那里的小伙伴西茜。至于兰道克村的那个恶婆、那个凶残的托恩皮泼、皮博恩那个贵族之家,小把戏丝毫也不放在心上。还有安娜·威斯顿小姐,他奇怪还未见她在都柏林舞台上演出。如果她到都柏林,他会不会去拜访她呢?也许会,也许不去。不管怎样,他没有机会表明态度,因为,那位著名的女演员在利默里克演砸了之后,就决定离开爱尔兰,甚至离开大不列颠,去外国做“贝因哈特”①式的巡回演出了。
  ①萨拉·贝因哈特(1844-1923),法国著名女演员以“金嗓音”著称,演出富有情感。
  “卡凯尔呢……绞死了吗?”
  这句一成不变的问话,每次火山号返航,格里普一跨进小口袋商店,都要重复一遍。得到的回答也是一成不变:还没有听说卡凯尔的消息。于是,格里普就翻旧报纸,却没有找到一点关于“贫民学校那个臭名昭著的无赖”的报道!
  “等着吧!”他说道,“要有耐心!”
  “真的,那个卡凯尔,为什么就不能变成一个令人尊敬的小伙子呢?”奥布赖恩先生有一天问他。
  “他,”格里普提高嗓门儿,“就他……那个混蛋?……说死也不肯做个正派人!”
  凯特了解戈尔韦那些穷孩子的事情,就同意格里普的看法。况且,这位厚道的女人和司炉特别投机。只有一点分歧;凯特一再催促格里普放弃航海,而格里普执意不肯,于是争起来,争吵声震得厨房的玻璃窗哗哗响。因此,到了年底,这个问题没有向前动一步,司炉又回到火山号船——照他的说法,他“只要看一眼”,炉里的火就点燃啦!
  11月25日已是隆冬天气,下起大雪,狂风卷起地面的雪团,犹如鸽子的羽毛。这天十分严寒,只有呆在家里才好过些。
  然而,小把戏却不能呆在商店里,早晨他收到一位供货商从贝尔法斯特寄来的一封信。由于一张单据而无法下帐,这个问题不解决,就可能引起一场官司,而打官司,最好还是极力避免,即使是面对联合王国戴假发的法官。至少这是奥布赖恩先生的看法,他深知其中的奥妙,力劝小伙子前往贝尔法斯特,妥善解决这件事。
  小把戏承认这个建议很正确,就决定照他说的做,一天也不耽误。乘火车去,才三十来英里,赶9点钟那趟车,当天上午就到达安特里姆郡的首府,一下午时间大约够了,跟对方达成一致意见。再乘晚车午夜之前就能返回。
  保伯和凯特就得照看商店了,老板拥抱同他们告别,就去海关总署附近的火车站,买了去贝尔法斯特的车票。
  这样天气出门,就不大可能注意看沿途的景物。再说,火车行驶的速度飞快,时而沿着海滨,时而拐进内陆,出了都柏林郡,穿越米斯郡,在比较重要的港口德罗赫达停了几分钟,但是小把戏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看到1英里外的著名战场,即导致斯图亚特王朝彻底垮台的博因战场。火车又驶入劳斯郡,在邓多克停了停,邓多克是绿宝石岛的古城之一,是大名鼎鼎的罗伯特·布鲁斯加冕的地方。火车往前行驶,进入阿尔斯特省地域:这个省的多尼戈尔郡令我们这年少旅客忆起早年的苦难。列车又穿越阿马郡和唐郡,便跨入安特里姆郡的边界。
  安特里郡姆是个荒蛮的地方,大多火山积层,遍布岩洞,其首府即是贝尔法斯特。这是个商埠,拥有300百万吨的商船,人口很快就要达到20万,农业几乎集中为亚麻的种植,而工业人口不下6万,分散在160个纺麻厂中,同时也有文学传统,以皇后学院为代表的文学显示很高的价值,因此,贝尔法斯特在爱尔兰城市中居第二位。嘿!还有一点,说起来相信吗?这座城市还属于雅克一世的一名宠臣的后代!只有在爱尔兰,才能碰到如此奇特的社会现象。
  贝尔法斯特坐落在狭窄的拉根河口,河的入海航道很长,穿过数不清的沙洲。这虽然是个工业中心,总酝酿政治磨擦,确切地说酝酿个人利益的冲突,但是要承认,新教和天主教的斗争也非常激烈。前者与后者不共戴天,只因后者要求独立。一派高呼奥朗日的名字进行联络,另一派系着黄带作为标记,进行由来已久的冲突,尤其到了7月7日,著名的博因河战役纪念日那一天。
  这一天虽非7月7日,温度又低至零下4度,而全城却沸反盈天。巴涅尔派分子起来闹事,眼看要导致“土地同盟会”和地主阶级两派人交手。同本城大多工厂紧密相关的发展亚麻生产协会本部。甚至要保卫,以防意外。
  然而,小把戏另有要事,无暇关注政治事件,先得去拜会他的供货商,碰巧主人在家。
  这位商人在办公室里,瞧见进来一名少年,不禁有几分诧异,再听他维护利益时所表现的智慧,又感到不小的惊讶。双方终于达成一致意见。问题完全解决,仅用两小时。小把戏要乘晚班火车返回。他前来贝尔法斯特,避免了一场官司,如果说未虚此行的话,那么他那游览市容,不料又遇到一件惊喜的事。
  天快黑了,雪停了。可是,凛冽的寒风从拉甘河湾长驱直入,天气特别寒冷。
  小把戏经过一家大纺织厂时,被一群人挡住去路。人群密集,堵塞了街道,小把戏只好从人群缝里往前挤。这是发工钱的日子,这里聚了大量男女工人。他们刚才听到宣布,下周要减工资,全都义愤填膺。
  须知这种亚麻工业种植和纺织,是从前废除南特敕令之后,由流亡的新教徒带入爱尔兰的,尤其贝尔法斯特地区。这些家族在亚麻业好多工厂里拥有巨额利润。这座工厂恰恰属于信奉英格兰教的一家公司。然而,大部分工人却是天主教徒,这就不能理解,他们提出要求,该有多么激愤而怒不可遏。
  喊声很快变成了威胁,石块纷纷飞向工厂的门窗。这时,好几支警察小队冲入这条街,企图驱散集会,逮捕肇事者。
  小把戏怕误了火车,想挤出去,但是徒然,眼看自己要被冲过来的警察撞倒,有被踩死的危险,他就赶紧躲进一个门洞里,这时,已有五、六名工人挨了猛击,顺着墙壁倒下去。
  他附近就倒下一个少女,是一个可怜的青年女工,只见她脸色苍白,身体羸弱,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虽已18岁,但看上去只有12岁。姑娘被撞倒,高声呼叫:
  “救命啊……救命啊!”
  这声音?……小把戏仿佛听出来啦!……这声音仿佛从遥远的记忆中传来……他说不准……但是听了怦然心动……
  等群众大部分被赶走,街道基本清了,小把戏就俯身看那可怜的姑娘……她一动不动……小把戏抬起她的头,让路灯光照见她的脸。
  “西茜……西茜!……”他轻声叫道。
  正是西苦……她却听不见小把戏的呼叫。
  于是他不再多加考虑,把这个不幸的姑娘当成自家人,就像兄弟对姐姐那样,将她扶起来,搀着她走向火车站,而这姑娘没有恢复神志,不知道发生什么情况。
  小把戏将西茜安置到一等车厢,躺在软席上,火车开了,她还没有苏醒。小把戏跪在她身边,呼唤她……对她说话……紧紧搂住她……
  怎么!难道他没有权利将他的难友西茜劫走吗?……除了在可恶的悍婆那里,经常受她保护免遭虐待的孩子,可怜的姑娘又能指望谁呢?

  第十三章 改变肤色和职业
  1885年9月16日这一天,在爱尔兰——我们说什么?——在不列颠所有岛屿,在整个欧洲,在全世界,难道还有什么地方,比小把戏公司开的小口袋商店更幸福吗?……我们不相信,除非那是天堂最美好的一角。
  西茜呆在大房间里,小把戏站在床头;她刚才认出,现在这个健康强壮的少年,正是当年从悍婆破屋的鼠洞钻出去的那个孩子。
  他们二人分手时,她不过7岁,如今已经18岁了。但是,如果不是干活劳累,生活又清苦,陷入工厂的消磨人的环境里,她还能变成一位美丽的少女吗?
  两个人12年没有见面了,然而,小把戏单听声音就认出西茜,比看脸面还有把握。而西茜这边,则找出她在心中对这孩子保留的全部记忆。
  他们俩手拉着手,于是谈起这些往事,回顾过去,就像在他们穷困的镜子里照照自己!
