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逝的半岛》

  【第一部分】

  第一章 里莱恩斯堡的晚会
  1859年3月17日那个晚上,克拉文蒂上尉在里莱恩斯堡举办了一个晚会。
  愿晚会这个词不会让人以为这是一个盛宴,一次宫廷舞会,一个盛大的交际会或一个音乐欣赏会。克拉文蒂上尉的款待很简单,不过,上尉精心地作了准备,以使晚会尽可能地热闹辉煌。
  的确,在若利夫下士的布置下,一楼的大客厅变了样。依然可见用稍事加工的树段横叠的木墙壁,不过挂在四个角落的英国国旗,以及从堡垒武器库中借来的兵器掩住了大厅的空旷。如果说粗糙、微黑的大梁仅粗粗架在了墙垛上,那么,配有白铁灯罩的两盏灯却像分枝吊灯一样悬在链头上,把雾气腾腾的大厅照得通亮。窗子很窄小,有几扇甚至像炮眼一样;其窗玻璃上挂着厚厚的白霜,遮住了所有好奇的目光,不过两三块红棉布搭配得极有情趣,令客人们赞叹不已。地板是并列排放的厚木板,若利夫下士为晚会的召开仔仔细细地进行了清扫。没有扶手椅,没有长沙发,没有椅子,没有其他任何一件现代家具,里面畅通无阻。一半嵌入墙中的长木凳,用斧头劈成的大木墩,两张粗腿桌子,便构成了大厅的所有家具,不过,墙上开了一个单扇的小窄门,可通过到邻屋,那里却布置得漂亮而丰盛。大梁上,整齐地悬挂着油亮的毛皮,摄政街或纽斯基街货源最充足的货架上也找不到如此种类繁多的货物。好似北极地区所有的动物都在这里展示了最漂亮的样品。有狼皮,灰熊皮,北极熊皮,水獭皮,狼獾毛皮,水貂皮,海狸毛皮,麝鼠毛皮,白鼬皮,银狐皮,令人眼花缭乱。这些毛皮的上方,横挂着一条格言,字母是用彩色硬板纸剪成的美术体——这就是哈得孙湾皮货公司的座右铭:
  PROPELLE CUTEM①
  ①拉丁文:广集珍裘。
  “真的,若利夫下士”,克拉文蒂上尉对他的下属说道,“您做的比以往更好!”
  “我想是的,上尉,我想是的。”下士回答说,“不过,公正地说,您的赞扬应部分归功于我的夫人,她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帮了我。”
  “这是一个灵巧的女人,下士。”
  “她无与伦比,我的上尉。”
  大厅中央立着一个大火炉,由一半砖和一半陶瓷制成,其粗粗的铁烟囱穿过房顶,向外喷吐着股股的黑烟。司炉——一个士兵专门负责此任务——不停地往里填煤,炉子噼啪作响,怒吼着烧得通红。时而,一阵旋风给外面的烟囱罩上了风帽,呛人的浓烟突然转向,漫入大厅。火舌舔着炉壁,黑雾遮住了灯光,熏黑了房梁。但这点不便未能影响里莱恩斯堡客人们的情绪。炉火温暖了他们,外面冷得骇人,寒冷中夹着阵阵北风,这更加剧了严寒。
  确实,能听到暴风雪在房子周围呼啸,降雪已几乎变成雪子劈劈啪啪地敲打着玻璃上的白霜。尖厉的呼啸声从门缝或窗缝中挤进,有时音贝高到无法感受。而后是一阵沉默。大自然好像在喘息,然后狂风又一次以骇人的力量冲破束缚,狂刮起来。人们感到房子在颤抖,木板在噼啪响,房梁在呻吟。一个外来人对这种大气层的痉挛会不如堡垒中主人那样习以为常,他恐怕会自忖,这风暴是否会将这木板与板条搭起的房屋一同刮走。但克拉蒂文上尉的客人对狂风却不大在意,甚至在室外,他们也不会感到惊悸,丝毫不比在暴风雨中翱翔的海燕差。
  然而,这些客人中也有例外。参加晚会的有百来个男男女女。只有两个——两个女人——不属于里莱恩斯堡常客。这些人员包括克拉文蒂上尉、贾斯珀·霍布森中尉、朗中士、若利夫下士,以及公司的六十多个士兵与职员。有几个已结了婚,其中有若利夫下士,他的太太是一个活跃机灵的加拿大女人,有一个叫麦克·纳普的苏格兰人,娶了个苏格兰女人,有一个约翰·雷,他不久前刚与当地的一个印第安女入完婚。所有的人,不分职位高低,军官、职员或士兵,今晚都由克拉文蒂上尉热情接待。这里应补充一下,参加晚会的并不都是公司人员。邻近的堡垒——在这遥远的地方,邻居都处在一百英里的距离——也接受了克拉文蒂上尉的邀请。许多职员或代理商来自普罗维登斯堡或雷索卢申堡,它们属于埃斯克拉夫湖地区,甚至有来自奇珀怀恩堡和利亚德堡的,它们的位置更加靠南。这是一次难得的消遣聚会,是一次意想不到的娱乐,是这些被半遗忘在极北地区孤独中的隐居者和流放者且急于寻找的机会。
  最后,是几个印第安人头领也愉快地接受了邀请。这些当地土著人与外国代理商行保持着经常的联系,通过交换向公司提供大部分公司贸易所需的毛皮。他们一般是七步苇的印第安人,是些强壮的汉子,体质极好,身着皮外套和最引人注目的毛皮大衣。他们的面部一半红,一半黑,表现出专门的表情。这“地方色彩”在欧洲是留给仙境的魔鬼的。他们的头上戴着鹰翎花饰,像西班牙妇女的扇子一样展开,并随着他们黑发的晃动而摇摆。这些头领大约有十二人左右,全都未带妻子,不幸的妻子们的地位与奴隶相比高不了多少。
  这就是晚会的参加人员,上尉对所有的人都殷勤接待,尽里莱恩斯堡主人之谊。大家未跳舞,因为没有乐队;但丰盛的酒菜很好地取代了欧洲舞会的军乐队。桌上耸立起一个金字塔形布丁①,这是若利夫夫人亲手制作的;这是一个巨大的截锥体,用面粉、驯鹿油和麝香牛油制成,也许这里缺了食谱中要求的鸡蛋、牛奶、柠檬,但蛋糕巨大弥补了这一缺憾。若利夫夫人不停地把布丁切成片,但布丁总不见小。桌上还有成堆的三明治,三明治中的乌贼骨取代了英国面包中细腻的黄油;在两片乌贼骨——尽管很硬,却抵不住印第安人的牙齿;——中间,若利夫夫人巧妙地放进了薄薄的“牛角”条,这是一种咸牛肉,它取代了大陆酒菜台子上皆识的约克火腿和块菰肉冻。至于饮料,有威士忌、杜松子酒,在小锡酒杯中传递,更不用说晚会结束时的潘趣酒,印第安人回到村庄还念念不忘。
  ①布丁为一种糕点。
  因此,在晚会上,若利夫夫妇受到了交口称赞!他们是那么活跃,那么优雅!忙得不可开交!他们提供饮料时多么殷勤啊!不!他们不是在等待,他们能预见各位的愿望。无需提出要求,甚至无需希望!吃了三明治,又来了永吃不完的布丁!吃了布丁,又来了杜松子酒或威士忌。
  “不要了,谢谢,若利夫夫人。”
  “您太客气了,下士,我要请您允许我喘口气稍息一下。”
  “若利夫夫人,我向您保证已吃得喘不过气来了。”
  “若利夫下士,您要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这一次不要了,夫人,不!不行了!”
  这差不多总是幸运的夫妇得到的回答。但下士和他的妻子如此热情地劝让着,最固执的人最后也只好让步了。于是人们不停地吃,没完没了地喝。谈话的调子也升高了!士兵和职员们活跃起来。人们开始谈论着狩猎,后来又谈起了贸易。春季有多少计划啊!北极地区所有的动物都不能使这些胆大妄为的狩猎者满足!熊,狐,麝牛已经被他们击中倒下!海狸,鼠,白鼬,貂,水貂成千上万地落入陷阱中;珍贵毛皮在公司的仓库中堆积如山,这一年,公司的利润之高意想不到!当畅饮激起欧洲人的想象力时,印第安人却端庄而沉默,他们过于骄傲不肯赞赏,过于慎重不肯应允,他们边听着人们的饶舌,边大量地饮着克拉文蒂上尉的烧酒。
  上尉对这种热闹感到高兴,对这些可以说被流放到人迹罕至的地方的可怜人的愉悦感到满意,他愉快地在客人中穿梭,人们向他提出的问题,凡是涉及到晚会的都一概回答:
  “去问若利夫!去问若利夫!”
  在隶属里莱恩斯堡的卫队和士兵中,有几个人应特别提一下,因为,正是这些人将经受可怕环境的考验,这种考验任何人类的洞察力都无法预测。他们是贾斯珀·霍布森中尉、朗中士、若利夫夫妇,以及上尉请到晚会来的两位外国妇女。
  贾斯珀·霍布森中尉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小个儿,瘦削,如果说他的肌肉不够发达,他的毅力却使他能战胜所有的考验与突发事件。这是“公司的子弟”。他的父亲霍布森少校,是都柏林的一个爱尔兰人,前几年刚刚去世,他曾与太太在阿西尼博因堡驻扎多年。贾斯珀就诞生在那儿。在那儿,在罗兹山山脚下,他自由自在地渡过了童年与青年。经过霍布森少校的严格教育,在少年时,他便是一个冷静而勇敢的男子汉了。贾斯珀·霍布森不是一个好猎手,而是一个战士,一个聪明而勇敢的军官。在俄勒冈,公司在同与它竞争的联合公司的斗争中,他的热情与勇敢使他脱颖而出,并迅速地升任中尉。由于他功德斐然,他刚刚受命率领一支北极探险队。这个探险队的任务是勘察大熊湖的北极地带,并在美洲大陆的最边缘建起一座堡垒。贾斯珀·霍布森中尉准备四月初出发。
  如果说中尉代表的典型是完美军官,五十来岁,胡子硬得好似椰子须的朗中士就是典型的士兵了,他生性勇敢,秉性顺从,坚决服从指挥,无论命令多么怪诞,决不置疑,接受工作从不挑挑拣拣,这是一部真正的穿制服的机器,但却是完美的机器,从不磨损,始终运转,从不疲倦。也许朗中士对他的手下士兵有些严酷,正如他对待自己。他毫不容忍丝毫的违纪行为,只要有轻微的过失,便无情地处罚不许出营,而他自己却从未违纪过。不过,应该说他也下命令,指挥别人,因为他的军衔迫使他这样做,但总的来说,他并不喜欢指挥别人。总之,这是一个生性服从的男人,这种自我的放弃正适合他的盲从性格。正是靠这种人才可组成令人生畏的军队。他们是手臂,受一个大脑的指挥,这不正是力量的真正所在吗?寓言中创造了两个人物:百臂的布里阿雷与百头的希德尔。如果让两个魔鬼决斗,谁将取胜?是布里阿雷。
  人们已认识了若利夫下士。他是一个瞎忙的人,但人们喜欢看他瞎转悠。与其说他是士兵,不如说他是一个总管。他自己也这样觉得。因此,他乐于被称作:“总务下士”,不过,在这些琐事中,如果不是小个子的若利夫夫人稳妥地指导他,他会百次地迷失方向,理不清头绪。结果是,若利夫下士听老婆的,但他不想承认,也许他会像哲学家桑丘①那样对自己说:女人的主见不值一听,但如果对此毫不在意,那简直就是疯了。
  ①桑丘(Sancho)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的小说《堂吉诃德》中,骑士堂吉诃德的侍从。
  参加晚会的人员中,前面已说过了,有两个四十来岁的陌生女人。其中一个叫波利娜·巴尼特,她完全值得列在著名的妇女旅行家行列之首。她的名字能与布发凡尔、蒂耐、奥美尔·德亥尔媲美,她曾不止一次在王家地理界的会议上荣幸地获奖。波利娜·巴尼特曾从布拉马普特拉河上溯到西藏的山脉,经过了新荷兰的一个不被人知的角落,从天鹅港湾到卡奔塔利亚湾,她显示了一个大旅行家的风采。这是个高个子女人,已寡居十五年了,对旅行的爱好使她不断地穿越未知地。她梳着中分长发,头发已有些花白,显示出了旺盛的精力。她的眼睛有些近视,一幅银框夹鼻眼镜戴在挺直的鼻梁上,活动的鼻孔“好像在呼吸宇宙的气息”,她的举止,应该承认,有点男性化,整个人让人感到优雅不足,十分刚毅。这是约克郡的一个英国女人,有些财产,显然大多用在探险中。如果说她现在里莱恩斯堡,那是因为新的勘测吸引着她,将她带到了这遥远的哨所。去过赤道地区后,她想进入北极地区去探险。她在堡垒中的出现引起了轰动,公司领导专门写了信把她介绍给克拉文蒂上尉。根据信上的内容,上尉应该为著名的女旅行家提供方便,帮她实现去北极海边的计划。惊人之举!得重走海因、马肯齐、拉埃和富兰克林走过的路。在这场骇人的与北极气候的抗争中有多少劳累,多少考验,多少危险啊!已有多少探险者退缩或遇险了,一个女人怎敢冒这个险?但现在幽居在里莱恩斯堡的这个陌生女人不是一个平常的女人:她是波利娜·巴尼特,是王家地理协会的受奖者。
  还应补充说,著名的女旅行家有玛奇陪伴。玛奇是一个女仆,但却胜过女仆,这是一个忠实而勇敢的朋友,只为她的主人活着,她是一个旧时代的苏格兰妇女,一个迦勒①可不失体面地迎娶的女人。玛奇比她的女主人大几岁,——大约五岁。她个子高大,身板结实。玛奇对波利娜以“你”相称,波利娜对玛奇也以“你”相称。波利娜把玛奇看作姐姐;玛奇把波利娜当作女儿。总之,这两个人是两位一体。
  ①圣经中古以色列人的领袖。
  总而言之,正是为了对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表示敬意,克拉文蒂上尉才在这晚款待了他的职员及七部苇部落的印第安人。的确,女旅行家要参加贾斯珀·霍布森中尉的北极勘察队,正是为了欢迎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这个国外代理商行的大厅里才回响着快乐的欢呼声。
  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晚会上,大火炉烧掉了100公斤煤,这是因为室外气温已降至华氏零下24度(摄氏零下32度),而且里莱恩斯堡位于北纬61度47分,比北极圈只差4度。

  第二章 哈得孙湾皮货公司
  “上尉先生?”
  “巴尼特夫人。”
  “您认为您的中尉贾斯珀·霍布森怎么样?”
  “我认为这是一个前程远大的军官。”
  “前程远大是什么意思?您是说他将越过第80度纬线?”
  听了波利娜·巴尼特的这个问题,克拉文蒂上尉不禁笑了。她与他在火炉边聊着天,其他的客人在食品桌和饮料桌之间穿梭来往。
  “夫人,”上尉答道,“一个男人能做的,贾斯珀·霍布森都做得到。公司委派他去勘测其所属的北方地带,并在尽可能靠近美洲大陆的地方建一个驻外代理商行,他将会建起来的。”
  “霍布森中尉责任重大!”女旅行家说道。
  “是的,夫人。不过贾斯珀·霍布森从未在待完成的任务前退缩过,不管任务多么艰难。”
  “我相信您,上尉,”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这个中尉,我们将看到他建功立业,去实施目标。不过,是什么利益促使公司要到北冰洋尽头建一个堡垒呢?”
  “利益很大,夫人,”上尉答道,“我甚至要说是双重利益。恐怕在不远的将来,俄罗斯要将美洲的属地让给美国政府①。一旦转让了,公司在太平洋的贸易就将非常艰难,除非是麦克·吕尔发现的西北通道成为可行性道路。这就是新的尝试要论证的,因为海军部将派遣一艘战舰来,其任务是从美洲海岸线的白令海峡上溯至库罗纳蒙湾。这里是东方极限,在这儿应建一个新的堡垒。如果此举成功,这个点将成为一个重要的驻外代理商行,这里将集中北方所有的毛皮贸易。毛皮运输穿过印第安人领土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费用,而这样,只需几天轮船就能从新堡垒进入太平洋。”
  ①确实,后来克拉文蒂上尉的预见得到了证实。——原注(这是指1867年,美国向沙皇俄国购买下阿拉斯加)。
  “的确,”波利娜·巴尼特答道,“如果西北通道可行,那结果将是惊人的。不过,我觉得您好像提到了双重利益!”
  “另一个利益,夫人,”上尉接着说,“是这样,可以说这关系到公司的生死存亡问题,我请您允许我用几句话回忆一下。那时,您将能理解从前那么繁荣的公司为什么现在甚至连产品来源都受到了威胁。”
  的确,克拉文蒂上尉用几句话回顾了这个著名公司的沿革。
  在很早以前,人类就取动物的皮或毛来遮身蔽体,因此,皮毛生意可追溯到远古时代。服饰的奢华甚至达到了顶点,以致有些政府发布了限制奢侈法来遏制主要毛皮衣服的时尚。松鼠毛皮和灰鼠毛皮的禁止是在12世纪中叶。
  1553年,俄罗斯在其北方大草原上建起了好几家商行,英国公司也立即学样设置了。当时是通过萨其那特人②从中斡旋来进行貂皮、紫貂毛皮、白鼬皮、海狸毛皮等的交易的。但在伊丽莎白女王统治时期,出于王室的愿望,豪华毛皮的使用奇怪地受到限制,在好几年内,皮毛贸易处于瘫痪状态。
  ②俄罗斯的西伯利亚人。
  1670年5月2日,哈得孙湾皮货公司得到获准建立了。这家公司里有一定数量的贵族股东,有约克公爵、阿贝马尔公爵、萨弗斯百利伯爵,等等。当时公司的资本只有8420英镑。他的主要竞争对手是一些特别的公司;其中建在加拿大的法国代理商行投入了获利极大的探险旅行。这些大胆的狩猎者以“加拿大旅行者”而闻名,他们对新生的公司的竞争如此之大,新公司的生存受到了严重的损害。
  但英国对加拿大的征服改变了这种初始的形势。征服魁北克三年后,即1766年,皮毛贸易又生机勃勃地开展了起来。英国商人熟知了这种生意的难点;他们了解了当地的风俗,印第安人的习惯,使用的易货贸易方式,但公司的利润还是零。另外,大约1784年时,蒙特利尔的商人们也联合经营皮毛生意,并建立了强大的西北公司,他们很快便揽下了所有的这类贸易。1798年,新公司的货物已达到了12万英镑,而哈得孙湾皮货公司的生存却受到了威胁。
  这里应指出,在涉及到自身利益时,西北公司不惜采取任何不道德行为。剥削他们自己的员工,在印第安人的贫穷上打主意,把他们灌醉后虐待他们,掠夺他们,无视议会禁止在印第安人领土上出售白酒的禁令,西北公司的代理人通过这些手段获得了巨大的利润,无视美国和俄罗斯公司的竞争。其中有1809年创立的资本达到100万美元的“美国皮货公司”,这个公司的经营范围是罗斯兹山西部地区。
  在所有这些公司中,哈得孙湾公司是最受威胁的,但1821年,在经过了长期的竞争后,它吞并了从前的竞争对手西北公司,定名为:哈得孙湾皮货公司。
  今天,这个大公司唯一的竞争对手是美国圣路易皮货公司。它拥有众多的代理商行,分布在370万平方英里的领地上。它的主要代理商行设在詹姆斯湾、塞文河口,设在上加拿大的南部和边境地带,设在阿塔科斯库湖、温尼伯湖、苏必利尔湖、梅第湖、布法罗湖,设在哥伦比亚河畔、马更些河畔、萨斯喀彻温河畔、阿西尼布瓦尔河畔,等等。约克堡俯瞰着流入哈得孙湾的纳尔逊河支流,这里是公司的总部,其最大的毛皮仓库也建在这里。另外,1842年,它以年租20万法郎的租约得到了俄罗斯的北美商站。这样,它就为着本公司的利益经营着包括从密西西比河到太平洋的广袤地带。它像四面八方派出了勇敢的探险者,赫恩于1770年经北冰洋出发,去了科珀罗;富兰克称①,于1819年至1822年在5550英里的美洲沿海地带考察;麦肯齐②在发现了以他名字命名的河流之后,又到达了北纬52度24分的太平洋岸边。1833至1834年间,公司运到欧洲下列数量的皮货与毛皮,这数量表明了其贸易的准确状况:
  海狸…………………………1074件
  大小海狸……………………92288件
  麝香鼠………………………694092件
  獾…………………………1069件
  熊…………………………7451件
  白鼬…………………………491件
  鸡貂…………………………5296件
  狐…………………………9937件
  猞猁…………………………14255件
  貂…………………………64490件
  黄鼠狼………………………25100件
  水獭…………………………22303件
  浣熊…………………………713件
  天鹅…………………………7918件
  狼…………………………8484件
  狼獾…………………………1574件
  ①富兰克林(1786—1848,英国北极探险考察者)。
  ②麦肯齐(1763—1820)加拿大探险家,又译“马更些”。
  这样的产量应能保证哈得孙湾皮货公司获得巨额利润了,但不幸的是,这数额不能保持,大约20年来,产量在不断下降。
  这种衰退的原因何在,此时克拉文蒂上尉正在为波利娜·巴尼特进行解释。
  “直到1837年,夫人,”他说,“可以肯定公司的状况蒸蒸日上,直到这一年,皮货的出口还高达2358000千件。但自那以后,数额就在下降,现在,至少减少了一半。”
  “那么,是什么原因使毛皮的出口大幅度下降呢?”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由于狩猎活动,我还要加上狩猎者的疏忽造成的动物灭绝是其原因。人们不停地围捕、击杀。而且毫无区分。幼小动物、怀胎的母动物都未能幸免。由此便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皮毛动物数量的稀少。水獭王差不多完全消失了,只能在北太平洋岛附近找到一点儿。海狸已小群小群地躲到了远河岸边。其他许多珍稀动物也同样在狩猎者的入侵前逃离了。从前物满为患的陷阱现在都空空如也。皮货价格上涨,正是由于皮货越来越少。因此,狩猎者们失去了兴趣,留下来的都是最大胆,最不知疲倦者,他们要一直前进到美洲大陆的边境去。”
  “现在我明白了,”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说道,“我明白了公司在北冰洋沿岸建起一个代理商行的利益所在,因为动物都避到北极圈以外去了。”
  “是的,夫人。”上尉答道。“另外,公司必须作出决定将贸易活动的中心向北扩展,因为两年以前,英国议会作出了一项决定,奇怪地缩小了公司的经营领域。”
  “是什么原因引起了这种缩减?”女旅行家问道。
  “是极为重要的经济原因,夫人,这应给大不列颠的国家领导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的确,公司的任务不是开垦。正相反,为其自身利益,公司应将其大片的领地保持在荒漠的原始状态。任何将驱走毛皮动物的开荒企图都被无情地制止了。因此,其本身的垄断便遏制了任何发展农业的活动。于是与其生意不相干的问题都被董事会无情地推翻了。正是这种绝对做法,在某些方面看来不合理,使议会在1857年采取了措施,一个由殖民地事务大臣任命的委员会决定要将所有能开垦的土地都并入加拿大,比如,红河地带和萨斯喀彻温地区,只留下领地中无任何开垦价值的土地。第二年,公司失去了罗斯兹山的西山坡,这块地方直接归属了殖民部,这样,它就摆脱了哈得孙湾代理人的管辖权,因此,夫人,在放弃毛皮贸易之前,公司要试着开发几乎不被人知的北部地区,寻找将其通过西北通道与太平洋连接的方式。”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现在已完全清楚了著名的公司的日后计划。她将亲自看到在北冰洋边上建起一座新堡垒。克拉文蒂上尉让她了解了形势,不过也许——因为他喜欢说话——他会进一步讲些细节的新东西,如果不是一件事打断了他的话。
  确实,若利夫下士刚刚高声宣布说,在若利夫夫人的帮助下,他将要配制潘趣酒。这个消息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大厅里响起几声欢呼。碗——倒不如说是盆——,碗里盛满了佳酿,里面装了不少于十品脱①的葡萄烧酒。碗底堆着块糖,由若利夫夫人用手配量。面上飘着几片柠檬。只需点燃这酒的湖泊了,下士点燃了布条,等待着上尉的命令,就好似要为炸药点火似的。
  ①品脱是英国容量单位,合0.568升。
  “干吧,若利夫!”于是克拉文蒂上尉说。
  火苗接触了饮料,潘趣酒一刹那燃了起来,所有的客人都鼓起掌来。
  十分钟后,盛满的酒杯在人群中传递,每个人都喝上了一杯。
  “乌拉!乌拉!乌拉!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乌拉!上尉!”
  正当快乐的乌拉声在厅中回响之时,外面传来了叫喊声。所有的客人都住了口。
  “朗中士,”上尉说道,“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领导的命令,中士留下了未喝干的酒杯离开了大厅。

  第三章 暖过来了的学者
  朗中士来到了通往堡垒外门的狭窄通道上,听到叫喊声更大了。人们猛撞用高大木墙保护着院落的侧门。朗中士推开了门。地面上铺着一尺厚的雪。中士的腿在白雪中陷到膝盖,狂风刮得他睁不开眼,严寒冷得刺耳,他斜插过院子,走向侧门。
  “哪个见鬼的这种天气来!”朗中士嘀咕着,有序地,也可说是“规矩地”取下门上沉重的横档,只有爱斯基摩人才敢在这么冷的天气冒险!
  “开门!开门!”外面叫喊着。
  “正在开。”朗中士答道。
  最后,门扇向里拉开,一辆六只狗拉的雪橇闪电般地越过了门槛,把朗中士碰得半仰在雪地上,中士差点就要被压着了,但他爬起身,甚至都没嘟哝点什么,关上门,以平常的步伐,也就是说每分钟七十五步,向正屋走去。
  克拉文蒂上尉,贾斯珀·霍布森中尉,若利夫下士已经站在门口了,他们冒着刺骨的严寒,看着刚刚停在他们面前的落满白雪的雪橇。
  一个穿着皮衣戴着皮帽的人立刻从雪橇上下来了。
  “里莱恩斯堡?”此人问道。
  “正是。”上尉答道。
  “克拉文蒂上尉?”
  “是我,您是谁?”
  “公司的信使。”
  “您独自一人?”
  “不!我带来了一个旅客!”
  “一个旅客,他来干什么?”
  “他来看月亮。”
  听到这个回答,克拉文蒂上尉自忖是否遇到了一个疯子,在此种情形下,人们会这样想。但他没有时间想这些。信使从雪橇里拉出了一个无生气的大包,一种盖着白雪的大包,他准备将其弄到屋里,这时上尉问他了:
  “这个包是什么?”
  “是我的旅客。”信使答道。
  “这旅客是谁?”
  “天文学家托马斯·布莱克!”
  “他冻僵了!”
  “那么,再把他解冻。”
  托马斯·布莱克由中士、下士和信使抬着进入了堡垒中。人们把他放在了二层的一间卧室里,里面生了一个通红的炉子很暖和。人们把他放倒在床上,上尉握住了他的手。
  这只手已完全冻僵了。人们打开了包裹着托马斯·布莱克的被子和棉大衣,他像一个包裹一样被捆绑着,在这包装下,人们看到了一个50来岁的男人,胖胖的,矮矮的,花白的头发,胡子拉茬,双目紧闭,嘴巴紧锁,就好似双唇被胶水粘住了一样。这男人已气息奄奄,他的喘息在玻璃窗上都无法结成霜。若利夫给他脱了衣服,敏捷地将他翻过来转过去,一边叫着:
  “醒醒!醒醒!先生!您不愿回到我们中间来?”
  此时,他好似一具僵尸。为了使他缓过来,若利夫下士认为有一个大胆的办法,这办法就是将病人扔进滚热的潘趣酒中去。
  对于托马斯·布莱克来说恐怕极为幸运的是,贾珀·霍布森中尉有了另一个主意。
  “用雪!”他命令着,“朗中士,拿几把雪来!……”
  这东西在堡垒院子里不缺。中士去寻所需的雪时,若利夫为天文学家脱衣。不幸的身体上盖着一层白色的片状物,这表明冻伤已渗入肉体。极为紧急的是要使受伤部位重视白色。这正是贾斯珀·霍布森希望用雪使劲摩擦而取得的效果。人们知道,这种方法在北极地区广为使用,以使因严寒而阻塞的血液——正如它阻塞了河水——重新循环流通。
  朗中士回来了,若利夫和他为新来者摩擦身体。这可不是轻轻地抹油,或是带油热敷,需用尽全身的猛劲按摩,与其说是手的摩擦,倒不如说是用全身的劲推拿。
  在擦身中,饶舌的下士一直在叫着来客,而他却听不到:
  “醒来!先生,醒来!您怎么冻成这样?噢!别那么固执!”
  可能托马斯·布莱克很执拗,因为半小时过去了,他却还无一点生命的信息。人们甚至已对唤醒他感到绝望,按摩师们也要停止这累人的工作了,这时,可怜的汉子发出了几声呻吟。
  “他活着!他醒来了。”贾斯珀·霍布森嚷道。
  在用摩擦温暖了体外皮肤后,可不能忘记体内。因此,若利夫下士急忙拿来了几杯潘趣酒。来客真正感到了轻松;他的面颊恢复了血色,眼中有了神,嘴里能说话了,上尉终于可以寄予希望让托马斯·布莱克告诉他为什么他如此可怜地来到了这个地方。
  托马斯·布莱克紧紧裹在被子里,用臂肘支起身子,用还是很微弱的声音问道:
  “是里莱恩斯堡吗?”他问。
  “您已到了。”上尉答。
  “克拉文蒂上尉?”
  “是我,欢迎你,先生,不过,我能否问一下,为什么您来到里莱恩斯堡?”
  “为了来看月亮!”信使答道,他可能对这一回答饶有兴趣,因为他已是第二次这样说了。
  然而,这回答使托马斯·布莱克满意,他点了一下头表示赞同。然后,又问道:
  “霍布森中尉?”
  “我在这儿。”中尉答道。
  “您还未出发?”
  “还没有,先生。”
  “那么,先生,”托马斯·布莱克又说,“我只需向您表示感谢,我要睡到明天早晨!”
  于是,上尉及其伙伴们退了出去,留下这个怪人静静地休息。半小时后,晚会结束了,客人们各自回到了住处,或是在堡垒中留宿,或是回到在城墙外的几个住地。
  第二天,托马斯·布莱克已差不多恢复了。他强健的体魄抵御住了严寒。换了另一个人恐怕就暖不过来了,但他不同于其他人。
  这天文学家是谁?他从哪儿来?为什么在严寒袭人的冬天在公司领地上旅行?信使的答复是什么意思?看月亮!难道月亮不是照在所有的地方,为什么必须要到北极地区来寻找月亮呢?
  这些都是克拉文蒂上尉想问的问题。第二天,当他与新来客谈了一小时后,就都清楚了。
  托马斯·布莱克的确是由埃里先生领导的格林尼治天文台的一个天文学家。他聪明而敏锐,不仅仅是一个理论家,他工作20年来,为天体图科学作出了重大的贡献。在私生活中,他却一无所能,他只为天文学而活着,他活在天上,而不是在地上,是拉封登寓言中掉到井里的学者的后代,如果人们不与他谈论星辰,那就无法交谈。这是一个生活在望远镜里的人。当他观察天象时,却是举世无双!他表现出的是不知疲倦的耐心!他可以整整几个月地观察一个宇宙现象的出现。他的特长是观测火流星与流星,他在气象学方面的发现也值得一提。因此,每次涉及到细致的观测、精确的测量时,从前都求助于“眼力技巧”极为卓越的托马斯·布莱克。并非所有的人都有观察能力。因此毫不奇怪,格林尼治天文台选择了这个天文学家到能够引起月球学科学最高兴趣的下述环境中去工作。
  人们知道,在日全食中,月亮会罩上一个光环,但这光环的来源是什么?是一个实体吗?是阳光在月亮周围的衍射作用?这是至今都悬而未决的问题。
  从1706年起,天文学家们便科学地描述了这个光晕现象,鲁维尔和哈莱在1715年的全食中,马拉尔第在1724年,安托尼奥·德乌鲁阿在1778年,布迪克和费莱尔在1806年,都仔细地观测了这个光晕,不过从他们相互矛盾的理论中,无法得出一个定论。说到1842年的日全食,各国的学者:埃里、阿拉贡、佩塔尔、罗吉尔、莫韦、奥托、斯特吕弗、珀蒂贝里等都寻求得到一个有关此现象起源的完整解释,但尽管观测极为严谨,结果却如阿拉贡所说:“在同一次全食中,天文学家们在各地观测得到的不同结果使这个问题极为复杂,现在,根本无法得到此现象原因的任何可靠结论。”从这时起,又有一次日全食得到了研究,观测结果仍未取得任何定论。
  然而,这个问题引起了月球学研究界的极大兴趣。要不惜任何代价来解决它。一个研究直到此时仍争论不休的光晕现象的新的机会出现了。一次日全食,在美洲北部边境,在西班牙,在北非都可见到的日全食应于1860年7月18日出现。各个国家的天文学家之间商定,要在日全食可见地区设点同时进行观测。正是托马斯·布莱克被指定来美洲的北极地区观测上述日全食。1851年日全食时,英国天文学家们曾到瑞典和挪威去观测过,这一次他工作的条件与之几乎相同。
  人们想对了,托马斯·布莱克立即抓住了这个提供给他的研究光晕的机会。同样,他也应尽可能地去了解出现在月球轮廓不同点上的浅红天珥的性质。如果格林尼治的天文学家能够无可辩驳地解决这个问题,他将受到全欧洲知识界的赞颂。
  于是,托马斯·布莱克准备出发。他得到了一些诚恳的推荐信,把他推荐给了哈得孙湾公司的主要代理商。他得到了准确的消息,得知一支探险队将去北极地区建立一个新的代理行。这是一个应该利用的机会。托马斯·布莱克出发了,他穿过大西洋,到达了纽约,穿过湖泊到了红海的堡垒,然后,从一个堡垒到另一个堡垒,坐着一个由公司信使赶着的快速雪橇,不顾严冬,不顾寒冷,冒着在北极地区旅行的所有危险,于3月17日到了里莱恩斯堡,当时的情形大家已知晓了。
  这就是天文学家向克拉文蒂上尉作出的解释。上尉愿尽力为托马斯·布莱克效劳。
  “不过,布莱克先生,”他对他说,“您为什么这么急着来这里,既然这次日食应发生在1860年,也就是说明年才会出现?”
  “上尉,”天文学家答道,“我听说公司派出一支探险队到70纬度外的美洲沿海去,我不想错过霍布森中尉的出发时间。”
  “布莱克先生,”上尉答道,“假如中尉已出发,我也将有责任亲自陪您去北冰洋沿岸。”
  然后,他又对天文学家重复说,他完全可以依靠他,并欢迎他来里莱恩斯堡。

  第四章 一个商站
  埃斯克拉夫湖是纬度71度以外地区最大的湖泊之一。它长250英里,宽50英里,正好位于北纬61度25分,西经114四度上。整个周围地区都向着中心地带倾斜,土地深深地凹陷,构成了湖泊。
  这个湖的位置正处在狩猎区的中央地带,从前这里聚集着毛皮动物,从一开始,它就引起了公司的注意。许多河流流入湖中或从这里起源,马更些河、福安河、阿塔拜斯库河,等等。因此,在湖边上建起了好几座大堡垒:北边是普罗维登斯堡,南边是雷索卢申堡。至于里莱恩斯堡,它占据着湖的东北端,离切斯特菲尔德入口处——与哈得孙湾一水构成的狭长三角洲——仅300英里。
  埃斯克拉夫湖中点缀着许多小岛,高100至200英尺,其花岗岩与片麻岩在许多地方暴露。其北湖岸上有着密密的树林,毗邻于这块不无道理地被称作“魔鬼之地”的干旱冰冷的陆地。相反,主要由石灰岩构成的南部地区却平坦坦的,没有山丘,显现出边缘地区的景色。这是一个界线,北美的大反刍动物——大水牛或野牛——几乎从未超过这个界线。其肉食几乎构成了加拿大猎手和印第安猎手的唯一食粮。
  北湖岸的树木茂盛,构成了漂亮的大森林。请不要惊奇于在这么荒芜的地区遇到如此美丽的植物群。事实上,埃斯克拉夫湖的纬线不会高于挪威和瑞典的斯德哥尔摩和克里斯蒂安尼亚地区。只是,要注意,温度相等的等温线根本不按地平线的走势而定,于是,在同等纬线上,美洲比欧洲要冷得多。4月份,纽约的街道还铺满白雪,然而,纽约与亚速尔群岛的纬线几乎相同。这是因为一个大陆的自然情况,它的与海洋的距离状况,土地本身的构造都大大地影响着其气候条件。
  里莱恩斯堡,在夏季时四周遍布绿地,冬天的严寒过后,一眼望去真是极大的享受。森林中树木遍布,几乎都是杨树、松树和桦树。湖上的小岛长出婀娜多姿的柳树,矮林中到处是野味,甚至在冬季也不乏动物。再往南走,堡垒里的猎手成功地追捕着加拿大的野牛、驼鹿及一些豪猪,其肉质极为鲜美。至于埃斯克拉夫湖,那里盛产鲜鱼。鳟鱼个大无比,其重量常常超过60磅。白斑狗鱼,贪吃的江鳕,一种被英国人称作“蓝鱼”的茴鱼,大群大群的白鲑鱼,在湖中都很丰富。因此,里莱恩斯堡居民的食物问题极易解决,大自然提供了他们所需的一切,冬天他们穿上狐狸、貂、狗熊和其他毛皮动物的皮衣,穿得暖暖的,就能无视恶劣的气候了。
  堡垒本身由一座木屋组成,包括底层和二楼,用作指挥长和他的军官的住所。木屋周围规律地分布着士兵的营房、公司的仓库和进行贸易活动的销售处。一座小教堂,里面只缺少一位宗教使者,一座火药库,这便构成了整个堡垒的建筑。整个堡垒都用高20尺的栅栏墙围了起来,是一个大的平行四边形,四个角上有四座尖顶棱堡作防守用。堡垒因此可免遭袭击。这种预防措施在以前是必须的,那时,印第安人不是为公司提供货物,而是为了他们领土的独立而斗争;这同样也是为了防范其他竞争公司的代理商及士兵,从前,他们互相争夺这块富裕的毛皮之乡的掌有权及经营权。
  那时,哈得孙湾皮货公司在整个领地上大约有1000人左右。公司对其职员及士兵有着绝对权利,甚至掌握着生杀大权。驻外代理商行的头领可随意地调整工资,并确定提货及毛皮的价格。由于这种无任何监督的制度,他们所获的利润高达百分之三百的现象并不少见。
  此外,从下面摘自《罗伯特·赖德上尉旅行手记》的图表中,可以看到从前与印第安人的交易是如何进行的。现在这些印第安人已成为公司真正的最好的猎手了。当时是以海狸皮作为买卖单位的。
  印第安人按下列价格付款:
  一支枪……………………10张
  半磅火药……………………1张
  四磅铅……………………1张
  一把斧子……………………1张
  六把刀……………………1张
  一磅玻璃珠子………………1张
  一件镶饰带的衣服………………6张
  一件无饰带的衣服………………5张
  镶饰带的女装………………6张
  一磅烟草……………………1张
  一盒火药……………………1张
  一把梳子和一面镜子……………2张
  但近几年来,海狸皮变得那样稀少,货币单位只得换了。现在市场的单位是野牛皮。当一个印第安人来到堡垒时,代理商按他带来的动物皮给他对等的木片,然后在同一地方,他用木片换回手工业产品。另外,由公司随意地确定买卖物品的价格,用这种制度,公司便不会错过并确实实现了巨额利润。
  这就是在各驻外代理商那里的贸易惯例,因此,在里莱恩斯堡也一样。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可在她逗留期间对此加以研究,她的逗留期延长至4月16日。女旅行家和霍布森中尉经常一起交谈,制定出美好的计划,并坚定地表示在任何障碍前都绝不退缩。至于托马斯·布莱克,他只在人们同他谈论他的专门任务时才与人聊天。这个光晕及月亮的浅红日珥问题使他兴趣盎然。人们感到他的一生都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托马斯·布莱克甚至最终影响了女旅行家,使她也对这个科学观测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啊!他们两个都急于越过北极圈,因此,1860年7月18日这个日子显得那么遥远,尤其是对于性急的格林尼治天文学家。
  出发的准备工作在3月中旬才开始,完成准备工作时已过去了一个月。的确,组织一次这样的穿越极地地区的探险得做许多准备。什么都得带:食物、衣服、器皿、工具、武器、弹药。
  由贾斯珀·霍布森率领的队伍,由1名军官、2名士官和10名士兵组成,其中三个已婚者带上了他们的妻子。下面是人员名单,这是克拉文蒂上尉在最有毅力、最坚决的人中挑选出来的:
  1.贾斯珀·霍布森中尉
  2.朗中士
  3.若利夫下士
  4.彼得森,士兵
  5.贝尔彻,士兵
  6.雷,士兵
  7.马博尔,士兵
  8.加里,士兵
  9.庞德,士兵
  10.麦克·纳普,士兵
  11.萨拜因,士兵
  12.霍普,士兵
  13.凯莱,士兵
  雷夫人
  若利夫夫人
  麦克·纳普夫人
  外来客: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
  玛奇
  托马斯·布莱克
  总共19个人,他们要远行好几百英里,穿过一片荒漠而未知的地方。
  不过,在预备这个计划时,公司把所有探险所需的器械都集中到了里莱恩斯堡。十二个雪橇,带着拉雪橇的狗都已备好。这些很原始的车辆由结实的轻木板组装,中间用横板条连接而成。由好似冰鞋尖部一样翻起的拱形木片构成的前端,使雪橇能够破雪前进而不会深陷进去。每两只一组的六条狗套在雪橇上,这是聪明而快速的动力,它们在向导长皮带的引导下,可跑到每小时15英里。
  旅行者们的全部服装用驯鹿皮制成,里面衬上了厚厚的毛皮。每个人都贴身穿着羊毛衣,用于防范突然的气候变化,在这一纬度上这是常事。每个人,不管是军官或士兵,女人或男人,全都穿上了用牛筋缝制的海豹皮靴,这是印第安人以无可比拟的灵巧制作出来的。这种靴子绝对防水,并且柔软轻便,适于走路。靴底可套上球拍状的长三至四尺的松木雪鞋,这是一种足以承受人体重量,在最易碎的雪上行走的器具,它们可使行走速度提到极快,就像滑冰者在冰面上一样。还有毛皮软帽和麂皮皮带补充了全部的服装。
  关于武器,霍布森中尉带上了公司发的规定的短筒火枪,及足够量的弹药、手枪、几把军刀。关于工具,有斧头、锯子、横口斧及其他木匠活所需的工具;关于器皿,带上了所有在类似条件下建一个驻外代理商行所必需的物品,其中有取暖火炉,生铁大锅,两个用于通风的风泵及风箱,一个在需要时可充气使用的橡皮艇。
  至于食物供给,可寄希望于小分队的猎手们。有几个士兵围捕猎物很拿手,而在极地地区,驯鹿极为常见。整个的印第安部落或爱斯基摩部落,由于缺乏面包和其他的食物,就专以这种既丰富又美味的野味肉为粮。然而,由于要考虑到不可避免的特殊情况及各种困难,还要带上一定量的食品。这是些野牛肉、驯鹿肉、黄鹿肉,这都是在大湖南部的树林中长期围猎所积存的。还有可长期保存的“腌牛肉”,这是印第安人制作的,将肉磨碎,磨成极细的粉末,以极少的量保持了其所有的营养成分。这样研磨之后,肉可不煮即食,并极其富有营养。
  关于饮料,霍布森中尉带上了好几桶葡萄烧酒和威士忌,并决定要尽量少喝这些酒类,在寒冷的纬度线上,酒对人体的健康有害。不过,公司给他们预备了一个携带式小药箱,带了大量的“抽汁”、柠檬及其他天然果品,这是抵御坏血病感染所必需的,在这些地区此病猖獗,以备需要时用。另外,所有的人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不能太胖,不能太瘦,已长期地适应了严寒的气候,他们应能轻易地承受探险的疲劳。此外,这是些有毅力、有勇气、不屈不挠的人,他们都自由地决定是否接受这次考验。如果他们最终能够在70纬度线以北立身的话,他们将得到双倍的报酬。
  一个更舒适些的专用雪橇是给波利娜·巴尼特和她忠实的玛奇准备的。勇敢的女人不愿接受有别于其同路伙伴的待遇,但她得依从上尉的恳求,而这只是表达了公司的感情意愿。因此,波利娜·巴尼特只得让步了。
  至于天文学家托马斯·布莱克,载他到里莱恩斯堡的雪橇将把他和他的学者行李包一起带到他的目的地。此外,天文学家的仪器不算很多——一个观测月球表面的望远镜,一个用于测定纬度的六分仪,一个确定经度的精密时计,几张图,几本书,——所有这些都用绳索紧紧固定在雪橇上,托马斯·布莱克希望他的狗不要把他撂在路上。
  人们也想到了,不能忘记给套车牲口准备食物。总共有72只狗,真是一大群了。在路上,除给它们喂食,小分队的猎手们专门负责它们的饮食问题。这些聪明而健壮的动物是从七步苇的印第安人手中买来的,他门知道怎样训练狗适应这艰巨的工作。
  整个小分队的组织工作都顺利地进行着。贾斯珀·霍布森中尉以巨大的热情工作着。他为这次任务而自豪,为自己的事业而激动,他不想忽略任何一点可能阻碍成功的细节。若利夫下士总是忙忙碌碌,东跑西奔,却没做什么大事,但他妻子的参与能够也应该能对探险极为有益,波利娜·巴尼特与她很友好。这是一个聪明而活跃的加拿大女人,长着金黄的头发,温柔的大眼睛。
  不用说,克拉文蒂上尉为此举的成功考虑十分周全。他从公司上层教导那儿得到的指令,表明了他们对此举成功多么重视,对在70度纬线以外的地方建一个驻外代理商行寄予了多大的希望。因此,可以肯定,为达到目的,凡人类能做的都要去干。但大自然会不会给勇敢的中尉的行程制造不可逾越的障碍呢?这是任何人都无法预测的。