  凯特站在旁边,也掩饰不住激动的心情。保伯的喜悦;则以令人惊讶的感叹词表达出来,而伯尔克应和的半音“汪!……汪!……”同样是异乎寻常的。奥布赖恩先生也在场,听了这次谈话非常感动。商店伙计贝尔富先生如果不是呆在办公室里,埋头给公司算帐,当然也要同大家一样激动。他们常听小把戏提起西茜——就像提起马克卡蒂一家人那样——因此没见面就认识了。在他们看来,她就是小把戏的姐姐,仿佛昨天才离开,现在回家来了。
  这个场面只缺格里普,可以肯定,他虽然从未见过西茜,但是一眼就能认出小把戏念叨的少女。而且,无需多久,圣乔治运河上就会显示火山号轮船进港的信号。到那时,一家人就团圆了。
  至于这个女孩子的经历,可以猜得出来,那是爱尔兰所有穷苦孩子的经历。就在小把戏逃走之后半年,悍婆因饮酒过度而死掉,西茜又被送回多尼戈尔救济院,在那里呆了两年。然而,还有许多不幸的儿童在等待,不能无限期地把她留在那里……她将近9岁的时候,9岁就得自谋生路了。给人家当保姆管吃管住,没有工钱,她也不够格,难道工厂里没有活儿干吗?于是,就把西茜打发到贝尔法斯特,那里工厂雇佣大量工人。西茜在工厂里每天挣几便士糊口度日,生活在亚麻有害健康的灰尘中,受人喝斥,还挨打,没有任何人庇护,但是,她始终那么和善、温柔、乐于助人,而且适应了人生的残酷。
  西茜落到那一步,看不到任何改善境遇的可能,自身逐渐沉入深渊,就在她不相信会有人来解救时,一只手却伸过来抓住她……伸手的人正是最初得到她爱抚的那个孩子,如今已成为一家商店的老板!对!正是小把戏把她从贝尔法斯特那地狱搭救出来,安置在他的店里——他的店里——她要成为这里的主人——对!主人!他一再重复——而不是佣人……
  她……佣人?难道凯特能容忍吗?……难道保伯能把活儿交给她干吗?……难道小把戏能允许吗?……
  “你愿意把我留下啦?”她问道。
  “这还用问,西茜!”
  “可是,起码我得干事儿,生活不能让你负担吧?……”
  “对,西茜。”
  “那要做什么呢?……”
  “什么也不做,西茜。”
  事情没有结果。事实上,西茜了解了商店销售的情况,一周之后,就在柜台里面安顿下来,这也是根据她正式表达的意愿。真的,这对顾客又增添一种吸引力:这个清秀的少女在新的环境中,已经恢复了活力。而且,她天生的容貌那么可爱、那么聪颖,正适合当小把戏公司的老板娘。
  西茜一个最强烈的愿望,就是看到火山号第一司炉上门来。她已然了解格里普在贫民学校那几年的表现,也知道在小把戏逃脱悍婆的魔掌之后,是格里普代替她保护这孩子。她尽量保护小把戏免遭那恶婆的蹂躏,同样,格里普也保护他免受卡凯尔及其同伙的欺侮。后来,若是没有这个好小伙子的牺牲精神,可怜的孩子就要葬入学校的大火中了。第一司炉返回的时候,肯定能受到热情招待。然而,由于生意上的需要,这次航行日期拖长了,到了1886年年终,火山号还没有回到爱尔兰海的近海域。
  此外,现在一帆风顺,生意兴旺。12月31日年终结算,营业额又超过去年。两千多英镑,这就是小口袋商店现在的资产,没有任何债务——奥布赖恩先生审核了,认为准确无误。这位正直的商人只能祝贺年轻的老板,同时叮嘱他始终要特别谨慎。
  “守财往往比发财还要难。”奥布赖恩先生说着,把盘点清单还给他。
  “您说得对,”小把戏回答,“请相信,奥布赖恩先生,我不会煞不住闸的。不过,钱存入爱尔兰银行,总有点遗憾,那不是生利的办法……钱在那儿睡大觉,就像人一样,睡大觉的时候就不干活儿了……”
  “不,我的孩子,那是休息,金钱和人一样,也需要休息。”
  “不过,奥布赖恩先生,如果碰到好机会……”
  “机会好也不够,还必须好极了。”
  “同意,碰到这样情况,我深信,您会主动劝我……”
  “抓住?……当然了,我的孩子,但有个条件,必须属于你这种类型的生意。”
  “我也是这样考虑的,奥布赖恩先生,我绝不会冒出来个念头,到我根本不懂的交易中去冒险,但是话又说回来,在谨慎从事的同时,总可以设法扩大生意……”
  “在这种情况下,我若是不赞同就错了,我的孩子,假如我得知十分保险的生意……对……也许……总之,到时候再说吧!”
  老商人十分明智,不愿意进一步许诺。
  有一个日期要特别指出,值得在小口袋商店的日历上用红笔打叉标明,就是2月23日。
  这天,保伯在玩具商店里侧,爬到梯子顶上,忽听有人叫他,差点儿摔下来:
  “嘿!爬上鹦鹉杆儿了,……嘿!”
  “格里普!”保伯嚷道,同时从上面滑下来,就像个淘气孩子顺楼梯栏杆滑下来似的。
  “正是我,And Co!……小把戏好吗,小老弟?……凯特好吗?……奥布赖恩先生好吗?……看来我哪个也没落下吧?”
  “哪个也没落下?……还有我呢,格里普?”
  这是谁说的话呢?……是一个喜气洋洋的少女,她走到火山号第一司炉跟前,毫不拘束地,冲他每边脸蛋重重吻了一下。
  “对不起!”格里普深感诧异,高声说道,“小姐……我不认识您呀……怎么?……在这里,不认识的人相见也亲亲脸吗?……”
  “那好,等我们相识了,我再重来吧……”
  “她是西茜呀,格里普!……西茜!……西茜!……”保伯连说几声,就放声大笑。
  这工夫,小把戏和凯特进来。可是,格里普这个鬼东西,简直狡猾极了,硬说听不明白别人的解释,非要把小姐的两下吻还给小姐不可。圣帕特里克见证!他觉得西茜多么清纯可爱,多么光艳照人!他从美洲带回一个精美的男士旅行用品盒,里面装有鞋拔子、刮胡刀和香皂,是预备给小把戏将来用的,但他一口咬定是专为西茜买的,他早有预感,在百货店能见到她,结果西茜不得不收下礼物——而真正应当收这礼物的人,却并没有因此不高兴。
  现在,在比德福特街的商店里,飞走多少好日子!格里普不在船上干活的时候,拿他的话来说,他就“不再启航了”。显然,小口袋商店的柜台有一种吸引力,可以说有一块磁石,磁力达到仓库码头,将他吸到西茜的身边。有什么办法呢?这种自然法律很难抗拒。小把戏也注意到这一点。
  “我这姐姐,她很可爱吧?”有一天,他问格里普。
  “你姐姐,老弟!要知道,即使她不可爱也还是可爱!……她即使长得丑也还是不丑!……她即使凶恶……”
  “凶恶……西茜?……嗅!格里普!”
  “是啊……我净说蠢话!这是因为我不会表达……假如我会表达的话……”
  恰恰相反,他表达得很好,至少,凯特是这么想的。格里普回来3周了,有一次,凯特对小把戏说:
  “我们的格里普,就好比蜕皮的动物……他从黑色又渐渐变回来,恢复了肤色了……我认为他在火山号船上不会干很久啦!”
  这也是奥布赖恩先生的看法。
  然而,3月15日,火山号轮启航去美洲,全家人送行,第一司炉又回到工作岗位,难道火山号高不开他吗?——至少他这样声称。
  一去7周,5月13日返航,格里普的“肤色变化”仿佛更明显了。当然,大家还同样热烈欢迎他。可是他同别人拥抱时,却显得不是那么激动,而西茜只吻一下他的左脸蛋,他也只吻一下西茜的右脸蛋。拘谨起来了,这是什么意思呢?……两个人见面的时候,格里普态度变得严肃了,西茜也一本正经起来了,这就给晚上聚会增添了几分拘束。等格里普要回船上的时候,小把戏就对他说:
  “明天见吧,我的好格里普?……”
  他经常回答:
  “不行……明天锅炉舱里有急活儿……我来不了!……”
  可是,到了次日,善良的格里普还像头一天一样又来了,甚至提前一小时,还有个异乎寻常的现象:他的皮肤肯定日益变白了。
  大家恐怕会认为,格里普正处于心理适应的阶段,准备接受劝告,放弃司炉的职业,入伙参加小把戏公司。小把戏就是这种看法,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他尽量避免催促格里普.最好还是让他自己决定。
  到了6月初,果然有所表示了。
  “生意,一直不错吧?……”格里普问道。
  “你能判断出来,”小把戏回答,“我们的商店不冷清。”
  “对……买东西的人真多!……”
  “很多,格里普,尤其西茜来到柜台之后。”
  “我也一点不感到奇怪,老弟!但是我不明白,在全都柏林,甚至在全爱尔兰,不是她买的货物也有人买!”