  第五章 从里莱恩斯堡到恩特普赖斯堡
  初春的好天气来了。山丘上雪未覆盖住的地方已出现了绿色。一些鸟儿、天鹅、松鸡、秃头鹰及其他的候鸟从南方回来了,飞过渐渐变温的天空。杨树、桦树和柳树枝头的嫩芽生机勃勃。这儿,那儿,由融雪形成的大池塘引来了红头鸭,在北美地区其鸭种繁多。海雀、鹱,绒鸭也飞到北方来寻找冷水海域。榛子般大小的小鼩鼱壮着胆子从洞中出来,用它们的尾巴尖在地上画出各种各样随意的图案。春天使阳光如此爽人,呼吸着、嗅着这春天的气息真让人陶醉!大自然从这长而漆黑的冬眠中醒来,露出了舒心的微笑。这回春的效果在极北地区可能比在其他地球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更明显。
  然而,还并未完全解冻。华氏温度计上还是41度(摄氏零上5度)。不过夜间的低温,保持了覆雪平原的结冰状态:这是雪橇滑行的有利条件,贾斯珀·霍布森想利用这个积雪全部融化前的冰封季节。
  湖的冰面还未完全破裂。堡垒中的猎手们自一个月以来,一直游猎在广袤的平原上,进行着幸运的旅行,那里的野味已不少了。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对这些男子汉灵巧地使用他们的滑雪鞋大为惊叹。穿上了这些“雪鞋”,他们的速度可与奔驰的骏马相媲美。根据克拉文蒂上尉的劝告,女旅行家也试着穿上了雪鞋练习行走,很快,她在雪地上便滑行得极为灵巧了。
  几天以来,印第安人成伙地来到堡垒,用他们冬季的狩猎品换取手工制品。这个冬季算不上好季节。毛皮不够丰富;紫貂和水貂皮的数量较多,但海狸毛皮、水獭毛皮、猞猁皮、白鼬皮、狐皮很稀少。因此,公司将开发还未受到人类贪婪破坏的北部新地区的确是明智之举。
  4月16日早晨,贾斯珀·霍布森中尉及他的小分队已作好了出发准备。从埃斯克拉夫湖到位于北极圈以外的大熊湖之间的已知地区上,预先画好了路线图。贾斯珀·霍布森应该到达建在湖北端的孔菲当斯堡。小分队的指定给养站是恩特普赖斯堡,它建在西北方200英里的斯努尔小湖边上。按照每天15英里的速度,贾斯珀·霍布森打算在5月初到达那里休整。
  从这里,小分队应走最短的距离到达美洲海岸,然后向着巴瑟斯特角挺进。已说好一年后克拉文蒂上尉派遣一支给养车队去巴瑟斯特角,中尉派出几个人来迎接这个车队,将他们带到新堡垒建立的地方。以这种方式,驻外商行的前途便有了保证,以防各种厄运,中尉和他的同伴这些自愿的流亡者也能与他们的同行保持联系。
  4月16日早晨,套装在侧门前的雪橇就在等待着旅行者了,克拉文蒂上尉集合了小分队的成员,向他们讲了一些热情洋溢的话。他嘱咐他们,最重要的事情是要始终团结一致来对待他们面临的艰险。服从领导是这项忘我与忠诚的事业成功的必需条件。一片乌拉的欢呼声表明了对上尉讲话的态度。告别之后,每个人都坐上了事先指定的雪橇。贾斯珀·霍布森和朗中士走在最前面。波利娜·巴尼特和玛奇紧随其后。玛奇灵巧地使用着末梢带着硬筋皮带的爱斯基摩长鞭。托马斯·布莱克和另一个士兵——加拿大人彼得森组成车队的第三排,由士兵及其妻子们驾驭的其他雪橇依次紧随。若利夫下士和夫人断后。按照贾斯珀·霍布森的命令,每个驾车人都要尽可能保持其应在的位置,并保持一定的距离,以免引起混乱。确实,这些全速前进的雪橇的碰撞可能会引起恶性事故。
  离开里莱恩斯堡时,贾斯珀·霍布森走上了直往西北去的道路。他首先应通过一条连接埃斯克拉夫湖和沃尔姆斯莱湖的宽阔河流。但这条还冻得结结实实的河流在白色的平原上无法分辨。一片雪毯覆盖着整个地区,雪橇在驾车狗的拖引下飞奔在硬硬的雪层上。
  天气很好,但很寒冷。太阳刚刚越过地平线,慢慢地升起,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曲线。阳光被白雪反射,非常明亮却不够温暖。万幸的是,没有一丝风,宁静的空气使寒冷容易忍受。不过,快速行驶中的雪橇带来的寒风,或多或少地使霍布森中尉的同伴感到面孔冷似刀割,他们并不习惯北极气候的严寒。
  “一切顺利,”他对好似保持持枪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身边的中士说,“旅途开始顺利。天空明媚,气温适宜,雪橇好似特快列车,只要好天气不变,我们的旅行便会非常顺利。您的看法呢,朗中士?”
  “正是您的看法,霍布森中尉。”中士回答,他不会有不同于上司的想法。
  “您也像我一样,”贾斯珀·霍布森又说,“决定要尽可能远地去了解北部地区?”
  “只需您下命令,我的中尉,我服从。”
  “我知道,中士,”贾斯珀·霍布森答道,“我知道只需下命令,您就能完成。愿我们的人都能像您一样理解我们任务的重要性,并一心一意地忠实于公司的利益!啊!朗中士,我能肯定,如果我给您下达办不到的命令……”
  “没有办不到的命令,我的中尉。”
  “什么!如果我命令您去北极!”
  “我就去,中尉。”
  “再从那儿回来!……”贾斯珀·霍布森微笑着补充。
  “我就再回来。”朗中士简短地答道。
  在霍布森中尉和他的中士谈话时,波利娜·巴尼特和玛奇她们也聊了几句,这时一个大坡使雪橇的滑行放慢了速度。这两个勇敢的妇女头戴水獭毛皮软帽,身子裹在厚厚的白熊皮里,眺望着崎岖的道路及天际边勾勒出的高大的雪山影儿。小分队已越过了埃斯克拉夫湖北岸那些山顶上长满怪异枯树的山丘。一望无际的平原平平坦坦地展现在眼前。一些鸟儿的鸣叫与飞翔使沉沉的寂静中有了一点儿生气。其中有成群结队向北方迁徙的天鹅,白白的天鹅与白白的积雪混为一片,只有当白天鹅飞翔在淡灰色的天空中时才能看清楚,当它们飞向地面时,便与地面同为一色,最敏锐的眼力也认不出它们。
  “多么让人惊叹的地方!”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常常这样说,“这些北极地区和我们澳大利亚绿油油的平原差别多大啊!你还记得吗,我的好玛奇,在卡奔塔利亚湾岸边我们闷热难挨,你还记得那万里无云无风的酷热天气吗!”
  “我的姑娘,”玛奇答道,“我不像你有记忆的天赋,你能记住你的印象,我呢,总是忘记我的感觉。”
  “怎么,玛奇!”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叫起来,“你忘记了印度和澳大利亚的赤道炎热?你脑子里没有关于我们受罪的记忆,那时,在沙漠上我们缺水,阳光晒得我们火辣辣得疼到骨头里,甚至晚上都不让我们喘口气!”
  “不,波利娜,不。”玛奇裹紧了她的皮衣答道,“不,我全不记得了!我怎么会忆起你所说的痛苦,那种酷热及口渴难耐,而现在我只需把我的手伸到雪橇外便能抓起一把雪?你对我讲起了炎热,而我们现在裹在熊皮里还冻得发僵!你回忆起灼人的阳光,而这四月的阳光甚至都不能化解挂在我们唇上的冰棱!不,我的姑娘,别让我想起某个地方还有酷暑,别对我重复说我曾抱怨热得受不了,我不会相信你的!”
  波利娜·巴尼特不禁笑了。
  “那么,”她补充说,“你很冷吗,我的好玛奇?”
  “当然冷,我的姑娘,我很冷,但这温度并非让我不快。正相反。这种气候应该非常有益健康,我能肯定我在美洲尽头会身强体壮!真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是的,玛奇,让人赞叹的地方。可直到现在,我们还未见到一点它蕴藏着的奇观!让我们的旅行直到北冰洋边上,让冬天与其巨大的冰块,其白雪毛皮大衣,其北极风暴,其北极光,其耀眼的星辰,其长达六个月的极夜一起来临吧,那时,你会体会到造物主的创造总是那么的新颖!”
  波利娜·巴尼特有丰富的想象力,她高谈阔论着。在这偏僻的地区,在这无情的气候下,她只想看到最美丽的大自然景象。她旅行家的本能胜过了她本身的理智。从这片偏僻的北极地区,她只想得到北欧萨加不朽的传说中描述过的及抒情诗人们曾在奥西昂①时代传唱过的那种最动人的诗篇。但玛奇比较现实,她既看到了这次北极大陆探险的危险性,也不会无视在零下30度气温下过冬的艰难。
  ①奥西昂是苏格兰传说中的行吟诗人。
  的确,在这严酷的气候下,许多健壮的人都因疲劳、穷困、精神及肉体的折磨而倒下了。贾斯珀·霍布森中尉的使命恐怕不应让他到地球上最高的纬度去。大概他们不需抵达北极点,不会步帕里、罗斯、马克·克吕尔、卡恩、莫尔东的后尘而去。不过,一旦越过了北极圈,考验便几乎大致相同了,并不随着纬度的增加而加大。贾斯珀·霍布森从未想到要越过北纬70度线。也好。不过,别忘了富兰克林和他不幸的伙伴们甚至还未越过北纬68度线就死了,被严寒与饥饿击倒了!
  在若利夫夫妇的雪橇里,他们在谈论其他的事。也许下士在饯行时喝多了,因为,他不同寻常地顶撞着他的小妻子。是的,他顶撞她,这确实是只在特殊情况下才会发生的事。
  “不,太太,”下士说道,“不!什么也别怕。驾驭一个雪橇不会比驾驭驴车更难,如果我不能驾驭一个狗套雪橇,就让我去见鬼!”
  “我不否认你的灵巧,”若利夫夫人答道。“我只是劝你稍慢一点儿。你现在已在队列前头了,我听到霍布森中尉在叫你返回你的后卫位置。”
  “让他叫吧,太太,让他叫吧!……”
  下士又向他的套车抽了一鞭子,雪橇的速度更快了。
  “小心点,若利夫,”他的小妻子连声叫着,“别这么快!我们在下坡!”
  “下坡!”下士说,“你管这个叫下坡,太太!不过,正相反,这是上坡!”
  “我再一次告诉你这是下坡!”
  “我向你保证这是上坡!看,狗拉得多费力啊!”
  尽管固执者坚持,狗却根本未拉车。相反地,地面坡度极为明显。雪橇以眩目的速度飞驰,现在已超出小分队很远了。若利夫夫妇被震得来回跳动着。由于雪地不平而引起的碰撞越来越厉害。夫妻俩时而摔到右边,时而闪到左边,你挤我撞,剧烈地摇晃着。但下士什么也听不进去,既不听他妻子的劝告,也不理睬霍布森中尉的叫喊。霍布森中尉知道这种疯狂飞奔的危险,他拉紧了自己的套车去追赶冒失鬼,于是整个车队都快速地跟随着他。
  但下士一直在加速!套车的飞速使他陶醉!他指手画脚,他叫着,嚷着,他挥舞着长鞭就像一个极佳的运动员。
  “这鞭子真是出色的工具!”他叫着,“爱斯基摩人使用鞭子的灵巧劲儿真是无与伦比!”
  “不过,你不是爱斯基摩人!”若利夫夫人叫道,她徒劳地试图抓住那个冒失的车手的手臂!
  “我是说,”下士说,“我是说,这些爱斯基摩人能够抽到套车中随意哪一只狗的随意的一个合适的地方。他们甚至能用这鞭梢抽打到狗的耳朵,如果他们觉得合适的话,我来试试……”
  “别试,若利夫,别试!”他的小妻子叫着,吓得心惊肉跳。
  “别怕,我的太太,别怕!我了解自己!正好现在我们右边的第五只狗又犯老毛病了!我来教训它!……”
  不过,大概下士还不够“爱斯基摩化”,他使用那个长长的皮带能超出套车前方四尺远的鞭子也不够拿手,因为,呼啸着的鞭子飞出去,回过来时没掌握好,皮鞭卷到了若利夫自己的脖子上,圆软帽也飞上了天。毫无疑问,没有这顶厚帽子,下士会把自己的耳朵揪下来。
  这时,狗跑向了一边,雪橇翻了个个儿,夫妻俩都摔到了雪地上。幸好,雪层很厚,两夫妇没受什么伤。但是下士是多么难为情啊!他的小妻子以怎样的目光看着他啊!霍布森中尉是怎样的责备他啊!
  扶起雪橇,人们决定今后车子的缠绳,就像家务一样权归若利夫夫人,窘迫的下士只得依从了。于是小分队暂时停留后,又继续前进了。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没发生任何事故,天气始终晴朗,温度一直可以忍受,5月3日,小分队到达了恩特普赖斯堡。

  第六章 鹿群的决斗
  探险队从里莱恩斯堡出发后已穿行200英里了。旅行者们借助于漫长的黄昏,日夜驾着雪橇由拉车犬带着他们飞奔,当他们到达斯努尔湖畔的恩特普赖斯堡时,真是筋疲力竭了。
  这个堡垒哈得孙湾公司建了才几年,实际上,它只是一个不大的供给站。这里主要是用作让那些从西北方300英里的大熊湖边上来的运货车队停靠歇息的。有12个士兵守卫着它。堡垒只有一座木屋,周围圈着栅栏墙。但尽管这住所不够舒适,霍布森中尉的同伴们还是愉快地住了下来,他们休整了两天,以便从旅途的劳累中恢复过来。
  北极地区的春天在这里已可感觉到其微微的气息了。积雪在有些地方已融化了,夜晚也不够冷,不能再把它冻住了。零星的薄苔,稀落的小草,现出点点绿色,一些几乎无色的小花,从石缝中露出湿润的花冠。经过漫长冬眠后,已逐渐苏醒的这些大自然的景色使被白雪刺痛的眼睛感到悦目,这稀少的北极植物,使雪地变得迷人。
  波利娜·巴尼特和贾斯珀·霍布森利用闲暇去小湖的岸边观赏,两人都理解大自然并由衷地欣赏大自然。于是,他们相伴而行,穿过了崩塌的浮冰及在阳光照耀下刚刚出现的小溪流。斯努尔湖面还结着冰。没有一点儿裂缝迹象。几座坍塌的冰山显现在坚硬的湖面上,现出千姿百态的漂亮形状,特别是当阳光在其尖脊上现出彩虹时,真是五彩缤纷,好像一只有力的手揉碎的彩虹片,撒满了大地,交织在一起。
  “这景色真美!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一遍遍地说着,“所处位置不同,这棱镜的效果就变化无穷,您难道不像我一样,觉得我们好像俯身望着一个巨大的万花筒吗?不过也许您已看够了这景色,而对于我却是完全新鲜的?”
  “不,夫人,”中尉答道。“尽管我生在这片土地上,尽管我的童年和青年全都是在这儿度过的,我却从未看够这奇妙的美景。不过,如果阳光撒满大地,并改变了这里的景色时,您就如此兴奋了,那您观赏冬季严寒中的地区时会怎样呢?我承认,夫人,在温带地区如此宝贵的阳光,却有点损害了我的北极洲!”
  “的确,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微笑地望着中尉说。“不过,我认为太阳是最好的旅伴,不应抱怨它带来的热量,即便是在北极地区。”
  “啊,夫人,”贾斯珀·霍布森答道,“我属于这类人,认为最好在冬天参观俄罗斯,在夏天游览撒哈拉。那么就可以看到这些地方最有特色的面貌了。不!太阳是高原地区和热带地区的星球。在离极点30度的地方,便不是它的位置了。这个地区的天空,是冬季纯净寒冷的天空,是布满星辰的天空,时而有一道北极光照亮的天空。这里是黑夜之乡,不是白昼之地,夫人,这极地的长夜给您保留着奇观与妙景。”
  “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您参观过欧洲和美洲的温带地区吗?”
  “是的,夫人,我非常欣赏,它们值得欣赏。但我总是以更深的激情,新的热情回到我的故乡来。我是寒带的人,真的,我一点也不怕冷,它无法控制我,正如爱斯基摩人,我可以几个月连续生活在雪屋中。”
  “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答道,“您谈论这可怕敌人的方式真暖人心!我希望我能像您一样表现,不管您去多远的地方与北极的寒冷相抗,我们都共同去面对。”
  “好的,夫人,好的,愿跟随着我的所有同伴,士兵或女人,都能像您一样坚决!上帝保佑,我们走向远方!”
  “但您不能抱怨此次旅行的开始,”女旅行家提请注意。“直到现在,没出事故!气候宜于雪橇滑行!气温能忍受!一切都让我们成功。”
  “也许是的,夫人,”中尉答道,“但正是这太阳,您如此赞赏的太阳,将很快使我们的疲劳加倍,脚下的障碍增多。”
  “您是什么意思,霍布森先生?”
  “我的意思是,热量很快就会改变这个地区的面貌和自然景象,冰化了,地面上不利于雪橇的滑行了,大地又会变得高低不平,硬硬梆梆,气喘吁吁的狗不会再像箭一样带着我们快速飞奔。河流与湖泊会重新变成流水,必须要绕行或涉水而过。这一切变化,夫人,全是由于太阳,结果会是迟缓、疲劳、危险,至少是脚下易碎的积雪突然滑动,或这些从冰山顶上滑下的雪崩,是的,这就是这个每天都升得更高的太阳造成的。请记住这一点,夫人!古代宇宙起源论的四种元素,这里只有空气对我们有用,必不可少。但其他的三种,土、火、水不是为我们而存在的!它们与北极地区的大自然毫不相容。”
  上尉恐怕有点夸张。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本可以轻松地反驳他这种论点,但她听到贾斯珀·霍布森如此热情地表述,并不觉得讨厌。上尉酷爱着这一地区,而此刻,女旅行家生活中的偶然也把她带到这里,他那种在任何艰难险阻面前都不会退却的精神,是一个最好的保证。
  不过,贾斯珀·霍布森把未来出现的困难都怪罪于太阳,也是有道理的。三天后,5月4日,小分队重新上路时便看到了这一点。即使在夜里最冷的时刻,温度计也总是保持在32度①以上。辽阔的平原正全面解冻。白色的雪毯正融化成水。由于水的不断冲击,原始状岩石都露了出来,地面凹凸不平,这使雪橇摇摆震颤,使雪橇上的旅客们颠簸不已。狗群由于拉车困难,不得不慢慢地小步行走,于是,现在又可把缰绳交给莽撞的若利夫下士,而不会有什么危险了。任凭他喊叫或鞭打,都不可能让疲劳不堪的拉车狗群跑得更快。
  ①华氏32度相当于摄氏零度。——原注。
  时而,旅客们下来走一阵子,以减轻狗群的负担。此外,这种快速行进的方式挺适合小分队的猎手们,他们不觉间走向了英属美洲那猎物众多的地带了。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她忠实的玛奇饶有兴致地跟随着猎手们。相反地,托马斯·布莱克却作出对狩猎行为一点都不感兴趣的样子。他到这遥远的地方来并非为了猎捕几只水貂或白鼬,而只是为了月球遮住太阳的那一准确时刻观测月亮。因此,当月亮升起到地平线上时,急躁的天文学家便贪婪地用眼睛盯住了它。这引得中尉有一天对他说:
  “嗯!布莱克先生!如果1860年7月18日月亮未来赴约这不可能的事情发生,那您就会感到太没劲了。”
  “霍布森先生,”天文学家严肃地答道,“如果月亮这样无礼,我定会告它!”
  小分队的主要猎手是士兵马博尔和萨拜因,他们俩狩猎都很在行。他们在狩猎中练就了无与伦比的灵巧,他们那犀利的目光与熟练的双手连最巧的印第安人都甘拜下风。他们既会布陷阱,也会捕猎;他们精通所有的狩猎工具,并能用之于猎取貂、水獭、狼、狐狸、熊等等。没有什么手段是他们所不知的。马博尔和萨拜因灵巧而聪明,因此,克拉文蒂上尉才明智地将他们派在了霍布森中尉的小分队中。
  不过,在小分队的路途中,无论是马博尔还是萨拜因,他们都无闲暇去设陷阱。他们至多只能离开一两个小时,只得满足于撞到他们枪口上的唯一野味儿。不过,他们对猎到了这一美洲动物群中的大反刍动物感到高兴,因为在这么高的纬线上这是罕见的。
  5月15日这一天上午,两个猎手,霍布森中尉以及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来到了行程线路以东好几英里的地方。马博尔和萨拜因得到了中尉的准许,去追寻他们刚发现的清晰的兽迹。贾斯珀·霍布森不仅准许他们去,而且自己也想陪着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一起随他们去看看。
  这些脚印显然是刚刚从这里经过的六只大黄鹿的。不可能有错,马博尔和萨拜因都这样认为,必要的话,他们能说出这些反刍动物的种类来。
  “这种动物出现在这一地区似乎让您有些惊奇吧,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问中尉。
  “确实,夫人,”贾斯珀·霍布森答道,“在57度线以外很少能碰到这一类的动物。我们猎捕黄鹿,只是在埃斯克拉夫湖以南的地区,那里生长着黄鹿爱吃的柳树和杨树的嫩芽,以及一些野玫瑰。”
  “那么,应该说,这些反刍动物也像毛皮动物一样,被猎人追捕,现在逃到了比较清静安稳的地方。”
  “我找不到其他原因来解释它们出现在65度线以外的地区,”中尉答道,“假定我们的两位猎手没弄错这些脚印的种类及来源的话。”
  “不,中尉,”萨拜因回答说,“不!马博尔和我,我们都没认错。地上留下的脚印的确是黄鹿的,我们猎手们称它为‘红鹿’,本地人称它为‘瓦毕提’。”
  “这肯定无疑,”马博尔补充说,“像我们这样的老猎人是不会上当的。另外,上尉,您听到这奇怪的叫声了吗?”
  贾斯珀·霍布森及其同伴此时来到了一座小山丘的山脚下,山坡上已差不多无雪了,可以走上去。他们急忙爬了上去,而马博尔提到的那种叫声也越来越响。几声好似驴叫的嘶鸣有时也混进来,这证实了两位猎手没弄错。
  贾斯珀·霍布森、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马博尔和萨拜因爬上了小山顶,向东边的一片平原望去。高低不平的地面上,一些地方还有残雪,但在不少地方与眩目的冰雪并存的却是浅浅的绿色。几株无叶的小灌木在这儿、在那儿做着怪样。地平线上大冰山清晰地显露在淡灰色的天空中。
  “瓦毕提!瓦毕提!它们在那儿!”萨拜因和马博尔齐声叫着,用手指着东边四分之一英里处那一群紧紧靠作一团,容易辨认的动物。
  “它们在干什么?”波利娜·巴尼特问道。
  “它们在角斗,夫人,”贾斯珀·霍布森答道。“它们习惯于此,当极地的太阳使它们热血沸腾时,它们就角斗!这灿烂的星辰又起到了可悲的作用。”
  从他们的处身之地,贾斯珀·霍布森、波利娜·巴尼特及其同伴能够清晰地分辨出鹿群。这是人们所知的鹿种繁多的鹿群中最漂亮的鹿,有圆角鹿、美洲鹿、牝鹿、灰麋和红麋等等。这些优雅的动物长着细腿。它们那棕色的毛皮上分布着几撮淡红色的毛,热天颜色还应深些。从它们那漂亮的白色鹿角上,可以认出这是些凶狠的雄鹿,因为母鹿绝对没有鹿角。这些黄鹿从前在整个北美地区分布很广,大部分在美国。但到处垦荒,森林在拓荒者的斧头下倒下了,黄鹿只得躲到了加拿大的宁静地区。很快,那里的宁静也被破坏了,它们只得经常光顾哈得孙湾附近地区了。总之,黄鹿应是寒带动物,这是肯定的;但正如中尉指出的那样,它们通常并不生活在57度线以外的地方。因此,这群鹿逃往这里只能是为了躲避疯狂捕猎它们的七步苇的印第安人,来到这荒原地带寻找安全。
  鹿群的角斗疯狂地进行。这些动物丝毫未发现猎手们,也许猎手的参与也无法使角斗停下来。马博尔和萨拜因非常了解这角斗是多么盲目,因此,他们可以毫不害怕地走近前去,从容开枪。
  霍布森中尉就提出了这个建议。
  “对不起,中尉,”马博尔答道,“省点弹药和子弹吧,这些畜生正在玩着互相残杀的游戏,我们到时去捉战败者就是了。”
  “这些黄鹿有商业价值吗?”波利娜·巴尼特问道。
  “是的,夫人,”贾斯珀·霍布森答道,“它们的皮没有麋的皮厚,可制成最好的皮子。用动物本身的油和脑髓擦皮子,可使皮子非常柔软,干湿都没事。因此,印第安人总是尽力寻找时机猎取这种鹿皮。”
  “不过,它们的肉难道不是一种好吃的野味吗?”
  “不怎么样,”中尉答道,“的确不怎么样。肉质太硬,味道不鲜;一离开火鹿油就凝住并粘在牙上。因此,这种肉质量不高,肯定不如其它的鹿肉。不过,在闹饥荒时,没有别的更好的肉可吃时,人们也吃,也像其他的肉一样养人。”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贾斯珀·霍布森就这样交谈了几分钟。突然,鹿群的决斗起了变化。这些反刍动物怒气已消?它们发现了猎手?它们感受到了即将来临的危险?不管怎样,除两头高大的鹿以外,整个鹿群都在同一时刻向东狂奔,速度之快无与伦比。一瞬间这些动物已无影无踪,跑得最快的骏马恐怕也追赶不上。
  然而,两只看起来很漂亮的黄鹿还留在战场上,它们低着头,角对角,后腿使劲撑着,互相抵住对手。就好像是两个角斗士,他们一旦抓住对方便决不松手,似乎铆在了一起,绕着前腿转圈儿。
  “真激烈啊!”波利娜·巴尼特叫道。
  “是的,”贾斯珀·霍布森答道。“这些黄鹿是记仇的动物,它们恐怕是在算老帐呢!”
  “在它们狂怒地蛮干时,是不是应借此机会靠近前去呢?”女旅行家问道。
  “我们有时间,夫人,”萨拜因答道,“那边的鹿逃不脱了!我们到离它们三步远的地方,把枪抵住肩膀,手指扣住扳机,它们不会离开原位的!”
  “真的?”
  “确实是的,”贾斯珀·霍布森用猎手的目光对两只角斗的黄鹿仔细观察了一阵后说,“它们或死于我们之手,或葬身于狼的利齿之下,这些鹿迟早会死在它们现在呆的地方。”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这样说,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答道。
  “那么,走近些,夫人,”中尉说。“别怕惊扰了它们,正如我们的猎手所说,它们再也不能逃跑了。”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在萨拜因、马博尔和中尉的陪同下一起走下了山丘。几分钟后,他们就走过了到战场去的路,黄鹿没动弹。它们同时用头推搡着,就像两头角斗的公山羊,但它们似乎连在了一起,密不可分。
  的确,在激战中,两头鹿的鹿角缠在一起,除非鹿角折断,根本就无法分开。这是常发生的事,在狩猎场上,这种长角钉在地上。或相互缠绕的现象并非罕见。这些动物一旦缠在一起,很快就会饿死,或很容易地被其它动物捕食。
  两颗子弹解决了鹿战。马博尔和萨拜因当场便剥了鹿皮,收了起来。他们以后再去硝制,并把一大堆带血的鹿肉留给了狼和熊。

  第七章 北极圈
  远征继续向西北方向推进,但在这坑坑洼洼的地方,拖拉雪橇使狗群疲惫不堪。这些勇敢的畜牲不再狂奔了,刚出发时,赶车人很难驾驭它们。疲惫的拉车犬一天只能走八至十英里。不过,贾斯珀·霍布森还是尽可能地催促小分队前进。他急着要赶到大熊湖的尽头,赶到孔菲当斯堡。他打算在那儿搜集一些对远征有益的情报。常常光顾湖北岸的印第安人是否已穿越了大海的沿岸海域呢?北冰洋在一年中的这个季节是否可以通行呢?这才是严重的问题,解决了这些问题,才能确定新商站的命运。
  小分队走过的地区常常被众多的河流切断,其中大部分都注入了两条大河,即两边的马更些河和东边的科珀曼河。这两条大河从南向北注入北冰洋,在这两条主干河流之间流淌着众多的湖泊、泻湖与池塘。水面已经解冻,雪橇已无法冒险前行了。此后,必须绕湖而行,这就极大地增加了路程的距离。的确,霍布森中尉说得有道理。冬天才真正是北极地区的季节,因为冬季使这一地区畅通无阻。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将会一次又一次地看到这一点。
  此外,位于“恶土”间的这个地区一片荒凉,正如几乎整个美洲大陆的北部地区一样。确实,有人计算过了,其平均人口是10平方英里不足一人。这些居民中除去已人数稀少的印第安人,就是几千名分属各个毛皮公司的商人与士兵。这些人通常聚集在南部地区,商站的附近。然而,小分队在途中从未见到任何人类的脚印。在易碎的土地上残留的只有反刍类动物和啮齿类动物的脚印。曾见到过熊,那种极为骇人的北极熊。不过,食肉动物的罕见使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很惊奇。女旅行家参照故事中的情节,以为北极地区应该是凶猛动物游来荡去的地方,因为海难者或巴芬湾的捕鲸人,以及格陵兰和斯匹茨堡那儿的人每天都被袭击,而在这里,小分队的路程上却极为少见。
  “等着冬天吧,夫人,”霍布森中尉答复她说,“等严寒来临引起饥荒,也许您会如愿见到!”
  经过疲惫而漫长的行程后,5月23日,小分队终于来到了北极圈边上。人们知道,这一纬度距北极点有23度27分57秒,它构成了一条精确的界线,当太阳的圆弧出现在地球背面时,目光便反照至此界线上。从这一点起,小分队的远征就完全进入了北极地区。
  这一纬度由托马斯·布莱克和贾斯珀·霍布森以同样的灵巧操纵着最精确的仪器进行了仔细的测定。波利娜·巴尼特测量时也在场,她满意地得知她终于要跨入北极圈了。这的确使女旅行家满足了自尊心。
  “您在以往的旅行中已经跨越了两条回归线,夫人,”中尉对她说,“您今天又来到了北极圈边上。能够这样在如此不同的地方进行考察的探险家实属少见!有些人可以说是热带地区的专家。通常,非洲和澳洲是他们的考察地,例如巴尔特、比尔通、利文斯通、斯皮克、道格拉斯、斯图亚特之类的人。另一些人则相反,他们酷爱北部地区,人们对它的了解还那样的不充分,比如麦肯齐、富兰克林、潘尼、康纳、帕利、拉艾之类的人,我们现在走的就是他们走过的路。因此,应该祝贺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成为了一个世界旅行家。”
  “应该什么都看,或至少尽力什么都看看,霍布森先生,”女旅行家回答。“我想,在各地区遭遇的艰难困苦都应是一样的。如果说我们在北极地区不用担心热带地区的热病、高温的危害及黑人部落的残酷袭击,那么,严寒这个敌人也并非不那么令人生畏。凶猛的野兽在各个纬度都能遇到,我想,白熊也不会比西藏的老虎和非洲的狮子对旅行者更友善。因此,在北极圈那边,也会遇到两条回归线之间的那种同样的危险、同样的障碍。在那边的某些地区曾长久地抵御着最大胆的探险家想要进入的企图。”
  “恐怕的确如此,夫人,”贾斯珀·霍布森答道,“不过,我有理由认为,北极地区将会更难进入。在热带地区,主要是土著居民构成了难以逾越的障碍。我知道,有许多旅行家都是这些非洲蛮族的牺牲品,总有一天,应进行一场文明战争来减弱他们的力量!但在南北极地区,正相反,阻碍探险者的不是居民,而是大自然本身,是不可逾越的大浮冰,是严寒,是酷冷,它使人类的力量陷于瘫痪。”
  “那么,霍布森先生,您是否认为热带非洲和澳洲最神秘的地方都将被人搜寻到,而寒带却不会被人转遍呢?”
  “是的,夫人,”中尉答道,“而且这观点是建立在事实基础上的。北极地区最大胆的发现者,如帕利、潘尼、富兰克林、马克吕尔、卡纳、摩尔东都从未越过北纬83度,这样就离极点有7度多。相反地,澳洲曾被无畏的斯图亚特由南向北探查过好几次,而非洲——对探险者来说是如此地令人生畏——从洛昂加湾到赞比亚河口,都由利文斯通博士全面考察过。因此,人们有理由认为,与南北极地区相比,赤道地区在地理上已差不多全都观察到了。”
  “您认为,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问道,“人类总有一天会到达极点吗?”
  “毫无疑问,夫人,”贾斯珀·霍布森答道,“男人——或是女人都有可能,”他微笑着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觉得直到目前为止,航海者为止行到极点,这个地球的所有子午线交错的地方而使用的方法都应完全改变。人们说有几个探险家似乎发现了可通航的海域。不过,这个无冰块的海域即使存在,也是难以到达的,况且无人能拿出有力证据,证明它能直通到北极。另外,我想,这一可通航的海域与其说方便了探险者,倒不如说是制造了障碍。对于我来说,在整个旅行期间,我更愿意走在坚实的大地上,不管是岩石还是冰块。那么,通过不间断的远征,我建的食品供应站和煤站将离极点越来越近,以这样的方式,用大量的时间,大量的金钱,也许为解决这一科学难题还会牺牲生命,我想,我恐怕就能到达地球的这一无法接近的极点。”
  “我赞成您的观点,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如果您有一天想试试,我不会惧怕与您分担疲劳与危险的,这是为了把联合王国的旗帜插到北极点上!不过,这并非我们此刻的目的。”
  “目前不是,夫人,”贾斯珀·霍布森说道。“然而,公司的计划一旦实现,当新堡垒在美洲大陆边线上建起来时,它有可能会成为远征北部的一个自然出发点。此外,如果毛皮动物被追捕得太厉害,躲到了极地的话,我们就得追过去。”
  “除非穿毛皮大衣这一昂贵的风尚不再时髦。”波利娜·巴尼特说道。
  “啊!夫人,”中尉叫道,“总会有某个漂亮女人想要紫貂手笼或是水貂披肩,必须满足她才行!”
  “怕是,”女旅行家笑着说,“第一个到达极点的人可能是为了追捕一只水獭或是银狐的人。”
  “我也相信,夫人,”贾斯珀·霍布森又说。“人性既如此,获利总会比对科学的兴趣更能把人引得更远更快。”
  “什么!是您在这样说,您,霍布森先生!”
  “我不也是哈得孙湾公司的一名普通职员吗?夫人。而公司不做其他的事,却投入金钱与人员去冒险,不也是为了唯一的目的,希望增加利润吗?”
  “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答道,“我认为已相当了解您了,可以肯定,在需要时,您定会全身心地献身于科学。如果需要您为了单纯的地理学去北极,我相信您会毫不犹豫的。”不过,她微笑着补充说,“这是很遥远的重大问题了。对于我们来说,我们还只到了北极圈,我希望越过它时不会遇到太多的困难。”
  “我不大知道,夫人,”贾斯珀·霍布森说,他此时正在仔细地观察气候状况。“几天来,天气变得很危险。您看那灰蒙蒙的天空。所有的雾气都将很快变作雪花,只要一起风,我们就会遭到暴风雪的袭击。我确实急着要赶紧到达大熊湖!”
  “那么,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站起身来说,“我们别浪费时间了,下命令出发吧。”
  中尉不需别人来催促。如果是他一个人,或与几个与他一样精力充沛的同伴一起,他会日夜兼程地赶路。但他不能让大家都像他一样。即使他一点儿也不累,他还需要为别人着想。因此,那一天,出于谨慎,他让小分队休息了几个小时,大约快到下午3点时,才重新上路。
  贾斯珀·霍布森对天气变化的预测一点也没错。确实,天很快就变了。这天下午,雾愈加大起来,形成了阴沉沉的淡黄色。中尉很担心,但丝毫未表露。当雪橇套上的狗群疲惫不堪地拉着他行进时,他与朗中士聊起天来。这暴风雨的征兆并未使他感到忧虑。
  很不幸,小分队这时穿越的地段不适合雪橇的滑行。地面起伏不平,沟沟坎坎,时而竖起一堆花岗岩,时而被刚刚开始融化的大冰块堵住了路,这极大地延误了前行,并使行程极为艰难。不幸的狗群累得实在不行了,驾车人的皮鞭也失去了作用。
  因此,当突然出现的凹凸地面差点把他们抛出来时,中尉和他的手下人常常被迫走下子,助疲惫的狗群一臂之力,在雪橇后推车,甚至抬车。这无休止的疲惫每个人都得毫无怨言地忍受,对此,人们都能理解。只有托马斯·布莱克沉浸在专注的思索中,从不下车,因为他胖胖的身子无法适应这艰难的工作。
  自越过北极圈以来,人们看到,地面变了个样。显然,地理的激变在这儿布下了大石块。不过,完整的植被现在也显现在地面上了。在山丘侧坡上,那峭壁挡住了寒冷北风的地方,不仅有大大小小的灌木丛,也有一组组的树群。树种一成不变,有松树、枞树、柳树、桦树。这些树木的出现证实了这一寒带地区的某些植物的生命力。贾斯珀·霍布森希望在他到达北冰洋边上时,也不缺少这些北极的树种。这些树木可以用作建造堡垒,也可以用作住户取暖。每个人都像他那样存有一线希望,同时观察着这一相对来说不太干旱的地区,以及埃斯克拉夫湖与恩特普赖斯堡间那大片白茫茫的平原,大家都注意到了其间的反差。
  夜晚,黄色的雾更浓了,起风了。很快就下起了大雪,地面上一下子就盖上了厚厚的一层,不到一个小时,雪层已有一尺厚了。由于雪冻不上,便都成了泥浆状,雪橇的前行极为困难。雪橇那弯曲的前梢深深地陷入柔软的白雪中,时时阻碍看车子前行。
  将近晚8点时,风开始狂刮起来。被暴风驱赶的雪忽而掷向地面,忽而跃向空中,形成了大大的旋涡。狗群逆着狂风,被大气流刮得睁不开眼睛,无法前进。小分队此时正行走在一条狭谷里,被挤在高高的冰山之间,暴风以无与伦比的狂怒冲进了狭谷。被狂风吹裂的大冰块落在路上,使旅途极为危险。这类似于局部的雪崩,最小块的都将砸碎雪橇和乘车人。在这种情况下,前进是无法继续了。贾斯珀·霍布森也未挺多久。他同朗中士商量了后,便下令停止前进。不过,必须找到一个避风处来躲避这失去控制的“卷雪大风”。这难不倒这些习惯于极地探险的人。贾斯珀·霍布森及其战友都知道在此种情况下该怎么干。他们已不是第一次遭遇暴风雪,并也像此时一样远离公司堡垒几百英里,既无爱斯基摩人的草棚,也无印第安人的茅屋用以藏身。
  “冰山!冰山!”贾斯珀·霍布森叫着。
  大家都明白了中尉的意思。要是在这些大冰块中挖出一些“雪屋”来,或者说就是挖几个洞,在暴风雪中每个人都能蜷在里面避一避。斧头与刀子立刻砍向了易碎的冰山。三刻钟后,便在厚厚的冰山上挖好了十几个小洞口的窝洞。每个洞里都可呆上两三人。至于狗嘛,它们都松了套,自由行动。人们都很相信它们的聪明,它们会在雪下打个足以藏身的地方。
  不到十点,所有的远征人员都躲进了雪屋中。人们按自己的意愿,组成两三个人的小组。波利娜·巴尼特夫、玛奇和霍布森中尉占了一个窝。托马斯·布莱克和朗中士埋身在一个洞里。其他人也同样钻进了雪屋中。这些匿身处即使不能说舒服,倒确实很暖和,要知道印第安人或爱斯基摩人没有其他的避身处,哪怕是在最寒冷的日子里。因此,贾斯珀·霍布森和他的同伴可在洞中安全地等待暴风雪结束,只是要小心洞口不能被雪堵住。于是,他们谨慎地每半小时打扫一次洞口。在暴风雪中,中尉和他的士兵们几乎不能出去。幸好,每个人都带了足够的食品,可以过着海狸式的生活,而不会忍饥挨冻。
  在48个小时里,暴风雪越来越大。狂风在狭窄的山谷里呼啸,卷去了冰山的峰顶。巨大的轰隆声在山谷中千呼百应,这表明了雪崩是多么的严重。贾斯珀·霍布森有理由担忧,山间的旅途上又竖起了不少难以逾越的障碍。在轰隆声中还夹杂着吼叫,中尉不会搞错,他毫不遮掩地告诉勇敢的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说是有熊在峡谷中激荡。万幸的是,这些令人生畏的动物自顾不暇,没发现旅客们的藏匿处。埋在风雪下的狗和雪橇都未引起它们的注意,它们也就走了过去,而未做坏事。
  最后一夜,即5月25至26日的那天夜里,更加骇人。风暴如此猛烈,真好似冰山大坍塌。的确,人们感到这些大冰山好似从根底上在颤抖。如果冰山砸下来,等待着不幸者的便是死亡的阴影。冰块带着骇人的声响爆裂开来,一阵晃动,形成了不少裂缝,这会影响冰山的坚固。不过,还未发生大的崩塌。大冰山挺立着,接近凌晨时,正如北极地区常有的现象,猛烈的暴风雪在酷寒的影响下突然耗尽了力气,曙光初照时,又重新风平浪静了。

  第八章 大熊湖
  真是个好时机。这短暂的严寒,——通常出现在五月的某些时日里,甚至在温带的一些纬度上也一样——,足以冻住了厚厚的雪层,地面又利于行进了。贾斯珀·霍布森又上了路,小分队随他之后飞速前进。
  路线的方向稍有变化。小分队不是直向北走,而是向西运行,可以说是顺着北极圈的弧度前行。中尉想去建在大熊湖畔的孔菲当斯堡,这几天的严寒有利于实施他的计划;他走得飞快;任何阻碍都未出现,于是,5月30日,他的小分队到达了商站。
  建在马更些河边上的孔菲当斯堡和古德霍普堡当时是哈得孙湾公司所辖的最北边的两个商站。孔菲当斯堡建在大熊湖的最北边,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地方,湖水冬天结冰,夏天通航,由此,它与最南边的富兰克林堡保持着来往。这些商站,尤其是孔菲当斯堡,在大熊湖岸边和水面上开发经营,更不用说它们与这些高纬度上的印第安人猎手间进行的日常交易了。这个湖像是一个真正的地中海,其长与宽包括了好几个纬度。湖的图形很不规则,中央部分由两个夹岬角扼住,北面扩开,像个三角形大喇叭。总体形状差不多是一张皮撑开、没有头的大反刍动物兽皮。
  孔菲当斯堡正好建在其后抓尖上,离美洲北海岸上众多蜿蜒的三角湾之一的加冕湾不到200英里。堡垒建在北极圈外,但离70度纬线还差三度,哈得孙湾公司坚持要在这条线以外再建一个新商站。
  孔菲当斯堡总体上来说,与南部的其他商站布局相同。由一幢军官房、几间士兵房以及毛皮仓库构成。全都是木板房,并围起了栅栏墙。此时,负责的上尉不在,他同一拨印第安人和士兵去东边找猎物更多的地带了。上一个季度情况不大好。缺珍贵毛皮。不过,作为补偿,水獭皮还是收获颇丰,这多亏了靠近湖泊。不过,这批存货正好刚送到南部的中心商站,因此,孔菲当斯堡的仓库里现在空空如也。
  上尉不在,便由一位中士代表堡垒出来迎接贾斯珀·霍布森。这位士官正好是朗中士的小舅子,名叫费尔敦。他全心全意地愿为中尉服务,中尉想让同伴们休息休息,便决定在孔菲当斯堡住上二三天。由于出去了一个小队,房间是够用的。人和狗都舒舒服服地住下了。最漂亮的主房宿舍自然留给了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她极为感谢费尔敦中士的殷勤照顾。
  贾斯珀·霍布森首先关注的是向费尔敦了解是否有某个北部的印第安人部落正在大熊湖沿岸搜索猎物。
  “是的,中尉,”中士答道。“最近有人告知我们,说在湖北岸发现了野兔部落印第安人的宿营地。”
  “离堡垒多远?”贾斯珀·霍布森问道。
  “大约三十英里,”费尔敦中士答道,“您是不是想跟这些土著居民联系?”
  “是的,”贾斯珀·霍布森说道,“这些印第安人可以给我提供一些有用的情报,让我了解临近北冰洋、靠近巴瑟斯特角的那块地方。如果位置合适,我打算在那儿建新商站。”
  “那么,中尉,”费尔敦答道,“再没有比去野兔部落宿营地更容易的事了。”
  “从湖边去?”
  “不,走湖面水路,目前可以通航,风向也有益。我们给你们一条小艇,再派个水手驾船,几个小时后,你们就到达印第安人营地了。”
  “好吧,中士,”贾斯珀·霍布森说,“我接受您的建议,那么,明天一早,如果您愿意的话……”
  “您认为合适的任何时刻都行,中尉。”费尔敦中士答道。
  出发的时刻定在第二天早晨。当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得知这一计划后,请求贾斯珀·霍布森允许她一同前往,——这个要求,人们知道,立刻就得到了允许。
  但是,要打发这天剩下的时光啊。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贾斯珀·霍布森、两三个士兵、玛奇、麦克·纳普夫人和若利夫夫人由费尔敦带着,去邻近的湖岸边上看了看。湖岸边上并不缺绿色植物,已无雪迹的山丘上分布着苏格兰松之类的含树脂的林木。这些树有40米高,提供了堡垒居民整个冬天所需的烤火木柴。树木那长着柔软枝条的粗树干呈很有特色的浅灰色。茂密的林木延至湖边,排列整齐,挺拔,树高相同,但它却使景色显得单调,树丛间长满浅浅发白的小草,散发出百里香的芳香气味。费尔敦中士告诉客人们,这种很香的草叫作“乳香草”,把它扔到火红的炭上,就会发出芳香的气味。
  散步者离开堡垒,走了几百步后到了一个天然小港湾,它被夹在高高的花岗岩峭壁间,受着保护,免遭大海激浪的冲击。正是在这儿停泊着孔菲当斯堡的船队,其中包括一条小渔船,——正是这条船,在第二天要载着贾斯珀·霍布森和波利娜·巴尼特去印第安人营地。从这儿,可以看到大部分湖面,以及绿树成林的山丘,蜿蜒的湖岸,参差的岬角与小湾,水面上阵阵轻风,吹得微波荡漾,湖面上倒映着几座变幻不定的冰山。南边,视线所及处为真正的大海水平线,这是一条环形线,由在阳光照耀下浑然一体的天空与湖面清晰地刻画出来。
  这个由大熊湖水构成的广阔空间,布满石子和花岗岩石块的湖岸,铺着青草绿毯的山坡,长满树木的山丘,到处是一片动植物生机勃勃的景象。各种野鸭在水面上追逐嬉戏,嘎嘎欢叫;这里有绒鸭、哨鸭、花鸭,以及饶舌碎嘴的“老太婆”鸭。几百只剪水鹱和海雀向各处振翅飞翔。白尾海雕在树下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它有2英尺高,是隼类动物,腹部为浅灰色,爪和喙为蓝色,眼睛为橙黄色。这些飞禽的窝用海草建成,筑在树枝上,看起来有一大片。猎手萨拜因打倒了一对大个儿的白尾海雕,其翅膀展开长约6英尺——是这种候鸟的最好标本,它们以食鱼为主,严寒使它们到墨西哥湾去过冬,夏季它们又回到北美纬度最高的地区生活。
  但使散步者特别感兴趣的是要抓住一只水獭,其毛皮价值好几百卢布呢!
  这些珍贵的两栖动物的毛皮在中国从前极为稀少难得。但是,如果说这些毛皮在天朝①市场上已价格大跌,在俄国市场上却还是大受欢迎。在那儿,货物的销售总能保证,并且价格昂贵。因此,俄国商人开发了从新柯尔努伊到北冰洋的整个边境地带,不间断地追捕着海水獭,其种类也奇异地减少了,这就是为什么这些动物看到猎就逃,猎人们直把它们追到堪察加海岸和白令海峡的各个岛屿上。
  ①指中国。
  “不过,”费尔敦中士向他的客人们详细讲述了这些后,又补充说,“美洲水獭也不容忽视,大熊湖这一带常见的水獭,每只也值250到300法郎。”
  的确,生活在湖水下的这些水獭都是质量上乘的。中士本人灵巧地开枪打死的那只就差不多等值于堪察加半岛的了。这动物从头到尾身长2英尺半,短腿,浅棕色的毛在背部深一些,腹部浅一些,毛绒如丝,又长又亮。
  “打得好,中士!”霍布森中尉说,他把这个动物的漂亮毛皮拿给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欣赏。
  “确实,霍布森先生,”费尔敦中士答道,“如果每天都像这样得到一张水獭皮,我们就无可抱怨了!但得花时间来等候这些动物啊,它们游泳入水的速度真是惊人!它们几乎只在夜间出来,白天极少出洞,它们的洞或在树干里,或在岩缝中,极难发现,甚至经验丰富的猎手也无能为力。”
  “水獭数量越来越少了吧?”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是的,夫人,”中士答道,“有朝一日它们绝了种,公司的利润将会大幅度下降。所有的猎手都在抢这种毛皮,尤其是美国人与我们进行着致命的竞争。在旅途中,中尉,难道你们没碰到过美国公司的职员吗?”
  “一个都没有。”贾斯珀·霍布森答道,“他们也常光顾这么高纬度的地区吗?”
  “经常来,霍布森先生,”中士说,“看到这些讨厌的家伙时,最好小心一点。”
  “这些人员是大盗吗?”波利娜·巴尼特问道。
  “不,夫人,”中士答道,“但这是些令人生畏的对手,当猎手少时,猎手们在争夺中要开枪的。我甚至敢于肯定,如果公司的意图获得了成功,如果你们终于在大陆的边线上建起一座堡垒,你们的榜样很快会被美国人模仿,愿老天爷挫败他们!”
  “噢!”中尉答道,“地域辽阔,太阳下的人们都有位置。至于我们,让我们先干起来!只要我们脚下的大地坚实,我们就向前进,愿上帝保佑我们!”
  散步了三个小时后,游客们回到了孔菲当斯堡。有鱼和新鲜野味的丰富晚餐,已备在大厅中等待着他们了。他们吃得津津有味儿。随后,他们闲聊了几个小时。堡垒的客人们夜里美美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是5月30日,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贾斯珀·霍布森凌晨五点就起了床。中尉将用一整天的时间去察看印第安人营地,并收集可能对他有用的情报。他提议托马斯·布莱克一同前往。但天文学家宁可留在陆地上。他希望作一些天文观测,并准确测定孔菲当斯堡的经度和纬度。因此,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贾斯珀·霍布森只得独自渡湖前往,由一个为公司服务多年的老水手诺尔曼驾船。
  两个乘客由费尔敦中士陪同前往小港口,老诺尔曼在船上等着他们。这只是一条渔船,没有甲板,龙骨长16英尺,配有标高的索具。一个人便可轻松操作。天气很好,微微吹来的东北风,正适于船行。费尔敦中士向客人们告别,请他们原谅不能陪同前往,因为中尉不在时,他不能离开商站。缆绳松开了,小船顺着右舷风离开小港湾,飞速穿行在清凌凌的湖面上。
  这次旅行真可谓是一次漫游,而且是迷人的漫游。老水手寡言少语,舵柄夹在臂下,静静地呆在船尾上。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贾斯珀·霍布森坐在船侧的长凳上,仔细观看着展示在眼前的景色。小船在离岸大约3英里的水面上沿着大熊湖北岸直行。因此,他们清楚地看到了满山树林的山丘向西慢慢地低下去。从这一边看,湖北岸地区平坦辽阔,天际遥远。这个湖岸与绿杉环绕的孔菲当斯堡所在的那个夹角形湖岸恰成反比。还能看到公司的旗子在圆屋顶上迎风飘扬。南边和西边,太阳斜照湖面,发出道道光芒;但好似移动着的冰山,犹如大块的银子,照得人睁不开眼睛。严寒铸就的冰块未留一丝痕迹。只有这飘浮着的冰山,太阳也无法使其化冻,好似要与北极的太阳争个高低,这太阳在天穹里描绘出一道悠长的昼间弧光,热量不大,却还明亮。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贾斯珀·霍布森像往常一样,交谈着这奇特的大自然在他们内心引起的感想。他们的大脑中又丰富了许多值得回味的记忆,而小船在平静的湖面上轻轻地起伏着飞驰。
  的确,小船早晨6点启航,9点时已靠近了他们应该去的湖北岸。印第安人的营地建在大熊湖的西北角,不到10点,老诺尔曼已把船停泊在了陡峭河岸边上的一座不太高的峭壁脚下了。
  中尉和波利娜·巴尼特立刻上了岸。两三个印第安人跑到他们面前,——其中有他们的首领,头上戴着不少羽毛饰,用相当清晰的英语与他们交谈。
  野兔部落的印第安人,以及铜部落的印第安人、海狸部落的印第安人及其他的全部属于七步苇族,因此,他们的习俗与服饰区别不大。另外,他们与商站交往频繁,这种贸易活动可以说已使他们“英国化”了,其程度正是一个蛮族人所能及的。他们把猎得的动物送到商站,从商站换回生活必需品,几年来,他们自己已不再生产了。可以说,他们是公司的雇佣人员;他们的生活有赖公司,毫不奇怪,他们已完全失去了其特色。要找未与欧洲人接触过的土著种族,得上行到更高的纬度,直到通常只有爱斯基摩人光顾的冰冻地区去才行。
  像格陵兰人一样,爱斯基摩人才是北极地区真正的子孙。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贾斯珀·霍布森去了离岸边半英里远的野兔部落印第安人营地。他们在那儿看到了30来个土著人,有男,有女,有孩子,他们开发着湖岸,以捕鱼和打猎为生。这些印第安人正好最近才从美洲大陆北边地区回来,他们向贾斯珀·霍布森讲述了一些有关70度纬线周围的现状,情报不大完整。不过,中尉满意地得知,几年来,在北冰洋沿岸还未曾见过欧洲或美洲的任何探险队,而且每年的这个时期水面都可通航。至于他有意前往的巴瑟斯特岬角,野兔部落的印第安人一无所知。此外,他们的首领说,大熊湖与巴瑟斯特角之间的地带是难以通过的地方,那里高低不平,目前解冻的河流阻断了道路。他建议中尉沿湖东北部的科珀曼河下行,从最短的路程抵达海岸。到了北冰洋后,就可自在地沿着海岸走了,那时,贾斯珀·霍布森就有了主动权,可停留在他觉得合适的地方了。
  贾斯珀·霍布森谢过了印第安人首领,送了他几件礼物后就告辞离开了。然后,他陪着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在营地周围转了转,快到下午3点时才回到船上。

  第九章 湖上风暴
  老水手正不耐烦地等着他们回来。
  的确,差不多一个小时以来,气候变了。天气的突变确会使一个习惯于察看天色的人忧虑。浓雾笼罩的太阳像一个微白的圆盘,无亮无光。微风轻轻地吹,但可听到湖水在南边咆哮。这种将至的气候变化的征兆在高纬度地区发展极为迅速。
  “出发吧,中尉先生,出发!”老诺尔曼忧虑地看着头顶上的大雾,叫着。“出发!别再耽误了!天就要变了。”
  “的确,”贾斯珀·霍布森答道,“天气完全变了,我们没注意到这种变化。”
  “那么,您怕有暴风雨?”女旅行家问诺尔曼。
  “是的,夫人,”老水手答道,“大熊湖的暴风雨通常极为骇人。这里的暴风雨就像大西洋中的一样迅疾。这突如其来的大雾不是什么好征兆。不管怎么说,可能暴风雨在三、四个小时里还下不来,到那时,我们应该已回到了孔菲当斯堡。不过,要刻不容缓地出发,因为小船在与湖水已持平的岩石边上穿行不大安全。”
  霍布森中尉无法与诺尔曼讨论这些事,诺尔曼比他懂的多。老水手长时间以来一直在湖上渡船,是个有实践经验的人。因此,应参考他的经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贾斯珀·霍布森上了船。
  然而,在解开缆绳,推船入湖时,诺尔曼——他是否有预感?——喃喃地说着:
  “也许等一等更好!”
  听到了此话的贾斯珀·霍布森看着已坐在舵边的老水手,如果他独自一人,他会毫不犹豫地出发。但波利娜·巴尼特的在场告诉他应谨慎行事。女旅行家明白她的同伴为什么犹豫。
  “别管我,霍布森先生,”她说,“如同我不在一样地行动吧。如果这位勇敢的水手觉得该出发,那就赶紧出发吧。”
  “听天由命吧!”诺尔曼答道,并解开了缆绳。“我们走近路回堡垒。”
  小船驶入湖中。一个小时里,船只走了一点儿路。船帆将要鼓起,在风向不定的狂风中拍打着桅杆。大雾变得更浓。小船遭受着大浪的颠簸,因为,大海在空气中“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两位乘客一言不发,而老水手却眯着眼睛试图看穿浓雾。此外,他已准备好应付各种事件,他手抓帆索,等着风,如果突然来风,他就松手。
  不过,直到此时,还没有什么搏击,如果船行顺利,就再好不过了。可是,船行了一个小时,离印第安人营地还不足两英里,实在是风向不定,风力微弱。此外,讨厌的陆地来风把小船吹向湖心,在这浓雾漫天的气候里,湖岸已几乎看不清了。这真是很麻烦,因为如果一直刮北风,这个易漂流的轻舟就无法控制住方向,就有被刮到远方的危险。
  “我们几乎走不动!”中尉对老诺尔曼说。
  “几乎不动,霍布森先生,”水手回答,“风向不定,风向定了时,怕也是来自不利的方向。那么,”他用手指着南方补充说,“我们恐怕在回到孔菲当斯堡之前会先看到富兰克林堡!”
  “那么,”波利娜·巴尼特开玩笑地说,“就能游览全湖了。大熊湖真美,值得从北到南遍游一番!我想,诺尔曼,我们将从富兰克林堡返回,对吧!”
  “是的,夫人,如果能到那儿的话,”老诺尔曼说,“但这湖上的风暴持续半个月是常有的事,如果我们不幸到了南岸,我不能保证贾斯珀·霍布森中尉在一个月内回到孔菲当斯堡。”
  “那么,小心点,”中尉答道,“因为这会严重影响我们的计划。要谨慎从事,朋友,如需要的话,还是尽快返回北岸。我想,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不会退缩,能走上二十到二十五英里赶回去。”
  “我很想返回北岸,霍布森先生,”诺尔曼回答,“现在不行了,您看,风向好似定在这边了。我能做的,只是试着到达那个东北的岬角,如果风不再加大,我希望能一路顺利。”
  可是,大约4点半时,风暴来了。天空高处回响着尖利的风声,风还在高处,未来到湖面,但也快了,透过浓雾传来惊鸟的尖叫声,然后,突然浓雾撕裂,大片的乌云低沉地被撕成碎碎的云絮,狂猛地吹向南方。老水手的担忧变成了现实。北风呼啸,很快就会变成暴风雨来到湖面。
  “小心!”诺尔曼喊道,一边拉紧帆索,让小船在舵的作用下迎风挺立。
  暴风雨来了。小船先倒向一边,又正了过来,在浪峰上跳跃着。从这时起,波涛汹涌好似大海。在这相对来说不很深的湖底,大浪重重地落下,然后又弹起极高的巨浪。
  “帮帮忙,帮帮忙!”老水手叫着,试图赶紧放下船帆。
  贾斯珀·霍布森以及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试着去帮助诺尔曼,但毫无效果,因为他们对驾船都不大在行。由于诺尔曼不能放手舵柄,而升降索都在桅杆顶上,帆放不下来。小船时刻有翻船的危险,巨大的海浪已经漫上了船帮。天空黑沉沉的,越来越暗。冷雨夹着雪花滂沱而下,狂风怒吼,浪峰狂溅。
  “砍断!砍断!”老水手在暴风雨的狂吼中嚷着。
  风刮乱了头发,雨迷住了双眼的贾斯珀·霍布森抓住了诺尔曼的刀子,割断了像竖琴弦的吊索。但湿缆绳在滑轮中不动,横桁被吊在桅杆的顶上。
  于是,诺尔曼想退避,退避到南边去,既然无法迎风前进;退避,尽管在水速高于船速的浪峰里这么做也很危险;退避,尽管这种退避冒着船被刮到大熊湖南岸的危险!
  贾斯珀·霍布森和他勇敢的女伴意识到了正威胁着他们的危险。这不牢固的小船无法长久地抵住大浪的冲击。船或是撞碎,或是沉没。船上乘客的性命都在上帝手中。
  然而,不论是中尉,还是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都未感到绝望。他们抓牢板凳,从头到脚洗着冰冷的浪花浴,浸透了雨雪,被围困在阴沉凄切的狂风暴雨中,却毫无惧色地透过浓雾注视着前方。看不到一点陆地。在与小船一链①的地方,只见云水浑然一色。随后,他们的目光落在了老诺尔曼身上,他双眼紧眨,咬紧牙关,双手紧张地抓牢舵柄,还在努力使小船随风前行。
  ①链:旧时计量距离的单位,约合200米。
  风暴如此强烈,失去控制的小船在这种危险的状况中已无法坚持多久了。迎头而来的浪峰不可避免地会把小船摧毁。已有榫头松动了,如果小船整个地落在浪峰底部,可以想象,它恐怕就不会浮上来了。
  “必须退避,还是得退!”老水手喃喃地说着。
  他一推舵,放开帆索,向南边航去,猛然扬起的船帆立即以令人眩晕的速度把小船带走了。但无边无际的海浪更加灵活,速度更快,这是顺风后退的极大危险。小船航行的线路上已聚满大浪,无法避开。船里灌满了水,必须不停地把水舀出去,不然船有沉没的危险。随着小船驶进湖中,离岸边更远,湖水就更加汹涌。没有避处,没有树障,没有山丘用来阻住风暴在小船四周的猖獗。有时现出一线晴空,或不如说是除去了浓雾,隐约可见巨大的冰山在大浪的推动下像浮筒一样漂向湖的南部。
  这时正是5点半。无论是诺尔曼,还是贾斯珀·霍布森都无法估计已走了多少路,也不知船行的方向。他们已控制不住小船了,只能忍受着风暴随心所欲的摆布。
  这时,在距小船后面100英尺的地方,耸起了一股巨大的浪潮,白色的浪峰清晰可见。浪潮前方,水面波动,形成了一个大漩涡。所有的小波浪都被暴风吹散,消失不见。在转动的漩涡中,水的颜色是黑色的。小船深深地落入了越转越深的浪底中。大浪越来越近,压住了周围的所有波浪;大浪逼进小船,就要把它压扁。诺尔曼转过头,看着大浪压过来。贾斯珀·霍布森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也大睁着眼睛望着大浪,等待着浪峰打下,却无法躲避。
  大浪的确扑了过来,夹带着骇人的巨响,它涌上了小船,盖住了船尾。船身被猛撞了一下。中尉和他的女伴不禁叫了一声,埋在了浪山下。他们恐怕以为小船这时定会沉没了。
  然而,船身的四分之三都灌满了水的小船又浮了上来……,但老水手失踪了!
  贾斯珀·霍布森发出一声绝望的叫喊。波利娜·巴尼特转向了他。
  “诺尔曼!”他用手指着船尾的空位喊着。
  “不幸的人!”女旅行家喃喃地说着。
  贾斯珀·霍布森和她站了起来,冒着被抛出小船的危险,小船这时正在浪尖上跳跃着。但他们什么也没看见,既听不到叫声,也听不到喊声。白色的浪花上什么都没有。老水手已葬身波浪中了。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贾斯珀·霍布森又坐到了长登上。现在,他们独自呆在船上,大概只能自己救自己了。但中尉和他的女伴都不会驾船,在这不幸的境遇中,一个有经验的水手恐怕也只能将就着找准方向!小船成了波浪的玩具。始终扬起的帆带着小船飞驰。贾斯珀·霍布森能控制住它的速度吗?
  对于这两个不走运的人,真是境遇悲惨!他们被暴风雪困在不结实的小船上,而且他们甚至不会驾船!
  “我们完了。”中尉说。
  “不,霍布森先生,”勇敢的波利娜·巴尼特答道,“我们先靠自己!随后老天会来帮助我们!”
  贾斯珀·霍布森于是了解了这个勇敢的妇女,此时,他们的命运相同。
  最要紧的是把加重了小船份量的水弄出去。再一个大浪会在瞬间灌满船舱,船恐怕就会立即沉没。另外,小船轻巧了后,会更加容易浮上浪涛,那时,它下沉的危险也就减少了。于是,贾斯珀·霍布森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迅速地舀干了水,因为仅水的流动就能在行进中让他们摔倒。这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工作,因为,浪峰随时会涌向小船,手里必须总拿着木勺舀水。这项任务由女旅行家专门负责。中尉握着舵柄,勉强地驾着小船顺风而行。
  好似为了加大危险,黑夜,或算不上黑夜,——在这个纬度,一年中的这个时候,黑夜只持续几个钟头,——至少是天色渐暗了。沉沉的云彩和雾气混成一片,形成了厚厚的浓雾,几乎没有多少模糊的光亮。两个船身之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一旦碰上浮冰,小船就会被撞成碎片。然而,这些漂浮的冰块可能会突然出现,以小船这样的速度,根本无法回避。
  “您是不是控制不住舵柄了,贾斯珀先生?”在风暴的一次间歇中,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是的,夫人,”中尉答道,“您应准备好意外事件的发生!”
  “我准备好了!”勇敢的女人简单地答道。
  这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雷声。被风撕碎的船帆像白色的蒸气一样随风而去。小船受快速的驱使,又飞驰了一阵儿;然后,船一下停住,于是,波浪将其摇来摆去,颠簸不已。贾斯珀·霍布森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觉得完了!他们东碰西撞,从长凳上猛摔出去,碰得满身是伤。船上找不到一块能扯起作帆的布来。这两个不幸的人被困在昏暗的浪花中,置身于雨雪交加的风暴中,互相几乎看不见,听不着,随时都感到危险的逼近。也许有一个钟头的时间,他们就这样呆着,祈求上帝,只有上帝才能救他们。
  他们像这样漂荡,被狂怒的波涛颠簸的状况还会持续多久呢?霍布森中尉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恐怕都说不清楚。这时,小船被猛撞了一下。
  小船刚刚撞上了一块大浮冰,——一大块壁峭、滑溜的漂浮物,手无法抓住。这无法防备的突然撞击使船头裂开了,水一下子涌了进去。
  “我们要沉了!我们要沉了!”贾斯珀·霍布森叫着。
  的确,小船直沉水中,水已没到长凳的高度了。
  “夫人,夫人!”中尉叫着,“我在这儿……我会留在……您的身边!”
  “不,贾斯珀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您一个人还有救……两个人就都得完!别管我了!别管我!”
  “绝对不行!”霍布森中尉叫着。
  但他刚说出这个词,又一个波浪打中了小船,它便直沉了下去。
  两个人消失在了由于船的突然下沉引起的漩涡中。过了一会儿,他们又浮上了水面。贾斯珀·霍布森用一只手用力地划水,另一只手撑起了他的女伴。很显然,他与汹涌的波涛搏斗不了多久,他将同他想救起的人一同遇难。
  这时,奇怪的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不是惊鸟的叫声,的确是人的声音的呼唤。贾斯珀·霍布森拼尽全身力气,浮到浪花上面,向四周迅速地瞟了一眼。
  但在这浓雾中他什么也没看见。然而,他仍然听到了这些叫声,而且越来越近。怎样大胆的人敢在此时来救他呢?不过,不管他们怎么做,恐怕都会到得太晚了。受身上衣服的束缚,中尉觉得与不幸的女伴一同被拖住了,他此时已不能让她的头部保持在水面上了。
  于是,出于本能,贾斯珀·霍布森发出了最后的吼声,随后便被一个巨浪打下去了。
  但贾斯珀·霍布森没有搞错。三个在湖上漂荡的男人发现了沉没的小船,便急忙赶来救助。这些人——唯一有可能成功地与这咆哮的浪涛搏击的人——乘上了唯一能顶住这种暴风雪的小船。
  这三个男人是爱斯基摩人,他们牢牢地系在了各自的“卡亚克”上。
  “卡亚克”是长长的独木舟,两头弯,构架极轻,绷上海豹皮,用海豹筋缝得密密实实。“卡亚克”的船上面也全用海豹皮蒙住,只有中间开了一个口子。爱斯基摩人就坐在那儿。他将他的雨衣同皮口子的护壁系好,与船连作一体,连一滴水也进不去。这种柔软而轻巧的“卡亚克”总是位于浪涛上面,不会沉没,也许会颠覆,——但船桨一划就又轻松地回复过来,——的确,它总能抵住任何情况,甚至在救生艇都定会撞坏的地方,也能坚持。
  三个爱斯基摩人及时地赶到了失事地点,他们是听到中尉最后的绝望叫声后赶来的。贾斯珀·霍布森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已喘不过气来了,然而,他们感到一只有力的手把他们从深渊中救了出来,但是在昏暗中,他们无法辨认出谁是救命恩人。
  一个爱斯基摩人抓住了中尉,把他横放在自己的小船上,另一个用同样的办法救出了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于是,三条“卡亚克”由六英尺长的长桨灵活地驾驶着,迅速地在浪花中穿行而去。
  半小时后,两个海难者被放在了普罗维登斯堡下游三海里处的沙滩上。
  只有老水手未能生还!

  第十章 对以往的回顾
  快到晚上十点钟时,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贾斯珀·霍布森敲响了堡垒的侧门。见到他们归来,大家真是高兴,因为大家以为他们难以生还。但当大家得知老诺尔曼的死讯时,快乐便被深深的悲痛代替了。这个正直的人受到了大家的爱戴,回忆中人们表露出了深深的遗憾之情。至于那几个勇敢而忠实的爱斯基摩人,他们漠然地接受了中尉和他的女伴的衷心致谢后,甚至都不愿到堡垒来。他们的所作所为,在他们看来是很自然的。他们并非第一次救人。他们立即又重返湖上,日夜在湖上冒险穿行,猎捕着水獭和水鸟。
  贾斯珀·霍布森重归的当天晚上,第二天,即6月1日,以及1日至2日的那个晚上,全都用来休息。小分队的感觉很好,但中尉决定,如果天气还行的话,二号早晨出发,而且极为幸运的是,暴风雨也停了。
  费尔敦中士将商站中的所有储备都提供给小分队用。几个狗拉套车换了新的,因此,出发前,贾斯珀·霍布森看到他们的雪橇秩序井然地停在了围墙门前。
  临行道别。人人都向费尔敦中士表示了谢意,感谢他表现出的热情好客。波利娜·巴尼特也夹在人群中表示了感谢。最后是中士与他的姐夫朗紧紧地握手告别。
  每对同伴都上了自己的雪橇,这次,波利娜·巴尼特和中尉登上了一辆雪橇,玛奇和朗中士紧随其后。
  根据印第安头领的建议,贾斯珀·霍布森决定走捷径抵达美洲海岸,从孔菲当斯堡直插海滨。他查看了粗略绘有地形状况的地图后,觉得还是直下流入库罗尔芒湾的大河科珀曼河谷比较好。
  在孔菲当斯堡与河口之间,距离有一度半之多,——即85到90英里。港湾的形状是个深深的新月形缺口,其北端是克鲁森施膝角,从这里开始,海岸线清晰地延向西部,直到北纬70度线以上那高高的巴瑟斯特角。
  于是,贾斯珀·霍布森改变了直到现在一直逆循的路线,向东边进发,以便用几个小时取直线到达河流边上。
  第二天,6月3日下午抵达了河边。科珀曼河水纯净而湍急,此时,河流挣脱了坚冰的束缚,在宽阔的河谷中滔滔不绝地流淌着,众多蜿蜒而可涉水而过的小河川也源源不断地流入河谷中。于是,雪橇在平坦的土地上快速飞奔着。行程中,贾斯珀·霍布森向他的女伴讲述着经过地段的历史故事。在中尉与女旅行家之间存在着真正的亲近与诚挚的友谊;这也是由于他们的处境及年龄的关系。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喜欢学习,她有着发现新事物的本能,因此,喜欢听别人讲探险家的故事。
  贾斯珀·霍布森一清二楚地了解他的北美洲,他完全能满足其女伴的好奇心。
  “大约90年以前,”他对她说,“科珀曼河流经的地区都还未被开发,是哈得孙湾公司的人发现了它。只是,夫人,这也正如科学界中常发生的那样,是在寻找某个东西时,发现了另一个。哥伦布原想找亚洲,却发现了美洲。”
  “那么哈得孙湾公司的人在找什么呢?”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是寻找著名的西北通道吗?”
  “不,夫人,”年轻的中尉笑道,“不是。一个世纪前,公司对使用这条新通道没什么兴趣,它通常带给公司的好处,还不如给其对手的好处多呢。人们甚至宣称,在1741年,有一个叫克里斯朵夫·米德勒通的人,受英国政府派遣来考察这片海域,他曾被公开指控收了公司的5000英镑贿赂,以宣称在两个大洋之间没有通道,也不可能有通路。”
  “这可有损这家著名公司的荣誉啊!”波利娜·巴尼特提请注意。
  “在这一点上,我不为它开脱,”贾斯珀·霍布森答道。“我甚至要补充说,议会严厉地谴责了这种作法,并在1745年答应拿出2万英镑的奖金给发现此通道的人。因此,当年就有两个鲁莽的旅行者:威廉·莫尔和弗兰西斯·史密斯去了里帕尔斯湾,试图找到人们如此期望的通道。但他们并未成功,一年半之后,他们只得回到了英国。”
  “不过,其他的船长们未立即去寻找踪迹吗?”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没有,夫人,在30年里,尽管议会提供的奖金不少,对这一美洲地区,或是说英属美洲地区,——这是最适合保留的名称,——进行地理考察的任何企图都未出现过。直到1769年,公司的一个职员才试图重新进行莫尔和史密斯的未尽事业。”
  “公司已改变了那些狭隘自私的念头了吗,贾斯珀先生?”
  “不是的,夫人,还没有。萨米埃尔·赫恩,——这位职员的名字——的任务只是了解当地土著猎人指明的一个铜矿的状况。这个职员于1769年11月6日离开了位于哈得孙湾西海岸附近的丘吉尔河畔上的加尔王子港堡。萨米埃尔·赫恩勇敢地向西北方向进发;但饥寒交迫使他又重返加尔王子港堡。幸好,这不是个灰心丧气的人。第二年的2月23日,他带着几个印第安人又出发了。这第二次征程真是劳累到了极点。萨米埃尔·赫恩希望依靠野味和鱼米裹腹,但却常常缺少。甚至有一次,他七天的时间,只能吃野果、旧皮子块及烤骨头。勇敢的旅行家总算还留了一点力气回到了商站,但一无所获。可他并未灰心。1770年12月7日,他又第三次出发了,经过十九个月的奋斗,他于1772年7月13日发现了科珀曼河,并直达其河口,他宣称在那儿看到了大海。这是第一次有人涉足于美洲北海岸。”
  “那么,西北通道,即这条大西洋与太平洋之间的连接通道还未被发现吗?”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没有,夫人,”中尉答道,“从此,众多喜爱风险的水手都寻找过它!1773年的菲普,1776年到1779年的詹姆斯·柯克和克莱克,1815年至1818年的柯泽布,还有罗斯、帕利、富兰克林,以及其他许多人都致力于这一艰巨任务,但却毫无成果。直到我们这个时代的探险家、勇敢的麦克·克吕尔才是唯一真正穿过北冰洋,从一个大洋到达了另一个大洋的人。”
  “的确,贾斯珀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回答,“这是地理学的一个真实情况,我们这些英国人应为之自豪!不过,请告诉我,哈得孙湾公司最终宽容了这些后,难道没有鼓励除萨米埃尔·赫恩以外的某个旅行家去探险吗?”
  “它这样做过,夫人,多亏了公司,富兰克林上尉于1819年至1822年进行过一次旅行,正好是在赫恩河与特纳盖恩角之间。这次探险充满了艰难困苦。有好几次,旅行者们完全断绝了食物。两个加拿大人被他们的同伴杀死后吞食了……尽管经受了如此多的折磨,富兰克林上尉在北美洲海岸一带仍然穿行了五千五百五十英里的地方,在他之前还从未有人涉足过这一地区。”
  “这是个精力超人的人!”波利娜·巴尼特补充说,“他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这一点。尽管他吃了不少苦,他却又一次出发去征服北极了。”
  “是的,”贾斯珀·霍布森答道,“而这位勇敢的探险家却残酷地死在了他发现的地区上。但现在已证实了富兰克林的同伴们并未全部与他一起丧生。这些不幸者中的许多人一定还游荡在这冰冷的孤独之中。啊!真的,一想到这可怕的抛弃,我就会难过!有一天,波利娜夫人,”中尉颇为激动而肯定地补充说,“有一天,我要在这片无人知的灾难发生地上搜查寻找,而……”
  “而到了这一天,”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握住中尉的手答道,“这一天,我会陪您去探险。是的!像您一样,我已好几次有过这种念头了。想到我们的同胞,一些英国人也许在等待着我们的救助。我的心也像您一样激动不已……”
  “这对于大部分不幸者来说已太晚了,夫人,但对个别的人还正是时候,请相信这一点!”
  “愿上帝理解您,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我还要说,公司的职员生活在海岸线附近,我觉得他们比其他人更适合来完成这个人道主义的任务。”
  “我同意您的意见,夫人,”中尉答道,“因为,这些人对北极地区的酷寒已习惯了。他们已在多种情况下证实了这一点。不正是他们帮助了1834年旅行的拜克上尉吗?那次旅行发现了威廉王地,富兰克林的遇难也正发生在那里。不也正是我们中的两位:勇敢的戴斯和辛普孙于1838年受哈得孙湾总督之托去北冰洋海岸探险,——这样探险第一次探清了维多利亚这块地方——的确吗?因此,我认为最终征服北极大陆的前景属于我们公司。它的商站逐渐北上——毛皮动物的避难地,——有一天,一座堡垒会挺立在北极点上,即在地球所有子午线的交叉点上。”
  在这次及随后的多次交谈中,贾斯珀·霍布森讲述了自到公司工作后他自己经历的冒险故事,他与对立公司的竞争,及他想要去北部和西部无人地区探险的愿望。而在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这一边,她也叙述了她自己在热带地区进行的长途旅行。她谈到了她已进行过的,及她打算有一天要去进行的旅行。中尉与女旅行家之间这种愉快的故事交流,使长途旅行变得趣味无穷。
  这时,狗群奔跑着,拖着雪橇向北方驶去。科珀曼河谷在靠近北冰洋的地方显然宽阔起来。两侧不很陡峭的山丘越来越平坦。这儿、那儿出现了一些含树脂的树丛,使这片相当陌生的景色显得不那么单调。顺河水流下的一些小块浮冰还在抵御着阳光的照射不肯融化,但数量却一天天渐少,一条小船,甚至一条小艇都能毫不困难地顺河而下,不会受到任何天然堤坝或任何岩石的阻碍。科珀曼河的河床既深且宽。融雪不断地流入河中,清清的河水流速很快,但从未形成汹涌的急流。河道在上游地区非常曲折,渐渐拉直,笔直延伸了好几英里的地段。至于河岸,宽阔而平坦,由硬硬的细沙构成,有的地方铺盖着干枯矮小的草毯,正适于雪橇滑行及队形的展开。没有坡道,因此,在这平坦的大地上行进得很顺利。
  于是,小分队快速地日夜兼程——如果“日夜”的概念也可用于这个地区的话,因为,这里的太阳只画了上一个几乎与地平线相持的圆弧,几乎不会消失。在这个纬度上真正的夜晚持续不了两个小时,在一年中的这一时刻,黎明紧接着黄昏。此外,尽管远方有稍许雾气,天空都是晴朗澄净,于是,小分队在极佳的条件中旅行着。
  在两天中,人们继续毫无障碍地沿着科珀曼河前行。河流的周边地区很少有毛皮动物光顾,但鸟儿却很多,有成千上万只。貂、海狸、白鼬和狐狸几乎完全看不见,不能不使中尉感到担忧。他自忖这些地区是否像南方的地区一样,被围捕过滥的食肉类动物和啮齿类动物已抛弃这里了。这是完全可能的,因为人们常常碰到宿营地的痕迹及熄灭的灰烬,它证实了土著猎人或其他猎人,或近期或远期曾从这里经过。贾斯珀·霍布森清楚地看到,他的探险应更加向北推进,他到达科珀漫河口时,恐怕才走了旅途的一部分。他急着想踏上萨米埃尔·赫恩隐约望见的海岸,便尽力地催促小分队快速前进。
  此外,大家都象贾斯珀·霍布森一样地着急。每个人都急着赶路,以便在最短的期限内到达北冰洋海岸。一种难以形容的吸引力促使这些勇猛的开拓者不断向前。未知地的魅力引诱着他们。也许远征的真正劳苦将会从这片如此渴望到达的海岸开始。所有的人都急着去面对困难,并直接迈向最后的目标。他们此时的旅行,仅仅是穿过一片不能直接引起他们兴趣的地区,但从北冰洋岸边,就会开始真正的探险。每个人都已经在盼望置身于这块地方了,它在西方几百英里处,正切在70度线上。
  最终于6月5日,离开孔菲当斯堡四天后,贾斯珀·霍布森看到科珀曼河变得极为宽阔。西部海岸顺着稍稍有点弯曲的海岸线,几乎是直通北方。在东边,却相反,海岸线成圆弧状,直达地平线。
  贾斯珀·霍布森立即停了下来,他用手给同伴们指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第十一章 沿着海岸前进
  经过六个星期的旅行后,小分队刚刚抵达了宽阔的喇叭形河口湾,它呈现出一个梯形缺口,清晰地勾勒在美洲大陆上。西边角上是宽阔的科珀曼河口。东边角上却正相反,是一条狭长的名为“巴瑟斯特入口”的水道。在这一侧河岸上,就好似随意地布满了花彩,凿出了港湾,尖而陡峭的岬角,耸立在错综复杂的海峡、涧谷和水道间,这使北极大陆的景色极为奇特。在河岸的另一侧,河口湾的左边,从科珀曼河口开始,海岸向北边逐渐升高,最后是克鲁森施腾角。
  这个喇叭形河口名为库罗尔芒湾,水中布满岛屿,这就是约克公爵群岛。
  同朗中士商榷之后,贾斯珀·霍布森决定让同伴们在此休整一天。
  勘察即将真的开始了,这次探察应使霍布森中尉找到一块适于建立商站的地方。公司曾要求它的职员尽可能地到70度线以北的北冰洋边上去。然而,为了完成使命,中尉只能在西部寻找一个纬度相同,又属于美洲大陆的地方。的确,大概除了波西亚外,东边那些如此分散的地方倒都位于北极地带,正好在70度线上,但其地质构造却很不清楚。
  测定了经纬度并在地图上标明了位置后,贾斯珀·霍布森看到他现在的位置距70度线还有一百多英里。但过了克鲁森施膝角后,东北沿线的海岸由一个突然的角度越过了70度线,大约在第130度子午线上,正好与克拉文蒂上尉约定的碰面地点巴瑟斯特角的纬度相同。因此,他应去的就是这个地方,如果那地方能给商站提供货源的话,商站也正应建在那里。
  “那儿,朗中士”,中尉说着,把北极地图指给士官看,“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正符合公司要求的条件。在这个地方,大海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可通航,这使白令海峡的船只能到达堡垒,运来给养,运走货物。”
  “再有,”朗中士补充说,“既然我们的人都要定居在70度线以北,大家有权享受双份工资了!”
  “当然了,”中尉答道,“我相信大家会毫无怨言地接受这一点。”
  “那么,中尉,我们就出发去巴瑟斯特角吧。”中士简捷地说道。
  但已说了休整一天,那就第二天,六月六号再出发吧。
  旅途的第二阶段应该是,也的确是与第一段差异很大。雪橇一直保持到现在的行进顺序无法保持了。各个套车都自行其是。每天赶路不多,每到海岸拐角处就得停下来,还常常要步行。霍布森中尉给其同伴的唯一告诫是,离海岸线的距离不要超过三英里,小分队每天集中两次,中午和晚上各一次。天一黑就搭帐篷休息。此刻的天气一直晴朗,气温也比较高,平均保持在华氏59度(摄氏15度)。有两三次刮起了暴风雪,但都未持续多久,气温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从6月6日至20日,人们极为仔细地勘察了克鲁森施滕角与帕里角之间绵延二百五十多英里的美洲海岸线地带。对这一带地理状况的考察进行得极为完美,贾斯珀·霍布森——在这项工作中幸好有天文学家托马斯·布莱克的帮助——甚至还修正了水文测绘图上的几处错误,而且还专门考察了与哈得孙湾公司有直接关系的周边地区。
  实际上,这些地区猎物多吗?能否肯定野味同毛皮动物一样多?此地的毛皮资源能否供应一个商站,至少是满足夏天的收购?这都是霍布森中尉提出并让他担忧的严重问题。下面是他观察到的情况。
  猎物本身——若利夫下士显然对此比较偏爱——在这个地区并不很多。禽鸟中也许有不少种类的鸭子,但啮齿类的猎物群却只有一些很难猎捕的北极野兔。相反地,狗熊在美洲大陆的这一地区却不少见。萨拜因和麦克·纳普常常发现这些食肉类动物所留下的脚印。有几只甚至露了面,但他们总是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进行观察。不管怎么说,可以肯定的是,在严寒季节,这些饥饿的动物从高纬度地区出来,常常光顾北冰洋海岸一带。
  “然而,”若利夫下士说道,他始终操心着食物供应问题,“储藏室里的熊肉确是一种不容忽视的野味肉,的确不错。但还未进入储藏室的就完全靠不住了。不管怎么说,这得看你们这些猎人留给熊的命运如何了!”
  这话说得很在理。堡垒储藏室里的熊肉储备不能保证。幸好,这个地区有大群的动物光顾,这些动物比熊更有用处,肉也非常美味可口,在某些部落里,这是爱斯基摩人和印第安人的主要食物。这动物就是驯鹿,若利夫下士显然非常满意地注意到,这种反刍动物在这一带沿海数量很多。的确,为了吸引它们,大自然尽了最大的努力,在地面上长着一种驯鹿极为喜欢吃的植物,下雪后,它们也能灵巧地从雪下觅到,这是它们冬天的唯一食物。
  贾斯珀·霍布森也像下士一样感到满意,他在许多地方都看到了这种反刍动物遗留的脚印,这容易辨认,因为鹿蹄并非像其内面一样平平的,而是呈凸面形状——同骆驼蹄子相似。人们甚至看到了相当大的鹿群,它们在美洲的某些地方野游,常常是成千上万地聚在一起。活野鹿可以驯养,对商站用处颇多,它们或是为商站提供比牛奶更富营养的鹿奶,或是用作拖拉雪橇。死野鹿也很有用,因为鹿皮很厚,可专门用来做衣服;鹿毛可纺上好的毛线,鹿肉美味可口,在这样的纬度上,没有什么动物能比野鹿更珍贵。因此,野鹿的出现应极大地鼓舞了贾斯珀·霍布森在这块地方建站的计划。
  同样有理由对毛皮动物的数量感到满意。小河边上筑着很多海狸和麝香鼠的小屋。獾、猞猁、白鼬、狼獾、紫貂、水貂常常光顾这片海域,这里没有什么猎人到来,所以比较宁静。没有迹象表明这里曾来过人类,动物知道这里是安全的躲避处。人们也注意到了华美的蓝狐与银狐的脚印,这种狐狸现在越来越少,可以说1斤狐皮价值1斤黄金。萨拜因和麦克·纳普在考察中曾有多次机会可以开枪猎捕珍贵野兽,但明智的中尉早就明令禁止狩猎这种动物了。他不想在狩猎季节到来之前惊吓这些动物,也就是说,在冬季到来之前,那时动物毛绒丰满,极为漂亮。另外,在行程中不应再加重雪橇的重量。萨拜因和麦克·纳普明白这些道理是正确的,但在枪的射程之内看到紫貂或珍贵的狐狸时,他们的手还是会发痒。然而,贾斯珀·霍布森的命令是明确的,中尉不允许人们违抗命令。
  因此,在这第二段旅途中,猎手们的开枪目标只是有时出现在小分队两边的几只北极熊。但这些到来的食肉动物并不饥饿,于是,便快速地逃走了,它们的出现也未引起认真的追捕。然而,如果说小分队的到来对这一地区的四足动物没有太大损害的话,那么,飞禽类的命运就不同了,它们代所有的动物受了罪。人们打死了一些白头鹰,这是些叫声凄厉的大鸟,还有一些鱼隼,它们一般在枯树树干中筑巢,夏天就飞到北极地区来;再有就是纯白的雪鹅,肉质在雁类中最鲜美的野黑雁,胸部黑色的红头鸭,相貌丑陋的灰白色的小乌鸦,绒鸭、海番鸭以及其他多种鸟类,它们叫声响亮,使北极的海边峭壁一片回音,震耳欲聋。这海岸地区栖息着数以百万的鸟类,其数目远远超过对北冰洋海域地区的估计。
  可以理解,严禁猎杀四足动物的猎手们,满腔热情地打起鸟来。头半个月打了好几百只鸟儿,大部分都可食用,再加上咸牛肉和饼干,颇受欢迎。
  因此,这一地带不乏动物。公司可轻易地装满仓库,堡垒人员也不会让他们的食物储藏室空着。但这两个条件还不足以保证商站的前程。的确,在这么高的纬度地区定居,如果没有大量的燃料来对付北极的酷寒是不行的。
  万幸的是这一带树林茂盛。沿岸的山岗层层迭起,绿树葱茏,其中最主要的是松树。这是些含脂树木的密集地,有些可以冠以森林之称。有时,贾斯珀·霍布森看到了一丛丛的柳树、白杨、矮种桦树以及许多灌木野草莓。在这个暖季阶段,所有的树木都格外青翠,让习惯了荒凉光秃的极地景色的目光感到有些诧异。山岗脚下的土地上铺着一层小草,驯鹿贪婪地啃食着,到了冬天,这草仍然是它们的食料。人们看到,在美洲大陆的西北部已找到了一块新的经营地带,这使中尉感到极为庆幸。
  如果说这地方不缺动物,相反的,却绝无人迹。既看不到乐于在哈得孙湾附近活动的爱斯基摩人,也看不到通常不会越过北极圈冒险的印第安人。的确,在这样遥远的地方,猎人可能会被连续的坏天气所困,或被冬天的骤冷袭击,并与所有的联系中断。人们有理由认为,霍布森中尉丝毫不会抱怨这里缺少人类。他能见到的恐怕一定是竞争者。他寻找的正是一片无人区,是毛皮野兽们愿来居住的荒漠,为此,贾斯珀·霍布森对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讲出了颇为明智的言论,她对公司的成功极为关注。女旅行家没有忘记她是哈得孙湾公司的客人,于是,她自然而然地祝愿中尉的计划成功。
  想想贾斯珀·霍布森该有多沮丧吧,六月二十日上午,他发现了一个近期刚刚被弃之不用的宿营地。
  宿营地设在一个叫作达尔莱湾的狭长小海湾深处,帕里角在其西部构成了最突出点。在一座小山丘的脚下,人们能看到曾用作封锁壕的小木桩,以及凉灶下的一堆堆冷灰。
  全小分队的人都集中到了这个宿营地的边上。大家都明白,这个发现恐怕会让霍布森中尉不悦。
  “这是个不利的情况,”他确实这样说了,“无疑,我宁愿遇到一窝北极熊!”
  “不过,不管是什么人,这里的宿营者,”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也许已经走远了,恐怕他们已重回南方他们通常的狩猎地去了。”
  “不一定,夫人,”中尉答道,“如果我们在这里看到的脚印是爱斯基摩人的,他们大概会继续北上。相反地,如果是印第安人的,他们也许像我们一样,正在考察新的狩猎地,我再说一遍,对于我们来说,这确实是个不利情况。”
  “但是,”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能否认出这些人是属于哪个种族的呢?能否知道究竟是北方的爱斯基摩人还是南方的印第安人呢?我觉得这些部落的风俗与起源如此不同,宿营也不会是同样的方式。”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说得有理,对宿营地全面地考察之后,有可能解决这个重要问题。
  贾斯珀·霍布森和几个同伴一起进行了考察。仔细地研究路上的痕迹,某个遗忘的物件,甚至是某个脚印。但是,无论是土地还是冷灰都没留下足够的痕迹。这儿、那儿乱抛的动物骨头也表明不了什么。大失所望的中尉正要放弃无用的观察,这时,他听到离他左边百步远的地方,若利夫夫人在喊他。
  贾斯珀·霍布森、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中士、下士以及另几个人立即向年轻的加拿大女人走去,她正一动不动地仔细观察土地。
  当他们到达她身边时,若利夫夫人对霍布森说,“你们是在找脚印吧?那么,这里有!”
  若利夫夫人指点着,有相当多的脚印非常清晰地保存在粘土地上。
  这可能是特殊的印迹,因为,印第安人的脚与爱斯基摩人的脚,以及他们穿的鞋子都完全不同。
  首先,贾斯珀·霍布森惊奇于这些脚印的奇特排列。这确实是人脚踏出来的,甚至是穿着鞋子的,但奇怪的是,脚印好像都是脚板踩出来的。缺少脚后跟儿。另外,这些脚印多得让人奇怪,彼此靠近,交叉,但不管怎样,都围在一个很小的圈子里。
  贾斯珀·霍布森让他的同伴们注意观察这种特性。
  “这不是一个行走者的脚步。”他说。
  “也不是一个人跳跃的脚印,因为缺少脚后跟。”波利娜·巴尼特补充说。
  “不是,”若利夫夫人答道,“是一个人的舞步!”
  若利夫夫人肯定说对了。仔细地观察这些脚印会发现,这毫无疑问是一个男人跳舞时留下的脚印,——不是沉重、刻板、累人的舞蹈,倒不如说是轻松、快活、欢乐的。这个观察不容置疑。但这人能是谁呢?他的性格相当快乐,竟使他有了这个念头或这种需要,要如此轻快地在美洲大陆的边界线上,在离北极圈几度的地方翩翩起舞?
  “这绝不是一个爱斯基摩人。”中尉说。
  “也不是一个印第安人!”若利夫下士嚷道。
  “不!这是个法国人!”朗中士沉静地说。
  于是,大家一致赞同,只有法国人才有可能在地球的这个地方跳舞!