  “事实上,很难遇到更可爱的姑娘售货了……”
  “也更……或者更……”格里普接过话茬儿,却找不到配得上西茜的一种比喻。
  “也更聪慧吧!”小把戏补充道。
  “这么说……挺好?……”格里普又问道。
  “我跟你说过啦!”
  “贝尔富先生呢?……”
  “贝尔富先生也好。”
  “我不是问他的身体!”格里普也许有点急躁地回答。“贝尔富先生的身体,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同我有关系呀,格里普。贝尔富先生对我们很有用……他是个很出色的会计……”
  “他内行吧?……”
  “非常内行。”
  “我认为他有点老了……”
  “不……一点也不显老!”
  “哼!”
  这“哼!”的一声,似乎说用不了多久,贝尔富先生就老迈不堪了。
  谈话到此为止。小把戏认为应当转达给善良的凯特和奥布赖恩先生,他们俩听了不禁微笑起来。
  过了五六天,小家伙保伯插手进来,他问格里普:
  “火山号船很快又要启航了吧?”
  “大家都这么说,有可能吧!”格里普回答,他的额头布满乌云,仿佛刮了西南风的大海上空。
  “这么说,”And Co.又问道,“你只要瞧一眼,不是又把锅炉点着了吗?……”
  第一司炉的眼神果然闪一下光,不过,这无疑因为西茜走过去。秀美而笑盈盈的姑娘有时站住,说道,
  “格里普,您能帮我够下来那盒巧克力吗?……我的个子不够高……”
  于是,格里普取下巧克力盒。
  有时还说道:
  “您能帮我搬下来那箱白糖吗?……我的身体还不够强壮……”
  于是,格里普就搬下来白糖箱。
  “你这次远航,时间长吗?”保伯问道,他那狡猾的样子和偷觑的眼神,仿佛在嘲笑他的朋友格里普。
  “我想很长!”司炉摇着头答道。“至少四五周吧……”
  “哦!5周,飞快就会过去!……我还以为你要对我说5个月呢!”
  “5个月?……干吗不说5年呢!”格里普高声说,他心慌意乱,就好像一个判了5年监狱的可怜家伙。
  “那样……你就高兴了吧,格里普?”
  “唔!……你要我怎么样呢?……对!我真是……”
  “你真是个大傻瓜!”
  保伯说罢,做了个意味深长的鬼脸,便走开了。
  事实上,格里普已经半死不活了,因为,像一只苍蝇撞灯罩那样,终日四处碰壁,这不能算作生活。既然还没有决定留下来,他还是得走,这便是6月22日所发生的情况。
  就在格里普出航期间,小把戏征得奥布赖恩先生的同意,做了一笔生意,为公司挣了可观的利润,一位发明人生产了一种玩具,小把戏毫不犹豫地买下专营权。
  这种玩具由小把戏公司,即两个孩子专卖,就更加引人争相购买。绅士人家的孩子要去海滨游泳,无不要这种相当贵的玩具作为礼物,而保伯专门卖这种货品,但是忙不过来,让顾客等急了。西茜不得不来帮把手,这丝毫也没有影响销售。食品百货部虽然货物齐全,但是营业额眼看被玩具部超过去了。不过,最后要归总到小口袋商店的钱柜里,帐房先生也没有什么可忧伤的。仅此一种畅销货,资本就增加几百金币。如果这种势头不减,再加上圣诞节期间正常的利润,到12月31日年终结帐,总额就很可能达到3千英镑。
  这样,小口袋商店的少年老板就有了条件,等哪天西茜想结婚时,能给她相当一笔嫁妆啦!何必隐讳呢?格里普这个青年,人还不赖,挺讨西茜的喜欢,只是她始终不愿表露出来,可见他会成为一个完美的丈夫。不错,公司里的人全都知道。但问题是,格里普能决定下来吗?……商船上少了他行吗?……如果他不在岗位上,蒸汽机能运转吗?……假如小把戏对他说他也许想结婚了,他不会笑掉下巴吗?……
  鉴于这种种情势,7月29日火山号船返航时,这位第一司炉显得越发拘束笨拙,越发愁苦忧伤了……总之,越发不幸了。他的货轮于9月15日还要远航……他怎么样……这回他还要走吗?
  有这种可能,因为小把戏态度很坚决——真难以想象他的心肠这么狠!——他绝不催促,反正这事儿势在必行。只等格里普打定主意,正式求婚。归根结底,这关系他姐姐的终身大事,而现在姐姐依靠他,他就有责任保证她的幸福……然而,规定的头一个条件——“必不可少”的条件——格里普必须放弃海员生涯,同意以合伙人的身份加入公司……否则,不答应!
  这回,格里普可真给逼到墙角了,他不能再跟自己过不去,不得不表明态度了。
  果然,有一天,他围着凯特转——他还是最愿意向这位好心肠的女人敞开心扉。凯特好像若不经意地对他说:
  “格里普,西茜变化多大,越来越美了,您没有注意吗?”
  “没有……”格里普回答,“我没有注意……我干吗注意呢?……我不瞧……”
  “哦!您不瞧?……那好,睁开眼睛,您就会瞧见,我们这儿的姑娘该有多漂亮!……您知道吗,她快满19岁了?……”
  “什么……真的吗?……”格里普回答,其实,他差不多准确地知道西茜的年龄。“您恐怕弄错了吧,凯特……”
  “我没弄错……19岁……不久她就要嫁人了……小把戏要给她找一个诚实的小伙子……年龄要二十六、七岁的……咦!就像您这样……要知道,我们希望找一个完全信得过的人……譬如说,不在商船上工作,那不行……在商船上工作不行!……总是远航的人……他们就不必前来求婚!……海员……丈夫……这两者不大协调!……再说,由于西茜会有一大笔嫁妆……”
  “她不需要嫁妆……”格里普说道。
  “不错……一个特别可爱的人儿……可是,有嫁妆也不妨害组织家庭……因此,我们年少的老板不久就能找到……”
  “他看中了一个人?……”
  “我想是的。”
  “一个常来商店的人?……”
  “时常来。”
  “我认识吗?……”
  “不……您好像不认识他!”凯特回答,同时注视着眼睛低垂的格里普。
  “哦……那人……西茜小姐喜欢吗?”他讷讷问道,话语停留在嗓子眼里。
  “瞎……说不准……有些人就是犹豫不决……”
  “上帝呀,有些人就是蠢!”格里普说道。
  “这正是我的看法!”好心的凯特回答。
  迎面抛给司炉的这句话,还没有阻止他远航,一周之后,9月15日他又走了。到了10月29日,他又返航的时候,显然做出了重大的决定,只是还没有明确讲出来。
  他有时间,简言之,火山号要在船籍港至少停留两个月。必须大修,换机器和锅炉。在最后这趟航行中,格里普的眼睛大概过分忽略温度,有两三回烧干锅了。
  两个月富富有余,尤其这只是一句话的事。
  “西茜小姐还没有结婚吧?”他一进商店就问凯特。
  “还没有,但是不会拖了……迫在眉睫!”好心的女人回答。
  自不待言,既然火山号轮船解除了武器,司炉在船上就无事可干了。因此无需大惊小怪,不说他总呆在,也是经常呆在小把戏的商店里,就差住下了。真邪门!这么长时间,事情还是没有进展。
  火山号大修按期完工,决定再过一周就启航。然而,格里普这个傻瓜还没有开口——至少没有开口讲出大家期待的话。
  进入12月份的头一个星期,忽然发生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奥布赖恩先生收到从澳大利亚寄来的一封信;回复他上一封信函,复信包含这样一条消息:
  马丁·马克卡蒂夫妇、马道克夫妇及其年幼的女儿、西姆,以及找到他们的帕特,全在墨尔本上船返回爱尔兰。他们运气并不好,要回国时,还像当初离开时那样穷困。他们乘坐一艘移民船,昆斯兰德号帆船,横渡大洋的时间肯定要长,也很艰难,3个月之内到不了昆斯敦港。
  小把戏收到这种消息,心里多么难过啊!马尔卡蒂一家人始终不幸,找不到工作,走投无路!……不过,他终于又能见到收养他的那家人了……他要帮助他们……唉!他怎么不再富有十倍,以使使他们的境况好上十倍呢!
  小把戏请求奥布赖恩先生把信交给他,他接过来就放在办公室里,奇怪的是从这天起,他再也不提这事儿了,仿佛收到这封信之后,他就回避谈论从前在凯尔文农场的那家人。
  这个消息倒对格里普产生影响。这有谁料得到呢?人心啊,你总不变,哪怕是在第一司炉的胸膛里!马克卡蒂那家人要回来了,小把戏喜爱的那两个哥哥,帕特和西姆,一定是两个出色的小伙子……他会不会把他当作姐姐的人,嫁给那两个中的一个,谁说得准呢?……总之,格里普变得嫉妒了,嫉妒得要命,于是,12月9日那天早晨,小把戏把他拉到一边说话时,他就决意结束这种局面。
  “走,格里普,到我办公室去……我要同你谈谈。”
  格里普面无血色,跟在小把戏后面,难道他预感到要发生什么重大事件?