  第十二章 子夜的太阳
  朗中士的这一断言可能并不轻率。人们曾跳过舞,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是,尽管舞步轻快,人们怎么能得出结论,只有法国人能跳出这样的舞呢?
  然而,贾斯珀·霍布森中尉同意中士的意见——这意见别人觉得不能太肯定。——所有的人都确信,这是一个旅行团队,其中至少有一位是维斯特利士①的同胞,近期曾在这里逗留过。
  ①维斯特利士是十八世纪巴黎歌剧院的著名舞蹈家。
  人们明白,这个发现会使中尉不悦。贾斯珀·霍布森应该是担心竞争对手赶在前面开发英属美洲西北部地区,尽管公司的计划极为秘密,也许在加拿大或合众国的商业中心消息被传播了出去。
  因此,过了一会儿重新上路时,中尉显得极为忧虑,但旅行至此,也不便再返回了。
  这突发事件后,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很自然地向他提了个问题。
  “不过,贾斯珀先生,我们由此还会在北极大陆上遇到法国人对吧?”
  “是的,夫人,”贾斯珀·霍布森答道,“如果不是法国人,至少,是情况差不多的加拿大人,他们都是加拿大归属法国时,加拿大老板的后裔,——说实在的,这些人才是我们最可怕的对手。”
  “不过,我以为,”女旅行家接着说,“从它吞并了老西北公司后,哈得孙湾公司在美洲大陆无敌手了吧?”
  “夫人,”贾斯珀·霍布森答道,“如果说现在除了我们公司外,已没有大的公司进行毛皮贸易了的话,那么,还有一些非常独立的个体公司。通常,这是些美国公司,它们极为明智地雇佣了法国人和法国人的后裔为公司服务。”
  “那么,这些人是不容忽视的喽?”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当然,夫人,理所当然。在法国控制加拿大的九十四年中,这些法国人常常胜过我们的人。必须公正的评价,哪怕是对手。”
  “特别是对手!”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补充道。
  “是的……特别是……在那个时期,法国猎手从他们的主要驻地蒙特利尔出发,比其他所有的人都更加大胆地向北推进。他们在印第安部落里生活了好几年。有时他们还通婚。他们被称作是‘山林猎手’或‘加拿大行者’,他们与印第安人称兄道弟。这是些勇敢、灵巧、精通航海的人,非常勇敢,不知忧愁,具有他们种族特有的灵活性,非常忠诚,非常快乐,无论何种境遇,都能唱歌跳舞。”
  “您猜想,我们刚刚辨认出足迹的这支旅行队,来到这么远的地方,目的也是猎捕毛皮动物?”
  “不可能有任何其他的设想,夫人,”霍布森中尉答道。“当然,这些人正在寻找新的狩猎地点。不过,既然毫无办法让他们停止,我们就尽力早些到达我们的目的地,我们将要英勇地同任何竞争斗争到底!”
  霍布森中尉对可能的竞争采取了容忍态度,此外,他无法阻止,只能催促小分队加快速度,以便尽快来到70度线以北的地方。也许——至少他如此期望——他的对手们不会一直随他到那儿。
  随后的日子里,小分队又南下二十多英里,以便比较容易地从富兰克林湾绕过去。整个地区一片翠绿。已经见过的四足动物和鸟类到处都很多,也许美洲大陆的整个西北地区都有这么多的动物吧。
  大海无边无际。此外,最新的地图上也未在美洲沿海的北部地区标出任何土地。这是一块空地,唯有大浮冰能阻挡白令海峡的水手们去极地。
  7月4日,小分队又绕过了另一个深凹进去的小港湾——沃斯伯恩湾,并到达了直到那时还很少有人知道的一个小湖边上,湖的面积挺小——将近两平方英里。事实上,这只是个淡水浅泻湖,一个大池塘,说不上是个湖。
  雪橇平静而轻快地行进着。此地的情景对新商站的建立者来说颇为诱人。有可能把堡垒建在巴瑟斯特角的一端,后面是泻湖,前面是白令海峡的通道,也就是说,在暖季里可通航四五个月的大海,这样,堡垒的所处环境极佳,即利于运货出去,也利于运食物进来。
  第二天,7月5日,快到下午三点时,小分队终于停在了巴瑟斯特角的端部。要做的就是测定北岬角的准确位置,地图上把它标在70度线以外。但人们不能相信这些海岸的水文测绘图,因为画得不十分准确。贾斯珀·霍布森决定暂且在这里停下。
  “谁会来阻止我们在此定居?”若利夫下士问道,“您赞同吧,中尉,这是个迷人的地方!”
  “这地方恐怕更诱人的,”霍布森中尉答道,“是您能领取双份工资,下士!”
  “这没什么疑问,”若利夫下士答道,“可还得符合公司的指示才行。”
  “耐心地等到明天,”贾斯珀·霍布森补充说,“如果正如我所料,这巴瑟斯特角的确位于北纬70度线以外,那么,我们就把帐篷搭在这儿!”
  对于建商站来说,这地方确实不错。泻湖四周的岸边上都是树木成林的小丘,可以大量供应松树、桦树及其他建筑所需的木材,也可供新堡垒取暖用。中尉和几个同伴甚至走到了岬角的尽头,他们看到,西海岸沿着一个长长的弧线蜿蜒延伸。几个相当高的峭壁遮住了几英里以外的地平线。至于泻湖的水,人们发现是淡水,而不像人们预想的那样,以为靠海近,水就是咸的,但不管怎样,居住区不会缺水,即使这些水不能饮用也没关系,因为有一条清澈干净的小河,它在巴瑟斯特角东南边几百步的地方,由一个狭窄的河口流入北冰洋。这河口并非由岩石护岸,而是一堆堆形状奇特的泥土和沙子。这河口是一个天然的港湾,里面停泊两三条船避海风是没有问题的。这河口对于日后从白令海峡来的大船的停泊好处颇多。为了取悦女旅行家,贾斯珀·霍布森为这条河取名为“波利娜河”,这个小港湾名叫“巴尼特港”,这使女旅行家极为高兴。
  如果把堡垒建造在巴瑟斯特角岬头后面一点的地方,那么,主要房屋以及仓库都应该完全可以避开暴风。高耸的岬角应能保护堡垒不会被强烈的卷雪大风侵害,这风能在几个小时以内把整个居住区都埋在厚厚的雪层下。岬角脚下与泻湖岸边的地带相当大,足以建造商站经营所需的各种建筑物。甚至还可在四周围上栅栏墙,围墙倚在峭壁斜坡的最下层上,并在岬角上建个碉堡,——这完全是用于防御的,不过,如有竞争者想来此地定居,那可就有用了。因此,贾斯珀·霍布森还未考虑如何实施计划,就已满意地看到,这里的地势容易防御。
  此时天空晴朗,气温怡人。无论是天穹,还是天边都无一丝云彩。只是,温带地区和热带地区那种明朗的天空在这些高纬度地区是找不到的。夏天,淡淡的雾差不多一直飘在大气中;但冬天,当冰封的大山一动不动,当狂啸的北风抽打着峭壁,当四个月的长夜笼罩着大陆,巴瑟斯特角会是什么样呢?贾斯珀·霍布森的同伴中无一人想这些,因为天气极好,遍地绿色,气候温暖,大海闪着光芒。
  雪橇中带来了所有的设备,于是,在泻湖岸边置办好了过夜的临时营地。直到晚上,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中尉、托马斯·布莱克和朗中士一直在附近地区考察,以便了解此地的资源情况。这里的各方面都很合适。贾斯珀·霍布森急着早点天亮,以便测定其准确位置,了解其是否符合哈得孙湾公司要求的条件。
  “那么,中尉,”他们考察了之后,天文学家对他说,“这真是个迷人的地方,我永远无法相信,这样的地方会处在北极圈以内。”
  “咳!布莱克先生,世上最美的地方正是在这儿!”贾斯珀·霍布森答道,“我真是等得不耐烦了,真想赶紧测定这里的经度和纬度。”
  “尤其是纬度!”天文学家接着说,他考察的只是他那未来的日食,“我想,您的那些勇敢的同伴也像您一样地着急,霍布森先生。可以拿双薪了,如果你们定在北纬70度线以北的话。”
  “而您自己,布莱克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难道您不也兴致勃勃——纯科学的兴趣——要越过这个纬度吗?”
  “恐怕是的,夫人,是的,我也有兴趣越过这条纬线,但也并非特别期待,”天文学家答道。“根据绝对准确的星历表的计算,我要观测的日食,只有置身于70度以北一点儿的地方才能看到日全食。因此,我也像中尉一样急于测定巴瑟斯特角的位置。”
  “不过,我觉得,布莱克先生,”女旅行家说,“这次日食应在七月十八日出现,如果我没搞错的话?”
  “是的,夫人,1860年7月18日。”
  “可现在还只是1859年7月5日!那么,这一现象要等到一年以后了!”
  “是的,夫人,”天文学家回答。“不过,如果我明年再出发,就会有来迟了的危险!”
  “的确是的,布莱克先生,”贾斯珀·霍布森又说,“您提前一年动身是对的。这样,您就肯定不会误了您的日食了。因为,我得承认,咱们从里莱恩斯堡到巴瑟斯特角的旅行条件十分有利,异乎寻常的顺利。我们只经受了不多的疲惫,因此,也没耽误多少时间。说实在的,我本没打算能在八月中旬以前到达沿海地区。如果日食应在1859年7月18日出现,也就是说今年,您极有可能会错过日食。此外,我们现在甚至还不屑知道,我们是否已到了70度纬线上。”
  “因此,亲爱的中尉,”托马斯·布莱克答道,“与你们同行,我一点都不后悔,我将耐心地一直等到明年看我的日食。我想,金发的菲贝①是一位贵妇,值得人们恭候她的到来。”
  ①菲贝:希腊神话中的月亮女神。
  第二天,7月6日,临近中午时,贾斯珀·霍布森和托马斯·布莱克做好了准备,要严格地测定巴瑟斯特角的准确位置,也就是说它的经度和纬度。这天,太阳高照,阳光明媚,足以严格测绘投影轮廓。而且,在每年的这个季节里,太阳在地平线上升得最高,因此,当太阳过子午线时,中天的位置应能使两位观测者工作更加便利。前一天上午,中尉和天文学家就已经通过不同的高度,用计算时角的方法极其精确地测定了这个地方的经度。但是纬度的高度才是贾斯珀·霍布森特别关注的。的确,巴瑟斯特角的子午线并不很重要,如果它位于北纬70度以上的话。
  临近中午了。小分队的所有成员都围在拿着六分仪的观测者旁边。这些勇敢的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测试结果,这容易理解。的确,对他们来说,想要知道的是他们是否已到达了旅行的目的地,或者,他们是否应该继续在海岸边上寻找另一个符合公司要求的地方?
  然而,这后一种选择大概不会令人满意。确实——根据美洲沿海那极不完善的地图,——从巴瑟斯特角开始,海岸线弯向西边,回到70度线以下,只是到了英国人无权定居的俄属美洲地盘上才又越过了70度线。所以,在认真地研究了这些北极地区的地图后,贾斯珀·霍布森不无理由地向巴瑟斯特角前进。确实,这个岬角像个地尖一样越过了70度纬线,而在100至150度子午线之间,在英属美洲的大陆地盘上,没有任何其他的岬角进入北极圈内。因此,要测定巴瑟斯特角是否真的占据了最新地图上指明的位置。
  总之,这便是托马斯·布莱克和贾斯珀·霍布森的精确观测应该解决的重要问题。
  这时,太阳接近了其运行的最高点,于是,两位观测者把他们六分仪的望远镜对准了还在升高的太阳。用安装在仪器上的倾斜镜观看,表面上,太阳应接近地平线,而当日轮底边好似要接触地平线时,正好应该是它占据半圆弧道最高点的时候,因此,也就是它经过子午线的时候,也就是说是此地的正午。
  所有的人都看着,保持着深深的沉默。
  “中午!”贾斯珀·霍布森很快地叫了起来。
  “中午!”托马斯·布莱克也同时喊了一句。
  望远镜立即低了下来。中尉和天文学家在刻度盘上读出了他们刚刚获得的角度,并立即开始计算他们的观测结果。
  几分钟后,霍布森中尉站起身,对他的同伴们说,
  “朋友们,以我的话为准,从今天起,即7月6日,哈得孙湾公司为你们发双份工资!”
  “乌拉!乌拉!公司乌拉!”霍布森中尉的伙伴们齐声欢叫起来。
  的确,巴瑟斯特角和邻近地区毫无疑问位于70度纬线以北。
  此外,这就是精度只差一秒左右的座标。它日后对新堡垒的前程极为重要。
  经度:格林尼治子午线以西127度36分12秒;
  纬度:北纬70度44分37秒。
  这天晚上,这些勇敢的开拓者就宿营在远离里莱恩斯堡八百多英里的地方,看着太阳在西边地平线上一擦而过,火红的日轮甚至都未遮住一点儿。
  午夜的太阳第一次闪耀在他们眼前。

  第十三章 希望堡
  堡垒的地点已最后确定了。再没有比这地方更合适的了,它地势平坦,位于巴瑟斯特角的后面,泻湖的东岸边上。于是,贾斯珀·霍布森决定立即开始建造主要房屋。在此期间,每个人都自作安排,雪橇也巧妙地用作临时的营房。
  此外,由于他的手下人心灵手巧,中尉准备用最多一个月的时间把主要房屋建起来,这房屋应该建得很大,足以暂时住下小分队的十九个人。稍后,在严寒到来之前,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再建起士兵营房,以及放置毛皮货物的货仓。贾斯珀·霍布森不能肯定在九月底以前完成所有的工程。但,九月过后,夜晚渐长,气候恶劣,严冬将至,冰冻降临,这会使所有的活儿都被迫停下来。
  由克拉文蒂上尉择选出的十名士兵中,有两个是好猎手:即萨拜因和马博尔。其他八个士兵以使用火枪一样的灵巧双手使用着斧子。他们像水手一样,样样在行,什么都会。但此时,他们与其说是士兵,倒不如说是工匠,因为是要修筑堡垒,而不是同敌人作战。彼得森、贝尔彻、雷、加里、庞德、霍普、凯莱组成了一个灵巧勤奋的木工小组,而麦克·纳普,一个司梯林地区的苏格兰人,由于建房甚至造船都很内行,便由他来指挥这个小组。工具可不缺:斧头、凿子、刀锯、横口斧、刨子、锯子、木工钻、大榔头、锤子、剪子等等。士兵雷特别擅长铁匠活,他甚至可用一个随身携带的小熔炉来制作木工活需用的各种销钉、榫头、螺栓、钉子、螺钉和螺帽。这些工人中没有泥瓦匠,而事实上,也不需要,因为北部商站的所有房屋都是木制的。幸好,巴瑟斯特角周围不乏树木,但是,贾斯珀·霍布森已经注意到了,这里有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没有岩石,没有石头,甚至没有小石子,也没有卵石。只有土和沙,其他什么也没有。岸边撒满大量被激浪打碎的双瓣贝壳、海藻或植虫,主要是海胆和海星。不过,正如中尉让波利娜·巴尼特注意的那样,巴瑟斯特角周围没有哪怕一块小石子、一小块燧石或一小片花岗岩。岬角本身也只是用土堆起来的,其中的植物连接着分子结构。
  那天下午,贾斯珀·霍布森和木工麦克·纳普师傅去选择主要房屋的位置,他们去了巴瑟斯特角底下的高地。从那儿望去,尽收眼底的有泻湖及西部10到12英里的地带。右边至少4英里处,相当高的峭壁层层迭起,遥远的距离使其一部分隐入了雾中。左边则正相反,是无边无际的平原及广阔的草原。到了冬天,泻湖与海洋的结冰面就无法区分了。
  位置选好后,贾斯珀·霍布森和麦克·纳普师傅用绳子圈好了房屋的四周。这选线组成了一个长60英尺、宽30英尺的长方形。因此房屋正面应该有60英尺长,并有四个开口:一扇门和三个窗户朝向岬角,朝向内院,四个窗户朝向泻湖。门不是开在中间,而是开在左角上,使房屋更适于居住。的确,这种布局不会让外面的冷空气轻易进入住房另一头的卧室。
  第一个隔间是门厅,用双层门来抵挡暴风雪;第二个隔间只用作厨房,以便做饭时不会把潮湿带入卧室;第三个隔间是每天集体用餐的大厅;第四个隔间分作好几个小间,就像船舱一样:这就是由中尉和他的木工师傅确定的非常简单的平面图。
  士兵们得临时住在大厅里,大厅深处放上行军床。中尉、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托马斯·布莱克、玛奇、若利夫夫人、麦克·纳普夫人和雷夫人应该住进第四个隔间的小间中。用一个相当准确的词组说,真是“人叠人”,但这种状况不会持续太久。士兵住房一建起来,在主房里居住的就只有远征队长、他的中士、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及从不离开她的玛奇和天文学家托马斯·布莱克了。也许到那时可将第四个隔间只分作三个卧室,毁掉所有的临时小间,因为,在北极过冬的人不应忘记这一条规则:“向角落宣战!”确实,角落、拐角都能聚起冰雪;隔板会妨碍通风的正常流通,而潮气会很快变作雪花,使房屋无法居住,损害健康,让居住其中的人患上严重的疾病。因此,大部分北极的航海者,当准备在冰雪中过冬时,都在船里准备一个厅,让所有的船上人员、军官或水手都一起居住。但出于各种容易理解的原因,贾斯珀·霍布森不能这样做。
  从对这座尚不存在的住房的描述中,人们可以看到,堡垒的主要住所是只有一层的平房。上面的屋顶很大,斜度陡直,以利于排水。雪花当然会落在上面,不过,一旦堆积起来,会有双重的好处,既可封住住房,又可保持内部的恒温。的确,雪是天然的非导热体;它确实不能让热量入内,但在北极的冬天,最重要的是阻止热量跑出去。
  在屋顶的上面,木工要立起两个烟囱,一个是厨房的,另一个是大厅的烤火炉的,这个人炉还应同时保证第四个隔间中各个小间的取暖。从整体看,这肯定不是人们所说的大建筑物,但居住条件会尽可能舒适,还能再要求什么呢?另外,在昏昏的暮色里,在狂风暴雪中,房屋被冰雪掩埋了一半儿,从上至下白茫茫,线条臃肿,浅灰色的烟被风吹得扭来摆去,这座越冬者的房屋会显得模样奇特、忧郁、悲切,可能艺术家会赞赏不已。
  新房屋的平面图画出来了。只待施工了。这就是麦克·纳普师傅及其手下人的事了。当木工们工作时,小分队的猎手们负责日常的食物供应,也闲不着。真是无人不忙。
  麦克·纳普师傅首先去选建筑用木材。他在山丘上找到大量与苏格兰松相似的松枝。这些树木粗细中等,正适合于要建的房屋。在这个粗糙的住房里,确实,外墙、地板、天花板、隔墙、隔板、檩木、栋木、主橡、屋面盖板全是木板和木梁。
  人们明白,这种建筑物只需简单的劳动力即可,麦克·纳普可以粗略地建造——但绝对不应影响住房的稳固性。
  麦克·纳普师傅选了一些笔直的树木,在离地面一尺处砍断。这些去掉了枝叶的一百来棵松树既未剥皮,也未弄方,构成了一百来根长20尺的小梁。用斧头和木工凿在小梁两端,在上面开出榫头、榫槽,再将它们互相固定起来。选木只需几天的工夫就完成了,随后,所有的木料都用狗拖运到了应该建主要房屋的高地上去。
  这高地已事先仔细地平整过了。由泥土和细沙混合而成的地面用夯砸平夯实了。地上的小草和小树丛已就地烧掉,烧后的灰烬在地面上构成了厚厚的一层,绝对隔潮。麦克·纳普就这样弄出了一个整洁、干燥的场地,他可以在上面安全地建房了。
  第一步工作结束后,在房屋的每个角落和隔墙的垂线上都立起了主梁,用以支撑屋架。这些主梁用火烤加硬后,埋入土中好几英尺。这些梁在侧面稍稍挖空,架住了外墙的横木小梁,小梁之间事先留好门洞和窗洞。在房屋的上部,这些梁用枞木连接,枞木又嵌在榫眼中,这样就使整个建筑极为坚固。这些枞木构成房屋两面的柱上楣构,屋架就置于其端部上,其下端伸出外墙,就象山区木屋的房顶一样。在柱上楣构上放着天花板小梁,在地面的灰层上铺着地板。
  当然,这些小梁,无论是外墙的还是隔墙的都是并置的。在有些地方,为了保证连接得扎实,雷铁匠用大锤子把长长的铁销打进小梁,使其连在一起。但这样做还不够完善,缝隙应堵死。麦克·纳普成功地运用了使船壳不透水的捻缝法。人们用一种干海草取代了捻缝所需的废麻,这种干海草在岬角东边铺满了大地。用捻缝刀把干海草嵌进缝隙,用锤子敲紧,在每个缝里,木工师傅都趁热洒上好几层木胶,这里的松树可以大量提供。如此建造的外墙和地板密封性极好,其厚度是免遭冬季狂风和酷冷的保证。
  开在房屋两面的门和窗建得比较粗糙,但却非常结实。窗户的玻璃只是一些小块的鱼胶,这是一些浅黄色半透明的角质物,但也只得满足于此了。此外,在暖季里,可以开开窗户,使房间的空气流通。在寒季,由于北极长夜,天空总是昏暗的,窗子应该用厚厚的粗铁窗板密封住,这样就能抵御住所有的暴风雪。
  房屋的内部整理得相当快。在用作前厅的隔间里,第一道门后面又装了个双层门,这使进出者能够先经过一个中间温度再接触室内温度或室外温度。这样,冰冷潮湿的大风就不会直接吹入卧室了。另外,从里莱恩斯堡带来的空气泵也安装上了,以便在严寒不允许开门窗的时候,能够调节室内的空气。一个空气泵应把里面的浊气排出去,另一个要把外面的纯净空气吸入贮藏罐,中尉对这个设备极为关注,因为在必要时,这东西应大有用处。
  厨房里主要的用具是一个从里莱恩斯堡拆散后带来的大铸铁炉。铁匠只需把它组装起来,这既不费工也不困难。但安装厨房和大厅里火炉的烟囱管道却既费时间又花精力。人们不能使用铁皮管,它抵御不了多久春秋分时的狂风,必须使用更结实的材料。几次试验均告失败后,贾斯珀·霍布森决定不用木头了。如果有石头可用,困难很快就能解决。但前面已说过了,这里有一种相当难解释的奇怪现象,就是在巴瑟斯特角周围绝对找不到石头。
  相反地,前面也说过,沙滩上堆积着数以百万的贝壳。
  “那么,”中尉对麦克·纳普师傅说,“我们用贝壳来做烟囱管道!”
  “用贝壳!”木匠叫起来。
  “是的,麦克·纳普,”贾斯珀·霍布森答道。“不过是用压碎了,烧过了,磨成粉的贝壳。我们用这种贝壳粉制成一种小板块,让它们当砖用。”
  “就用贝壳!”木匠答道。
  霍布森中尉的主意真不错,立刻就付诸了实施。岸边铺着无以计数的这种石灰质贝壳,它部分地构成了第三纪地层的底层石灰石。麦克·纳普木工师傅叫人收集了好几吨,一座窑建了起来,以便通过烘烧使贝壳中的碳酸酯分解。于是,人们获得了泥瓦工程专用的石灰。
  这个工作持续了大约12个小时。如果说贾斯珀·霍布森和麦克·纳普用这样简单的方法生产出了一种富有粘性的好石灰,纯净而无杂质,像优质石灰一样遇水凝结、膨胀,能形成粘结料,这也许有点夸张。不过,这种石灰一旦制成小板块,应完全适用于建造房屋的烟囱。几天之内,两个圆锥形管道就立在了屋顶上,其厚度保证了其坚固性,足以抗住大风。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祝贺中尉和麦克·纳普木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办好了这件难事。
  “但愿你们的烟囱不要不冒烟!”她笑着补充说。
  “烟囱会冒烟,夫人,”贾斯珀·霍布森达观地回答道,“它们会冒烟的,请不要怀疑。所有的烟囱都会冒烟!”
  在一个月内,大房屋全部建好了。8月6日,新屋就要启用了。不过,当麦克·纳普师傅及手下人不停地干活时,朗中士、若利夫下士——而若利夫夫人操持烹饪事宜——,还有两个猎手马博尔和萨拜因由贾斯珀·霍布森带领在巴瑟斯特角四周侦察。他们非常满意地看到,这里的毛皮动物与飞禽都很多,狩猎还未开始组织,确切地说,猎手们是来考察的。然而,他们还是抓住了几对活鹿,并决定驯养。这些野鹿应该生仔和产奶。于是,人们急忙把它们圈在了栅栏圈里,离住处有五十步远。麦克·纳普木匠的妻子是个印第安人,擅长此事,于是,她就专门负责驯养野鹿。
  至于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她由玛奇作助手,负责内部整理。人们很快就会感到这位聪明而能干的妇女在杂务事中的作用有多大,贾斯珀·霍布森及其同伴们大概永远也无法操办。
  在考察了这个地区几英里的范围之后,中尉看到这里是一个宽广的半岛,面积大约有150平方英里。一个最多宽四英里的地狭将岛与美洲大陆相连,并从东部的华斯博恩湾尽头一直延伸到对岸相应的凹入处。中尉取名为“维多利亚半岛”的小岛的界线非常清晰。
  随后,贾斯珀·霍布森想知道泻湖和大海能够提供什么资源。他有理由感到满意。泻湖的水不太深,但鱼却很多,盛产鳟鱼、白斑狗鱼和其他淡水鱼,不容忽视。波利娜小河成了溯流而上的鲑鱼、白鱼及胡瓜鱼的避居地。沿海地带好像鱼产不如泻湖丰富。不过,时而可以看到大海上有大海豚、长鲸、抹香鲸游过,它们恐怕是为了逃避白令海峡渔民的鱼叉而来的,这些大哺乳动物中的一只搁浅在岸边也并非不可能。这几乎是巴瑟斯特角的移民唯一捕捉它们的方法。至于西海岸地区,现在正是海豹大量光顾之时;但贾斯珀·霍布森要求他的同伴们不要随意去狩猎这些动物。日后,人们就能看到此项决定是否合适了。
  8月6日,巴瑟斯特角的新移民们住进了新房子。进驻之前,经过公开的讨论,给新房子起了个吉祥的名字,大家一致同意。
  这新居,或更确切地说是堡垒,——这是公司在美洲沿海建的最远的一个商站——被命名为“希望堡”。
  如果说它未出现在最新版的北极地图上,那是因为一个可怕的命运正在不远的将来等待着它,这真是现代地图绘制的悲哀。