  一等二人单独在一起,面对面坐下,小口袋商店老板就口气冷淡地对格里普说:
  “我也许要做一笔比较大的买卖,需要用一下你的钱。”
  “怎么,”格里普回答,“提出来不是太早吗!你用多少?……”
  “你存在储蓄银行里的钱全用。”
  “用就取吧。”
  “这是你的存折……签个字,我今天就去提……”
  格里普打开存折,签了字。
  “至于利息,”小把戏又说道,“我就不跟你谈了……”
  “没有这个必要……”
  “因为,从今天起,你就加入了小把戏公司。”
  “以什么身份?”
  “合伙人。”
  “那……我的船呢?……”
  “你请假好了。”
  “那……我的职业呢?……”
  “你就放弃好了。”
  “我干吗放弃?……”
  “因为你要娶西茜。”
  “我……我要娶……西茜小姐!”格里普重复道,他那样子好像没听懂。
  “对……是她愿意嫁。”
  “啊!……是她……”
  “对……因为你愿意娶……”
  “我?……我愿意……”
  格里普不知道自己回答什么,而小把戏讲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见。他拿起帽子,戴在头上,又摘下来,放在椅子上,一屁股坐到帽子上却毫无觉察。
  “好了,”小把戏对他说,“你结婚时只好另买一顶。”
  他当然要买一顶帽子了,但是他始终未弄明白,他的婚事是如何定下来的。在二十来天里,就连西茜算在内,谁也未能把他从惊愕的状态中拉出来。没关系!举行婚礼之后……这种状态会过去的。
  果然如此,到了12月24日,即圣诞节的前一天,格里普穿上一身黑礼服,仿佛去参加葬礼,而西茜则穿上白衣裙,仿佛去参加舞会。奥布赖恩先生、小把戏、保伯和凯特也都换上星期天的服装;尽管这还是星期五。两辆马车停到小口袋商店门口,拉他们所有人去比德福特街天主教罗马教堂。过了半小时,格里普和西茜从教堂出来,二人不就结了婚啦,而他们彼此结合,谁也不感到惊奇!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变化。大家欢天喜地,回到小把戏公司商店,又开门售货,因为这是圣诞节前夕,商店货物如此丰富,顾客这么多,是不能关门停业的。

  第十四章 三面环海
  3月15日,大约在格里普和西茜结婚之后3个月,纵帆船多里斯号离开伦敦德里港,借轻快的东北风驶入外海。
  伦敦德里是同名郡的首府,这个郡挨着爱尔兰南部的多尼戈尔郡。伦敦人称它为伦敦德里,因为从前经过没收划归,这个郡几乎隶属于不列颠群岛的首都,还因为是伦敦出钱才把这座城市从废墟中拯救出来。然而,爱尔兰人却不听那一套,没有别的抗议办法,就只是称它德里,这也不好怪罪。
  这个郡的首府是一个重要城市,坐落在福伊尔泻湖口的左岸,街道特别宽敞、整洁,虽有1万5千人口,但并不繁华。旧城墙原址辟为林荫散步路,城中丘岗上矗立一座主教堂,还有一些难以辨认的遗址,如圣科伦班修道院、12世纪著名建筑摩尔神庙。
  港口吞吐量很大,出口的商品很好,诸如青石瓦、啤酒、牲畜,还应当说,也大量出口移民。那些不幸的爱尔兰人,被穷困驱逐到国外,又有多少返回故国呢?
  洛赫一福伊尔湾狭窄的入口,每天有几百只船进出,那么有一只纵帆船离开伦敦德里港,当然不足为奇了。那么多来来往往的船只,每年有60万吨,为什么要特别注意多里斯号启航呢?
  这种看法是对的。不过,这只帆船还是值得引起我们特别的注意,因为船上载的是凯撒和他的财富。凯撒,就是小把戏;他的财富,就是运往都柏林的一船货物。
  小把戏公司的少年老板,怎么跑到多里斯号船上了呢?
  事情是这样:
  西茜和格里普结婚之后,小口袋商店特别繁忙,新年购物,年终结帐,顾客蜂拥而至,有增无减,商店要新设货部,等等。格里普也跟着一起忙乎,尽管他还因结婚而惊讶不已。成为可爱的西茜的丈夫,他总觉得这是一场梦,一醒来就消失了。
  “我向你保证,你结婚了。”保伯反复对他说。
  “对……我觉得是这码事儿,保伯……然而……有时候……我不敢相信!”
  1887年开端万事亨通。总之,小把戏只希望这种状况持续下去就行了,但是心中难以排除一个重大忧虑:等马克卡蒂一家重又踏上爱尔兰的土地,如何确保这些可怜人的命运。
  一家人在墨尔本上了昆斯兰德号船之后,有什么消息吗?没有,这年头两个月,翻遍航海通讯,也没有看到一点消息,直到3月14日,有人才在《航运报》上看到这样两行文字:
  “本月3日,在阿桑普森岛附近海域,勃恩萨伊德号轮船遇到昆斯兰德号纵帆船。”
  从南半球行驶来的帆船,不能取道苏伊士运河缩短航程,因为没有机械动力很难逆流驶入红海。因此,从澳大利亚驶往欧洲,昆斯兰德号帆船必须绕过好望角,而当时它还航行在大西洋上。如果没有顺风,它还需两三周抵达昆斯敦港。在此之前就应当耐心等待。
  不过,勃恩萨伊德号船同昆斯兰德号船相遇的消息,毕竟让人放下心来。小把戏想起看这期《航运报》,的确有收获,尤其他浏览报上的商业新闻时,注意到这样一则广告:
  “3月13日,伦敦德里:后天,本月15日,将拍卖从汉堡驶来的多里斯号船上的货物,共计150吨,有桶装烧酒、桶装葡萄酒、成箱的肥皂、成桶的咖啡、成袋的香料,拍卖的收入,全部归债主哈里顿兄弟所有,等等。”
  小把戏看了这条消息,不禁陷入沉思,想到这笔生意可做,也许能获大利。多里斯号一船货处于拍卖的境地,价钱肯定降得很低。大部分是日用百货,而桶装烧酒和葡萄酒,又可以给食品部增添新品种,这不是一次进货的好机会吗?……总之,我们的主人公头脑里净想这事,实在憋不住,就去征询奥布赖恩先生的意见。
  老商人看了广告,听了小伙子的考虑,他不是轻易发表看法的人,思考了一下才回答:
  “对……这是一笔生意……所有这些货物,只要能低价买进,再卖出去就能赚高额利润……不过要有两个条件:一是货物质量好,二是要低于市场价40%到50%。”
  “您同我想到一处来了,奥布赖恩先生,”小把戏答道,“我还加一句,不亲眼看看多里斯号船的货,就不能拍板儿……今天晚上我就动身去伦敦德里。”
  “说得对,我陪你去,我的孩子。”奥布赖恩先生回答。
  “还要烦劳您吗?”
  “当然……我要亲自验货……那些货我熟……我这一辈子净做这种买卖了……”
  “谢谢您,奥布赖恩先生,我真不知道如何感激您……”
  “争取从这笔生意中获利,我别无奢望。”
  “不能耽搁了……”小把戏又说道。“后天准时拍卖……”
  “哦!我准备好了,孩子……拿起旅行袋就走……这不用多长时间!明天,我们就上多里斯号船上仔细验货……后天,货物我们买还是不买,要看质量和价钱,当天晚上就动身回都柏林。”
  小把戏立刻去通知格里普和西茜,说他打算晚上动身去伦敦德里……他征得奥布赖恩先生的同意,要做一笔生意……当然,大部分资金要投进去,但是极其慎重……他外出48小时,就把小口袋商店交给他们管理。
  这次离别尽管时间很短,但特别突然,格里普和保伯都很遗憾……尤其是这个小家伙。四年半以来,小把戏和他要暂时分手,这还是头一次……亲兄弟也不如他们两个亲密……至于西茜,她看着她这亲爱的孩子离开,心中不禁一阵难过。其实,离开两三天,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再说这桩买卖,小把戏有奥布赖恩先生当参谋,绝不会投机冒风险,绝不会损害他在商业中的地位……
  两位商人,一老一小,上了晚上10点钟的火车。这回路程要远;过了唐郡首府贝尔法斯特——小把戏就是在那里找见他亲爱的西茜的。次日早晨8点钟,两位旅客在伦敦德里站下车。
  命运真是变化无常!小把戏来到伦敦德里,要完成他从商生涯的重大举动,却离他入世之初受苦的地方,多尼戈尔郡偏远的小村兰道克仅30英里!过去12年了,他在爱尔兰绕了一周,经历多少坎坷,经历怎样的悲欢呢?……他想到这些了吗?……他注意到这两处靠近的奇特情况吗?……我们不知道,不过,姑且让我们替他观察吧。
  奥布赖恩先生极其严格地检验了多里斯船上的货物。货物的质量和品种完全符合小口袋商店老板的需要。如能低价买进来,小把戏就能实现巨额利润,使他的资本至少增长三倍。老商人若是为自己办货,就毫不迟疑了,他甚至建议小把戏赶在拍卖之前,向哈里顿兄弟提出双方都能接受的价钱。
  这个建议很好,小把戏立刻采纳,去同多里斯号船债主会晤,并买下这船货,由于付现金而价钱更加优惠。哈里顿兄弟见买主这样年少,如果说吃惊的话,那么看到他讲价钱时十分聪明,就更加惊奇了。再说,有奥布赖恩先生做中保,这桩买卖顺理成章,当即用一张爱尔兰银行支票付清。
  总共三千五百英镑,差不多是小把戏的全部财产,买下多里斯号船的货物。因此,买卖一成交,他就难以掩饰激动的心情。
  这船货要运到都柏林。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仍雇用多里斯号,免得装卸货了。船长乐得答应,不仅运费有保证,又是顺风,航行两天就到了。
  这事儿定下来,这一老一少只要乘当天晚上的火车就行了。这样,一个往返没有超过36小时。
  这时,小把戏又产生个念头,他建议奥布赖恩先生同乘多里斯号船返回都柏林。
  “谢谢你,孩子,”老商人答道,“可是,不瞒你说,大海和我,我们始终合不来,而且,最后总是大海占上风!没关系,你若是高兴的话……”
  “这对我很有吸引力,奥布赖恩先生……航程这么短,又没有什么危险,况且,我也不愿意丢下我这船货!”
  这样一来,奥布赖恩先生就独自返回都柏林,次日天刚亮就到站了。
  就在同一时刻,多里斯号出了福伊尔泻湖航道,驶向沟通河湾和北运河的狭窄通道。
  正是西北顺风船,如果风不停,这次航行就一帆风顺了。这艘纵帆船可以沿海岸线航行,因受高高的海岸翼护,近海水域总是更加风平浪静。然而正值3月份,接近春分,在这近海水域天气变化无常。
  多里斯号船由近海航行的一位船长指挥,名叫约翰·克莱尔,手下有八名水手。看样子,他们全很内行,非常熟悉爱尔兰海岸线一带水域。从伦敦德里到都柏林,他们闭着眼睛也能抵达。
  多里斯号全帆驶出海湾,一驶入大海,小把戏朝西望去,就看到伊尼斯哈文港,坐落在多尼戈尔岬头遮护的海湾口,再往远看,便是爱尔兰最北端,长长的马林岬角。
  头一天航行看来一帆风顺。我们这位少年乘坐多里斯号风帆,行驶在海上,多么惬意啊!海浪不大,又是后满侧风,非常容易操纵,毫无问题,就是一名少年见习水手也会觉得自己是熟练的海员。然而有时,小把戏头脑闪过一个念头,他想到底舱里装的这船货,只要这深渊裂开一条缝儿,就能将他的全部财富吞没……
  没有任何不祥的征兆,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忧虑呢?多里斯号是一条非常结实的船,是一条出色的帆船,掌握在敢于弄潮的船长手中。
  真可惜,保伯不在船上!这回是“真的”航行,而不是在科克或都柏林码头停泊的火山号船上,And Co若是和他在一起,该有多么高兴啊!如果一开始小把戏就预见到从海路返回,他肯定要带着保伯,而保伯也会喜出望外。
  这条海岸线延伸至安特里姆郡的边界,景色十分壮观,只见石灰岩白壁赫然陡立,深深的岩洞足以住下盖耳神话中的所有人物。那边矗立着“烟囱”,而炊烟完全由浪花飞沫构成;那岩壁有雉堞和突堞,酷似要塞的城墙,经受了无敌舰队西班牙人的炮击。那边又展现“巨人堤”,由石柱构成,巨大的玄武石桩由狂浪拍击,訇然发出钢铁之声;据数学好的游客称,那些石桩有四千多根。真是美不胜收。不过,多里斯号不敢靠近礁石海岸线;下午4点钟,驶过了东北方的苏格兰坎塔伊尔岬角,到克莱德海湾口,朝费尔角和费斯林岛之间驶去,以便通过北运河。
  西北风一直刮到下午3点钟,吹散了高空的云彩。这时,多里斯号帆船距海岸有两三海里,而且风浪很小,几乎感觉不到船身前后摇晃。小把戏一刻也没有离开甲板,午饭是在甲板上吃的,打算晚饭也一样,要一直呆下去,除非到了夜晚太冷,不得不回到船长室。毫无疑问,这第一次海上航行只能给他留下美好的记忆,心中庆幸有了乘船押货这个好念头。他押着多里斯号船驶入都柏林港,总难免有几分得意,而且他也能猜出,得到奥布赖恩先生的通知,此刻格里普和西茜、保伯和凯特肯定去了码头边上,甚至到了南坦,或者突堤顶端的普尔比格灯塔下……
  到了傍晚四、五点钟,东方升起大团大团云雾。天气骤变,乌云险恶,一片片由逆风吹送,迅速升起来。云脚下的蓝天,没有一处表明天黑之前能风吹云散。
  “防备暴风雨!”这一警告似乎就写在那里,写在大海的变幻上。约翰·克莱尔明白,他仔细观望了天色,不禁皱起眉头。
  “怎么样,船长?……”小把戏问道,他见约翰·克莱尔和水手的神情都不对,就不免吃惊。
  “情况不大妙!”船长回答,同时回身眺望西边。
  一直刮的西北风已经大大减弱了。本来鼓起的风帆,现在开始拍打桅杆了。前桅帆和后桅帆角索也都松懈了。三角帆不兜风了,上桅帆和二层帆接受了最后一点西风。多里斯号失去了风力,就受到外海域长浪的猛烈冲荡。帆船不行进,舵也就起不了作用,操纵起来就难了。
  小把戏不顾约翰·克莱尔的催促,不肯下到舱室,船颠簸倒没大妨碍,他主要担心海风太平静。
  这期间,阵阵东风吹来,越来越急,在运河里掀起波浪。层云拉长,占了天边三分之二的区域,被落日辉光照得更加黝暗。真是波谲云诡。
  克莱尔船长采取了谨慎措施,吩咐放下上帆和二层帆,只留大三角帆和小三角帆,船后拉极少的帆,即抗击风暴而必不可少的三角帆。幸好当初离海岸两三海里航行,就是怕借不上风力,被暴风抛到岸上。
  水手无人不知,春分时节,天气容易骤变,尤其在北运河航道。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狂风就袭击多里斯号船了,其猛烈程度难以想象,也是从未见过这种恶劣气候的人所能接受的。太阳一落,天空顿时黑沉沉的。风声呼啸,海鸥拼命逃向陆地。一时间,从龙骨到桅尖,整条船震撼了。常言道:“海从三面来”,也就是说,惊涛骇浪从前面和两侧冲击多里斯号船,浪涛的飞沫将船覆没。从绞盘到舵轮,全被打乱,掌舵的人只好紧紧抓住;水手们则贴着舷墙躲避。
  “下去吧,先生!”约翰·克莱尔对小把戏说道。
  “船长,请允许我……”
  “不行,跟您说,到下面去,否则,一个浪头就会把您打下海!”
  小把戏接受了,他回到舱室,心里极度不安,倒不是担心自己的性命,而是担心这船货物的安危。他的全部财富装在一条遇险的船上……这些财富万一丧失,就再也挣不出来了……
  情况越来越糟,非常严重。船长力图让多里斯号迎着风浪低速航行,以便避开海岸或保持一定距离。不幸的是,半夜一点钟的时候,大小三角帆都被狂风刮走。一小时之后,桅杆全部摧折,忽然,多里斯号向右舷倾斜,由于舱底货物移位,船身正不过来,海水就有漫过舷墙灌进来的危险。
  小把戏被抛到舱室壁板上,摸索着爬起来。
  这时,在瞬间平静中,呼叫声传到他的耳畔。甲板上一阵大乱。难道一股大浪将船劈开了吗?……
  不是!船身无法复位,约翰·克莱尔怕船沉没,就准备抛弃这条船。尽管船身倾斜得厉害,放小艇下水十分危险,他们还是做到了。要赶紧上小艇,一分钟也不能耽误。小把戏听见召呼他的声音从半开的舱口传来,就明白了这一点。
  抛弃这条船及其装载的全部货物?……不行……不能这么办!哪怕有一线保住的希望,小把戏也要决心抓住,不惜冒生命危险……他了解海洋法:一条海上被遗弃的船如果没有沉没,就属于头一个登上船的人……英国法律有明文规定:海上无主的船只归救捞者所有……
  呼喊声更厉害了。约翰·克莱尔一直呼叫。
  “他在哪儿呢?……”船长反复说道。
  “船要沉啦!”水手喊道。
  “可是……那小伙子呢?……”
  “不能等啦……”
  “啊!我得找到他!……”
  船长赶紧从梯子下到舱里……
  小把戏不在舱室。
  他受本能的驱使,几乎未加思考,就决意留在船上,从货箱撞破的隔板处钻进货舱里。
  “他在哪儿呢……他在哪儿呢?”船长扯着嗓子连声喊他。
  “他可能上了甲板……”一名水手说。
  “他可能给打下海了……”另一个补充说。
  “船要沉啦……船要沉啦!……”
  这几句对话是在惊慌失措中讲的。果然,巨浪打来,多里斯号船倾斜得厉害,真叫人害怕翻个底儿朝天。
  不能再耽误了。既然小把戏不回答,那就表明他又登上甲板,周围漆黑一团而无人瞧见,结果被大浪卷走了……这种情况极有可能!