  第十四章 几次徒步旅行
  新居整理得很快。行军床搭在了大厅里,只等睡人了。麦克·纳普木匠做了一个大桌子,粗粗的桌腿,沉重而庞大,上面放的菜再重再多,也不会压得桌子叫。桌子周围安装着结实的长凳,不过是固定不动的,由此,称之为“家具”并不十分合适,因为家具应是活动的家什。最后是几把轻便椅子和两个大柜子构成了房屋中的所有设备。
  里头的卧室也备好了,几块厚板将其分成六个单间,其中只有两间由屋子前后开的最后的窗子中射入一点儿光线。每个单间里都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波利娜·巴尼特和玛奇一起住进了直接朝向湖水的那一间。贾斯珀·霍布森把另一间朝向院子有光线的单间给了托马斯·布莱克,天文学家立即搬了进去。至于他自己,等他的同伴都住进了新居后,他才住进了挨着饭厅的那间光线昏暗的小间中,房间只勉强由墙壁上凿开的一个小圆窗提供一点光线。若利夫夫人、麦克·纳普夫人和雷夫人与他们的丈夫占据了其他的单间。这是三个幸福的好家庭,十分和睦,把他们分开就太残忍了。另外,这个小小的居民区很快就要增加一个新成员了,有一天,麦克·纳普师傅毫不犹豫地询问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是否愿意赏脸在年底时作他孩子的教母。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心满意足地答应了。
  人们把雪橇上的东西全卸下来,把卧具送到了各个不同的房间里。人们登着门口过道尽头的梯子,把一时用不着的器皿、食物、弹药堆在了阁楼里。冬季的服装、鞭子或外套、毛皮大衣都放进了大柜里,以便防潮。
  这些最新的工作完成后,中尉开始操办房间里日后的取暖了。他让人去丘林里弄来了大量的柴火,因为他知道,冬季里有几个星期,恐怕不能出门去冒险,他甚至想到利用海豹在沿海出现的机会,储备大量的油,——用这些有效的方法,才能战胜北极的酷寒。在中尉的指挥命令下,屋里装了几台冷凝器,用来吸收屋内的潮气,以避免他们的住房里结冰。
  这个确实很严重的取暖问题让霍布森中尉时时放在心上。
  “夫人,”他有时对女旅行家说,“我是北极地区的后代,我对此有些经验,特别是,我一遍又一遍地读过极地过冬的报道。在北极地区过冬,采取多少措施都不为过。一切都得预先考虑好,因为,一点点遗漏就会带来冬季无可挽救的灾难。”
  “我相信您,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我看到,寒冷遇到了像您这样可怕的对手。但食物问题,您不觉得也一样重要吗?”
  “完全一样,夫人,我打算依靠本地资源来生活,以便节约我们的存货。因此,过几天,我们差不多安顿好了时,就组织几次狩猎,弄点吃的来。至于毛皮动物的问题,我们过一段再去围捕,并要装满公司的仓库。另外,现在还不是猎捕水貂、白鼬、狐狸以及其他毛皮动物的时候。它们还未长出冬天的厚绒毛,如果此时存入仓库,皮子价格会损失百分之二十五。不能这样做。我们现在要做的,首先是将希望堡的食物备好。我们的猎手只应打那些跑到附近来的驯鹿、驼鹿和黄鹿。的确,20个人的吃饭,60条狗的喂养,这值得我们全力去办。”
  人们看到中尉是个有条理的男人。他想有条不紊地行动,如果他的同伴们助他一臂之力,毫无疑问,他能完成艰巨的工作。
  在一年中的这个季节,几乎总是晴天。雪季还得五个月才会到来。当主要房屋建好后,贾斯珀·霍布森就让人接着做屋架,盖一个大狗窝给拉雪橇的狗群住。这个“狗屋”就建在岬角脚下,靠着斜坡,在主屋右侧四十步远的地方。将来要建的住人大屋位于主屋的左侧,在狗屋的对面,至于仓库和弹药库,将建在围墙的前面。
  也许出于有点过分的谨慎,贾斯珀·霍布森决定在冬季到来之前建好围墙。一堵栅栏围墙用尖头梁木牢牢地钉死在地上,可以保证商站的安全,不仅可以防范大动物的攻击,也可以抵御人类的袭击,如果有某个印第安人或其他人组成的敌对派别来犯的话。中尉丝毫未忘某个小队留在海滨上的脚印,这离希望堡还不足200英里。他了解这些游牧猎人的凶猛手段,他认为,无论如何最好是作好防范突然袭击的准备。一条封锁壕围住了商站,在面临泻湖的那一面的两个前角上,麦克·纳普师傅建了两个木制的小哨亭,非常适于哨兵使用。
  稍微努把力,——这些勇敢的工人不停地工作着,——有可能在冬天到来之前完成这所有的新工程。
  在此期间,贾斯珀·霍布森组织了各种狩猎。他把原来打算去海滨捕海豹的行动推迟了几日,专门去猎捕反刍动物,把肉晒干后储存起来,以保证冬季堡垒中的食物供应。
  因此,从8月8日开始,萨拜因和马博尔有时单独去,有时同也颇在行的中尉和朗中士一起去,每天都在方圆几英里的地区内打猎。永不疲惫的波利娜·巴尼特也常陪他们一起去,她手里拿支枪,用枪很熟练,从不落在狩猎伙伴的后头。
  整个八月期间,狩猎成果颇丰,储货阁楼眼见着满了起来。可以说,对于常常光顾此地的动物,特别是多疑的鹿群应采用的各种计谋与手段,马博尔和萨拜因是无所不知。为了避开这些野兽那灵敏的嗅觉,两个猎人是多么耐心地守在下风口上啊!有时,他们在矮桦树丛上摆动着以前猎到的漂亮的鹿角来吸引鹿群,这些鹿——其印第安名字为“加里布”——被表面现象所骗,走进了猎手的射程内,于是,猎手从未放过它们。萨拜因和马博尔都很熟悉的一种告密鸟也常常会告发鹿群的藏身处。这是一种白天出来活动,大小如鸽子的小猫头鹰。它发出好似小孩叫的声音来唤猎人,于是,印第安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报信鸟”。50来头驯鹿倒在了他们的枪口下。切成长条存起来的鹿肉数量很大,而鹿皮硝制后将用来做鞋。
  驯鹿肉并非唯一的储存食物。在这个地区繁殖极快的北极野兔也在其中占了较大的份额。它们看起来没有它们的欧洲同类逃得快,傻乎乎地让人杀掉了。这些野兔个儿大,耳朵长,棕色眼睛,雪白的绒毛好似白天鹅,每只约重10至15斤。猎手们打到了大量的野兔,其肉质绝对鲜美。人们熏制了几百只野兔,还有一些在若利夫夫人的巧手下变成了鲜美的肉糜。
  在日后的食物储存堆积起来的同时,日常的饮食也未被忽视。许多北极野兔都成了日常的菜肴,而这些猎手以及麦克·纳普木匠的手下人总是将新鲜可口的野味一扫而光。在厨房里,若利夫夫人用各种不同的方法烹制这些啮齿类动物,小个子巧妇做得比以前更好,下士极为高兴,不停地去了解对她的选举之词,人们也毫不吝啬地夸奖了她。
  几种水鸟也极为令人愉快地改善了日常的菜谱。且不说泻湖岸边的各种野鸭,值得一提的还有被打倒在稀稀落落的柳树丛中大批成群的水禽。这些禽鸟属于山鹑类,这在动物志上有记载。因此,当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第一次问萨拜因这些鸟儿的名字时,猎人答道:
  “夫人,印第安人把它叫作‘柳林松鸡’,但我们欧洲猎人认为它们是真正的大松鸡。”
  实际上,可以说这是些尾尖带黑点的大羽毛白山鹑。这是极好的野味,容易烹制,因为只需在大火上一烧即可食用。
  除了各种野味以外,湖水和小河水也提供了水产品。没有人能比平和而冷静的朗中士更会钓鱼的了。或引鱼吞饵上钩,或用带空鱼钩的钓鱼杆拍打水面,他的灵巧与耐心无人能与之相比,——只有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的女伴,忠实的玛奇除外。在几个小时里,这两个著名的伊萨克·瓦尔普①的大弟子坐在一起,手持钧杆,用警觉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的猎物,一句话也不说;多亏了他们,商站里从不缺“海鲜”,而泻湖或小河每天都给他们提供各种质优的漂亮鲑鱼。
  ①一本论述钓鱼的书的作者——原注。
  这些几乎每天都进行的游猎一直持续到八月底,其间,猎人们常与极其危险的野兽打交道。贾斯珀·霍布森有些担忧地注意到,这个地区的熊非常多。确实,很少有哪天会看不到这些凶残的食肉动物。他们已多次向这些可怕的来访者开火了。时而,这是一群“晋土”地区最普通的棕熊,时而,是大个儿的北极熊,它们在初冬时节恐怕会更多地出现在巴瑟斯特角附近地区。的确,在叙述寒带过冬的故事里,可以看到,探险家和捕鲸者们每天都要多次遇到这种动物。
  马博尔和萨拜因还多次发现了狼群,猎人一靠近,它们便如潮水般逃去,常可听到狼嚎,尤其是当狼群追赶驯鹿或“瓦皮蒂”的时候。这是些大灰狼,身高三尺,长长的尾巴,临近冬季时毛皮会变成白色的。这个动物成群的地方使它们容易觅食,于是数量便越来越多。在树丛中,常可见到有好几个洞口的洞穴,里面住着像狐狸一样生活的狼。在这个时期,饱食的狼群远远看到猎人就跑。显示了这个狼种的胆怯。但在饥饿时,狼会变得极为骇人,并成群结队,既然它们的洞穴在这儿,应该知道它即使在冬季也不会离开此地。
  一天,猎手们带回希望堡一只极丑的动物,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天文学家托马斯·布莱克都还未见到。这是只跖行动物,很像美洲的狼獾,是凶猛的食肉动物,蜷缩着身子,短短的腿,爪子上有利钩,下颌很大,眼神凶恶残忍,腰身柔软如所有的猫科动物。
  “这吓人的野兽是什么?”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夫人,”萨拜因回答,他的答复中总含有不容分辩的语气,“一个苏格兰人会告诉您这是‘奎克哈赤’;印第安人说这是‘奥克尔库’;加拿大人叫它‘长尔卡乌’。”
  “那你们呢?”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我们嘛,我们管它叫狼獾,”萨拜因答道,显然,他对如此回答感到得意。
  的确,狼獾正是这种奇怪的四足动物真正的动物学名,这是一种可怕的夜行动物,住在树洞里或岩缝中,以海狸、麝香鼠和其他啮齿类动物为食,公开与狐狸和狼为敌,不惧怕与之抢夺猎物,这动物很狡猾,肌肉很发达,嗅觉很灵敏,在纬度最高的地区也能生存,其毛皮的绒短,冬季几乎成黑色,在公司的出口中它们占了很大的数量。
  在这些徒步旅行中,当地的植物也像动物一样受到了关注。但植物不如动物的种类多,这是因为植物不具有动物那样的特性,可以在冬季迁移到比较暖和的气候中去。在泻湖东岸的丘陵上大量生长着的是松树和枞树。贾斯珀·霍布森还观察到了某些“红厚壳树”,这是杨树属中的种类,树干高大,嫩叶为黄色,秋末时变成绿色。但这种树很少,相当细小的落叶松也不多,因为斜照的阳光不足以使其生机勃勃。某些黑枞树长得不错,尤其是在北风吹不到的峡谷里。这种树大受欢迎,因为其叶芽可以制成上等的啤酒,北美洲一带把这种酒叫作“枞树啤酒”。人们采摘了大量的叶芽运回到希望堡的食品室里。
  其他的植物包括矮桦树,这是树高两尺的灌木,生长在严寒气候中,还包括雪松林,这种树是烤火的好柴火。
  至于野生植物,这片土地上自然生长的,并能作为食物的极少。若利夫夫人对“有实效的”植物极感兴趣,直到此时,她只遇到了两种值得入厨的植物。
  一种植物根部为球形,很难看出来,因为在花期时它的叶子会脱落,只留下一根野葱。这野葱提供了大量鸡蛋大小的葱头,完全可以替代蔬菜。
  另一种植物在整个北美洲叫作“拉布拉多茶”,在泻湖一带的柳树丛和灌木丛间茂盛地生长着,这是北极野兔爱吃的食物。这种茶用开水浸过后,滴上几滴白兰地或杜松子酒,便制成了一种上好的饮料,这种茶可以节约从里莱恩斯堡带来的中国茶叶。
  不过,为了防止这一纬度地区缺少食用蔬菜,贾斯珀·霍布森备了一定数量的种子,他打算在播种季节到来时就种下去。他带来的主要是酸模和辣根菜种,其抗坏血病的特性在这一地区是无法估量的。人们希望选一块地方,能避开像烈火焚烧一样刮走任何植物的狂风,在春季里种子能够成功地生长起来。
  再有,新商站的药箱中并不缺抗坏血病药,公司提供了几箱柠檬和酸橙汁,这是任何极地探险都不能缺少的宝贝物品。但重要的是要节省这种及其他的储备物资,因为,持续的坏天气将会隔断希望堡与其他南方商站的所有联系。

  第十五章 距巴瑟斯特角十五英里的地方
  9月初到了。即使运气再好,三个星期后,工程也得中断了。因此得加快速度。幸好,新的建筑物很快就规划好了。麦克·纳普师傅及他的手下人创造着奇迹。“狗屋”只差最后一锤就完工了。栅栏墙在堡垒四周差不多已全部竖起。于是,开始建造通向内院的便是门了。这围墙用的是粗大的尖木桩,高十五尺,前面呈半月形。不过,为了使堡垒的防御体系更加完整,还得在巴瑟斯特角上建筑岗楼,居高临下地控制着阵地。人们看到,贾斯珀·霍布森中尉接受了城墙连续不断及堡垒分布广泛的体系。这是沃邦①和柯孟泰涅②工程艺术的伟大进步。不过,在岬角的岗楼建好之前,栅栏墙足以使新屋免遭兽类的侵袭,如果不是人类的进攻的话。
  ①沃邦为路易十四时期法国的军事工程师,法国元帅。
  ②柯孟泰涅为法国军事工程师,沃邦事业上的继承人。
  9月4日,贾斯珀·霍布森决定这一天用来猎捕海滨一带的水陆两栖动物。确实,这是为了在冬季到来之前,备足燃料及照明用油。
  海豹的地盘大约在15英里外的地方,贾斯珀·霍布森建议波利娜·巴尼特跟着去。女旅行家同意了。倒不是这种有计划的捕杀本身多么诱人,但看看这个地区,考察一下巴瑟斯特角的周边地带,准确地说是围在高耸的悬崖峭壁中的海滨地带,这可真的引发了她的好奇心。
  中尉指定陪他一同去的有朗中士及士兵彼得森、霍普和凯莱。
  人们早晨8点时出发了。两辆雪橇各由六条狗拉着,跟在这一小拨人后面,以便将猎到的两栖动物拖回堡垒。
  雪橇既然是空的,中尉、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及其同伴们都坐了上去。天气晴朗,远处轻雾弥漫,使阳光看起来非常柔美。在每年的这个季节,淡黄色的日轮在夜晚已有几个钟头不露面了。
  巴瑟斯特角西部的沿海地区极为平坦,只比北冰洋海面高几米。因此,这种地势引起了霍布森中尉的注意。下面就说说原因。
  北冰洋的潮水相当可观,或至少被这样认为。许多航海家对此都进行过观察,如帕里、富兰克林、洛斯叔侄俩,麦克·克吕尔、麦克·克林多克,他们在大潮期时,看到的大海比平均水平面上涨了20至25英尺。如果此观察准确,——没有理由怀疑观察的真实性——霍布森中尉就会提出问题,在月亮的作用下涨潮的海洋为什么没有淹没这块比海平面高不了多少的海滨地区呢?而且没有任何障碍,既没有沙丘,也没有其他隆起的土包阻挡呀!为什么这种潮汐现象未引起直到地平线一带整个地区的浸没,并未造成湖水与北冰洋连成一片呢?然而,显然这种现象当时未发生并从未发生过。
  于是,贾斯珀·霍布森说出了这种看法,他的女伴回答他说,尽管人们这么说,也许北冰洋的潮水并不那么汹涌壮观。
  “但正相反,夫人”,贾斯珀·霍布森答道。“航海家的所有报告中都一致认为北冰洋的潮涨潮落非常明显,观察错误的观点是绝对不能让人接受的。”
  “那么,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又说,“请解释一下为什么北冰洋的波涛未把这块地方淹没,既然此地在落潮时只比海面高出10英尺?”
  “噢!夫人,”贾斯珀·霍布森答道,“这正是我的困惑之处,我不知道怎样解释此事。自我们到达这一带沿海的一个月以来,我好几次注意到海水平面只升高差不多一英尺,这是在平常时期,我几乎可以断定,半个月后,即9月22日秋分时,也就是说潮汐现象将达到最高峰时,巴瑟斯特角岸边一带,涨水不会超过一英尺半。我们将能看到。”
  “而最终找到解释,霍布森先生,找到此事的解释,因为世上万事皆可解释,对吧?”
  “是的,夫人,”中尉答道,“二者必居其一:或是航海家们观察错了,——这是我无法接受,因为涉及的是富兰克林、帕里、洛斯一类的人物,——或是潮水在美洲沿海的这一个地方毫无威力,也许正是同样的原因使一些内陆海涨潮不明显,如地中海,它与沿岸陆地相连,海峡又窄小,这使大西洋的水流不那么畅通。”
  “我们就接受这个假设吧,贾斯珀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
  “只得这样了,”中尉点点头答道,“然而,这种假设并不能让我满意,我觉得这里有某种大自然的奇特现象,我还无法观察到。”
  9点时,两辆雪橇一直沿着平坦多沙的岸边到达了通常是海豹活动的海湾。人们把雪橇留在了后面,以免惊动了这里的动物,重要的是要在沿岸偷袭。
  这个地方与巴瑟斯特角的周边地带差异真大啊!
  在猎手们停住的地方,随意凹陷,边缘被蚀,整个地段都像抽筋一样奇怪地皱起的滨海地带极为明显地暴露出其形成起源,这与巴瑟斯特角周围特有的沉积结构有着明显的区别。显然,是地质时期的火,而不是水产生了这一地带。巴瑟斯特角缺少的石头,——顺便提一下,这个奇异现象也并不比没有海潮容易解释,——在这里以深陷在土中的溧砾和岩石的形成出现。在各处的浅黑色沙土上,在泡状的熔岩石中间,散落着含矾的硅酸盐小石头,它属于长石类,这种石头的出现无可辩驳地表明了这一带沿海只是一块结晶区。地面上闪耀着无数的拉长石岩及各种卵石,反光耀眼,色彩变幻,有蓝的,红的,绿的,时而,还可见一些浮石和黑曜岩。后面是高耸的悬崖,高出海面二百英尺。
  贾斯珀·霍布森决定爬到悬崖顶上去察看一下这个地区的东部。现在还有时间,因为还未到捕海豹的合适时间。人们仅仅看到几对海豹在岸边游玩,最合适的时刻是等它们大群集中后,在它们午睡或是当正午的太阳把这些大海中的哺乳动物晒得昏昏欲睡的时候再突然出击,另外,中尉也注意到,这些两栖动物并非真正的海豹,正如他手下人告诉他的那样。这些哺乳动物属于鳍足目;不过,正是这些海马和海牛构成了动物学词汇中的海象类,这从它们垂在嘴外的大犬齿可以认出来。
  这时,猎手们绕过了海湾,这些动物似乎偏爱这里,他们于是给其起名为“海象湾”,——向海滨悬崖上攀登。彼得森、霍普和凯莱留在一个小岬角上,以监视这些海象,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贾斯珀·霍布森和中士爬上了悬崖顶,在150英尺至200英尺的高处俯瞰着周边地区。他们应时时注意那三个同伴,一旦海象数量多了,他们就会打手势通知上面的人。
  一刻钟内,中尉和他的女伴以及中士都爬上了最高处。在这里,他们可以自由自在地观察眼前的整个地带。
  在他们的脚下,无边无际的大海向北延伸,直到天边。看不到大地,看不到浮水,看不到冰山。目光所及之处,大海上没有一点冰的痕迹,大概在这一纬度上,北冰洋的这一块能一直通航至白令海峡。因此,夏季时,公司的船能够从这条通道很容易地在巴瑟斯特角靠岸,带来商站所必需的物品,并运走这里的毛皮产品。
  转向西方时,贾斯珀·霍布森发现了一块新地方,于是,他知道了为什么滨海一带遍布火山遗迹。
  大约10英里处,能看到一层层的火山丘,呈截锥形,这在巴瑟斯特角发现不了,因为悬崖将其遮在了后边。火山的轮廓在天边显得相当模糊,就像是一只抖动的手画出的虚线。贾斯珀·霍布森仔细地观察了一阵子后,一言未发地指给中士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看;随后,他又将目光转向了对面。
  东面是长长的海岸线,无一点不规则,无一处地势起伏,一直延伸到巴瑟斯特角。备上一个好望远镜,观察者们就会看到希望堡,甚至能看到此时从若利夫夫人的炉火中冒出的淡蓝色炊烟。
  后面,此地显出两种不同的面貌。在东边和南边是广阔的平原与岬角紧连,面积约有几百平方英里。相反地,悬崖的后面,从海象湾直至火山群,大地极度地皱褶,清楚地表明这是由于火山喷发大地隆起而形成的。
  中尉观察着这两边地区如此明显的反差现象,应该承认,他觉得这几乎可说是“奇特”。
  “您认为,霍布森先生,”这时,朗中士问道,“西海岸天边的那些山是火山吗?”
  “毫无疑问,中士,”贾斯珀·霍布森答道,“正是这些火山把浮石、黑曜岩和无数的拉长石抛到了这里,我们走不了三英里,就能用脚踩上熔岩与灰烬。”
  “您以为,中尉,这些火山还都是活火山吗?”中士问道。
  “这我无法回答,中士。”
  “然而,我们此时在山顶上看不到一点烟冒出来。”
  “这不是理由,朗中士。您是总叼着烟头吗?”
  “不是,霍布森先生。”
  “那么,朗,火山也完全一样,它并非总在冒烟。”
  “我明白了,霍布森中尉,”朗中士答道。“但我不大理解的是,在北极地带怎么会有火山。”
  “不算太多。”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说。
  “是不多,夫人,”中尉答道,“但还是能看到一些:在让·美因岛、阿留申群岛、堪察加、俄属美洲、冰岛都有;南边的火地岛及南方地区也有。这些火山只是地球这个生产化学产品大工厂的烟囱而已,我想,造物主在需要的地方到处开烟囱呢。”
  “恐怕是的,霍布森先生,”中士答道,“不过,在北极,在这冰冷的气候里!……”
  “这有什么关系,中士,无论是在两极,还是在赤道,都没有关系。我甚至要说,这些通气孔在两极周围应比地球上的其他任何地方都多。”
  “为什么呢,霍布森先生?”中士问道,他对这种肯定的说法感到很惊奇。
  “因为,在里面气体的压力下,气门会打开,这正应发生在地壳最薄的地方。而且,由于地球的两极比较扁平,好象自然会让人想到……不过,我看到凯莱发出的信号了,”中尉说着,停止了他的议论。“您愿随我们去吗,夫人?”
  “我在这儿等你们,霍布森先生,”女旅行家答道,“这种捕杀海象没什么吸引我的地方!”
  “一言为定,夫人,”贾斯珀·霍布森答道:“请您一小时后来找我们,我们一起上路回堡垒。”
  于是,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留在了悬崖顶上,凝望着眼前那如此不同的景色。
  一刻钟后,贾斯珀·霍布森和朗中士到了海岸边。
  此时,已聚集了很多的海象。能数出一百只左右。有几只摆动着短小带蹼的脚在沙滩上爬行。但大部分都一家家的在那里睡觉。有一两只最大的雄海象长约三米,毛皮还不太厚,呈棕红色,象哨兵一样,好象在为其他的海象放哨。
  猎手们得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们利用了岩石和地势的起伏隐避自己,要包围几伙儿海象,并截断它们逃向大海的后路。确实,在陆地上,这些动物身躯笨重,行动不便。它们只能小步跳跃着行走,或是用脊椎骨向前爬行,但在水中,它们又变成了灵活的大鱼,令人生畏的游泳健将,常常能把追踪它们的渔船掀翻。
  然而,大个子雄海象警觉了。它们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它们抬起头,眼睛东张西望。但它们没来得及发出警报,霍布森和凯莱从一边,中士、彼得森和霍普从另一边一齐扑了上去,开枪打倒了五只海象,然后用长矛刺死,而其余的都逃进了大海。
  胜利来得容易。五只两栖动物都很大。它们的象牙尽管有点粗糙,看起来却是一流的质量;不过中尉最赞赏的是它们又厚又肥的躯体能提供大量的油脂。人们急忙把海象放到雪橇上,狗拉套车满载而归了。
  此时正是一点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与同伴们碰了面,大家一齐沿着海岸踏上了回希望堡的路。
  不用说,大家走着回去,因为雪橇装得满满的。只有十来英里的路要走,而且是直线道路。然而,“不拐弯的道路才最长,”英国谚语如是说,此话有理。
  因此,为了解除路上的烦闷,猎手们就东拉西扯地闲聊。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也经常插入他们的谈话,并从这些勇敢人那里学到不少知识,获益匪浅。但,总的来说,行走得不快。几千斤重的海象对于套车犬来说是个重负,雪橇滑行得也不好。而在坚固的冰层上,雪撬用不了两个小时就能跑完从海象湾到希望堡的路程。
  有好几次,霍布森中尉都只得停一会儿,让筋疲力尽的狗群休息一会儿。
  这使得朗中士说道:
  “这些海象真该为了我们的利益而把宿营地选在离我们近点的地方。”
  “它们恐怕找不到一块有利的场地,”中尉摇着头答道。
  “那是为什么呢,霍布森先生?”对此回答感到惊奇的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因为这些两栖动物只光顾坡度平缓的海岸,这样,它们从海里出来时可以爬上去。”
  “那岬角的海岸呢?……”
  “岬角的海岸,”贾斯珀·霍布森答道,“陡峭得好似护墙。海岸上没有任何斜坡,就好象是刀削出来的。夫人,这也是这个地区无法解释的一件奇事。当我们的人去岸边钓鱼时,鱼线不能短于三百英寻①!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不知道,但我倾向于认为,几个世纪以前,由于火山爆发引起的猛然断裂将海岸与陆地的一块分裂开来,这一块现成就淹没在北冰洋里!”
  ①1英寻约合1.83米。

  第十六章 两声枪响
  九月份的前半个月过去了。如果希望堡位于北极点,也就是说纬度再高20度的话,那么本月21日,极地的长夜就会把它笼罩在黑暗中了。但在70度线上,太阳还会在地平线上成环状爬行,还要持续一个多月。然而气温已明显地冷了下来。夜里,华氏温度计上已降至零上31度(摄氏零下1度)。这儿,那儿已结了薄冰,白天,秋末的阳光又使其融化了。风雨中已出现了阵阵的暴风雪。冬季显然已临近了。
  但商站里的住户们可以毫不担心地等待它的到来。装满仓库的食物很充足,而且绰绰有余。野味肉干的储存也增加了不少。又捕杀了一些海象。麦克·纳普抓紧时间建好了一个很严密的鹿圈,在屋后搭了一个棚子,里面放着燃料。冬季,也就是说黑夜、大雪、冰冻、严寒都可以来了。
  备好了堡垒居民的未来生活所需之后,贾斯珀·霍布森就要考虑公司的利益了。猎捕的最佳时机,便是动物都换上了过冬的厚绒毛,成为珍贵的猎物之时。这个时期适宜用枪打猎,等冰雪均匀地铺满大地,就可以设陷阱了。于是,贾斯珀·霍布森组织了狩猎。不能依靠通常作为商站供货商的印第安人的帮助,因为这些当地人在更南边的地方狩猎。霍布森中尉、马博尔、萨拜因以及两三个同伴得出去为公司捕猎,可以想象,他们不会没活干的。
  在堡垒南边大约6英里的地方,在一条小河的支流上,发现了一群海狸。贾斯珀·霍布森以此作为第一次出击。以前,海狸细绒毛的价格是每公斤四百法郎,那时制帽厂都用它来做皮帽。但如果说绒毛的使用已减少了的话,海狸皮却保持着高价,因为这种啮齿类动物被无情地猎捕,已趋于灭绝了。
  猎人们来到了河边的指定地点。在那儿,中尉让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观赏这些动物为合理布置它们的海下城市而采用的种种精巧布局。这儿有一百来只海狸,一对对地住在挖于支流附近的洞里。但是,它们已经开始建造越冬的村庄了,它们勤勉地工作着。
  小溪流水急且深,甚至在酷寒的冬季,下层也不会结冰,海狸在小溪的上游横向建起了一道弧形的堤坝;这堤坝是由竖立着的木桩结结实实地筑起的,横向由软树枝和其他无叶树木编织起来;整个堤坝都连在一起,砌在一起,并用粘土固定住,海狸先用脚爪拌泥,然后用尾巴帮忙,——一条宽宽的尾巴,几乎是椭圆形,扁扁的,上面长着鳞片状的毛,——把粘土弄成泥球,盖住了堤坝的整个构架。
  “这堤坝,夫人,”贾斯珀·霍布森说,“建造的目的是使小河水平恒定,也可使群体中的工程师们在上游建起这些圆圆的窝,您可以看到其顶部。这些窝是些结实的建筑;它那用树木和泥土砌成的内壁有两尺厚,这些窝没有其他的洞口,只在水下开了一个窄门,这就迫使每个居住者要潜水进出家门,但这也就保证了家庭的安全。如果您毁坏一个窝,您将看到它分作两层,下层用作仓库,库里装满过冬的食物,比如树枝、树皮、树根等,上层没有水,主人及其小家庭住在里面。”
  “不过,这些技术高超的小动物,我一只也没发现啊?”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说。“是不是它们已放弃,不建这个村庄了?”
  “不是,夫人,”霍布森中尉答道,“不过,此时,这些工匠们正在休息或睡觉。它们只在夜里工作,我们去它们的洞里捉它们。”
  确实,抓住这些啮齿类动物毫无困难。一个小时内捉了一百来只,其中有二十来只商业价值极高,其毛皮是纯黑色的。其他的皮毛如丝般光滑,绒长而亮,不过,色彩为棕红色,毛皮下面有细而密的绒毛,呈银灰色。猎手们回到了堡垒,对狩猎结果极为满意。海狸皮入了库,根据价格,记录为“大狸皮”或“小海狸”。
  整个九月份,直到十月中旬,差不多一直在进行这种狩猎,并收益颇丰。
  还猎到一些獾,但量不大。人们猎獾是为了要它们的皮和毛。它们的皮可制作挽马的颈圈饰品,毛可用来做刷子和画笔,这些食肉动物——这实际上是一些小熊①——属于美洲獾类,是北美特有的动物。
  ①獾与“棕熊属”如此接近,李奈将它们也看作是熊的一种。——原注。
  啮齿动物的其他种类,几乎也跟海狸一样灵巧,在商站仓库里存的数量很大。有麝香鼠,它们身长尺余,尾巴短小,皮毛相当值钱。人们到洞里去抓它们,毫不困难,因为它们繁殖得又多又快。
  某些猫科动物,如猞猁,要用火枪来打。这种动物灵活而敏捷,皮毛为浅棕红色,上面点缀着黑斑点,外貌凶恶,连鹿都怕它,这种猞猁自卫时很勇猛,但无论马博尔还是萨拜因都不是第一次打猞猁了,他们打到了六十多只。
  几只皮毛漂亮的狼獾也倒在了火枪下。
  白鼬很少出现。这种动物同黄鼬一样,属于貂类,它们现在还未换上漂亮的冬毛,其冬毛为全白色,只是尾尖为黑色。现在白鼬的毛身上还是棕红色,腹部为微微发黄的灰色。于是,贾斯珀·霍布森要求他的同伴们暂且放过它们。还要再等一等,用猎手萨拜因的话来说,让它们“成熟”些,也就是说等天冷后毛皮变白了再打。
  至于黄鼬(又称臭鼬),猎捕它们可不是件惬意的事,因为这种动物发出的气味奇臭,这正符合它的名字。人们猎取了大量的黄鼬,有时是把它们堵在树洞的窝中捕捉,而当它们钻进树枝里去时,就用枪打。
  貂是猎捕的专门对象。人们知道这种食肉动物的皮毛是多么的珍贵,尽管比不上一到冬季厚厚的毛皮就成了黑色的紫貂皮。紫貂只在欧洲和亚洲的北部地区活动,直到堪察加一带还能见到,西伯利亚人猎捕得最多。不过,在北冰洋美洲沿岸地区也可见到其他的貂,其皮毛价值也很高,例如水貂和渔貂,也叫“加拿大貂”。
  这些貂和水貂,在九月里,只给商站增加了少量的毛皮。这种动物非常灵敏快捷,体长而柔软,使它有“蠕虫类”之称。的确,它们能象虫一样拉长身子,因此,能从最狭小的洞口溜走。于是,人们明白,它们能轻易地逃过猎人的追击。在冬季,用套子捕捉比较容易。马博尔和萨拜因等待着最合适的时刻来临时便设套子猎捕。他们希望春天时,公司的仓库里既不缺水貂,也不缺貂。
  谈到希望堡在这些猎捕中收获颇丰的毛皮时,最后应提一下蓝狐和银狐,在俄国和英国市场上,这些被视为是裘中极品。
  最后的是蓝狐,动物学上的名称为“北极狐”。这种漂亮的动物嘴巴是黑的,毛为灰白或深金黄色,没有一点蓝色,完全不同于人们所想。它的皮毛很长,很厚,很软,令人惊叹,并具有好裘皮的所有优点:柔软、结实、毛长、厚实、色泽漂亮。蓝狐不容置疑地是皮毛动物之王。因此,蓝狐皮的价值是其他毛皮的六倍。俄国沙后的一件大衣,全用最漂亮的蓝狐颈皮制成,在1851年伦敦博览会上估价为三千四百英镑①。
  ①即八万五千法郎。——原注。
  这种狐曾在巴瑟斯特角附近出现了几只,但猎手们未能捕获,因为,这些食肉动物狡猾、敏捷,很难抓住。但人们成功地打到了十二只银狐,其乌黑发亮的皮毛上点缀着小白点。尽管银狐皮不如蓝狐皮值钱,但也是上等裘皮,在英国和俄国市场上价格不菲。
  猎捕的银狐中有一只特别漂亮,其身上比一般的狐狸稍长一点儿。它的耳朵、肩膀和尾巴都是炭黑色,但尾尖和眉宇为白色。
  猎得此狐的情景挺特别,值得详细讲述,因为,这证实了霍布森中尉的某些担心不无道理,以及他认为应采取的某些防御措施的正确性。
  9月24日上午,两辆雪橇带着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中尉、朗中士、马博尔和萨拜因到海象湾去。头一天,小分队的人在长着稀稀落落的灌木丛的岩石间发现了狐狸的脚印,某些痕迹无可辩驳地表明了狐狸曾从这里走过。猎手们寻找着蛛丝马迹,想要捕到一只昂贵的猎物,的确,搜查并非徒劳无功。他们到达后两小时,一只相当漂亮的银狐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
  又发现了两三只狐狸。于是,猎手们分别行动了。马博尔和萨拜因向一只狐狸走去,中尉、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朗中士试图切断另一只的后路,这只漂亮的动物伺机要隐身到岩石后面去。
  只得与这只狐狸智斗了,它藏得几乎看不到,子弹也无法打到它身上。
  整整半个小时,这种搜捕毫无结果。但狐狸已被三面包围,第四面是大海。它很快就发现处境不利,它决定猛跳出去,猎手们只能在它飞跃时开枪打它。
  因此,它跳了起来,越过了一块岩石,但贾斯珀·霍布森一直在监视着它,当狐狸像影子般闪过时,他用一颗子弹向它致意。
  与此同时,另一声枪声响起,狐狸受了致命的伤,摔在了地上。
  “乌拉!乌拉!”贾斯珀·霍布森叫着,“是我打的!”
  “是我的!”一个陌生人答道,当中尉把手伸向猎物时,他用脚踩住了狐狸。
  贾斯珀·霍布森惊愕地后退了一步。他本以为第二枪发自中士的枪口,而眼前却站着一个陌生的猎手,其枪口还在冒着烟。
  两个对手面对面地对视着。
  这时,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她的同伴过来了,很快,马博尔和萨拜因也赶来了,而另一边的十二个人绕过悬崖也走近了陌生人,他礼貌地向女旅行家鞠了个躬。
  这是个高个子男人,是“加拿大行者”的完美典型,贾斯珀·霍布森如此担心的就是他们的竞争。这个猎人穿着传统服装,美国小说家华盛顿·欧文曾准确地进行过描述:带风帽的大衣,带条纹棉衬衣,宽松的呢马裤,皮护腿套,鹿皮鞋,杂色羊毛腰带,上面插着刀子、烟荷包、烟斗和搭帐篷用的小用具,总之,是半文明半野蛮的打扮。他的四个同伴与它穿着相同,但不如他的讲究。另外八个陪着他的人是七步苇部落的印第安人。
  贾斯珀·霍布森没有弄错。在他面前的是个法国人,或至少是个加拿大法国人的后裔,也许是美国公司派来监视建立新商站的人员。
  “这只狐狸属于我,先生,”霍布森中尉沉默了一会儿后说,在沉默中,他的对手和他都死死地盯住了对方。
  “如果是您打死了它,它就属于您,”陌生人用略带外国口音的流利英语答道。
  “您错了,先生,”霍布森激动地说,“这动物属于我,即便是您的子弹,而并非我的子弹打中了它!”
  一丝蔑视的微笑算是对此话的回答。此话中显露了公司对从大西洋到太平洋的哈得孙湾地区的所有野心。
  “因此,先生,”陌生人姿态优雅地倚住枪杆,又说,“您把哈得孙湾公司看作是北美洲这个领域的绝对主人吗?”
  “毫无疑问,”霍布森中尉答道,“而您,先生,正如我所料,您是美国公司的……”
  “是圣路易毛皮公司的。”猎手弯了弯身子说。
  “我想,”中尉继续说,“您会感到很尴尬的,如果您看到了有关我们对这片土地享有特权的法令的话。”
  “法令!特权!”加拿大人傲慢地说,“这是古老欧洲的说法,在美洲可行不通。”
  “因此,您不是在美洲,而是在英国的本土上!”贾斯珀·霍布森骄傲地说。
  “中尉先生,”猎手有点激动地说,“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了解在狩猎区方面,英国总的主张及吃得孙湾具体的主张是什么;但我想,迟早会改变这个状况,而美洲,从麦哲伦海峡到北极都是美洲人的。”
  “我不相信这个,先生。”贾斯珀·霍布森冷冷地说。
  “不管怎么说,先生,”加拿大人又说,“我建议抛开这些国际性问题。不管你们公司怎么想,显然,在大陆纬度最高的这一带,主要是沿海地带,谁占有了土地就归谁。你们在巴瑟斯特角建了一个商站,那么,我们不去你们的地盘打猎,而你们呢,当圣路易毛皮公司在北美洲边界的另一个地方建起堡垒时,你们也应尊重我们的地盘。”
  中尉的眉头皱了起来。贾斯珀·霍布森完全知道,在不远的将来,哈得孙湾公司会在沿海地带遇到可怕的对手,公司要拥有整个北美领土的企图绝不会被人接受,也许对手间会真枪实干呢。但他也明白,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特权的时候,他不无高兴地看到,这位很懂礼貌的猎手将争论引向了另一个问题。
  “至于引起我们分歧的事,”加拿大旅行者说,“这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先生,我认为,我们应该用猎人的方式来解决。您的枪和我的枪口径不同,打出去的子弹也很容易辨认。这狐狸归我们两人中真正打死它的人!”
  建议是公正的。被打死的动物的归属问题可以这样准确地解决。
  检查了狐狸的尸体。它挨了两个猎人的两颗子弹,一颗在肋部,一颗在心脏。后一枪是加拿大人的子弹打中的。
  “这狐狸是您的,先生。”贾斯珀·霍布森说,看到这漂亮的猎物到了陌生人手中,他难以掩饰心中的气恼。
  旅行者抓住了狐狸,当人们以为他会把猎物搭在肩上带走时,他却朝着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走去:
  “夫人们喜欢漂亮的裘皮,”他对她说,“也许当她们知道获得这些东西的代价是多少疲劳,而常常是多么危险时,她们就不那么贪恋了吧。但最终,她们还是喜欢。请允许我,夫人,把这个送给您作为我们相遇的纪念吧。”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犹豫着是否该接受,但加拿大猎人如此优雅,如此善意地把这美丽的裘皮送给她,拒绝恐怕会伤害了他。
  女旅行家接受了,并向陌生人表示了谢意。
  陌生人立即向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弯腰致意;然后向英国人道了别,他的同伴们跟着他,很快便消失在海岸的岩石间。
  中尉及他的手下重返希望堡。但贾斯珀·霍布森边走边沉思着。他精心建起的新商站现在已被对立公司所了解,而此次与加拿大旅行者的相遇使他隐约看到将来的困难一定很大。

  第十七章 临近冬季
  9月21日,太阳经过秋分点,也就是说,全世界这一天的昼与夜长短相同,从此时起,就会夜长昼短了。这种黑夜与光明的交替出现受到堡垒居民的满意和欢迎。他们在夜间能睡得更好些。的确,眼睛在黑暗中可以消除疲劳,尤其是几个月始终高悬的太阳使眼睛感到非常疲劳的时候。
  秋分时,大家知道潮汐一般都很迅猛,因为当太阳和月亮重合时,其双重影响互相补充,加大了这一现象的强度。因此,这正是仔细观察巴瑟斯特角沿岸潮汐变化的时机。贾斯珀·霍布森在几天前就已经放好了水准点及一种验潮计,以便准确估计涨潮落潮之间水位的移动情况,然而,这一次,不管观察家们以往的报道情况如何,他注意到,太阳和月亮的影响在北冰洋的这一部分几乎感觉不到。这里几乎没有潮汐——这与航海家们的报告完全相反。
  “这里有点不正常!”中尉想道。
  确实,他不知道如何考虑,而且他得操心其他的事,于是,他也就不想用更多的时间来寻找这一怪现象的解释了。
  9月29日,气候明显变坏了。温度下降到华氏41度(摄氏5度)。天空笼罩着大雾,很快就变成了大雨。坏天气来临了。
  若利夫夫人在大雪盖住地面以前就播种了。人们希望酸模和辣根菜这些生命力极强的种子,能在雪层的保护下,抗住气候的严寒,春天时发芽生长。避在岬角悬崖后面的好几英亩的土地已预先耕好,九月的最后几天全都播下了种子。
  贾斯珀·霍布森不等严寒到来就催促他的同伴们穿上了冬装。因此,大家一下子就都穿上了合适的衣服,贴身穿上了羊毛衣裤,外穿鹿皮大衣,海豹皮长裤,头戴皮帽,脚穿防水靴。可以说房间也梳妆打扮了一番。木板墙上钉了兽皮,以防在温度下降时,墙面上会结一层冰。雷师傅此时又装了凝结器,用于吸收空气中的水蒸气,每个星期需倒空两次。至于炉头,要按照外面的温度变化来调节,使室内温度保持在华氏50度(摄氏10度)。此外,房屋即将被盖上厚厚的一层雪,能防止内部热量的流失。通过这种种方法,人们希望能够战胜北极过冬者的两个令人生畏的大敌:寒冷与潮湿。
  10月2日,温度计的汞柱又下降了,第一场大雪侵袭了巴瑟斯特角的所有地方。风软软的,没有出现北极地区常见的、英国人称之为“风卷”的那种旋风。一床宽大的白毯子,均匀地铺开,很快便将岬角、堡垒的围墙和长长的滨海地带混为一片洁白。只有还未冻住的湖水和海水那淡灰、污暗、肮脏的颜色与之形成了反差。然而,在北边的地平线上,人们已能看到刚形成的冰山显现在雾气中。现在还未形成大浮冰群,但大自然已在积聚材料,寒冷很快就会将其冻住,筑成一道无法通过的障碍。
  此外,“薄冰”很快就凝住了海水与湖水的水面。泻湖先冻住了。灰白色的大块冰出现在这里或那里,表明即将冻在一起,这种宁静的天气有利于河水冻结。的确,夜间温度计保持在华氏15度(摄氏零下9度),第二天,湖面冻成一片,冰面会使塞邦丁河①上最挑剔的溜冰者感到满意的。随后,在地平线上,天空罩上了一种特别的颜色,捕鲸者们称之为“烁光”,是由于冰面的反光造成的。大海也很快冻了一大片,散落的浮冰积聚起来,渐渐形成了一片冰原,与沿海连成一片。但这海洋冰原不像湖面那样平如镜面。海浪的波动改变了它的单一。这里或那里,成波纹状耸起相互连接并不紧密的长长的冰块,其中有些是大浮冰,在许多地方还可看到由于挤压而形成的隆起,捕鲸人称之为“冰丘”。
  ①伦敦海德公园里的一条小河。——原注。
  几天的功夫,巴瑟斯特角及其周边地区面貌大变。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一直出神地观赏着这景色,对她来说,这是多么的新鲜啊!为了欣赏这一切,女旅行家有什么样的苦不能吃,有什么样的累不能受呢!冬季袭来,严寒笼罩了北极地区,没有比这儿更壮美的景色了!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以前从未有过相同的视野,从未见过这样的地带,这地方完全换了模样。在她眼前可以说诞生了一个新的世界,一个悲壮苍凉的世界。细微的差别不见了,大雪使景物只留下了粗粗的轮廓,在雾气中显得有点朦胧。一个景物紧紧连着另一个景物。以前的汪洋大海不见了。丰富多彩的大地不见了,只有一块耀眼的雪毯。树种繁多的森林不见了,只有一片怪模怪样的暗影,挂着白茫茫的雾凇。光芒四射的太阳不见了,只有一个发白的圆盘,在雾中慢慢地划着短弧线,也只出现几小时。最终,从前那么清晰的大海的边际也不见了,而是无穷无尽的冰山带,随意地变换着形状,形成了无法逾越的巨大的冰山群,这是大自然建在北极与大胆的探险者之间的障碍!
  北极地区的这些变化引起了多少话题,多少赞赏啊!托马斯·布莱克也许是唯一对此景的壮观无动于衷的人!不过,对于一个对事业如此专注,一个直到此时还未完全溶入小分队的天文学家,人们又能期待什么呢?这位不合群的学者只为观测天体现象而活着,他只漫游在苍穹那天蓝色的大路上,从一颗星跃向另一颗星!而现在,通往天穹的大门堵住了,星座隐去了,一层无法穿越的雾幔挡在天穹与他之间。他气得发疯!但贾斯珀·霍布森安慰他,向他保证很快就会出现利于天体观测的美丽寒夜,会有极光、日晕、幻月和其他北极地区的自然现象,足以引起他的惊叹。
  不过,温度还能忍受。没刮风,而主要是风使寒冷更加刺骨。于是,人们又去狩猎了几天。新的毛皮又存八了南站的库房,新的食物又装满了食品储藏室。山鹑、雷鸟成群地飞往温带地区,于是,又提供了新鲜而营养的肉食。北极野兔迅速地繁殖,并已换上了它们的冬衣,一百来只野兔穿过雪地时的脚印被一下子认出,于是,又增加了堡垒里的存货。也有不少漂亮的北美洲“哨音天鹅”鸣叫着从天上飞过。猎手们打下了几对,这是些非常美丽的鸟儿,长四至五尺,羽毛洁白,但头部和颈项上部为铜褐色。它们正要飞到温暖地带去寻找水草和食用昆虫,它们飞速极快,因为空气与水正是它们的生活天地。其他的天鹅,叫作“号角天鹅”,它们的叫声相仿于吹号角,也在大批地迁徙。它们也象“哨音天鹅”一样有着洁白的羽毛,体长也差不多,但爪子和喙是黑的。无论马博尔,还是萨拜因都没能有幸打下几只“号角天鹅”,但他们向这些鸟儿道了声意味深长的“再见”。的确,这些鸟儿在明年初春又会飞回,正是那个时候捕捉起来更容易。天鹅的皮、羽毛和绒毛特别为猎手和印第安人所着重,在某些好年成,各商站向旧大陆市场运去上万只天鹅,每只可卖半个畿尼①。
  ①英国旧金币,1畿尼价值21先令。
  外出打猎一般只持续几个小时,恶劣的气候也常常使其中断,打猎时还经常碰到狼群。没必要往远处走,因为这些饿急了的狼群很大胆,它们已走近了商站。它们嗅觉很灵敏,厨房的香味吸引了它们。夜间,能听到瘆人的狼嗥。这种食肉动物单独行动时并不危险,但成群结队时却危险异常。因此,猎手们只有带好武器时才到堡垒围墙外去冒一下险。
  此外,狗熊的攻击性也很强。没有哪一天看不到这些动物出现。入夜,它们一直来到围墙脚下。有几只被枪打伤,逃开去,鲜血染红雪地。但到了10月10日,还没有一只将它那暖和而珍贵的熊皮留给猎人之手。另外,贾斯珀·霍布森不允许他的手下人攻击这些令人生畏的野兽。对付它们,最好是采取守势,也许,这些食肉动物饥饿难挨,向希望堡进攻的时候快到了。那时,人们再起来自卫,同时也给自己补充些给养。
  几天来,天气一直干冷。雪地冻得硬硬的,利于行走。因此,人们又到海滨一带和堡垒的南边转了转。霍布森中尉想知道,圣路易毛皮公司的职员离开此地后,是否能在附近找到他们经过的痕迹,但搜寻毫无结果。有可能这些美国人又南下回到那边过冬去了吧。
  这种好天气没持续多久,11月的第一个星期里,风向突然转成南风,尽管温度稍暖,却下起了鹅毛大雪,很快就在地上铺了几英尺深。每天都得打扫房屋周围,并开出一条通往侧门、鹿圈和狗屋的小路,徒步旅行变得极少,出门就得穿雪靴。
  的确,当雪层被冻得很硬时,就能抗住人体的重量,使人踩上去感到踏实,因此,行走不会有阻碍。但当雪还是软的时,走一步就会陷到膝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印第安人穿上了雪靴。
  霍布森中尉和他的同伴们已经习惯了穿雪靴,在易碎的雪地上,他们飞快地滑着,就像溜冰者在滑冰。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已经习惯了这种鞋子,她很快就能与同伴们比速度了。无论是在冻住的湖面上,还是在海滨一带,都能这样的徒步旅行。甚至可以在冻住的海面上行走好几英里,因为冰厚已达好几英尺了。不过这种旅行很辛苦,因为冰原高低不平;到处是需要绕过的叠起的浮冰及冰丘;稍远一点,是冰山群,或不如说是浮冰群形成了难以逾越的障碍,因为它的顶部高达五百英尺。这些冰山叠层优美,极为壮丽。这里就好似一座城市的白色废墟,有坍陷的建筑物、柱子及护墙;那里是火山地带,土地皱褶,冰块积聚,形成了一座山脉脊线,有山梁分子,有峡谷——真是一个冰雪的瑞士!一些迟迟未去的鸟儿,如海燕、海雀、剪水鹱发出尖声的啼叫,活跃了寂静的气氛。大白狗熊出现在冰丘间,与眩目的白色浑然一体。确实,女旅行家感到印象深刻,激动不已!忠实的玛奇陪伴着她,与她分享这一切!她们两个此时离印度或澳大利亚的热带地区是多么遥远啊!
  在冻住的海洋上做了几次这样的徒步旅行,厚厚的冰壳撑得住了好似炮兵的车队,甚至是大建筑物的重量。但很快,这样的旅行变得很艰难,只得停止了。的确,温度明显地降了下来,一点点工作,一点点努力都会使人喘息不止,几乎动弹不得。眼睛也被积雪强烈的白光所侵害,人不可能长久地忍受这种强烈的反光,它使许多爱斯基摩人失了明。最后,由于亮光的折射产生的奇特现象,距离、深度和厚度都不再是原样。两个大冰块间五六英尺的距离看上去却好象只有一两英尺。因此,由于视错觉而带来了经常性的摔跤,常常摔得很疼。
  10月14日,温度计上为华氏零下3度(摄氏零下16度)。难以忍受的酷冷,狂刮的北风,刺骨的寒气。无论谁呆在室外,都有被冻坏的危险,也就是说,一下子冻僵,必须要用雪摩擦冻伤的部位,使血液循环及时恢复才行。堡垒中的好几个人都被冻伤过,其中有加里、贝尔彻、霍普,不过,及时用雪摩擦,他们都脱离了危险。
  在这种条件下,可以理解,任何体力活动都无法进行了。另外,这个时候的白天极短,太阳在地平线以上只停留几个钟头。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黄昏。真正的冬季生活,也就是说足不出户的生活就要开始了。最后的北极鸟也已逃离了昏暗的海滨地带。只留下了几对身上带花斑点的山鹑隼,印第安人给它们取名为“冬客”,因为它们要在冰冻地区一直呆到极夜的开始,而它们也即将离去了。
  因此,霍布森中尉急于要干完活儿,也就是说,将冬天的陷阱和套子布在巴瑟斯特角附近。
  这些捕兽套子全是用厚木板制成,下面四个角用三块木头做支点,平衡度很差,稍一碰就会掉下。这与布在田野里捕鸟的套子大致相同。横木的端部放上一些野味碎肉作诱饵,任何一个中等身长的动物,如狐狸或貂,把爪子放上去定会被打折。这就是那些著名的猎手在冬天里下在方圆几英里的那种套子。柯柏曾如此诗意地讲述过猎手们的冒险生涯。希望堡附近布下了30来个这样的陷阱,时隔不久,就得去察看一下。
  11月12日,小分队增加了一名新成员。麦克·纳普夫人生下了一个健壮的胖男孩,木匠师傅极为自豪。波利娜·巴尼特做了婴儿的教母,人们给孩子取名为米歇尔一希望。洗礼仪式挺庄严,这是南站的盛大日子,大家共同祝贺诞生在北纬70度线以北的小生命!
  几天后,即11月20日,太阳躲到了地平线下,两个月后才会再出来。北极长夜开始了!

  第十八章 北极长夜
  这漫漫长夜始于一场强风暴。寒冷也许不那么强,但空气极为潮湿。尽管采取了各种措施,潮气还是进入了房间,每天早晨,人们清倒凝结器时,里面都装了好几斤冰。
  外面,积雪好似龙卷风一样旋转而过,雪不再是垂直落下,却几乎是横向扫过。贾斯珀·霍布森只得禁止开门,因为开门时雪会侵入房间,一下子就灌满走廊。过冬者只能被禁锢在里面了。
  护窗板都已严严实实地放下。在这长夜中,不睡觉的时候就一直点着灯。
  但如果说昏暗笼罩了室外,风暴的呼啸却取代了高纬度地区的肃静。狂风在房屋与悬崖间不停地咆哮。受到狂风劲吹的住房在桩基上颤颤巍巍。如果不是建造得结实,肯定早就抗不住了。幸好,大雪围着墙堆了一圈,减轻了风暴的吹袭。麦克·纳普只怕烟囱那用砖灰砌成的管道抵挡不住狂风的压力。然而,烟囱挺立着,只是要经常清理被雪堵住的烟囱口而已。
  在暴风的呼啸声中,有时可听到巨大的爆裂声,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对此无法理解。这是大海上冰山倒坍的巨响带来的惊雷滚动般的回声。冰山倒下,砸碎了冰厚的某一处,又引起了不间断的噼啦声。在这严酷的气候中千锤百炼的人才不会感到阴森恐怖。霍布森中尉及其同伴们早已身经百战,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玛奇也慢慢地习惯了。另外,她们在旅行中也不是没经历过那种时速达40法里①,能吹动24毫米口径大炮的飓风!不过,在巴瑟斯特角这儿,此现象由于长夜和大雪而显得更加厉害。这狂风,如果不是在毁掉一切,它就是在埋葬、在湮没一切,也许暴风雪刮上12小时后,房舍、狗屋、仓库和围墙都会消失在厚度均匀的雪层下。
  ①法国古里,约合四公里。
  在这闭门不出的生活中,室内活动组织得很好。这些好人相互关系融洽,这种集体生活,生活空间虽然如此狭小,却并未引起不便与抱怨。此外,他们在恩特普赖斯堡和里莱恩斯堡不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条件吗?因此,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也不感到惊奇,他们相互是如此宽容。
  一方面工作,一方面读书与娱乐,这占据了所有的时光。工作,就是做衣服,补衣服,保养武器,做鞋,霍布森中尉每天记日记,记下过冬的所有琐事,如天气、温度、风向,北极地区常见的流星,等等;还有房屋的保养,卧室的清扫,每天察看库存的毛皮,以免受潮变质;再有就是照看炉火和通炉子,不断地清除角落里的潮湿冰霜。按照大厅里贴着的规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堡垒里的人不会太忙碌,也从不会无事可做。这时,托马斯·克莱克来回拆装他的仪器,重复他的天文学计算;他几乎总是把自己关在房子里,诅咒让他无法进行夜间观测的暴风雪。至于三位已婚妇女,麦克·纳普夫人照看着她的婴儿,他长得非常好,至于若利夫夫人,在雷夫人的帮助下及下士“吹毛求疵”的指导下,主持着饮食工作。
  娱乐活动每天集体进行几小时及星期日全天。这首先是读书。堡垒的书架上只有圣经和几本旅行的书籍,但对于这些人也足够了。通常,由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朗读,她的听众从中真正感受到了极大的愉快。当她用动人而自信的声音朗读圣经的某个章节时,圣经故事具有一种特殊的魅力,旅行故事也一样。塑造的人物、传说中的英雄此时栩栩如生,经历奇特!因此,当讨人喜欢的女人在预定的时间拿起书来时,大家都很高兴。她是这个小小世界的灵魂,既善于学习,又肯教诲别人,既能提出看法,又能征求意见,时时处处准备帮别人的忙。在她身上集中了女人的优雅与善良和女人的毅力与坚强:在这些粗犷的士兵眼中,她具有这两个优点,这双重的价值,他们都很爱她,并愿意为她而牺牲生命。应该说,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与集体生活溶在了一起,她从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在同伴中一起工作,并通过提出问题和询问情况,使每个人都加入到谈话中来。在希望堡里,什么都闲不住,手不停地干,口不住地说。人们干着,说着,还应补充的是,身体都很棒。由此,好心情保养着好身体,并驱散了长期幽禁的烦恼。
  然而,风暴并未减弱。三天来,冬居者一直守在屋里,卷雪大风始终狂怒地刮着。贾斯珀·霍布森有点不耐烦了。更新室内碳酸过多的空气是最紧急之事,在这空气不新鲜的房中,灯光都显得昏昏然了。于是,人们想到空气泵;但其管道冻了冰,无法启动。如果大雪未把房屋埋得这么深,本来气泵是可以使用的。因此,得想办法行动。中尉采纳了中士的意见,决定11月23日这一天,把屋子前面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打开,这一边的风强度稍小些。
  这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里面的窗扇一下子就打开了,但护窗被硬硬的大冰块压住,怎么努力也是白费。人们只得卸下了铰链,随后用镐头和铁鍬击打大冰块,它至少有10尺厚。因此,就得挖出一个洞通向外面。
  贾斯珀·霍布森、中士、几个士兵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费了好大的劲——因为风狂啸着猛往里面灌——立即从这条通道走到了外边。
  巴瑟斯特角及周边的平原景色多么壮美啊!当时正是中午,南边地平线上微微显出一点儿昏暗的光线。寒冷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刺骨,温度计上显示为华氏15度(摄氏零下9度)。但卷雪大风始终在狂刮,中尉、他的同伴们及女旅行家恐怕免不了被大风刮倒,如果不是厚厚的雪层直陷到他们的腰身,把他们稳住抵御着风雪的话。他们无法开口说话,在狂舞的雪花中睁不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用不了半小时,他们就会被埋在雪中。周围一片白茫茫,围墙也盖满了雪,屋顶和墙壁被埋在一起,混为一体,如果不是有两股淡蓝色的烟在空中扭来摆去,一个陌生人将不会怀疑这里有住人的房屋。
  在这种条件下,“散步”时间很短。但女旅行家还是向着荒漠的场景瞥了一眼。她隐约看到了漫天风雪的北极地平线,看到了北极风暴的可畏的壮观,于是,她回到屋里,带回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屋里的空气换过了,不新鲜的空气在洁净清新的气流下消失了。中尉与同伴们赶紧返回屋内,窗户又关上了,但从这天起,为了通风每天都要注意打扫窗口了。
  整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幸好,鹿和狗的食物都很丰富,无需去看它们。这些过冬者就这样禁闭了七八天的时间。对于这些习惯于户外活动的士兵与猎手来说,时间实在是太久了。因此,渐渐地,朗读失去了某种魅力,打扑克最后也显得太单调了。人们怀着希望睡下,希望一觉醒来,风雪的呼啸就将停息,但总是失望。雪一直在往窗户上堆积,旋风狂舞,冰山雷轰般地裂开,烟往屋中回灌,引起了不断的咳嗽,不仅风暴不会停息,而且似乎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下来!
  终于,在11月28日,大厅里的无液气压计预告了天气状况即将有所变化。气温明显地升高了。同时,外面的温度计上突然下降到差不多华氏零下4度(摄氏零下20度)。这些征兆人们不会弄错。的确,11月29日,希望堡的居民们从外面的宁静中得知,风暴结束了。
  此时,人人都想尽快出门去。被禁锢的日子太久了。门已不通了,人们不得已而从窗子出去,并要先清掉最后的那些积雪。但这一次,要铲掉的不是柔软的雪层了。严寒把雪整个冻在一起,必须用镐头刨。
  这个活用了半小时,很快,除了还未下床的麦克·纳普夫人之外,所有的人都在院子里踱着大步走来走去。
  严寒刺骨,但风已完全停息,还能忍受。然而,从温暖的屋里出来,每个人都得特别小心,以面对大约华氏50度(摄氏30度)的温差。
  正是早晨八点。从闪烁着北极星的苍穹直到远方的地平线上,明亮的星星眨着眼睛,闪闪发光。看上去似有数以百万的星星,但实际上天体上肉眼所见的星星数不会超过5000。托马斯·布莱克流露出惊叹的神情。他为这无一丝雾、无一片云的星空而欢呼。而一个天文学家的眼睛里,没有比这种夜空更美的了。
  当托马斯·布莱克在那里高兴得出神,而对世上的余下事物一概漠然而忘却时,他的同伴们一直走到了围墙边上。雪层硬得像岩石,但却很滑,有人摔了跤,但跌得并不厉害。
  毋需说,院子里铺满了雪。只有屋顶上的积雪呈现了完美的水平状态,这是由于大风在上面吹过来刮过去而形成的。栅栏围墙只剩下了木桩的尖头,在这种情况下,如何能阻止哪怕是最笨重的啮齿类动物进入呢?但怎么办呢?无法想象清扫掉这么一大片十英尺厚的冻雪。最多只能试着把围墙的前部清出一条沟来,使外墙能保护住栅栏墙。但冬天还刚刚开始,怕是再来一次暴风雪,几个小时就能把沟填满。
  中尉正察看着防御工事,只要太阳不能融化掉雪层,这工事就无法保护主屋不受侵袭,这时,若利夫夫人叫了起来:
  “我们的狗!我们的鹿!”
  的确,应照看一下这些动物的情况。“狗屋”和鹿圈盖得矮些,恐怕已被雪全部埋上了,而且里面也许缺少空气。一些人跑向狗屋,另一些人跑向了鹿圈,不过,所有的担心立即烟消云散。将主屋北角和悬崖连接起来的那堵冰墙部分地保护了这两个建筑物,那里雪层的厚度超不过四英尺。壁上开出的通风口也未被堵上。人们看到动物都挺健壮,一打开门,狗群便满意地吠叫着往外跑。
  然而,寒冷开始使人感到刺骨了,经过一个小时的散步后,人们又想起了大厅里烧得正旺的火炉。此时在外面也无事可做。埋在十英尺厚的大雪下的陷阱套子也没法察看。于是大家便回屋了。窗子关上了,每个人都在桌边坐了下来,吃晚饭的时间到了。
  谈话中,涉及的就是这突如其来的寒冷,以及厚厚的雪屋如此迅速地冻住了。这真是遗憾的事,可以说,这危及堡垒的安全。
  “但是,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我们能否希望有几天晴天使冰解冻化成水呢?”
  “不能,夫人,”中尉答道,“一年中的这个时候解冻是不大可能的!我倒以为寒冷还会加剧,气人的是我们未能在雪冻住前将其清除掉。”
  “怎么!您认为温度还会降低很多?”
  “毫无疑问,夫人,”中尉答道,“华氏零下4度(摄氏零下20度),在这么高的纬度上算得了什么呢?”
  “如果我们到了极点,又会怎么样呢?”波利娜·巴尼特问道。
  “夫人,极点也许并非地球上最冷的地方,因为大多数航海家一致认为那里可以通航。甚至好像是,由于某些地理和水文情况,平均温度最低的地方位于经线95度,纬线78度,也就是说在北乔治海岸上。那里的全年平均温度只有华氏零下2度(摄氏零下29度)。因此,这个地方被称作‘寒冷极点’。”
  “但是,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我们离这可怕的地方在纬度上差八度呢。”
  “因此,”贾斯珀·霍布森答道,“我认为我们在巴瑟斯特角受到的考验不会像在北乔治那里一样的严酷!如果说,我对您讲起了寒冷极点,是为了告诉您,有关降温的问题,不要把它与极点本身混为一谈。另外要注意的是,严寒也会出现在地球的其他地方,只是,持续的时间不长。”
  “在哪些地方,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我向您保证,此时我特别感兴趣的就是这个寒冷问题。”
  “就我的记忆而言,”霍布森中尉答道,“北极的探险者曾观察到,在梅尔维尔岛,温度可降至零下61度,而在费立克斯港可降至零下65度。”
  “这个梅尔维尔岛和这个费立克斯港的纬度难道不比巴瑟斯特角高吗?”
  “可能的,夫人,但在一定的界限内,纬度说明不了什么。只要各种大气现象相互作用,就能引起酷寒。如果我的记忆准确的话,在1845年,朗中士,那一年您难道不在里莱恩斯堡吗?”
  “我在,中尉,”朗中士答道。
  “那么,那一年,我们不是在一月份遇到了一次不同寻常的酷冷吗?”
  “的确是的,”中士答道,“我清楚地记得,温度计上显示的是零下70度(摄氏零下50.7度)。”
  “什么!”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叫道,“零下70度,在里莱恩斯堡,在埃斯克拉夫湖上?”
  “是的,夫人,”中尉答道,“而纬度只有65度,同克里斯蒂安尼亚或圣彼德堡的纬度差不多!”
  “那么,霍布森先生,得准备好应付一切情况!”
  “是的,夫人,当人们在北极地区过冬时,的确得准备应付一切!”
  11月29日和30日两天中,严寒并未减弱。必须把炉火烧得通红,不然的话潮气肯定在房间的所有角落里结冰。不过,燃料足够用的,不必节省。尽管外面很冷,室内平均气温保持在52度(摄氏10度)。
  尽管降温了,托马斯·布莱克被如此明净的夜空所吸引,还是想要观测星空。他希望能观测某些在天穹闪烁的明亮星星的两重性。但他不得已而放弃了观测。他的仪器“灼”他的手。“灼”是唯一的词,能够表达酷寒中肉体碰到金属时的感觉。另外,实际上,此现象是相同的。无论是肉体被严重烫伤,还是被严重冻坏,感觉都是相同的。这位学究确实感到他的手指头粘在望远镜上了。因此,他只得中止了观测。
  不过,老天却让他毫无遗憾地看到了这个时期那难以描述的美丽的流星景观:先是幻月,然后是北极光。
  幻月或月晕是天空中出现在月亮周围的一个带淡红色边的白环,是由于日光折射在那些飘浮于大气中的棱柱形小晶体冰花上所形成的,其直径大约为45度。月亮在这个白环中闪闪发亮,那白环就象彩虹的乳白色半透明的弧。
  十五个小时后,壮丽的北极光绘出一条一百多度的弧,挂在北方地平线上。弧的最高点正处于磁子午线上,而正如有时在低纬度地区也能观察到的奇特现象,流星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其中最明亮的是红色。在天空的某些地方,星座好似淹没在血红之中。从堆积在天边的大雾形成的流星核中,辐射出火红的光芒,有些光直冲云霄,使淹没在这些电波中的月亮失去了光芒。这些光芒微微抖动,就象是气流摇动着光分子。任何语言都将无法描述出这种“荣耀”的雄伟壮丽,它在地球的北极上发出耀眼的光辉。这种无与伦比的奇景持续了半个小时后,它既未收缩,也未集中,光彩依旧,但美丽的流星突然熄灭了,就象是一只隐形的手一下子关掉了电源。
  对于托马斯·布莱克,正是时候。再过五分钟,天文学家就会当场冻僵!

  第十九章 拜访邻里
  12月2日,酷寒减弱。这幻月现象是一种征兆,一个气象学家绝不会搞错。他们注意到大气中有一定比例的水蒸气。的确,气压稍稍下降,同时,温度计的水银柱升至华氏15度(摄氏零下9度)。
  尽管这种寒冷在任何一个温带地区都会显得太严酷,这些冬居者却觉得容易忍受了。另外,大气中很宁静。霍布森中尉观察到冰雪的上层变软了些,便命令去清扫围墙外部边缘。麦克·纳普和他的手下人勇猛地干了起来,几天便圆满完成了任务。同时,又把雪埋住的陷阱也清理出来,把翻板活门重新拉紧。很多迹象证明了海岬附近的毛皮猎物极多,雪地里又没有什么吃的东西,它们将容易受陷阱诱饵的欺骗。
  根据猎手马博尔的建议,人们按照爱斯基摩人的方法造了一个捕鹿陷阱。这是一个内径十来英尺,深约12英尺的深坑。一块象跷跷板一样能够翘起的木板盖在深坑上,遮得严严实实。动物会被放在木板一端的草叶、树叶所引诱,并不可避免地掉进深坑,再也爬不上来了。人们知道,用这种翻板,陷阱可自动复原,一只鹿掉了进去,其它的还能往里面陷。马博尔在造这个捕鹿陷阱时,并未遇到其他的困难,只是要挖开坚硬的冻土;他很吃惊——贾斯珀·霍布森也同样惊讶——挖了四、五英尺深的土和沙后,他在下面遇到了一层冻雪,硬如岩石,看起来非常厚。
  “应该是,”霍布森中尉察看了这种地质结构后说,“应该是这样的情况:这沿海地段在许多年前曾经历了极为严酷的寒冷,并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沙子、泥土又渐渐地盖住了好似花岗岩床的冰冻层。
  “确实是的,中尉,”猎手答道,“不过,这不会对我们的陷阱有什么不利影响。正相反,鹿一旦被困,会碰到滑溜溜的内壁,无法爬上来。”
  马博尔说得有理,后来发生的事情便证实了他的预见。
  12月5日,萨拜因和他去察看陷阱,他们听到坑里传出了沉闷的吼声。他们停住了脚步。
  “这不是鹿叫,”马博尔说,“我能说出来陷阱里被逮的动物名称来!”
  “一只熊?”萨拜因说道。
  “是的,”马博尔说,眼中充满了快意。
  “那么,”萨拜因又说,“这种替换我们不吃亏。烤熊排不比烤鹿排差,还有一张好皮子。干吧!”
  两个猎手都带着武器。他们往已经装了铅砂的枪里压上了一颗子弹,向陷阱走去。翻板活门已复了原,但诱饵不见了,也许是被带到坑底下去了。
  马博尔和萨拜因来到洞口前,挪开翻板,向坑底望去。吼声更大了。的确,是熊吼。在陷阱的一个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庞然大物,一堆真正的白毛皮,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只见白毛皮中间两只眼睛闪闪发光。坑壁上留下了深深的爪印,如果这墙是土的,熊一定会开出一条通往外边的路了。但在这滑溜的冰壁上,它的爪子抓不住,如果说它的陷阱在它的抓挠下护大了些,至少它无法逃出去。
  在这种情形下,捕捉狗熊就毫不困难了。瞄准坑底放上两枪,就干掉了大野兽,最难的是要把它拉上来。两位猎手回到希望堡寻求增援。十几个伙伴拿着绳子随他们来到坑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熊从坑里弄了出来。这只熊极为庞大,身长6尺,至少重600磅,力气恐怕也应是大得出奇。它应是白熊亚属,头顶扁,身子长,指甲短而平,尖嘴,全身毛皮洁白。至于熊肉,全都送到了若利夫夫人处,成了当日晚餐的好菜。
  在随后的那个星期里,陷阱猎捕顺利。捕到了20来只已换上冬季漂亮毛皮的貂,但只有两、三只狐狸。这些精明的动物识破了给它们布下的陷阱,常常是在陷阱旁边挖土,成功地咬住诱饵,并逃过了翻板的活门。这使萨拜因大怒,一个如此巧妙的手段竟然斗不过一只老实的狐狸。
  12月4日,风向转为西南,又下起了雪,但不是鹅毛大雪。这是一种细细的雪,雪不太大,但一下子就冻上了,因为寒冷严酷,狂风猛刮,让人难以忍受。因此,只得又重新回到房中,重做室内的工作。出于谨慎,贾斯珀·霍布森给每个人发了一些石灰锭和柠蒙汁,在长时间的冷湿气候中,需要用这些东西来预防坏血病。此外,希望堡的居住者中还未发现坏血病的症状。多亏了这些预防措施,大家的健康都未受到损害。
  极夜沉沉。冬至快到了,在北半球,这是太阳降至地平线下最低点的时候。在午夜的暮色中,广阔的白色平原的南边稍稍有点亮光。整个北极地带都裹在黑暗之中,弥漫着凄凉。
  在公共大屋里又过了几天。自从围墙边上清出来了以来,贾斯珀·霍布森感到更有把握对付野兽的攻击了,——太幸运了,因为人们不断听到恐怖的吼叫,一听就知道是什么野兽。至于印第安人或加拿大人的造访,在这个时节倒不必害怕。
  然而,一件意外的事发生了,这可以称得上是长长越冬期中的一个插曲,这也证实了,即便在隆冬,此种荒僻处也并非完全无人来往。人类还在海岸边上奔波,猎捕海象,在雪中宿营。他们属于“吃生鱼者①”的那一种族,散居在北美洲大陆上,从布芬海到白令海峡,直到埃斯克拉夫湖南边为界。
  ①“爱斯基摩人”的准确译法。——原注。
  12月14日早晨,即上午九点,朗中士从海岸边上视察回来,向中尉作了汇报,他说,如果没看错的话,有一个游牧部落宿营在离堡垒四英里的地方,靠着一个小海岬。
  “这些游牧者是什么?”贾斯珀·霍布森问道。
  “是人或是海象,”朗中士答道,“不可能介于二者之间!”
  如果告诉诚实的中士说,某些博物学家完全接受这种“介于二者之间”的东西,只是他不知道而已,那他会大吃一惊的。的确,有的学者或多或少有点戏谑地将爱斯基摩人看作是“人与海象的中间种类”。
  霍布森中尉、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玛奇和其他几个人都立即想去观察一下这些来访者。穿好衣服,戴好风帽,准备防御骤冷,持着枪,拿着斧,蹬上棉皮靴,他们从侧门出去,沿着海岸线前行,河面上堆满了大冰块。
  月牙透过雾霭,将朦胧的夜光照在冰层上。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后,中尉觉得可能是中士搞错了,也许他看到的只是海象,海象恐怕已从冰层中的洞穴里回到了它们的生活场地。
  但朗中士指着冰厚上一种象茅屋的圆锥体,只平静地说了一句:
  “那么,这是海象的炊烟!”
  这时,几个活人从茅屋中走出,在雪地上慢慢前行。这是爱斯基摩人,不过是男是女,只有爱斯基摩人才能分得清,他们的奇异服饰使他们混淆不清。
  事实上,不必对上面提到的博物学家的观点表示赞同,人们会说,这是些海豹,是真正的两栖动物,全身毛绒绒的。他们有六个人,四个大人两个小孩,身材不高,肩膀却挺宽,塌鼻子,大嘴巴,厚嘴唇,头发既黑且长又硬,脸上没有胡须。穿的是海象皮圆长袍,戴着风帽,穿着皮靴,戴着露指皮手套。这些半野蛮人走近了欧洲人,静静地看着他们。
  “你们谁也不懂爱斯基摩话吗?”贾斯珀·霍布森询问他的同伴们。
  没有人懂这种方言;但很快传来了用英语表达的欢迎:
  “Welcome!Welcome!”①
  ①英语,“欢迎!欢迎!”
  这是个爱斯基摩人,或者不如说,——人们很快就知道了——是个爱斯基摩女人,她走向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并伸手向她致意。
  女旅行家愣住了,回答了几个词,土著女人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于是,欧洲人便邀请他们全家跟着去堡垒。
  爱斯基摩人似乎用目光商量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后,便挤作一团陪着霍布森中尉走了。
  来到围墙前,土著女人看到了房屋,叫起来:
  “House!House!Snow—house?②”
  ②英语:“房屋!房屋!雪屋子?”
  她问这是不是雪屋子,她认为是的,因为整个房屋此时都消失在铺满大地的银白之中。人们告诉她说这是一座木头房屋。于是,爱斯基摩女人对她的同伴们说了几个词,他们都点了点头。所有的人都从侧门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了主厅中。
  在屋里,摘掉了风帽,可辩出男女了。有两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脸色黄里带红,尖尖的牙齿,颧骨突出,看起来隐约与食肉动物有点相像;两个女人还很年轻,发辫上饰着北极熊的牙齿和爪子;最后是两个五、六岁的孩子,可怜的小家伙样子活泼,睁着大眼睛四处张望。
  “似乎可以断定爱斯基摩人总是感到饿,”贾斯珀·霍布森说。“我想,一块野味肉不会让我们的客人不喜欢的。”
  按照霍布森中尉的指示,若利夫中士拿来了几块鹿肉,这些可怜的人立即扑了上去贪婪地大吃起来。只有会说英语的爱斯基摩年轻女人有所克制,目不转睛地看着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商站里的其他妇女。后来,看到了麦克·纳普夫人抱着的婴孩,她站起身走过去,轻柔地逗着他,极为慈爱地抚摸着他。
  这个年轻的土著女子似乎比别人如果不说是高雅的话,至少是更有教养,尤其明显的是,当她轻声咳嗽时,总是按照文明人起码的道德规则,把手遮在嘴上。
  这个动作没漏过任何人的眼帘。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选最常用的英语与这个爱斯基摩女子交谈着,她得知了,这个年轻的土著女子曾在乌帕纳维克的丹麦总督家里服务过一年,总督的妻子是英国人。后来,她离开了格陵兰,与家人一起打猎为生。两个男人是她的哥哥;另一个女人跟其中的一个哥哥结了婚,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的嫂子。他们全都是从位于英属美洲东海岸上的梅尔布纳岛回来,要到生活着他们部落的俄属美洲西乔治亚角中的巴鲁山嘴去,看到巴瑟斯特角建了一个商站,他们感到很惊奇。两个爱斯基摩男人看着这座建筑甚至摇起了头。他们不赞成在海岸的这个地方建堡垒?他们觉得位置选得不好?尽管霍布森中尉耐心地询问,他没能让他们解释一下这个问题,或者,至少他没弄懂他们的回答。
  至于那个年轻的爱斯基摩女子,她叫卡露玛,她似乎与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很友好。然而,可怜的姑娘尽管很会处事,却一点也不遗憾从前在乌帕纳维克总督家的地位,她对那一家人很有感情。
  爱斯基摩人吃过肉后,又喝了半品脱葡萄烧酒,孩子们也喝了,然后,他们向主人告辞,临走前,年轻的土著女子请女旅行家去参观他们的雪屋子。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应,只要天气不变坏,第二天一定去。
  确实,第二天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在玛奇、霍布森中尉以及几个武装的士兵陪伴下,——带枪不是为了防备爱斯基摩人,而是为了对付海岸边可能出现的狗熊,——前往爱斯基摩角——这是他们给土著人宿营地起的名字。
  卡露玛跑出来迎接她昨天的朋友,并满意地将冰屋指给她看。这是一个大大的冰雪圆锥体,顶上凿开了一个小洞,用作屋内烟的出口,爱斯基摩人的临时住所就挖在这里。这种“雪屋”他们建起来很快,方言为“一阁楼”。它们完全适合气候情况,里面的居民没有火也能不太痛苦地忍受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夏天,爱斯基摩人住在鹿皮或海豹皮帐篷里,帐篷的名字叫“土皮克”。
  进入这雪屋真不容易。它只有一个贴地的入口,必须通过一个长四、五英尺的过道才能钻进去,因为雪壁至少有这么厚。但一个职业女旅行家、一个皇家协会的获奖者是不会犹豫的,波利娜·巴尼特的确是毫不犹豫。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勇敢地随着土著女孩钻进了窄道,玛奇跟在后边。至于霍布森中尉及其部下,他们放弃了这个参观。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立即明白了,最困难的,并非进入雪层,而是留在里面。炉子上烧着海象骨取暖,灯油的味道奇臭,衣服油腻腻的,再加上构成爱斯基摩人主食的海象肉,空气中弥漫着这所有的味道,让人感到恶心。玛奇无法忍受,几乎立即就出去了,为了不使土著女孩难过,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表现出了超人的勇气,在里面足足呆了5分钟,——是5个世纪!两个孩子和他们的母亲呆在里面,至于那两个男人,猎捕海象的任务把他们带到了离住地四、五英尺远的地方。
  一走出雪层,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沉醉地吸呼着外面的凉空气,这使她那已有点发白的脸上又有了点血色。
  “那么,夫人?”中尉问她,“您认为爱斯基摩人的房子怎么样?”
  “通风要改进!”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简单地回答。
  这个有趣的土著家庭在此地宿营了一个星期,一天二十四小时中,两个爱斯基摩男人花十二个小时去猎捕海象。他们以极大的耐心去洞口边上监视从冰原中伸头呼吸的海象。海象一冒头,一个打好活结的绳索就套住了它的胸口,然后,两个土著人用尽力气把它拉出来,用斧头砍死。确实,这与其说是猎捕,倒不如说是钓捕。然后,他们就美美地喝掉这些两栖动物的热血,爱斯基摩人醉心于此种吃法。
  尽管天气很冷,卡露玛却每天都去希望堡。她极为愉快地在各个房间里转悠,看别人缝纫,注意着若利夫夫人做饭时的所有细节。她询问每样东西的英文名,几个小时地与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聊天,——如果这种长时间地寻找词句的单词交换也可算作“聊天”的话。当女旅行家大声朗读时,卡露玛听得非常专心,尽管她一点儿也听不懂。
  卡露玛也唱歌,嗓音轻柔,唱的是一种节奏奇特的歌曲,是一些悲切、冷漠、忧郁、停顿奇怪的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耐心地译出了其中一首格陵兰诗歌,这是北极地区诗歌的奇特样本,其曲调忧伤,断断续续,间隔奇特,有一种无法确定的色彩。下面就是从旅行家的笔记本上抄下来的这首诗歌:
 格陵兰之歌
  天空昏暗,
  太阳拖着步子,
   移动缓慢!
   失望
  我可怜而犹豫的内心
  充满失望!
  金发女孩嘲笑我柔情的歌唱!
  冬天把冰霜撒进她的心房!
  梦中的天使,
  你的爱使万物生长,
  令我陶醉,
  我勇敢地
  仰望着你,跟随着你,
  不惧冰天雪地。
  唉!我的亲吻,吻的温暖,
  未能除去你心中的冰霜!
  啊!但愿明天,
  我的灵魂与你的灵魂,
  相依相伴,
  但愿我的手,
  深情地握住
  你的手!
  太阳将闪耀在我们的天穹,
  你心中的冰霜将被爱情消融!
  12月20日,爱斯基摩人全家到希望堡来告辞。卡露玛依恋着女旅行家,而她也想把女孩留在身边;但土著女孩不想离开家人。此外,她答应明年夏天再来希望堡。
  告别场面动人。她送给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一个小小的铜戒指,收到了一条黑玉项链,并立刻戴上了。贾斯珀·霍布森一定要给这些可怜的人装到雪橇上许多食品,然后才允许他们走,卡露玛表达了谢意之后,有趣的家庭向西走去,消失在海边的浓雾之中。

  第二十章 水银冻住的地方
  干燥的气候及宁静的空气为猎手们又提供了几天的便利条件。不过,他们也从不离开堡垒太远。另外,此地猎物颇多,这使他们可以在小范围内活动。因此,霍布森中尉非常庆幸把商站建在了这个地方。陷阱困住了各类大量的毛皮动物。萨拜因和马博尔又猎杀了不少北极兔。用枪又打死了二十来只恶狼。这些食肉动物攻击性极强,成群结队地围在堡垒周围,在如此漫长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嘶哑的狼嚎。在冰原那边的冰丘中间,常常有大熊经过,人们仔细地监视着熊的临近。
  12月25日,又一次被迫放弃了外出的计划。风向转北,严寒肆虐。人呆在露天处就有即刻冻僵的危险。华氏温度计上已降至零下18度(摄氏零下28度)。狂风如机关枪扫射般咆哮着。闭门不出之前,贾斯珀·霍布森注意了给牲畜备足饲料,让它们能维持几个星期。
  12月25日是圣诞节,这是家庭团圆的节日,英国人都很珍视。节日的庆祝活动充满了宗教热情。冬居者感谢上帝保佑着他们直到如今;然后,在“圣诞”这神圣日子里全都休息的劳动者们围坐在一起共享美味,盛宴上摆了一个大布丁。
  入夜,潘趣酒在大餐桌上的酒杯中闪着火光,灯光熄灭了,被葡萄烧酒的白光照亮的大厅现出梦幻般的景象。士兵们在颤动的光亮中活跃起来,滚烫的烧酒将会使他们更加兴致勃勃。
  接着,火焰渐弱,在大蛋糕周围撒下了许多淡黄色的小火舌,然后熄灭了。
  出乎意料的现象!尽管还未再点灯,大厅里却不暗。一道强光从窗户射进,一道淡红色的光,由于灯光,先前没看出来。
  饭桌上的人都极为吃惊地站起身,用目光互相询问着。
  “火灾!”有几个人喊道。
  但是,除非这座房屋着火,在巴瑟斯特角附近不会有任何火灾!
  中尉急忙扑向窗户,他立刻明白了原因。这是火山爆发。
  的确,在西边悬崖处,在海象湾那一头,天际着了火。无法看清喷火的山顶,它距巴瑟斯特角有30英里,但火舌直冲云天,将整个地段都罩在其浅黄褐色的反光中。
  “这比北极光还要美!”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叫起来。
  托马斯·布莱克反对这种看法。陆地上的现象怎能比天上的更美!但人们未去讨论这个主题,尽管天寒,尽管刮风,每个人都走出大厅,去观赏天空黑幕中展现出来的那灿烂耀眼的壮丽景观。
  要是贾斯珀·霍布森及其男女同伴们未把耳朵和嘴巴裹在厚厚的毛皮中,他们大概会听到空气中传来的火山爆发时那沉闷的响声。他们也许会互相交谈一下这壮景在他们心目中所产生的印象。但是,像这样裹得紧紧的,他们既无法说,也无法听。他们只是看着,但眼见的一切是多么壮观的场面啊!这在他们心中留下了怎样的印象啊!在天穹深深的黑暗与无垠雪毯的洁白之间,火山上盛开着的火花产生的效果是任何笔墨都无法描绘的!强烈的反光照亮了天穹,使所有的星座失去了光辉。白色的大地罩上了金色的光芒。冰原上的冰丘和远方的大冰山好似面面镜子反射出各种光芒。这些光束在各个角落碎裂或折射,各倾斜面又将它们以新的色彩放射出更加绚丽的光芒。真正是神奇的光线的交融!就好似仙境的冰宫,专为这个光明的节日而建!
  但酷寒很快就使观赏者回到了温暖的房中。在这样的严寒中,大饱眼福的代价是差点冻掉了鼻子。
  随后的几天里,严寒更剧。人们觉得水银温度计恐怕不足以标示度数了①,需用酒精温度计了。12月28至29日的那个夜间,水银柱下降到了零下32度(摄氏零下37度)。
  ①在摄氏零下42度时,温度计中的水银便会冻住,人们不得不使用纯酒精温度计,它只有在极其寒冷时才会结冰。——原注。
  炉子里装满了柴火,但室温还是无法保持在20度(摄氏零下7度)。呆在卧室里都感觉冷,离火炉十步远,热量就完全消失了。因此,最暖的位置留给了婴孩,大家轮流围着火炉,摇着摇篮。绝对禁开门窗,因为一开门,大厅中的水蒸气会立即变成雪花。过道中人们的呼吸已产生了相同的现象。各处都传来脆脆的爆裂声,这会让不习惯这里气候现象的人吃惊。这是那些做房屋内壁的树段由于寒冷而咔咔作响。储存的饮料,放在阁楼上的葡萄烧酒和杜松子酒都不得不拿到大厅中。
  酒精已经凝固了,乙醇呈核状集中在瓶底。用枞树芽酿的啤酒凝上后冻裂了小木桶。所有的固体都像石头一样,抵挡着热气的进入。柴火都着不起来了,贾斯珀·霍布森不得已而牺牲了一定量的海象油来助燃。幸好烟囱通风好,使室内没有呛人的烟。但在外面,呛人而极臭的烟会远远地暴露出希望堡,并完全应该把它列入不卫生的建筑物中。
  一个值得注意的症状,那就是严寒使每个人都极其口渴。但要喝水,就必须经常把饮料放在火炉上化冻,因为冰块无法解渴。另一个症状是贾斯珀·霍布森中尉特别要求大家抵御的,那就是顽固的嗜睡现象。有几个人无法克制。始终坚强的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劝告着别人,与别人聊天,在屋里走来走去,她这样做既保证了自己不睡,还鼓动了她周围的人。她常常读读旅行书籍或唱上几首古老的英国歌谣,所有的人都同她一起唱了起来。这些歌曲好歹唤醒了昏昏欲睡者,他们也立即跟着唱起来。漫长的日子就这样在全封闭中度过。贾斯珀·霍布森透过玻璃窗看到放在外面的温度计,观察到寒冷的强度在不断地增加。12月31日,水银在温度计中完全冻住了,因此,当时应是零下44度以下(摄氏零下42度)。
  第二天是1860年1月1日,贾斯珀·霍布森中尉向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祝贺新年,并赞扬她忍受冬居苦难的勇气与好心情。也向天文学家贺了年,但他在1859年转为1860年的这一变化中只看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进入了他的著名的日食年。这个小小居民点中所有的人都互致问候,他们是那样的和谐,而且,托老天的福,大家身体一直不错。如果说出现了一些败血症的苗头,由于及时使用酸澄汁和石灰丸,很快就消失了。
  但还不应高兴得太早!冬季还得持续三个月。也许,太阳很快会在地平线上露面,但无法证明寒冷已达最强点,一般来说,在北极地区,二月份才是温度最低的时候。不管怎么说,严寒在新年开始时不会减弱,1月5日,放在通道窗户外边的酒精温度计降至零下66度(摄氏零下52度)。再降几度,里莱恩斯堡在1835牢记录下的最低温度就可能被赶上,也许被超过了!
  如此强烈的严寒持续不停,这使贾斯珀·霍布森越来越担忧。他怕毛皮动物会被迫向南寻找不太冷的气候,而这会影响他的春季狩猎计划。另外,他听到地层下发出了沉闷的响声,这显然与火山爆发有某种联系。南方天际始终燃烧着地下火,一定是普路托①正在地球的肚子里干着什么大事。与活火山为邻是否对新商站构成了威胁?这就是中尉吃惊地听到地心的响声后思考的问题。可是这种还很空泛的担忧,他留在了自己的心里。
  ①希腊神话中的冥王。
  正如人们所想,这样寒冷的时候,没人想到要外出。狗群与驯鹿不缺吃的,而且这些动物早已习惯了冬季饿肚子,毫不要求主人的照顾。因此,没有什么非要出去受寒的理由。在屋中已够受的了,烧木头和烧油才使室温刚好能让人忍受。尽管做了各种准备,湿气还是溜进了不通风的屋子里,使梁木上结着亮亮的冰层,与日增厚。凝结器被冻住了,其中一个甚至在冰冻的压力下裂开了。
  在这种情况下,霍布森中尉丝毫不想节约燃料。他甚至有点浪费以便提高温度。当炉火稍小一点时,温度有时会降至华氏15度(摄氏零下9度)。因此,每小时轮换的值班人员受命看管炉火。
  “我们快要缺木柴了。”朗中士有一天对中尉说。
  “我们缺木柴!”贾斯珀·霍布森叫起来。
  “我的意思是,”中士又说,“我们在房里存的快用完了,很快就得去库里取了。不过,经验告诉我,这样冷的天出去,真是冒着生命危险。”
  “是的!”中尉答道,“这是我们犯的一个错误,当初未把柴屋与主屋连起来,又没有直接通道。我发现得有点晚了。我不应忘记我们是要在北纬70度线以北过冬!不过,事已如此,只好这样了。——告诉我,朗,房屋里还剩下多少木柴?”
  “最多还可烧上两三天。”中士答道。
  “希望这期间,”贾斯珀·霍布森又说,“寒冷能减弱一点儿,人们可以毫无危险地穿过院子。”
  “我有点怀疑,中尉,”中士摇着头说,“大气纯净,星空灿烂,北风呼啸,我毫不惊奇这寒冷会持续半个月,直到月圆时。”
  “那么,勇敢的朗,”霍布森中尉又说,“我们肯定不会被冻死,到了必须冒险的那一天……”
  “人们就去冒险,中尉。”朗中士回答。
  贾斯珀·霍布森紧紧握住了中士的手,他了解中士的忠诚。
  人们可能会以为贾斯珀·霍布森与朗中士有点夸张,他们认为严寒突至会引起死亡。不过,他们已习惯了北极气候的严酷,他们是有长期经验的。他们曾见过,在同样的情境中,一些健壮的男人一到外面就昏倒在冰上。他们呼吸困难,人们把他们扶起时,他们已窒息了。这种似乎无法令人相信的事情,在极地过冬的情况中已多次发生过。当他们1746年在哈得孙湾沿岸旅行时,威廉·摩尔和史密斯曾记述了好几个这样的事故,他们也失去了好几个同伴,都是冻死的。不容置疑的是,与这种连水银柱都无法测出强度的严寒对着干,就是冒着突然死亡的危险!
  这就是希望堡的住户们那令人不安的境遇,这时,又一个意外变故使这种境遇更加困难。