  船长又上来时,恰好帆船更深地陷入巨浪的谷中。他和船员便匆忙上了小艇,立刻解开绳索。在这狂风巨浪中,小艇很难保住,但是不管希望多么微小,这也是唯一保命的机会。小艇尽力划开,以免被沉船的漩涡卷进去……
  多里斯号没有船长,也没有船员了……然而,这并不是一条无主的船,不是沉船的残骸,因为小把戏没有离开船!
  孤单一人,独自留在船上,随时都可能沉没……但是他并不绝望,觉得有一种特殊的预感支持他的信心。他又登上甲板,顺风滑到舷墙不往里灌海水的泄水孔处。他思绪万分,也许第二次想到他所爱的人,想到马克卡蒂全家人,想到他和格里普、西茜、保伯、凯特、奥布赖恩先生所组成的家庭,心中乞求上帝的救护,为他们也为他自己救他一命……
  多里斯号船没有进一步倾斜,眼下还没有任何危险。幸而船壳非常结实,经住了冲击,没有一处进水。在狂风巨浪中,一船货安然无损,这条船如果遇到什么船只,如果救护的人要据为己有,小把戏就会站出来据理力争。
  夜晚结束,朝阳射出第一道光线,风暴猛势减弱了。不过,大海还波涛汹涌。
  小把戏在风中背向太阳,朝陆地方向眺望。
  西方什么也没有望见,根本没有海岸线的轮廓。显而易见,夜晚由狂风吹送,多里斯号出了北运河,现在漂在爱尔兰海上,甚至在邓多克或德罗赫达附近。可是距离多远呢?……
  海上不见航船,连一只渔帆也不见!不过,这条船体壳翻转,还往往隐没在浪涛之间,即使有船,也难以发现。
  可是,唯一的生路就是遇到别的船只。多里斯号若是继续往西漂移,触到近岸的礁石上,船和货就全毁了。
  能不能把握船的方向,驶向渔民光顾的海域呢?他想拉起还由绳索拴在桅杆上的一块帆,但是徒然,靠自己的力量不够,他掌握在上帝手中。
  白天过去大半,形势并没有恶化。船体倾斜似乎没有超过限度,小把戏不再担心多里斯号会沉没了。现在只有一件事可干:观望大海,看看能否出现一条船。
  不过眼下,先吃点东西再说,以便恢复体力;应当强调一下,我们这个少年始终保持完全清醒的头脑,一刻也没有感到自已被绝望的情绪所攫获。他只注视一件事:保护他的财产。下午3时,东边展现一股黑烟;半小时之后,一艘大轮船清晰地出现,朝北驶去,离多里斯号有五六海里。
  小把戏将一面旗挂在挠钩上,举起打信号:没有人瞧见。
  这少年在这种情况还不绝望,他生来具有怎样超常的魄力啊?暮色又降,这天不能指望再遇到船了。毫无迹象表明他的船离陆地不远。天空阴霾,没有月亮,夜晚黑洞洞的。海风没有增强之势,浪涛从上午起就平静下来。
  夜晚温度挺低,最好还是下到舱里,没必要呆在外边,半锚①开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况且,多少时刻处于忧虑中,小把戏十分疲倦,困意难捱,因为船倾斜而不能睡在吊床上,就撤下被子,裹在身上,躺在壁板脚下。不久便进入梦乡。
  ①旧计量单位,一锚合200米。——译者注
  他睡了大半夜,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让外面的喧闹声吵醒了。他起身倾听……难道多里斯号漂到岸边啦?……日出时一条船遇到它啦?
  “归我们……我们是头一个!”一些人嚷道。
  “不对……归我们!”另一些回答。
  小把戏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毫无疑问,拂晓时,多里斯号被人发现。船员争着上船,现在又争论属于谁……他们爬上船,拥到甲板,动了拳脚……救护的人相互打起来。
  小把戏只要一露面,就能制止对方,但是他绝不能这么做。那些人会合伙对付他,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扔下海,以避免再有人认领。他一刻也不耽误,赶紧躲藏起来,便跑到底舱,蜷缩在货物之间。
  几分钟之后,喧闹声停止,表明双方和解,商定将遗弃的船拖到港口;双方再分船上的货物。
  情况是这样。拂晓时,两只渔船驶出都柏林湾,发现三四海里的海面上漂浮的帆船。那些船员立刻驶向半倾覆的货船,要抢先抵达;因为按照法律,漂流物属于首先上去的人。结果两只渔船同时到达,因此争吵起来,还要动手,最后达成一致意见,分享这一收获。嘿!近海这些可怕的渔民,这次“赶海收获太大”啦!
  小把戏刚刚躲进货舱里,两条渔船的老大就顺舱口梯子下来,看看舱室有没有人,只听他们说道:
  “幸好这货船上一个人也没有!……”
  “哼!有人,也不会让他在船上呆长啦!”
  可以想见,小把戏听了这种对话,心中多么庆幸躲起来。
  这些野蛮人干得出来,为了占有这船货,他们不惜犯罪。
  半小时之后,两条渔船拖着多里斯号,挂满帆,一齐划桨,驶向都柏林。
  9时半到达海湾口,由于正是落潮,他们难以将多里斯拖进去,便朝金斯顿驶去,很快抵达突堤。
  那里聚集不少人。多里斯号船到达的信号已经发出了,奥布赖恩先生、格里普和西茜、保伯和凯特,得知货船救回的消息,乘火车来到金斯顿,站在突堤上……
  他们听说渔民只拖回一艘无主的船,该有多么惶恐不安啊……小把戏不在船上……小把戏遇难了……格里普和西茜、保伯和凯特都热泪盈眶……
  这时,港口官员来了,他负责调查救船情况,好依法判定船与货的归属……救回货船的人就要发大财啦……
  突然,舱口里钻出一名少年。他的亲人多么惊喜地欢呼,那些渔民又多么愤怒地吼叫啊!
  转眼间,小把戏就上了码头。西茜、格里普、奥布赖恩先生,全都上前把他紧紧搂住……接着,他走向港口官员,声调坚定地说道:
  “多里斯号船根本就没有被抛弃,船上的货是属于我的!”
  这一满船货物,就因为他留在船上而保住了。再争论也没有用了。小把戏的权利是不容置疑的。货物归属小把戏,同样,多里斯号船仍归属昨天被人救起的克莱尔船长及其船员。渔民们只能领到应得的奖赏。
  一小时之后,大家又在小把戏公司百货商店里重聚,该有多么满意啊!小把戏头一回航海,还真是九死一生!然而,保伯却对他说:
  “嘿!我真希望跟你一起在船上!……”
  “这么危险也愿意,保伯?……”
  “愿意!”

  第十五章 有何不可
  毫无疑问,自从离开特林戈尔堡,小把戏步步顺利,福运频仍;搭救并收养了保伯,找到格里普和西茜,又促成他们的婚事,且不说他当上小口袋商店的小老板,生意特别兴隆。他靠着聪明,稳稳当当地走上发财致富的道路,当然也靠着勇敢,他在多里斯号船上的行为就是证明。
  他只缺一样幸福,因而还不能算十全十美:他未能回报所受马克卡蒂一家人的全部恩情。
  因此,他多么焦急地盼望昆斯兰德号到达啊!航行的时间拖长了。这类帆船依赖风,又逢春分这种可怕季节,就必须有耐性。小把戏还往昆斯顿写了信,而昆斯兰德号的船主比尼特先生答应,一俟有了船进港的信号,就打电报通知他。
  眼下,小把戏的商店里人也不得闲。小把戏成了英雄,一个15岁的英雄。他在多里斯号船上的遭遇,在危难时刻所表现出来的意志和坚韧不拔的精神,只能增加全城人对他已有的好感。他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下来的这船货,正经是他一次发财的机会。多亏了小口袋的广大顾客,果然有了这种局面。顾客蜂拥而至,令人难以置信。走了一拨,立刻又上来一拨。购买多里斯号船的茶叶、多里斯号船的白糖、多里斯号船的香料、多里斯号船的葡萄酒,一时成为时髦。玩具部稍显冷清了。因此,保伯就过来协助小把戏和格里普,而且还添了两名店员,而西茜坐在柜台里,开发票都有点忙不过来。几个月前,由于听从了奥布赖恩先生的意见,资本投入这船货的生意,结果能增长了四五倍。三千五百英镑至少会翻到一万五千英镑。老商人预见这种结果没有估计错。他也明确讲,这笔生意整个功劳归小把戏,不错,他是给予鼓励啦!然而,是这少年老板看了《航运报》,首先萌生这个主意,而且有目共睹,他又以多大的毅力,最后办成了。
  小把戏的商店在比德福特街,甚至在这个街区,不仅货物最齐全,而且也是最美观的。一位女子的手会布置,做得十分周全,再说西茜还有格里普的积极协助!真的!格里普开始相信他是西茜的丈夫了,尤其子嗣有望之后——当父亲多自豪啊!他祖先留下来的家族,不至于在他这一代绝后了。这个忠厚的小伙子,是多好的丈夫啊,又忠诚,又体贴人,又……我们祝愿所有想要在人世不仅得到爱,而且受到崇拜的女子,都能有这样一位好丈夫。
  他们一想起自己的童年,西茜在悍婆的破屋里,格里普在贫民学校,保伯在大路上流浪,甚至义犬伯尔克也曾在特林戈尔堡周围游荡,而现在又多么幸福,还不是借了这个15岁少年的福份儿。在这些幸运的人中,我们把伯尔克也列入,也不必大惊小怪……从关系来讲,难道它不属于小把戏公司吗,而凯特不是把它视为公司的一个合伙者吗?
  至于同他生活有过关系的其他人,现在如何,或者将来如何,小把戏就不想过问了。毫无疑问,托恩皮泼还在各地方跑,演他那老掉牙的王家木偶戏;奥包德金先生还埋头记帐,越来越迟钝了;皮博恩侯爵夫妇还沉浸在那种高贵的愚昧中,而他们的儿子阿斯顿伯爵一出世就继承了这一点;安娜·威斯顿小姐还要演到第五幕时死去!总而言之,从未得知这些人的消息,只从《泰晤士报》看到,皮博恩爵士终于决定在上议院演说,但又不得不放弃,因为他大人那口牙出了毛病。至于卡凯尔,格里普深感诧异他还没有被绞死,不过他显然走近了绞刑架,近来在一次搜捕他那类小流氓时,他被关进伦敦监狱里。
  再也没有必要去管这些出身高贵或贫贱的人物了。
  现在只剩下马克卡蒂一家人,小把戏总是惦念,盼望他们回来的心情多么急迫啊!航海报告再也没有提到昆斯兰德号。如果再迟延几周,那就让人担多大心啊?……近来大西洋刮了几场大风暴……昆斯敦那里的船主答应的电报也迟迟不到!
  4月5日上午,电报局的职员终于送来电报,是保伯接收的,满商店立刻喊叫起来:
  “昆斯敦来电报啦……”保伯连声喊,“昆斯敦来电报啦!”
  大家很快就能认识那厚道的马克卡蒂一家人了……收养过小把戏的那家人口到爱尔兰……他从前唯一的家!……
  听到保伯的喊叫,小把戏跑过去。紧接着,西茜、格里普、凯特、奥布赖恩先生,全都跟过来。
  电文如下:
  昆斯敦,4月5日9时25分。
  都柏林比德福特街小口袋百货商店
  小把戏收
  昆斯兰德号今晨抵港。马克卡蒂全家下船。等待您吩咐。
   比尼特
  小把戏一时感到窒息,心脏停止跳动,眼泪哗哗流下来,他把电报揣进兜里,只说了一句:
  “很好。”
  此后,他再也不提马克卡蒂一家了,这不免令格里普夫妇、保伯、凯特和奥布赖恩先生深感意外。他又像往常一样专心做生意。年轻的老板只是紧急要求贝尔富先生开了一百英镑的支票,但并没有指明用途。
  四天过去了,这是圣周的最后几天,因为这年复活节是4月10日。
  星期六早晨,小把戏集中全体人员,说道:
  “商店关门,一直到星期二晚上。”
  他让巴尔富先生和两名伙计休息。当然,保伯、格里普和西茜也都要利用这几天假日,可是,小把戏却问他们,三天假日愿意不愿意去旅行。
  “旅行?……”保伯嚷道。“算我一个……去哪儿?……”
  “去凯里郡……我想再去瞧瞧。”小把戏答道。
  西茜注视他,问道:
  “你愿意让我们陪你去吗?”
  “那我很高兴。”
  “那么,我也去行吗?……”格里普问道。
  “当然了。”
  “伯尔克呢?……”保伯又问道。
  “伯尔克也去。”
  于是,大家商量好,商店交给凯特,他们外出三天,做些必要的准备,要乘下午4点钟的火车,晚上11点到达特拉利,就地下榻,第二天……嘿!第二天,小把戏再宣布一天的安排。
  4点钟,这几位旅客到了火车站,格里普和保伯兴冲冲的,当然了,他们干吗不欢喜呢?但是西茜却不那么喜形于色,她在观察,看出小把戏始终不露声色。
  “特拉利,”这位少妇心中暗道,“那离凯尔文农场很近……他要回农场看看吗?”
  伯尔克也许能回答,但她知道这狗守口如瓶,便不问它了。
  义犬安置在行李车厢最好的窝里,保怕还特意叮嘱押运员,并给了一枚成色好的先令。然后,小把戏和他的旅伴上车——请上头等车厢。
  从都柏林到特拉利,行程170英里,要行驶7小时。司机随口讲出的一个站名,引起我们这位少年的强烈兴趣。即是利默里克。这令他想起他初登舞台演出的情景,在《一位母亲的悔恨》中,他那么拼命地抓住由安娜·威斯顿小姐扮演的肯代尔公爵夫人……只剩一点记忆了,要像短暂的梦境一般,印象磨灭了!
  小把戏熟悉特拉利,带几个朋友去城中头一家旅馆,吃一顿不错的晚餐,睡了一夜安稳觉。
  次日便是复活节。天一亮小把戏就起床了。就在西茜梳洗打扮,格里普在一旁侍候的时候,就在保伯睁开眼睛伸懒腰的时候,他去逛了这个镇子,认出马丁先生带他去过的旅店,他开始对生意发生兴趣的集市场,也认出那家药店,当年他用那枚金币给老祖母买药,等回去却看到老祖母死了……
  7点钟,一辆旅行车停到旅馆门前。旅馆老板保证是好马好车夫,而且尽量煞价:车辆多少钱,拉车的马多么钱,赶车的人多少钱,小费多少钱;按爱尔兰的方式计费。
  他们饱餐一顿,7点半出发。响晴天气,只有点浮云,太阳不太热,风也不太凶。复活节没有下雨,这在绿宝石岛的确非同寻常!这年春天来得早,草木又要欣欣向荣了。用不了多久,大地就会一片绿色,树木也要萌芽了。
  从特拉利到西尔通乡有12英里。小把戏乘坐马克卡蒂先生的马车,在这条路上跑了多少趟啊!最后那次……是他独自一人……他从特拉利回农场……在去的路上,他望见那些警察和打手,还躲到一个灌木丛后面……他脑海里又浮现这些印象……再说,这条路毫无变化,还是当年的老样子。偶尔能碰见一家乡村客店,一片片荒芜的土地。爱尔兰人最抵制变化,爱尔兰毫无变化——甚至包括穷困在内。
  10点钟,旅行车到西尔通村停下。正是做弥撒的时候,钟声敲响了。始终还是那座简朴的小教堂,当初就建歪了,顶盖肿胀,墙壁也倾斜了。小把戏和他教女的双重洗礼仪式,正是在那里举行的。小把戏让伯尔克留在门外,他和西茜、格里普、保伯一道走进教堂。无论做弥撒的教徒,还是年迈的本堂神甫,谁也认不出他来了。在做弥撒过程中,大家心里都纳闷,哪儿来的这家人,彼此相貌都不像。
  小把戏眼睛低垂,重温往事,好日子和坏日子在头脑里混淆了;而西茜、格里普和保伯却以感激的心情,为给他们这么大幸福的人祈祷。
  在西尔通最好一家客栈吃了午饭,旅行车便驶往凯尔文农场,也只有3英里的路程。
  又踏上这条路,小把戏感到眼睛湿润了,当年每逢星期天,他就陪同马丁娜、凯蒂,还陪同身体能走动时的老祖母,在这条路走了多少来回。多凄凉的景象!令人感到是个被遗弃的地方。到处房舍都毁了,毁坏得多厉害!——就是逼迫被驱逐的人离开他们最后的栖身之所。许多地方墙壁都挂着牌子,上面注明什么农场、什么房舍、哪片田地出租或出售……这地方只能收获穷困,谁还敢买下来或者租下来呢!