  第二十一章 大北极熊
  四扇窗子中唯一能够望到堡垒院子的是开在进门通道尽头的那一扇,其外窗板没有封住,但要想看到外面,必须用沸水冲烫结着一层厚冰的窗玻璃。按照中尉的命令,这工作一天要干好多次。在观察巴瑟斯特角附近地区的同时,人们还仔细察看天空状况及放在外面的水银温度计。
  1月6日,上午11点钟,负责观测的士兵凯莱突然呼唤中士,并指给他看一些在黑暗中隐约晃动的黑影。
  朗中士靠近窗子看了看,简单地说:
  “是熊!”
  的确,六只熊已越过栅栏围墙,受烟中味道的吸引,它们正走向房屋。
  贾斯珀·霍布森一得知这些令人生畏的食肉动物出现的消息,便立即命令将通道的窗子从里面加固。这是唯一的通口,一旦堵死,似乎熊就无法进屋了。窗户紧紧地关死了,这是麦克·纳普师傅用粗木杠堵住的,不过,还是留了一条窄缝,以便观察外面那些讨厌的来访者的动静。
  “现在,”木工师傅说,“这些先生们没有我们的允许是进不来的。那么,我们有时间来商讨一下了。”
  “那么,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说,“我们的冬居生活什么也不缺了!寒冷过去,狗熊来。”
  “寒冷还未过去呢,夫人,”霍布森中尉答道,“不过,更为严重的是,天气还在寒冷‘之中’,寒冷使我们无法出门!我不知道我们该怎样摆脱这些凶残的野兽。”
  “不过,它们会失去耐心的,我猜想,”女旅行家说,“它们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吧!”
  “您不了解这些野兽,夫人,”他答道,“这寒冷的冬天它们饥饿难耐,它们是不会离开这地方的,除非强行把它们驱走。”
  “那么,您担心了,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也担心也不担心。”中尉答道,“这些熊,我知道它们进不了屋;但我们呢,我不知道我们怎么出去,如果必须出去的话!”
  说完,贾斯珀·霍布森又回到了窗口。这时,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玛奇以及其他的妇女围在中士周围,听着这个勇敢的士兵以过来人的身份说着“熊的问题”。朗中士已多次与这些食肉动物打交道了,与熊相遇是常事,即使是在南方地区,不过,在那种情况下,一般都能成功地降伏它们。在这儿,人被围困,寒冷又使人出不去。
  一整天,人们都在仔细地监视着熊的来来往往。时而一只熊把大脑袋贴在玻璃窗上,发出低沉的怒吼。霍布森中尉和朗中士商议后决定,如果熊不离开这地方,就在墙上开一些枪洞,用子弹赶它们走。但也决定等一两天后再采取这种进攻的方法,因为贾斯珀·霍布森不想让外部温度与室内温度有任何流通,此时的室温已经很低了。即使是用来助燃的海象油都冻成了硬硬的冰砣,得拿斧头砍才行。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狗熊走来走去,围着房子转圈圈,但并未进行任何直接的攻击。士兵们监视了一整夜,快到早晨四点时,似乎这些攻击者已离开了院子。不管怎么说,它们再也不露面了。
  但七点来钟,马博尔登上阁楼取食物时,立即下来了,说是熊在房顶上走动。
  贾斯珀·霍布森、中士、麦克·纳普及另外两三个同伴拿起武器,冲到过道梯子上,这里有一个翻板活门可通往阁楼。但这个阁楼中寒冷彻骨,以至于几分钟后,霍布森中尉及其同伴手里甚至都握不住枪了。他们呼吸出的潮气结成冰花落在了他们的周围。
  马博尔没弄错。狗熊占据了屋顶。人们能听到它们的跑动,它们的吼叫声。有时,熊爪穿过了冰层,把屋顶上的木板条抓得很响,真怕它们劲儿大的把木板条扯断。
  中尉和他的部下很快就被这无法忍受的寒冷冻得发晕,走了回来。贾斯珀·霍布森讲述了这一情况。
  “狗熊,”他说,“此时就在屋顶上。这是棘手的事。不过,我们也没什么可怕的,因为这些动物进不了房间。但就怕它们强力进入阁楼,撕碎存在那里的裘皮。然而,这都是公司的物品,我们的任务就是要保证裘皮不受损。因此,我请你们,朋友们,帮助我一起把皮子放到安全的地方。”
  中尉的同伴们立即成梯形排列,分别站在大厅、厨房、过道和梯子上。有两三个人轮换着,——因为他们干得时间不能太长,——到阁楼的严寒中去搬裘皮,在一个小时里,裘皮就存放在大厅里了。
  在这项工作进行时,熊也在继续活动,尽力想把屋顶的椽子掀起来。有几个地方,能看到板条被压弯了。麦克·纳普师傅有点担忧。在建房时,他没预见到这种超载的情况,他担心房顶会经受不住。
  这一天过去了,狗熊未冲进阁楼。但一个同样可怕的敌人却渐渐地进入了房间。炉子中的火苗弱了。燃料差不多用光了。十二点以前,最后一块木头也被烧掉,炉火熄灭了。
  死亡,冻死,死法中最骇人的一种!这些可怜人互相紧紧依偎着,围着渐渐冷却的炉子,觉得体温也在降低。但他们毫无怨言。妇女们也勇敢地忍受着这种折磨。麦克·纳普夫人痉挛地将她的婴儿搂抱在冰凉的胸口上。几个士兵睡着了,或者倒不如说被冻得麻木衰竭了,那不会是睡眠。
  凌晨3点钟时,贾斯珀·霍布森察看了挂在大厅墙上的水银温度计,它离火炉的距离不足十英尺。
  上面标明是华氏零下4度(摄氏零下20度)!
  中尉将手按在额头上,看着他的同伴们,他们静静地挤靠成一团,他一动不动地呆了一会儿。他呼出的气成了半凝结状态,好似淡白色的雾气围绕着他。
  这时,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颤了一下,转过身来。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站在他面前。
  “应该干点什么,霍布森中尉,”坚强的妇女对他说,“我们不能束手待毙!”
  “是的,夫人,”中尉回答,觉得心中充满了力量,“应该干点什么!”
  中尉唤来朗中士、麦克·纳普和雷铁匠,也就是说,小分队中最勇敢的汉子。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陪着他们,一起走向窗口,透过他们用沸水冲过的玻璃,他们察看着外面的温度计。
  “零下72度(摄氏零下40度!)”贾斯珀·霍布森叫道,“朋友们,我们只有两个选择了:或是冒着生命危险去取燃料,或是慢慢地把板凳、床、板壁以及房子中所有能烧的东西都投进炉子里!但这是权宜之计,因为寒冷可能还要持续,没有一点天气转好的迹象。”
  “我们冒险干吧!”朗中士答道。
  这也是另两个同伴的意见。不用再说什么了,每个人都尽力行动起来。
  经过商讨,人们采取了如下的措施来尽可能地保证那些为解救大家而冒险的人的生命。
  存放木柴的柴屋在主屋左边稍后大约五十步远的地方。人们决定,其中一人试着跑入库房。他系在身上一根长绳子,再拖上另一根,绳子的一端留在同伴的手中。一旦进入柴房,他就把木柴装到雪橇上;然后,把一根绳子绑在雪橇前边,使它可以被拉到屋里,将另一根绳捆在雪橇后边,这样又可把它拉回柴屋,这样就在柴屋与主屋间建立了穿梭的联系,就可获得木柴而没有太大的危险了。摇晃一下绳子就表明雪橇或是在柴屋里装满了,或是在主屋中卸完了。
  这个计划设想合理,但有两种情况可能会使计划失败:一个是木柴库的门可能被冰堵住,很难打开;另一个是,人们担心狗熊弃了房顶,到主屋与仓库之间来。这两种情况都得看运气如何了。
  朗中士、麦克·纳普和雷三个人都愿去冒险。但中士提请注意说他的两个战友都已结婚了,他坚持要亲自去完成这个任务。至于中尉,他也想去试试。
  “贾斯珀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对他说,“您是我们的领队,您对每个人都很重要,您无权去冒险,让中士去吧。”
  贾斯珀·霍布森明白他的领导职位赋予他的责任重大,于是,在他的三个同伴中,他选了中士。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握住了勇敢的朗中士的手。
  堡垒中入睡或昏睡的人们对要做的事情毫不知情。
  准备了两根长绳。一根,中士绑在了身上,绑在他穿的暖暖的裘皮上面,这裘皮的价值为一千英镑以上。另一根,他系在皮带上,皮带上还有一个打火机和一支装上了子弹的手枪。临行前,他喝下了半杯葡萄烧酒,——他称之为“喝点燃料入腹”。
  贾斯珀·霍布森、朗、雷和麦克·纳普走出了大厅。他们经过了灶火冰凉的厨房,来到通道里。从这儿,雷爬上了阁楼,证实狗熊一直呆在房顶上。因此,正是行动的时候。
  过道里的第一道门打开了。贾斯珀·霍布森及其同伴们尽管穿着厚厚的皮衣,还是感觉冷入骨髓。第二道门直接对着院子,在他们面前打开了。他们后退了一步,感到喘不过气来。飘在过道里的水蒸气冻住了,一层薄雪盖住了墙面和地板。
  室外,气候极为干燥。星星闪闪发光,格外明亮。朗中士立即冲入了黑暗之中,拖着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留在他同伴们的手中。外边的门立即被关死了,贾斯珀·霍布森、麦克·纳普和雷回到了过道中,把第二道门紧紧关住,然后,他们开始等待。如果朗在几分钟后未回来,应该设想他成功了,他进入柴房后正在装第一车木柴。如果柴房门顺利打开,最多十分钟就足以完成工作。在此期间,雷监视着阁楼和狗熊。在漆黑的夜晚,人们希望中士的快速穿过不会被熊看到。
  中士走后10分钟,贾斯珀·霍布森、麦克·纳普和雷回到了通道两道门之间的狭小空间里,他们在那儿等待着拉回雪橇的信号。
  5分钟过去了。他们手上抓着的绳子没有动静。他们真是焦虑万分!中士已经去了一刻钟了,这段时间装满一辆雪橇绰绰有余,但任何迹象也没有。
  贾斯珀·霍布森又等了一会儿;然后,他拉直了绳子,招呼同伴与他一起拉。如果木柴还未装好,中士就会拉住绳子。
  绳子扯得很紧。一个沉重的物体在地上慢慢地滑了过来。很快,就来到了第一道门前……
  这是中士的身体,绳子绑在皮带上。不走运的朗甚至未能到达柴屋。他被寒冷击倒在路上。他的身体,在严寒中冻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只能算是一具尸体了。
  麦克·纳普和雷发出了绝望的叫声,把身体抬进了过道;但当中尉想要关上门时,他感到门被使劲地推了回来。同时,一声可怕的吼叫传了进来。
  “帮帮我!”贾斯珀·霍布森喊道。
  麦克·纳普和雷冲上去帮忙。另一个人抢在了他们前面。这是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她来助中尉一臂之力,想要把门关上。但可怕的巨兽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门上,渐渐地顶开门,就要强行进入过道了……
  这时,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抓住了贾斯珀·霍布森腰带上的手枪,沉着地等待着,等熊的脑袋钻进门框与门之间时,向野兽的大嘴里开了一枪。
  熊向后倒去,恐怕是被打死了,门被关上了,牢牢地加固了。
  中士的身体被立即抬到了大厅中,放倒在火炉旁。但最后的一点儿炭火也已熄灭了!怎样使他苏醒过来,这不幸的人?怎样唤起他身上的活力,这已看不出一点迹象了的活力?
  “我去,我!我去!”雷铁匠叫起来,“我去取木柴,或……”
  “是的,雷!”一个声音出现在他身边,“我们一起去!”
  说这话是他那个勇敢的妻子。
  “不,朋友们,不行!”贾斯珀·霍布森叫道。“你们逃脱不了寒冷的袭击和狗熊的进攻。把能烧的东西都拿来烧,然后,让上帝保佑我们!”
  于是,这些冻得半死的不幸者站起身,手持斧子,就像疯子一样。长凳、桌子、壁板全都被拆,被毁,成了一块块的木头,大厅中的炉子及厨房里的炉灶很快就燃起了红红的火焰,再滴几滴海象油,让它烧得更旺!
  室温上升了12度左右。对中士进行了最周到的照料。人们用热葡萄烧酒给他摩擦身体,渐渐地他体内的血液循环正常了。他身上某些部位的微白斑点开始消失。但不幸的人被冻得太惨了,几个小时过去了,他才说出一句话。人们让他睡在一张暖床上,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玛奇照看着他直到第二天。
  贾斯珀·霍布森、麦克·纳普和雷寻找着解救目前如此严重的困境的办法。显然,最多再过两天,这些从房屋里面借用的新燃料也会缺乏。如果这种酷冷继续,大家会怎么样呢?新月已出现48小时了,它的出现并未带来气候的好转。刺骨的北风呼啸着。晴雨计上仍是“干晴”,在这片由无边无际的冰原构成的大地上,没有一丝水蒸气。因此,人们有理由担心,寒冷还会继续!那么,有什么办法呢?是否应该再试试去柴房取木柴?而这已使熊惊觉了,因此也就更加危险了。是否有可能去外面与这些野兽拼一拼?不,这是疯狂之举,其后果将会是牺牲了全体。
  然而,室内的温度暖了许多,变得可以忍受了。这天早晨,若利夫夫人端上了热乎乎的肉菜和茶。掺滚热糖水的烈酒也不缺,勇敢的朗中士也吃了一份。炉火正旺,升高了室温,也同时重振了这些可怜人的斗志。他们只等贾斯珀·霍布森一声令下,就去击败狗熊。但中尉感到双方力量不均,不想让大家去冒险。这一天似乎就应该这样毫无意外地过去了,但下午3点时,一声巨响从屋顶上传来。
  “熊在那儿!”两三个士兵喊着,拿起了斧头和手枪。
  显然,狗熊扯起了屋顶的一根椽子,闯进了阁楼。
  “谁也别乱动!”中尉镇静地说,“雷,关翻板活门!”
  铁匠冲向通道,爬上梯子,将阁楼的翻板活门死死关住。
  人们听到房顶上传来骇人的声响,笨重的狗熊好似压弯了天花板。狗熊吼、熊掌蹬、爪子挠,乱成一片!
  这种入侵改变了形势吗?困境是否更为严重?贾斯珀·霍布森与几个同伴就此进行了商讨。如果熊都集中在阁楼——似乎有这种可能,——也许有可能在一狭小的空间打击它们,而不必担心寒冷会使战士们窒息麻木或握不住枪。诚然,与这些食肉动物展开肉搏战是极为危险的;但作为最后一着也只得这么干。
  现在要决定的是,要不要到它们占据的地盘上去攻击它们,这是非常困难的。也是极为危险的。因为翻板活门很狭窄,战士们只能一个一个地进入阁楼。
  可以理解,贾斯珀·霍布森犹豫着是否开始进攻。仔细地考虑之后,又听取了中士和其他人的意见。——他们的勇敢都是不容置疑的——,他决定等待。也许会发生什么意外的事,使获胜的机会增大?熊移动天花板大梁的可能几乎不存在,大梁比屋顶的椽木可结实多了。因此,它们不可能下到房间里来。
  人们在等待。白天过去了。晚上,没人能够入睡,这些暴怒的家伙弄得一片喧闹,不堪忍受!
  第二天,快到9点时,又一个意外事故使形势更加复杂,迫使霍布森中尉采取了行动。
  人们知道,火炉和厨房炉灶的烟囱管道都是从阁楼伸出去的。这些烟囱是用石灰砖砌的,并不十分牢固,对侧面来的压力很难顶住。然而,狗熊或是直接攻击,或是倚住烟囱取暖,它们慢慢地把烟囱毁坏了。人们听到砖块往里面掉,没多久,火炉和炉灶都不通风了。
  这是无法弥补的不幸,会使意志不大坚强的人绝望。还有更复杂的事发生。的确,在火苗消下去的同时,一股由木头和油脂燃烧而产生的既呛人又让人恶心的黑烟漫进了整座房屋。天花板下面的管道也碎了。几分钟之内,烟就浓得看不见灯光了。贾斯珀·霍布森于是觉得应该离开房屋,否则,在这无法呼吸的空气中会窒息而死!但离开房屋,又要被寒冷袭击。
  几声妇女的尖叫传了出来。
  “朋友们,”中尉抓起了一把斧头,喊道:“打狗熊!打狗熊!”
  这是唯一可行的!必须把这些令人生畏的野兽消灭掉。所有的人,无一例外地冲向了过道,他们扑向了楼梯,贾斯珀·霍布森跑在最前面。翻板活门掀开了。大团的黑烟中响起了枪声、叫声、吼声响成一片,鲜血乱溅。人们在黑暗之中搏斗着……
  但此时,传来了一阵骇人的巨响。大地震撼了。房屋好似被连根拔下,歪歪斜斜。墙柱脱开了,从这些缺口中,惊愕的贾斯珀·霍布森和他的同伴们看到狗熊也像他们一样恐惧,吼叫着逃向黑暗中。

  第二十二章 在五个月中
  强烈的地震刚刚震动了美洲大陆的这块地方。这类的地震应该是常常发生在这一带火山区!地震现象与火山爆发现象之间的联系又一次得到了验证。
  贾斯珀·霍布森明白了已发生的一切。他揪心地等待着。大地的裂缝能吞没他的所有同伴及他自己。但只出现了唯一的一次大地震,与其说是直接冲击,倒不如说是一次反弹。它使房屋向湖边一侧倾斜,使内墙散了架。随后,大地又恢复了平稳与沉静。
  得考虑当务之急。房屋尽管变了形,还是可以居住的。人们急忙堵住了由于房梁脱榫而出现的大裂缝。烟囱也立即凑凑和和地修好了。
  在与熊搏斗时有几个战士受的伤幸亏都是轻伤,只要简单包扎一下即可。
  这些可怜人就在这种条件下艰难地度过了两天,靠烧床板和墙板取暖。在这段时间里,麦克·纳普及部下在室内修理了最急需的地方。屋子的基桩牢牢地打进地下,一点也不晃动了,整座房屋都很坚固了。但是,地震显然引起了海滨地面奇怪的起伏不平,这一地区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贾斯珀·霍布森急着想了解地震的结果,这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危及商站的安全。但无情的寒冷严禁任何人到外边去冒险。
  然而,显示近期天气变化的某些征兆引起了注意。透过窗玻璃,人们能观察到星光减弱了亮度。11月11日,晴雨计下降了几格。空气中形成了水蒸气,它的凝结会升高温度。
  确实,1月12日,风向转为西南,还伴随着断断续续的雪飘。外边的温度计突然升到零上15度(摄氏零下9度)。对于这些经受了酷寒考验的冬居者,这简直就是春天了。
  这一天的上午11时,大家都跑到了外边。真好似一帮囚徒突然获得了自由。但绝对禁止走出城堡的围墙,以免遇到意外。
  在一年中的这个时期,太阳还未露头,但已相当接近地平线了,发出一片曙光。方圆两英里内的东西能看清了。贾斯珀·霍布森第一眼看到的是,地震改变了这个地区。
  确实,发生了不少变化。巴瑟斯特角最边上的一个岬角的顶部被震掉了一部分,悬崖的大块岩石落在了岸边上。好像整个岬角都向了湖面,使房屋占据的高地也挪了位置。总的来说,整个地面是西部下沉东部升高。这种高低不平会带来严重的后果,即湖水和波利娜小河的水一旦解冻,就会沿着这新的地形横向流淌,西部地区就有可能被淹没。小溪流恐怕会另外形成河床,这会影响河口的那个天然港湾。东海岸边的山丘好似低了许多,但西边的悬崖却无法判断,因为离得太远。总之,地震所带来的重大变化是:在至少四、五英里的范围内,地面的水平状态遭到了破坏,从东向西倾斜,构成了一个坡。
  “那么,霍布森先生,”女旅行家笑着说,“您好意将我的名字赋予了港口与小河,现在,即没有波利娜小河,也没有巴尼特港口了!得承认我的运气不佳。”
  “的确是的,夫人,”中尉答道,“但是如果说河流没了,湖却还在,如果您允许的话,我们今后就把它称为巴尼特湖。我相信它会忠实于您。”
  若利夫先生和他太太一走出房屋,立即一个去了狗屋,另一个去了鹿圈。狗对长期囚禁并未感到怎么难过,它们蹦跳着冲到了院子里。一只鹿死了没几天。至于其他的,尽管瘦了点儿,保养的状况还好。
  “行了,夫人,”中尉对陪伴着他的波利娜·巴尼特说,“我们已脱离了困境,情况比我们希望的还要好!”
  “我从未绝望过,霍布森先生,”女旅行家答道,“像您和您的同伴这样的男子汉是不会被过冬的困苦所战败的!”
  “夫人,自我在北极地区生活以来,”霍布森中尉又说,“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寒冷天气,总之,如果严寒再持续几天,我想,我们就会遭殃了。”
  “那么,这地震来的正是时候,把这些该死的熊赶跑了,”女旅行家说,“也许,它对改变寒冷的气候也有好处吧?”
  “这是可能的,夫人,确实很可能,”中尉答道。“所有的自然现象都相辅相成,互相影响。不过,我对您说实话,此地的火山构成让我担心。我感到遗憾的是,我们的房屋临近活火山。如果说岩浆还不能喷到这里,至少,火山爆发会震及房屋!您看,咱们的房屋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您让人修理一下吧,霍布森先生,暖季一来就干,”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你们将利用此次经验,将它盖得更结实。”
  “是的,夫人。不过,以房屋现在的样子,并且还得住上几个月,我怕它会让您觉得不太舒服!”
  “让我,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笑着答道,“让我觉得不舒服,一个女旅行家!我想象着,我住在一艘侧倾的大船船舱里,而您的船既不颠也不摇,我不必怕晕船啊!”
  “好,夫人,好,”贾斯珀·霍布森答道,“我无需再来对您的性格表示赞赏!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在艰难困苦中,您以您的精神力量和您迷人的性情支持着我和我的战友们,我要以我个人的名义以及他们的名义向您表示感谢!”
  “霍布森先生,您太过奖了……”
  “不,不,我说的这些,大家都随时准备再说……不过,请允许我问您一个问题。您知道,六月份时,克拉文蒂上尉应该给我们送一车给养来,回去时,把我们的裘皮货物运回里里莱恩斯堡。可能我们的朋友托马斯·布莱克在观测了日食后,会在7月份随他们一起回去。请允许我问一句,夫人,您是否有意与他同行?”
  “您是赶我走吗,霍布森先生?”女旅行家微笑着问道。
  “噢,夫人!……”
  “那么,我的中尉,”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把手伸给贾斯珀·霍布森说道,“我请您允许我在希望堡再过一个冬天。明年,可能公司的船只会到巴瑟斯特堡来停靠,我将利用这个机会,因为,在从陆路来到这里后,我会很高兴从白令海峡回去。”
  中尉很高兴他的女伴作出了这样的决定。他赞赏她。他对这位勇敢的妇女很有好感,而她呢,也把他看作是一个善良、勇敢的人。确实,两人对分离时刻的来临都感到有点遗憾。另外,谁知道呢,老天是否还会再给他们什么可怕的考验?而此时,也许他们的双重影响能够合成一服力量来拯救众人?
  1月20日,太阳第一次重新出现,并结束了极夜。太阳在地平线上只停留了一会儿,受到了冬居者的欢呼。从这一天起,白天的时间就在渐渐地延长了。
  从2月份直到3月15日,天气时好时坏,阴晴交错。晴天天冷,阴天雪多。晴多时,寒冷使猎手们无法出门,阴天时,暴风雪又把他们困在屋里。因此,只有非晴非阴的天气时,有些室外的活才能进行,但任何远行都不敢尝试。此外,走出堡垒那么远干什么呢,既然陷阱的战果不错。在这个冬末,捕捉了大量的貂、狐狸、白鼬、狼獾及其他的珍稀动物,在巴瑟斯特角周围,下陷阱者可不会没事干啊。唯一的远行是3月去了一次海象湾,人们看到,地震极大地改变了悬崖的形状,使其奇特地低了下去。更远处,火山顶上罩着轻雾,似乎暂时平静了。
  大约3月20日,猎手们注意到了最早的天鹅从南方飞回,尖叫着飞向北方。几只“雪鹀”和“冬隼”也露面了。但无边无际的冰雪层仍覆盖着大地,太阳还不能融化大海与湖上坚硬的冰面。
  到了四月初才解冻。冰的断裂伴随着巨响,可与大炮齐鸣相比拟。大浮冰也突然起了变化。不少冰山被冲撞毁坏,底部渐融,由于重心移动,带着巨响滚落下来。由此,带来了整个冰原的崩塌。
  这个时期,平均温度是零上32度(摄氏0度)。因此,岸边的冰层开始融化了,大浮冰群被北极的流水冲击着,渐渐地倒退着消失在远方地平线上的大雾中。四月十五日,海水畅通无阻了,毫无疑问,一艘来自太平洋的船,经过白令海峡,就可沿着美洲海岸到巴瑟斯特角来停泊了。
  在北冰洋融化的同时,巴尼特湖也挣脱了其冰雪的束缚,于是,几千只野鸭和其他水禽全都兴高采烈、成群结队地来到湖边。但正如霍布森中尉所料,湖的周围由于地面的倾斜而有所改变。伸展至堡垒围墙前,东面止于树林山丘的岸边地带变得极为开阔。贾斯珀·霍布森估计湖水在东岸退了有150步。而在对岸,水应该向西漫延,如果没有天然屏障阻挡,就会淹掉那个地方。
  总之,非常幸运的是地面的不平是东高西低,如果方向相反,商站就不可避免地会被淹没。
  那条小河立刻干涸了,因为解冻后水又重入潮流。可以说,河水又流回了源头,因为这里的坡度为由北向南。
  “好吧”,贾斯珀·霍布森对中士说,“一条小河从北极大陆的地图上消失了!如果我们只有这一条小河提供饮食,那我们就难办了。万幸的是,还有巴尼特湖,我想,我们不会把它喝干吧。”
  “是的,”朗中士答道,“湖泊……不过,湖水是否还是淡水呢?”
  贾斯珀·霍布森盯着朗中士,眉头皱了起来。他还没有想到这里,地面的开裂是否将海与湖连起来了!这是无法挽救的,会使新商站被毁、被弃!
  中尉和朗中士急忙跑向湖边!……水是甜的!
  在5月初的日子里,某些被雪水滋润过的土地在太阳光的照耀下变绿了。一些苔藓和隐花植物羞怯地从土中钻出小脑袋。若利夫夫人播种下的酸模和辣根菜种子也长出来了。雪层保护着它们抗住了严寒。但还得保护着小苗,防备着小鸟的嘴巴与啮齿类动物的牙齿。这个重要的任务,由称职的下士来承担。他认真而严肃地履行着职责,像个菜园稻草人一样!
  白昼渐长。狩猎又开始进行了。
  霍布森中尉想要增加一些皮货,里莱恩斯堡的人过几个星期就要来收了。马博尔、萨拜因和其他的猎手开始行动了。他们的出猎既不用走远,也不使人劳累。他们离开巴瑟斯特角的距离从不超过两英里。他们从未见过猎物如此多的地方,又惊又喜。貂、驯鹿、野兔、加拿大鹿、狐狸、白鼬全都在他们的猎枪前活动。
  唯一使这些记仇的冬居者们感到遗憾的是,再也见不到熊了,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没有。似乎这些攻击者在逃跑时带走了所有的同类。也许,地震吓坏了这些野兽,它们的生物结构非常灵敏,甚至是“非常神经过敏”,如果这个形容词也可用于低级四足动物的话!
  5月份雨水多。雨、雪交错降落。平均温度是41度(摄氏5度)。雾天挺多,有时漫天大雾,人都不能离开堡垒。彼得森和凯莱曾迷路48小时,使其同伴们极为担忧。一个无法校正的方向错误把他们引向南方,而他们还以为在海象湾附近。因此,他们回来时已经疲惫不堪,饿得半死。
  6月来临,天气转晴,有时还挺暖和。冬居者都脱下了冬装。人们积极地修缮房屋,主要是修理房基。同时,贾斯珀·霍布森让人在院落的南边角上建了一座仓库。此地猎物颇多,确实该修个库房。毛皮储备量很大,确实应该有一个专门的地方来存放。
  贾斯珀·霍布森日日都在盼着克拉文蒂上尉派来的小分队。新商站还缺很多东西。弹药也需补充。如果这支小分队5月初离开里莱恩斯堡,6月中旬就应抵达巴瑟斯特角。人们应记得,这是上尉与中尉约定好的联系点。由于贾斯珀·霍布森正好把商站建在了这个岬角上,那些派来的人员不应错过他们。
  因此,从6月15日起,中尉就派人去监视岬角周围。英国国旗高高悬在悬崖顶上,老远就应看到。另外,可以推断,给养队差不多会沿着中尉他们走过的路线,从加冕湾顺着海岸线来到巴瑟斯特角。这条路线,如果不是最短的,也是最保险的,在每年的这个季节,大海已无冰冻,清晰地划出了海岸线,可以沿路前行。
  然而,6月过去了,给养队未出现。贾斯珀·霍布森感到有点担忧,尤其是当大雾又重新笼罩了这个地方的时候。他为这些来到荒漠的人担心,弥漫的大雾会给他们带来严重的障碍。
  贾斯珀·霍布森常与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中士、麦克·纳普、雷一起探讨这些问题。天文学家托马斯·布莱克也不掩饰他的担心,因为,一旦观察了日食,他准备同小分队一起返回。然而,如果小分队不来,他就得在这里过第二个冬天,这不大合他的意。这个勇敢的学者,一旦完成任务,就只求立即出发了。于是,他将自己的忧虑告知了霍布森中尉,中尉的确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7月4日,还不见人。派到东南部离海岸3英里的地方去侦察的人什么也没发现。
  可以推断,或者里莱恩斯堡的人还未出发,或者他们迷了路。不幸的是,后一种假设可能性比较大。贾斯珀·霍布森了解克拉文蒂上尉,他毫不怀疑,给养车队一定是在商定好的时刻离开了里莱恩斯堡。
  那么,可以设想他该有多着急!温暖的季节正在过去。再有两个月,北极的冬天,也就是说呼啸的寒风,旋转的雪涡,漫长的黑夜又要降临到这个地方了。
  中尉可不是一个在犹豫中等待的人!必须想办法,他在与同伴们磋商了之后,作出了一个决定。不用说,天文学家尽全力支持他。
  这时是7月5日,十四天之后——7月18日,——日食就将出现,随后的一天,托马斯·布莱克就可以离开希望堡了。因此决定,如果到那时给养车队的人还不来,一个由几个人和四、五辆雪橇组成的车队就离开商站去埃斯克拉夫湖。这个车队把最珍贵的毛皮带走一部分,最多六个星期,也就是说,8月底左右,在气候还允许的时候就可以到达里莱恩斯堡。
  这一点决定了,托马斯·布莱克又重新沉浸在他的工作中,只等着那一时刻的到来,届时,月亮会正好夹在太阳和“他”之间,将太阳完完全全地遮盖住!