  1点半钟,路拐个弯,就望见凯尔文农场了。小把戏从胸膛发出一阵抽泣。
  “就是那儿……”他低声说道。
  这座农舍,破成什么样子!……树篱毁了,大门破了,左右仓房棚圈都半捣毁,院子里长满了荨麻和荆棘……里端正房没顶盖,房门没门板,窗户没窗框!五年来,雨、雪、风,甚至太阳,无不极力破坏。空荡荡的房间,敞开受各种恶劣天气的摆布,比什么都令人伤心,而那里,正是小把戏曾在老祖母旁边睡觉的房间。
  “对!是凯尔文!”他重复道,就好像不敢进去……
  保伯、格里普和西茜站在稍后一点儿,都默默无语。伯尔克不安的样子,来回跑动,嗅着地面,也忆起了往事……
  这只狗猛地停下,扬起头,眼睛发亮,尾巴摇起来……
  院子门口来了几个人:四个男子、两名妇女和一个小姑娘。他们穿戴很破,显然是受苦人。最老的一个人出列,朝格里普走去,从年龄判断以为他是这些外乡人的头儿。
  “先生,”他对格里普说,“有人约我们在这地方见面……一定……是您啦?……”
  “我?”格里普回答,他不免惊诧,注视这个陌生人。
  “是啊……我们从昆斯敦下船时,船主交给我们一百英镑,他说奉命把我们带到特拉利……”
  这时,伯尔克欢叫起来,冲向那位老年妇女,千方百计表现出友好的姿态。
  “哦!”那妇女惊叹,“是伯尔克……我们的狗伯尔克!……我认出来啦……”
  “您认不出我来了吗,亲爱的马丁娜妈妈,”小把戏说道,“您认不出我来了吗?……”
  “是他……我们的孩子!……”
  如何表达这种难以表达的心情呢?如何描述接下来的这一场面呢?马丁先生、马道克、帕特、西姆,都依次紧紧搂住小把戏……现在,小把戏又连连亲马丁娜和凯蒂。接着,他一把抱住小姑娘,将她举起来,又拼命亲她,把她介绍给西茜、格里普和保伯,高声说:
  “我的贞妮……我的教女!”
  大家亲热一阵之后,就到院子里面,坐在坍落的石头上,讲述各自的情况。马克卡蒂一家人叙述了他们伤心的经历。他们遭驱逐之后,又被带到利默里克,而马道克在那里被判处几个月监牢。等他刑满释放,全家人就去了贝尔法斯特,乘坐移民船前往澳大利亚墨尔本,不久帕特也放弃工作,去那里同家人会合。于是,他们从一个农场到另一个农场,到处找活儿干,有时在一起干活儿,但是条件又是多么苛刻!有时则分头当饲养员,这样辗转奔波,千辛万苦,还是一无所获。那里的土地跟故土一样无情,5年之后,他们又离开异国他乡!
  马丁先生见老了,马道克还像当年那样神色黯然,帕特和西姆因劳累困苦而疲惫不堪,马丁娜完全丧失几年前那种敏捷活跃的农妇特点,凯蒂持续发烧而显得面容憔悴,同样,贞妮小小年龄就吃尽苦头,明显发育不良;小把戏看着这些可怜的人,心中真是万分难过!……真让人心痛欲碎。
  西茜站在两个佃农和小姑娘旁边,同他们一起流泪,尽量劝慰,对他们说:
  “你们的不幸结束了,马丁娜太太……像我们的不幸一样结束了……多亏了你们收养的孩子……”
  “他……”马丁娜高声说。“他能怎么样呢?……”
  “你……我的孩子?……”马丁先生重复道。
  小把戏太激动了,喉头哽塞,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为什么把我们引到这儿来?这地方让我们想起悲惨的过去呀!”马道克问道。“为什么让我们来到我和全家长期受苦的农场?小把戏,为什么又让我们面对这些悲惨的往事?……”
  这个问题在所有人嘴边,无论马克卡蒂一家人,还是西茜、格里普和保伯,都想提出来。小把戏安排两边的人到凯尔文农场见面,究竟是什么用意呢?
  “为什么?……”小把戏勉勉强强控制住情绪,回答说,“过来,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几个哥哥,过来一下!”
  大家跟他走到院子中央。
  那里杂草荆丛里,长一棵返青的小杉树。
  “贞妮,”他对小姑娘说,“你看见这棵树了吧?……这是我在你出世那天栽的……它和你同龄,8岁啦!”
  凯蒂看到这棵树,想起幸福的日子,不料好景不长,想到此处,便放声痛哭。
  “贞妮……亲爱的……”小把戏又说道,“这把刀你瞧见了……”
  他从皮鞘里拔出一把刀。
  “这是祖母给我的第一个礼物……你的曾祖母,你不怎么认识……”
  在这废墟中提起这个名字,马丁先生、他妻子和孩子,心里都感到一阵难受。
  “贞妮,”小把戏继续说,“拿着这把刀,挖挖杉树脚下的土。”
  贞妮不明白什么意思,跪在那儿,分开杂草,在指定地点挖了个坑,不大工夫,刀就碰到一个硬物。
  下面是一个陶罐,受厚厚一层土保护,完好无损。
  “贞妮,把陶罐拿出来,打开!”
  小姑娘照办了。大家一言不发,都注视她,等陶罐一打开,只见里边装着许多石于,跟附近卡申河边的石子一样。
  “马丁先生,”小把戏说道,“您还记得吗?……每天晚上,您对我满意的时候,就给我一个石子儿……”
  “对,孩子,没有一天你不配收到一个!……”
  “这些石子儿表示我在凯尔文农场度过的时间。好吧!你数一数,贞妮……你会数数,对吧?……”
  “哦,会数!”小姑娘回答。
  她开始数石子,每一百个放一小堆。
  “一千五百四十个。”她说道。
  “不错,”小把戏接着说。“这表明我在你家里生活了四年多,我的贞妮……你的家成为我的家!”
  “而这些石子,”马丁先生低下头,说道,“是你从我这儿收到的唯一工钱……本来我想把你这些石子儿换成先令……”
  “可是对您来说,我的父亲,这些石子儿就要换成金币!”
  无论马丁先生,还是他家任何人都无法相信,也不明白他们所听到的话。这样一笔财富?难道小把戏疯了吗?
  西茜明白他们的想法,就赶紧说道:
  “没事儿,朋友们,他的心和精神都同样健康,这是他的心在说话!”
  “对,我的马丁父亲、我的马丁娜母亲、我的哥哥马道克、帕特和西姆,还有你,凯蒂,还有你,我的教女,对!……我很高兴,能把你们给我的恩情还回一部分……这片土地出售……你们买下来……再把农场建起来……钱,你们不会缺的……你们再也不用受哈尔贝待之流的虐待了……你们在自己的农场里……你们可以当家做主啦!……”
  于是,小把戏讲述他离开凯尔文农场之后的整个经历,现在又是什么境况。他交给马克卡蒂一家人支配的这笔钱,由一千五百四十个石子表示金币数的这笔钱,合一千五百四十英镑——对穷苦的爱尔兰来说,是一大笔财富!
  这片土地上,洒了多少泪水,也许第一次落下快活而感激的眼泪!
  复活节这三天,马克卡蒂全家和小把戏、保伯、西茜以及格里普一起呆在西尔通村。然后,大家依依惜别,小把戏他们又返回都柏林,4月11日早晨,商店又开门营业了。
  1887年这一年又过去,是这小圈子人最幸福的一年。年轻的老板年满16岁了。他发了财。多里斯这船货销售的结果,超出了奥布赖恩先生的估计,小把戏公司的资产增长到两万英镑。固然,这笔财产有一部分属于格里普夫妇和保伯,小口袋商店的合伙人。但是话又说回来,大家不是一家人吗?
  至于马克卡蒂一家,他们买了二百英亩好地,又建起农场,购置农业物资和牲畜。毫无疑问,他们过上宽裕和舒心的日子,也就恢复了体力健康。想一想吧!这些爱尔兰人,这些普通的佃农,长期在地主的鞭子下,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现在自己有了农场,再也不为冷酷无情的主人干活了!
  至于小把戏,他没有忘记,也永远不会忘记,他是他们收养的孩子,很可能有一天,更紧密的关系把他同他们连在一起。要知道,贞妮快十岁了,将来会出落成一个美丽的姑娘……有人会说,这不是他的教女吗?……嗳!那怕什么,有何不可呢?……
  至少这是伯尔克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