  第二十三章 1860年7月18日的日食
  大雾仍未消散。太阳挂在乳白色的雾幕中,这使天文学家对他的日食极为忧虑。时常,雾大得甚至站在堡垒院子里都看不见岬角的顶部。
  霍布森中尉越来越感到担忧。他断定里莱恩斯堡派出的小分队在这荒野中迷了路。再有,一种模糊的担心、悲切的预感缠绕着他。这个坚毅的汉子想到前途时总是不无忧虑。为什么呢?他也说不清。然而,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问题。尽管过冬艰难,整个居住点的人身体都不错。同伴们之间没有任何隔阂,这些勇敢的人工作起来热情勤奋。此地猎物颇多,毛皮也收获颇丰,公司对他们取得的成绩只能是满意。即便希望堡没有获得给养,此地相当丰富的资源也能让他们不必过于担心再度过一个冬天。那么,为什么霍布森中尉信心不足呢?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与他不止一次地谈起这个问题。女旅行家尽力地安慰他,用上述的理由说服他。这一天,与他在海边散步时,她坚定地捍卫着经过千辛万苦才创下的巴瑟斯特角及商站的事业。
  “是的,夫人,是的,您说的对,”贾斯珀·霍布森答道,“但人们无法左右预感!我并非有幻觉之人。在我的士兵生涯中,我曾多次处身于关键时刻,却从未担心过。那么,这是第一次,前途使我忧虑!如果我面对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危险,我不会恐惧。但这是一个模模糊糊、无法确定的危险,我只是有预感而已!……”
  “是什么危险呢?”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您怕的是什么,是人,是动物或是生活的环境?”
  “动物?决不是,”中尉答道,“应该是动物怕巴瑟斯特角的猎人。人吗?不是。过个地区只是偶尔来几个爱斯基摩人,印第安人很少过来……”
  “我要请您注意,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补充说,“这些加拿大人,您担心他们暖季还会光临,而他们却没来……”
  “我感到遗憾,夫人!”
  “怎么!您遗憾这些竞争者没来?他们显然是与公司对着干的。”
  “夫人,”中尉答道,“我既感到遗憾,又不遗憾!……这很难解释清楚!请注意,里莱恩斯堡的车队应该到来却没来。同样的,圣路易毛皮公司的人应该来也没来。甚至没有一个爱斯基摩人在今年夏天光顾此地……”
  “那您的结论是……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也就是说,也许人们到巴瑟斯特角和希望堡来并非如想像的那么容易,夫人!”
  女旅行家望着霍布森中尉,他的眉宇间显示着忧虑,用奇特的声调强调了“容易”这个词!
  “霍布森中尉,”她对他说,“既然您既不怕动物,也不怕人,我应该认为是生活环境……”
  “夫人,”贾斯珀·霍布森答道,“我不知是精神受了打击,还是预感蒙蔽了我,我总觉得这个地方很奇特。如果我对它早有了解,我想,我不会把自己定位在这里。我已让您注意过某些我觉得无法解释的奇特之处,例如整个地段绝对没有石头,滨海截面如此清晰!这个大陆地带的原始构造我觉得也不清楚!我知道临近火山会产生某些现象……请您想想我对您说过的有关潮汐的话题。”
  “我完全记得,霍布森先生。”
  “大海那边,根据探险家们对这一带的观察,涨潮时应能升高15或20英尺,而它却只升了将近1英尺!”
  “大概是的,”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但您解释说,这是由于地形奇特,海峡狭窄……”
  “我试图作出解释,仅此而已!”霍布森中尉答道,“但前天,我注意到了一个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现象,我不能向您解释,我怀疑,知识最丰富的学者也无法说清。”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望着贾斯珀·霍布森。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问他。
  “前天,夫人,是月圆的日子,而潮汐,根据年鉴应该是很大的!然而,海水甚至都未像以前一样升高哪怕一英尺!它完全没有上涨!”
  “您也许搞错了!”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提示中尉。
  “我没搞错,是我自己观察到的。前天是7月4日,潮汐涨幅为零,在巴瑟斯特角滨海绝对没有潮汐!”
  “那您得出的结论呢,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我得出的结论,夫人,”中尉答道,“或是自然规律起了变化,或者……此地位置特别……或者不如说,我得不出结论……我无法解释……我不明白……而……我感到担忧!”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未再逼迫霍布森中尉。显然,这种完全无潮汐的现象无法解释,是超自然的,就好似中午时子午线上看不到太阳。除非是地震完全改变了滨海及北极地区的构形……可这种假设是无法满足一个对大陆现象严谨地进行观察的人。
  至于说中尉可能观察错了,这也是无法接受的,这同一天,7月6日,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他通过察看海岸上的标记注意到,一年以前,潮汐至少升高了一英尺,而现在却没有了,升高为零!
  对这次观测的结果进行了保密。霍布森中尉很有道理地认为不应在同伴们的精神上引起某种担忧。但人们常能看到他独自一人,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站在岬角顶上,注视着展现在他眼前的畅通的大海。
  7月里,对毛皮动物的狩猎被迫停了下来。貂、狐狸和其他的动物都已褪了冬毛。人们只限于猎杀可食用的野味,加拿大鹿、北极兔及其他的,它们出于奇怪的喜好,——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也注意了,——全都麇集在巴瑟斯特角附近,尽管枪击使它们渐渐地离远了。
  7月15日,情况照旧。没有任何里莱恩斯堡的消息。等待中的车队也没出现。贾斯珀·霍布森决定将自己的计划付诸实施,派人去找上尉,既然上尉的人不到这儿来。
  自然,这个小组的组长只能是朗中士。中士不想离开中尉。的确,这次分别时间会较长,因为,明年夏天以前不可能再回到希望堡,中士将不得不在里莱恩斯堡过冬。因此,得离开至少8个月。麦克·纳普和雷当然也能取代朗中士去,但这两位勇敢的人都已结了婚。此外,麦克·纳普是木匠,雷是铁匠,商站需要他们,不能少了他们的工作。
  这就是霍布森中尉提出的理由,中士“坚决地”服从了。至于陪他一起走的四个士兵,他们是贝尔彻、庞德、彼得森和凯莱,他们都声称随时准备出发。
  四辆雪橇及拉车的狗都为旅行做好了准备。他们得带上粮食和毛皮,人们选了一些最珍贵的裘皮:狐狸、白鼬、貂、天鹅、猞猁、麝香鼠、狼獾。出发的日期定在7月19日清晨,即日食的第二天。不用说,托马斯·布莱克同中士一起走,雪橇中有一辆托运他的仪器和他本人。
  应该承认,这位可敬的学者在焦急地等待日食期间很是不幸。天气时晴时阴,太多的大雾,时而下雨,时而潮湿的空气,风向来回变,从不固定,这一切使他极为不安。他吃不下,睡不着,没法生活了。如果在日食持续的几分钟内,天空布满了雾,如果月亮和太阳都藏在乳白色的薄纱后面,如果他托马斯·布莱克,——专为此日食而来的,——既未看到日冕,也未看到淡红色的日珥,该是多么沮丧啊!白白地受了那么多的累!白白地经历了那么多危险!
  “从那么远来看月亮!”他的声音带着悲切的滑稽,“却什么也没看见!”
  不!他不能这样想!天一黑,可敬的学者就登上岬角顶,望着天空。此时,他观赏金发的菲贝都无法安慰自己。月亮再过三天就是新月了;她陪伴着太阳,绕地球转动,并消失在太阳的辐射中。
  托马斯·布莱克常向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倾吐心中的痛苦。好心的妇女无法不同情他,一天,她尽力地安慰他,向他保证说,晴雨计有上升的趋热,反复告诉他,此时正是大好季节!
  “好季节!”托马斯·布莱克耸了耸肩膀叫道。“在这个地方还会有好季节!”
  “但是,布莱克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答道,“假如不走运,您没看到日食,我猜想以后还会出现!7月18日的这一次恐怕不会是本世纪的最后一次吧!”
  “不是,夫人,”天文学家答道,“不是。这次之后,到1900年还有五次日全食:第一次是1861年12月31日,在大西洋、地中海和撒哈拉大沙漠能看到日全食;第二次是1870年12月22日,在阿速尔群岛、西班牙南部、阿尔及利亚,西西里和土耳其能看到日全食;第三次是1887年8月19日,在德国东北部、俄国南部和中亚地区可以看到全食;第四次是1896年8月9日,在格陵兰、拉波尼和西伯利亚可看到;最后是1900年5月28日,第五次在美国、西班牙、阿尔及利亚和埃及都能看到日全食。”
  “那么,布莱克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又说,“如果您错过了1860年7月18日的日食,您可以在1861年12月31日的日食中找到补偿!也就只有十七个月!”
  “要想补偿我,夫人,”天文学家严肃地答道,“我要等待的不是17个月,而是26年!”
  “为什么呢?”
  “因为,在所有的这些日食中,只有一次,即1896年8月9日的这次可以在高纬度地区看到全食,例如拉波尼、西伯利亚或是格陵兰!”
  “那么,在这么高的纬度上观察有什么意义呢?”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有什么意义,夫人!”托马斯·布莱克叫起来,“具有非常重要的科学意义。日食和很少在靠近极点的地区观测,那里的太阳距地平线不变,从表面上看是一个巨大的圆盘。而遮住它的月亮也一样,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对日冕和日珥的研究有可能更加全面!这就是为什么,夫人,我要到70度线以上的地区来观测。然而,这些条件要在1896年才能重新产生!您能保证我活到那个时候吗?”
  对此,无话可说。于是,托巴斯·布莱克仍然非常不幸,因为,变化不定的天气有与他作对的危险。
  7月16日,天气极好。但第二天却相反,阴天,大雾。真让人绝望。托马斯·布莱克这一天真的病倒了。一段时间来他生活在燥热之中,这真有可能转化为真正的疾病。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贾斯珀·霍布森徒劳地安尉着他。至于朗中士和其他人,他们弄不懂,“爱月亮”也会如此不幸!
  第二天,7月18日,重大的日子终于来到了。按照星历表的计算,日全食应持续4分钟37秒,也就是说从上午11点43分15秒到11点47分57秒①。
  ①原文如此。
  “我要什么?”天文学家扯着头发可怜地叫着,“我只要一角蓝天,一小块地方,一小块能看到日食的地方,即无一丝云彩的碧空就行了。要多少时间?只要四分钟!然后,下雪,打雷,什么全来吧,我不在乎,就像蜗牛不在乎秒钟的催促一样!”
  托马斯·布莱克有理由感到沮丧。似乎观测要错过。日出时刻,地平线上笼罩着浓雾。南边升起了大片的云团,正好是在日食应发生的地方。但一定是天文学家的神灵对可怜的布莱克起了恻隐之心,因为,快8点时,一阵大风从北边吹来,把天空吹得干干净净!
  啊!多么感激的叫声,多么感动的欢呼发自可敬的学者的肺腑啊!天空晴朗,太阳明亮,只等还隐身于太阳辐射下的月亮慢慢地把它遮住!
  托巴斯·布莱克的仪器立即运到了岬角顶上,安装好。然后,天文学家把镜头瞄准南边地平线,等待着。他又找回了观测所需的常有的耐心和冷静。他现在还怕什么呢?没什么可怕的,只要天不塌下来!9点,无一丝云,无一点儿雾,天边没有,天穹也没有!天文观测从未遇到过这么有利的条件!
  贾斯珀·霍布森及其战友们,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及其女伴们,大家都想参与观测。整个居民点的人都会集在巴瑟斯特角上,把天文学家围在中间。太阳渐渐升高,划出一道长虹悬在展向南方的平原上。无人出声,人们庄严而焦急地等待着。
  快到9点半时,日食开始了。月亮圆盘咬上了太阳圆盘。但月亮完全遮住太阳的时间应是在11点43分15秒到11点47分57秒之间。这是星历表上指明的全食的时间,无人不知,这是经过全世界天文台的学者们计算、核实、检验过的,绝对不会有错。
  托马斯·布莱克在他那天文学家的包里带来了一些黑玻璃片,他分给了同伴们,于是,每个人都可以观赏日食的变化,而不会刺伤眼睛。
  褐色的月亮圆盘慢慢地前行。地上的万物已经染上了特别的橙黄色。天空的大气层也变了颜色。10点1刻时,半边太阳暗了下来。几条闲逛的狗来来往往,显得不安,有时,凄惨地叫上几声。野鸭一动不动地呆在湖边上,呷呷地叫着,寻找睡觉的合适位置。雌鸟呼唤着儿女,赶快到翼下来避避。对于这些动物来说,夜晚将临,是睡觉的时候了。
  11点,太阳被遮住了三分之二。万物都染上了酒红色。天色已半昏暗,在全食的四分钟内,将变得完全昏暗。有几颗行星出现在天空,如水星、金星,还有一些星座,如御夫座,金牛座,猎夫座γ。黑暗一分钟一分钟地渐浓了。
  托马斯·布莱克眼睛贴在望远镜上,一动也不动,一声也不吭,观察着日食的进展情况。11点43分,两个圆盘应该完全重合。
  “11点43分,”贾斯珀·霍布森说道,他正认真地盯着秒表的秒针。
  托马斯·布莱克俯在仪器上,一动也不动。半分钟过去了……
  托马斯·布莱克直起腰来,眼睛瞪得溜圆。然后,他又俯向望远镜,停留了有半分钟,又一次挺直了身子:
  “她走了!她走了!”他哽着嗓子喊着,“月亮,月亮溜了,她消失了!”
  的确,月亮圆盘滑到了太阳圆盘上,却没有把它全遮住!只遮住了太阳体的三分之二!
  托马斯·布莱克重陷困惑之中,惊愕万分!四分钟过去了,光明渐渐地恢复了。日冕并未产生!
  “怎么回事?”贾斯珀·霍布森问道。
  “是这样!”天文学家叫道,“日食不是全部的,在地球的这个地方日食不完全!您听清了吧!不—完—全!!”
  “那么,您的星历表错了!”
  “错了!算了吧!去对别人说这些吧,中尉先生!”
  “那么……”贾斯珀·霍布森叫道,脸色突然变了。
  “那么,”托马斯·布莱克答道,“我们不在北纬七十度线上!”
  “见鬼!”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叫起来。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天文学家说,他的眼中闪着愤怒与沮丧。“过几分钟,太阳就要过子午线了……我的六分仪,快!快拿来!”
  一个士兵跑回房中,取来了六分仪。
  托马斯·布莱克瞄准了太阳,看着它经过子午线,然后,放低六分仪,迅速地在本子上进行着数字计算。
  “巴瑟斯特角位于什么地方,”他问道,“我们一年前刚来时,测定的纬度是多少?”
  “是70度44分37秒!”霍布森中尉答道。
  “那么,先生,它现在是73度7分20秒!您着,我们不在北纬七十度线上。……”
  “或者说,我们现在不在这条线上!”贾斯珀·霍布森中尉喃喃着。
  他一下子明白了!那些直到现在一直无法解释的现象,能够解释了!……
  巴瑟斯特角,自霍布森中尉他们到这里之后,向北“漂移”了三度!

  【第二部分】

  第一章 一座漂浮的堡垒
  贾斯珀·霍布森中尉在极地海边上建起的希望堡竟然漂移了!这位勇敢的公司职员是否应受到责备!不。任何一个其他人也会像他一样搞错的。任何人类的预见都无法警惕这一类的意外情况。他本以为是建在岩石上,甚至都不是在沙子上!这个地方形成了维多利亚半岛,英属美洲最准确的地图上都注明它与美洲大陆接壤,现在突然与之分离了。事实上,这个半岛只是一块巨大的浮冰,面积有150平方英里,连续不断的冲击使它在表面上变成一块结实的地面,既不缺植物,也不缺腐殖土。几千个世纪以来它一直与海滨相连,恐怕是1月8日的地震震开了这种联系,半岛变成了岛屿,而且是漂泊不定的岛,三个月以来,水流引导着它向北冰洋漂去!
  是的!只是一大块浮冰承载着希望堡及其居民!贾斯珀·霍布森立刻明白了,这种纬度的移动不可能有别的解释。将维多利亚半岛与大陆相连的那个地峡显然是在大地痉挛的作用下断裂了,这是由于几个月以前的火山爆发引起的。当北极严冬持续时,当大海还冻得十分结实时,这种断裂不会带来任何半岛地理位置的变化。但,解冻期来临,当冰块在阳光照耀下都融化了时,当大浮冰群被推向大海,退到天边去了时,当大海畅通无阻了时,这片以冰块为基础的土地,在某股水流的推动下,带着它的树林、悬崖、岬角、泻湖和滨海地带一起漂移了。几个月以来,它就这样移动着,而冬居者们在狩猎时并未远离希望堡,也就未能发现。没有任何标记,浓雾阻碍了视线,几英里以外就看不见了,大地表面上丝毫未动,没有什么迹象能告知霍布森中尉或他的同伴们,他们已从大陆人变成了岛国人。值得注意的是,尽管漂移了,半岛的方位甚至都没有改变,这一定是由于其面积辽阔,水流的方向为顺水。的确,如果与巴瑟斯特角相关的方位基点改变了,如果半岛自转了,如果日出日落出现在新的地平线上,那么,贾斯珀·霍布森、托马斯·布莱克、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或其他任何人就会明白发生的事情了。但由于某种原因,这种漂移直到此时还是按照地球的纬线进行的,因此,尽管速度很快,却感觉不到。
  贾斯珀·霍布森尽管不怀疑他的同伴们的勇气、镇静和坚强,也不想让他们了解真相。什么时候都可以向他们讲明新情况,这是先仔细研究一下再说吧。幸好,这些老实的士兵和工人都不大明白天文学的观测结果,也不懂经度纬度及半岛几个月来的坐标变化,因此,他们就无法想到那使贾斯珀·霍布森如此忧虑的后果。
  中尉鼓足了勇气,他决定尽可能长时间地保守秘密,隐瞒困境,因为此时还没有任何办法来拯救。
  他以极大的毅力——这未逃过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的眼睛,——重新镇定自如,并想办法尽力安慰不幸的托巴斯·布莱克,他悲观失望,急得直抓头发。
  天文学家无论如何也未曾料到这种情况。他不像中尉那样已观察到了此地的奇特,他什么也不明白,无法想象其他的可能性,只有这个如此倒霉的事实,即:那一天,他预定的那个时刻,月亮未能全部遮住太阳。他会自然而然地想到什么呢?他想到,这是天文学家的莫大耻辱,星历表错了,想到这个盼望已久的日食,他托马斯·布莱克的日食,他千里迢迢地赶来,受了那么多的苦累,想要观测的日食,在这个北纬70度线上,在这个地球区域里却不是日全食!不!他永远也不能接受这个!永远不能!因此,他沮丧极了,他应该如此沮丧。不过,托马斯·布莱克很快就了解了真相。
  然而,贾斯珀·霍布森让同伴们相信,错过了观测日食这件事只与天文学家有关,与他们没什么关系,让他们继续工作。他们也正要这样去做,但当他们准备离开巴瑟斯特岬角顶部回商站时,若利夫下士突然停住了:
  “中尉,”他走近来抬手敬了个礼说:“我能向您提个简单的问题吗?”
  “当然,下士,”贾斯珀·霍布森答道,他不大知道他这位部下想说些什么,“嗯,说吧!”
  但下士却不说话。他犹豫着。她娇小的妻子用臂肘碰了碰他。
  “好吧,中尉,”下士又说,“是关于70度纬线的事。如果我理解的正确,我们不在您认为应该在的地方……”
  中尉皱起了眉头。
  “的确,”他含糊其词地说……“我们原来计算错了……我们的第一次观测是错误的。不过为什么……您关心的是什么?”
  “是因为工资,中尉,”下士狡黠地说。“您也知道,公司答应发双份工资……”
  贾斯珀·霍布森松了口气。的确,人们还记的他的人可以领更高的工资,如果他们能够定居在弱纬70度线或更北的地区的话。若利夫下士对此一直挺感兴趣,他在这一切中想到的只是钱的问题,他怕拿不到双份工资。
  “请放心,下士”,贾斯珀·霍布森微笑着答道,“让您的同伴们也放心。我们的错误的确无法解释,但幸好不会给你们带来什么损失。我们不是在70度线以下,而是在70度线以上,因此,你们能领双份工资。”
  “谢谢,中尉,”下士说道,他的脸上喜气洋洋,“谢谢。不是人们老惦记着钱,但这该死的钱老是揪着你的心。”
  考虑过此事后,若利夫下士及其同伴们离去了,毫未怀疑发生在这个地方大自然中的可怕而奇特的改变。
  朗中士也准备回商站,贾斯珀·霍布森叫住了他,对他说:
  “请留步,朗中士。”
  士官来了个向后转,等着中尉说话。
  此时还呆在岬角顶上的有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玛奇、托马斯·布莱克、中尉和中士。
  自日食事件发生以来,女旅行家一句话也未说。她用目光询问贾斯珀·霍布森,而他好像在躲避。勇敢的女旅行家的脸上惊奇胜于忧虑。她明白了吗?她是否也像中尉一样,一下子全明白了?她是否已明白了情况,她从中推断出了什么结论?不管怎么说,她一言不发,倚靠着玛奇,玛奇用手臂搂着她的腰。
  至于天文学家,他踱过来踱过去。他无法站立不动。他的头发立着,他打着手势。他拍拍手,又放下。他嘴里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叹息。他向着太阳挥拳!他与太阳对视,冒着的烧眼睛的危险!
  几分钟后,他内心的躁动终于平静了。他觉得自己能说话了,于是,他叉着手,眼睛冒火,满脸愤怒地径直走到霍布森中尉面前。
  “我们两人谈谈!”他叫着,“我们两个人,哈得孙湾公司的代理人先生!”
  这个称呼,这种口气,这种态度极像是一次挑战。贾斯珀·霍布森不想阻止他,而只是盯住可怜的人,他很理解天文学家的万分沮丧。
  “霍布森先生,”托马斯·布莱克说,他的声调中含有抑不住的激怒,“请告诉我这意味着什么?这种愚弄起源于您是吗?果真如此,先生,它会更重地打击您,胜过打击我,听到了吗?您会后悔的!”
  “您是什么意思,布莱克先生?”贾斯珀·霍布森平静地问道。
  “我的意思是,先生,”天文学家又说,“您曾保证把您的小分队带到北纬70度线上……”
  “或以北,”贾斯珀·霍布森答道。
  “以北,先生,”托马斯·布莱克叫起来。“哼!我在以北做什么!为了观测日全食,我不应离开英属美洲地区70度纬线地区,而我们现在竟差了3度!”
  “那么,布莱克先生,”贾斯珀·霍布森用最平静的语气答道,“我们搞错了,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天文学家叫起来,中尉的平静更加激怒了他。
  “此外,我要请您注意,”贾斯珀·霍布森又说,“如果我弄错了,您也得分担我的错误,您,布莱克先生,因为,我们到达巴瑟斯特角时,您带着您的仪器,我带着我的,我们一起测定了它的纬度。因此,您不能把观测错误的责任都推给我,您也有一份!”
  听了此回答,托马斯·布莱克被制服了,尽管他忿忿不平,却不知如何反驳了。没有能让人接受的理由!如果出了错,他也有错!而在欧洲学术界,在格林尼治天文台,人们会怎么看待一个连纬度都会搞错的笨拙的天文学家呢?一个像托马斯·布莱克这样的人竟然在测量太阳高度时错了3度,又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准确地测定纬度,使他能够观察日全食,这种机会还要等多久才会再来呀!托马斯·布莱克是一个名誉受辱的学者!
  “但怎么会,”他叫着,又一次揪住了自己的头发,“我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我难道不会使用六分仪了吗!我难道不会计算角度了!那么,我是个瞎子!果真如此,我只有从这岬角上跳下去了,头先着地……”
  “布莱克先生,”这时,霍布森严肃地说,“别自责了,您未犯任何测量错误,您没什么可责备自己的!”
  “那么,您一个人……”
  “我与您一样,都没错,布莱克先生。请听我讲,您也一样,夫人,”他转向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补充道,“还有您,玛奇,以及您朗中士。我只向你们提一个要求,绝对保守我对你们讲的这些话。没有必要吓住我们的一起过冬的同伴们,或者也许会让我们失望。”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她的女伴、中士、托马斯·布莱克都走近了中尉。他们什么都没说,但他们默认了要保守即将听到的秘密。
  “朋友们,”贾斯珀·霍布森说,“一年前,当我们到达英属美洲的这个地方时,我们测定了巴瑟斯特色的位置,这个岬角正位于北纬70度线上,如果说,现在它已位于北纬72度线以上了的话,也就是说向北边过去了3度,那是因为它漂移了。”
  “漂移!”托马斯·布莱克叫起来。“去对别人说吧,先生!从什么时候起,岬角也漂移了!”
  “但正是如此,布莱克先生,”中尉严肃地答道:“整个维多利亚半岛只是一个冰构成的岛屿。地震将它与美洲海岸分离开了,而现在,北极的一股大潮正推动着它!……”
  “去哪儿?”朗中士问道。
  “随上帝的意愿!”贾斯珀·霍布森答道。
  中尉的同伴们都沉默不语。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南方,望着辽阔的平原,望向断裂的地峡,但从他们所处的位置,除了北边以外,他们看不到现在四面环绕着的大海边际。如果巴瑟斯特角比海平面高出几百英尺,他们的周边地区就会明显地展示在眼前,就会看到这里已经变成岛屿了。
  想到希望堡和它的居民被带入了茫茫大海,成了风浪的玩物时,一阵激动使他们感到揪心地难受。
  “因此,霍布森先生,”这时波利娜·巴尼特说道,“因此,您在这片土地上观察到的所有奇特的事情都得到了解释,对吧?”
  “是的,夫人,”中尉答道,“一切都明白了。这个维多利亚半岛,现在的岛屿,我们曾以为它基础牢固,而实际上它不过是一块大浮冰,是多少世纪以来,一直紧紧连在美洲大陆上的大浮冰。慢慢地,风带来了泥土和沙子,播下了种子长成了树林和植被。云层降雨带来了泻湖和小溪中的淡水。绿色植物使它变了样!但在这个湖泊下面,在这土地下面,在这沙子下面,在我们的脚下,是漂浮在海上的冰层,因为它很轻。是的!是浮冰带着我们,并带走了我们,这就是为什么,自我们住到这里后,我们在地面上既看不到石子,也找不到石块!这就是为什么它的岸边陡峭,为什么,当我们给驯鹿挖陷阱时,冰层出现在地层以下10英尺处,最后,为什么潮汐在这个滨海地区一点都不明显,因为涨潮、落潮与整个半岛一起升落!”
  “一切都得到了解释,的确,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您的预感不错。不过,我还想问问您,关于这些潮汐,现在虽没有了,但为什么在我们到达巴瑟斯特角时,还是有稍微的变化呢?”
  “正是由于,夫人。”霍布森中尉答道,“因为我们到来时,半岛还通过脆弱的地峡与美洲大陆相连,于是,它对涨潮还有某种阻力,在它的北海岸上,水面大约涨了两英尺,而不是20英尺。因此,当地震产生了断裂,半当岛完全自由了,能够随着波浪起伏时,潮汐就完全没有了,这正是几天前,新月出现时我们一起观察过的!”
  托马斯·布莱克尽管很失望,却也在极为关注地倾听着贾斯珀·霍布森中尉的解释。他觉得中尉的推论绝对准确,但他忿忿然地想到,一个这样的现象,如此的少见,如此的出乎意料,如此的“荒谬”——他这样说,——这现象正好使他错过了观测日全食,这使他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可以说是局促不安。
  “可怜的布莱克先生!”于是,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说道,“得承认,自从世界诞生以来,从没有哪个天文学家碰上这么不幸的遭遇!”
  “不管怎么说,夫人,”贾斯珀·霍布森答道,“这绝不是我们的错!人们不能责备什么,不能责备您,也不能责备我。大自然造成了这一切,它才是唯一的罪魁祸首!地震震开了半岛与大陆的联系,我们是真的在漂浮的岛上被带往远方了。这也解释了毛皮动物与其他动物在堡垒周围为什么会那么多,它们也像我们一样被困在了这片土地上!”
  “还有,”玛奇说,“也说明了为什么,自暖季以来,您怕会出现的竞争者也并未来访,霍布森先生!”
  “于是,”中士也补充说,“克拉文蒂上尉派来的小分队也无法来到巴瑟斯待角!”
  “那么,最终,”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望着中尉说道,“我得放弃任何回欧洲的希望了,至少是在今年内回不去了!”
  女旅行家说此话时的语气显示出,她听天由命的态度比人们想象的还要达观。她好象突然容忍了这奇特的境遇,似乎还留下一系列的趣事有待她去观察。此外,即便她悲观失望,即便她的同伴们都满腹怨言,即便他们都非难指责,难道能阻止得了发生的事吗?她们能控制流动岛屿的前进吗?他们能通过某种作法,将岛屿大陆连接吗?不能!只有上帝来左右希望堡的前程了。必须得服从上帝的意愿。

  第二章 在什么地方
  摆在公司人员面前的这种无法预料的新情况需要仔细地研究,这正是贾斯珀·霍布森察看着地图急于要做的。但必须等到第二天确定维多利亚岛——还保留着这个名称——的经度,就像刚刚确定的纬度一样。为了计算经度,必须记录下午前和午后太阳的两个高度,量出两个时间角度来。
  下午2点,霍布森中尉和托巴斯·布莱克在六分仪上测定了太阳在地平线上的高度。第二天,他们准备上午10点再作一次同样的测量,以便从两个高度中推断出岛屿在北冰洋上占据的经度。
  但他们没有立即回堡垒,于是,谈话在贾斯珀·霍布森、天文学家、中士、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玛奇之间又继续了很远。玛奇毫不考虑自己,她完全顺从了上天的意愿。至于她的女主人,她的“波利娜姑娘”,想到前程留给她的那些考验,也许是灾难,她不能不激动地望着波利娜·玛奇随时准备为波利娜献出生命,但这种牺牲是否能救得了她在世上最爱的人呢?不管怎么说,她知道,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不是听任摆布的人。这位英勇的女人已经毫不害怕地考虑前程了,不过,应该说,她还没有任何理由需要绝望。
  的确,希望堡的居民目前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甚至一切都倾向于让人相信。大灾祸有可能避免。这正是贾斯珀·霍布森向同伴们讲述清楚的。
  只有两个危险正威胁着在美洲大陆的大海中漂浮的岛:
  一个是它被大海的潮流一直推到北极的高纬度上去,无法返回。
  另一个是潮水将它带到南方,兴许会通过白令海峡,直到太平洋。
  在第一种情况下,冬居者们被冰雪困住,被不可逾越的浮冰群阻住,与人类不可能有任何联系,会在北极的荒漠中饥寒交迫而死。
  在第二种情况下,维多利亚岛被潮水直冲到太平洋的温水中,会慢慢地从底层融化,在居民们的脚下消失。
  在这两种假设中,贾斯珀·霍布森,他所有的同伴及千辛万苦建起来的商站都会不可避免地遭难。
  但这两种情况,哪一种会出现呢?不,不可能知道。
  确实,夏季已过去不少了。用不了三个月,北极的初寒就会把海面冻上了。冰原会出现在整个大海上,那时,坐上雪橇,人们就可以抵达最近的陆地,如果小岛在东边,就去俄属美洲;如果正相反,小岛被推向西边,就去亚洲沿岸。
  “因为,”贾斯珀·霍布森补充说,“我的完全无法掌握这个漂浮的小岛。由于不能像在船上一样扬起船帆,我们无法为它导向。它会把我们带到哪里,走着瞧吧。”
  霍布森中尉的论证既清楚又明确,大家都接受了他的看法。肯定,冬季的严寒会把维多利亚岛与大冰原冻在一起,甚至可以预见到它的漂浮既不会过于向北,也不会过于向南。而且,在冰原上走几百英里也不会使这些勇敢而坚定的人们感到太困难,他们已习惯了北极的气候与在极地地区的远足旅行了。确实,这就得抛下希望堡,这是他们如此精心地营造的,也就是失去了对已完成工程的使用,但有什么办法呢?建在这块流动地上的商站对哈得孙湾公司已没有用处了。此外,迟早有一天,岛屿的崩溃会把它完全带入海底。因此,一旦有条件,就得放弃它。
  唯一的厄运,——中尉尤其强调这一点,——就是在北冰洋结冰前的八、九个星期里,维多利亚岛漂移得过于靠北,或过于靠南。的确,人们看到,在极地越冬的故事里,有不少漂移的故事,全都漂移的很远,无法控制。
  一切都取决于产生在白令海峡开口处的潮流,重要的是要仔细地在北冰洋的图上记录下潮流的方向。贾斯珀·霍布森有一张这样的地图,他请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玛奇、天文学家和中士随他回到他的屋中;临离开巴瑟斯特角之前,他又一次告戒大家要对当前形势绝对保密。
  “形势还未到绝望的地步,还差得远呢,”他补充说,“因此,我认为没有必要让我们的同伴们慌乱,他们也许不会像我们一样既考虑运气,也注意厄运。”
  “然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提请注意,“我们出于谨慎,现在就开始造一条大船,能装下所有的人,并可以在海面上穿行几百海里,这样不好吗?”
  “这的确很好,”霍布森中尉答道,“我们可以做。我找点儿借口立即开始工作。我下令让木匠师傅造一条结实的大船。不过,对于我来说,这种返回大陆的方式只能是万不得已的办法。重要的是要避免冰雪解冻时我们还在岛上,我们应设法回到大陆上,大海一冻住,我们就动身。”
  的确,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因为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造好一条30到35吨的大船,而到了那时却不能使用,因为大海已冻住,无法通航了。不过,如果中尉能够领着全体人员穿过冰原重返大陆,这倒是个圆满的结局,因为到了冰融期再用船运送他的人员,就将是极为危险的了。因此,贾斯珀·霍布森有理由把船运计划看成是万不得已的办法,大家都同意他的意见。
  大家又一次向霍布森中尉保证要严守秘密。几分钟后,他们离开了巴瑟斯特角,两个女人和三个男人坐到了希望堡大厅的桌子前,此时,大厅里空旷无人,因为人们都在外面干活呢。
  中尉带来了一张完美的大气环流和洋流图,大家对从巴瑟斯特角至白令海峡这一段的北冰洋地区进行了仔细的研究。
  两股大潮将这一危险海域一分为二,这个海域位于北极圈内这片鲜为人知的地区之间,自从勇敢的马克·克吕尔发现了它之后,此地就被称作“西北通道”了,——至少,水文观测资料上未标出其他的通道。
  大股大潮名叫堪察加海流。其源头在一个同名半岛上,然后沿着亚洲海岸线,通过白令海峡,经过楚科奇海地区的东方岬角。它的总走向为南北方向,而在出了海峡大约600海里的地方突然转向,直接流向东方,差不多同马克·克吕尔通道并行,它在暖季的几个月中可以通航。
  另一股大潮叫作白令海流,它的流向正相反。它沿着美洲海岸从东流向西,离海岸线有一百海里,它在海峡开口处与堪察加海流相碰,然后南下靠向俄属美洲海岸,最后穿过白令海峡在阿留申群岛的环形礁坝上碎为浪花。
  这张地图完全准确地概述了最新的航海观察资料,因此,可以相信。
  贾斯珀·霍布森在说话前仔细地研究了海图。接着,他用手擦了一下额头,就好似想要驱走某种不幸的预感。
  “我抱有希望,朋友们,”他说,“希望恶运不会将我们带往那遥远的海域,我们漂流的岛屿会有出不来的危险。”
  “为什么呢,霍布森先生?”波科娜·巴尼特夫人急忙问道。
  “您问为什么,夫人?”中尉答道。“看看北冰洋的这一地区,您一下子就会明白了。两股对我们来说都很危险的海流在这里相互逆向流淌。在它们相遇的地方,小岛一定会被固定住,而且离任何一块陆地都很遥远。正是在这个点上,小岛将要度过冬季,当冰融期到来时,小岛或是被堪察加海流带到西北的偏僻地区去,或是受到白令海流的冲击,融入太平洋底。”
  “这是不会出现的,中尉先生,”玛奇真诚地说着,“上帝不会答应的。”
  “不过,”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又说,“我无法想象我们目前漂流在北冰洋的哪个地方,因为,从巴瑟斯特角上看,在大海中只能见到危险的堪察加海流直流向西北方。难道不用担心它把我们带入潮流中,让我们走向北乔沿地带吗?”
  “我不这样认为,”贾斯珀·霍布森思考了一下后说。
  “为什么不会这样呢?”
  “因为这股海流流速很快,夫人,三个月来,如果我们一直随它前行,我们应该能看到某个海岸了,——然而却没有。”
  “那您推测我们应该在哪儿?”女旅行家问道。
  “恐怕,”贾斯珀·霍布森答道,“是在堪察加海流和滨海地区之间,极有可能在岸边附近的某个大涡流中。”
  “不会是这样,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马上说道。
  “不会是这样吗?”中尉重复道,“什么理由,夫人?”
  “因为维多利亚岛如在涡流中,方向就不会固定,就会随着旋涡转动。那么,既然小岛的方向三个月无变化,那它不会在涡流中。”
  “您说的有理,夫人,”贾斯珀·霍布森答道,“您完全明白了这些东西,我对此无话可说,——然而,也可能存在着某个海图上未标明的潮流。真的,这种无法确定的事真可怕。我倒宁愿已处在小岛境遇明了的那一天。”
  “那一天会来的。”玛奇答道。
  只有等待了。人们分散开去。每个人都干起了惯常的事情。朗中士告诉他的同伴们,定于明天出发回里莱恩斯堡的计划取消了。他的理由是,经过考虑,认为季节已有点晚了,在冬季到来前很难到达商站,天文学家也决定再忍受一个冬季,以便将其气象观测做完整,再有,希望堡的给养还未到非补不可的时候,等等,——这些勇敢的人对这些事并不大关心。
  霍布森中尉又特别叮嘱了猎手们,要他们今后放过毛皮动物,去猎杀可食用的野味,以便补充商站的存货。他也禁止他们离开堡垒的距离超过两英里,不想让马博尔、萨拜因或其他猎手意外地面对大海,几个月以前,这里还是连结维多利亚半岛和美洲大陆的地峡。而地峡的消失确会暴露出真实情况来。
  这一天,霍布森中尉觉得极为漫长。他几次重返巴瑟斯特角顶上,独自一人,或与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一起。这位久经考验的女旅行家一点也不害怕,她不觉得前途可畏。她甚至同贾斯珀·霍布森开玩笑说,这承载着他们的漂泊小岛也许正是去北极的好工具!顺流而行,为什么不能到达那无法靠近的地球极点呢?
  霍布森中尉听着他的女伴阐述这种理论,点点头,但他的目光始终不离地平线,寻找着,是否有已知或未知的陆地出现在远方。但天与水在一条环线上浑然一体,其他什么也看不清,——这更证实了贾斯珀·霍布森的想法,他觉得维多利亚岛应该是向西漂移,而不是其他的方向。
  “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他,“难道您无意在岛上转一圈,而且越早越好吗?”
  “想的,夫人,”霍布森中尉答道。“我一旦测定了它的位置,就打算去了解一下其形状和面积。要估计其未来的变化,这是必不可少的,不过,从表面上看,它确是在地峡处断裂的,因为,这个半岛整个变成了一个岛屿。”
  “我们的遭遇奇特,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又说。“其他人探险回来,总能在地理图上加上某个新地带!我们呢,正相反,我们减小了地理图,把这个所谓的维多利亚半岛从地图上划掉了!”
  第二天,7月18日①,上午十点,天空晴朗,贾斯珀·霍布森测了太阳的高度。然后,他计算了这一结果及前一天观测的结果,测定了此地的经度。
  ①原文如此。
  测量时,天文学家未出现。他呆在房间里赌气,——象个大孩子一样,此外,也抛开了他的科学活动。
  岛屿当时位于格林林治子午线西经157度37分。
  这个点记在了地图上,当时在场的还有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朗中士。
  此时真是极为苦闷的时刻,这就是标记的结果。
  目前,漂泊的岛屿向西移动,正如霍布森中尉所料,但是一股海图上没有标记的潮流,水文学家都不知道的潮流显然将它带往白令海峡。如果冬季来临之前,维多利亚岛不能靠上海岸,贾斯珀·霍布森预感到的所有危险都确实令人恐惧。
  “那我们离美洲大陆的准确距离是多少呢?”女旅行家问道。“这是此刻让人关心的问题。”
  贾斯珀·霍布森拿起圆规,仔细地测量着地图上海岸线与北纬73度之间的大海的最狭窄地区。
  “我们现在距俄属美洲的巴罗角北端有250多海里。”他答道。
  “应该知道小岛现在距从前的巴瑟斯特角漂移了多少海里?”朗中士问道。
  “至少漂了700海里,”贾斯珀·霍布森又查看了一下地图,说道。
  “大约从什么时间开始漂移的呢?”
  “恐怕是四月底。”霍布森中尉答道:“那个时候,冰原解体,太阳未融掉的大冰块被推向北方。可以断定,维多利亚岛受这股与海岸平行的潮流的影响,三个月来一直向西漂移,大约每天平均移动九到十海里。”
  “这速度不是很快吗?”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的确很快,”贾斯珀·霍布森答道,“你们判断一下我们会被带到什么地方,在夏季的这两个月中,北冰洋的这一部分仍然畅通无阻呢!”
  中尉、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朗中士静默了一会儿。他们的目光都离不开地图上的北极地区,它如此执拗地阻止人类的考察,而现在他们又束手无策地被带往那里!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无法试试吗?”女旅行家问道。
  “什么也不行,夫人,”霍布森中尉答道,“必须等待、盼望着北极的冬天,这是航海家们如此普遍地感到畏惧的,而它却是唯一可能解救我们的季节。冬天,便是冰雪,夫人,而冰雪是我们的救命之锚,我们的慈悲之锚,唯一能阻止漂泊小岛前行的办法。”

  第三章 巡视小岛
  自这一天起,便决定了,只要天气状况可以,便要测定其位置,正如轮船航海时一样。从此,这个维多利亚岛难道不正是一艘无帆、无舵、盲目漂泊、无法驾驶的大船吗?
  第二天,测定方位之后,贾斯珀·霍布森注意到,小岛并未改变其纬度方向,但又向西漂移了几海里。于是,他下令让麦克·纳普木匠师傅造一艘大船。贾斯珀·霍布森借口说,他明年夏天想到俄属美洲的海岸线上考察考察。木匠并未多问,就开始选择木料,将工地设在巴瑟斯特角岬脚下的那片沙滩上,以便能够比较容易地将大船推下海去。
  同一天里,霍布森中尉想实施他的考察计划,要对这片将他和同伴们困住的地方巡视一番。在变化不定的水温的影响下,这个冰岛的地形已有了巨大变化,重要的是要确定其目前形状、面积、甚至某些地段的厚度。断裂点似乎在地峡上,也应仔细地观察一下,在这个新断裂口上,也许能分辨清楚岛屿土地的土层与冰层情况。
  但这一天突然浓雾弥漫,下午又刮起了狂风。天空立刻阴云沉沉,下起了倾盆大雨。大大的冰雹噼噼啪啪地打在屋顶上,甚至从远处传来了雷声,——在这么高的纬度上,此种现象极为罕见。
  霍布森中尉只得推迟了巡察计划,等待着风雨平息。但是,7月20日、21日和22日,天气状况仍不见好转。暴雨凶猛,天空阴暗,海边大浪拍岸,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海浪撞击着巴瑟斯特角,撞得如此猛烈,人们真为它的稳固性担心,因为它是由泥土和沙子堆积而成,没有牢固的基础。真让人觉得可怜啊,航船在大海上遭到这样的狂风巨浪!但漂泊的岛屿却感觉不到海水的躁动,它巨大的自重使它对海洋的狂怒无动于衷。
  在7月22日至23日的那个夜晚,暴雨突然停息了。一股从东北方向吹来的狂风吹散了天边堆积着的残雾。晴雨计上升了几格,天气条件似乎有利于霍布森中尉的考察旅行了。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朗中士应该陪他一起去考察。他们要出去一两天,这不会让商站的其他人感到惊奇。他们于是备好了干肉、饼干和几小瓶葡萄烧酒,这不会使探险者的背包负担过重。此时白昼很长,太阳降到地平线下的时间只有几个钟头。
  恐怕不用害怕碰上什么危险的动物。狗熊出于本能,似乎在半岛时期就离开了维多利亚岛。然而,出于谨慎,贾斯珀·霍布森、中士和波利娜·巴尼特都带上了枪。另外,中尉和中士还带上了斧子和雪刀,一个北极地区的旅行者是从来不会忘记这些东西的。
  霍布森中尉和朗中士不在期间,堡垒的指挥权按级别落在了若利夫下士身上,也就是说,落在了他的小妻子身上。贾斯珀·霍布森很清楚,他可以依靠她。至于托马斯·布莱克,无法指望他,甚至探险他也不愿去。不过,天文学家答应在中尉不在的时候,仔细监测北方海域,并记录下有关大海或岛屿方向可能发生的变化。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曾尝试着劝导可怜的学者,但他什么也不想听。他不无理由地认为自已被大自然愚弄了,他永远也不能原谅大自然的这种欺骗。
  同大家握手告别之后,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及两个同伴离开了堡垒。通过侧门,向西方走去,他们沿着从巴瑟斯特角到爱斯基摩角的海岸线那长长的曲线前进。
  这时正是早晨八点。阳光斜照,海岸上布满黄褐色的光辉,到处都充满了活力。大海上最后的长浪渐渐平息。被暴雨打散的鸟儿,如雷镐、沙雀、剪水鹱、海欧也都成千上万地飞了回来。大群的野鸭急急忙忙地重返巴尼特湖,毫不知情地游向了若利夫夫人的汤锅边。一些北极野兔、貂、麝香鼠、白鼬在考察者们面前起身,不慌不忙地逃离开去。动物显然也感到应和人类社会交往一下了,它们也预感到了共同的危险。
  “它们都知道大海围困了它们,”贾斯珀·霍布森说,“它们再也不能离开此岛了!”
  “野兔和其他的啮齿类动物,”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它们难道没有冬季来临前去南边生活的习惯吗?”
  “是的,夫人,”贾斯珀·霍布森答道,“但这一次,除非它们通过冰原逃走,不然的话就得像我们一样被困在岛上,值得担心的是,到了冬天,大部分都得冻死或饿死。”
  “我倒以为,”朗中士说,“这些畜牲可以给我们提供食物,对于我们来说,真是万幸,它们未在地峡断裂前凭着本能逃掉。”
  “但鸟儿恐怕会离我们而去吗?”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是的,夫人,”贾斯珀·霍布森答道。“所有种类的飞鸟都会在初寒时飞走。它们能够毫不疲倦地穿越天空,它们比我们幸运,因为它们能够重返陆地。”
  “那么,为什么不让它们作我们的信使呢?”女旅行家说道。
  “这倒是个主意,夫人,是个好主意。”霍布森中尉说。“没有什么能阻碍我们抓几百只鸟儿,在它们的颈项上系上一张纸,上面写明我们的情况。1848年,约翰·罗斯就尝试过用这种办法,让富兰克森探险队的幸存者们知道,它的船只,《企业号》和《探险者号》都已来到了北冰洋。他布下陷阱抓了几百只白狐狸,在它们的脖子上铆上了一个铜圈,上面刻着必要的情况介绍,然后放掉它们逃向四面八方。”
  “也许其中的一些信使落在了遇难者的手中了?”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
  “也许是的,”贾斯珀·霍布森答道。“不管怎么说,我记得其中一只白狐,在很老了时被探险中的哈特拉斯船长抓住了,它的脖子上还带着那个已半磨损了的项圈,夹在白色毛皮中间。至于我们,我们不能利用四足动物,我们用飞禽来做!”
  就这样聊着,谈着未来的计划,两个探险者及他们的女伴顺着岛屿的沿海走去。他们未看到任何变化。还是同样的沿岸,那样的陡峭,盖满了土和沙,岸边也没有什么新的变化。然而,应该感到担心的是,这个巨大的浮冰在通过暖流时,底部会融化,减少了厚度,这种假设令贾斯珀·霍布森极为担忧。
  上午11点。探险家们已穿越了从巴瑟斯特角到爱斯基摩角间的八英里路程。他们找到了卡露玛一家宿营过的痕迹。几间雪屋当然已没有了;但冷灰及海象骨头仍在证明着爱斯基摩人曾来过。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贾斯珀·霍布森和朗中士在这里休息了一下,他们要去海象湾度过短夜,他们计划几小时后就能到达那里。他们坐在一块长着稀疏小草的小土包上吃了午饭。在他们的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极其明朗。空旷的海上既无一片船帆,也无一座冰山。
  “您是否会感到很吃惊,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问道,“如果此时有一艘大船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很吃惊?不,夫人,”霍布森中尉答道,“但我承认,我会很愉快地感到有点惊奇。在暖季,常常有白令海峡的猎鲸船到这一纬度线上来,尤其是当北冰洋变成抹香鲸和其他鲸鱼的活鱼舱了时。但我们现在是7月23日,夏季已快过去了。所有的打鱼船现在恐怕都在海峡入口处的科尔兹比湾呢。捕鲸者们有理由担心北冰洋的突发事件。他们害怕浮冰,也担心会被浮冰困住。然而,他们如此害怕的冰山、冰流和大浮冰群,总之是冰,却正是我们希望得到的!”
  “这些冰冻都会到来的,中尉,”朗中士答道,“让我们耐心等吧,用不了两个月,大海的浪潮就不能再拍打爱斯基摩角了。”
  “爱斯基摩角!”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微笑着说,“不过,这个名字,这种命名,以及我们给半岛上的小海湾和岬角起的这些名字也许都有点靠不住吧!我们已失去了巴尼特港、波利娜河,谁知道爱斯基摩角和海象湾是否也会消失呢?”“它们也会消失,夫人,”贾斯珀·霍布森答道,“随后,整个维多利亚岛也会消失,既然已没有什么地方把它与大陆相连,它也肯定会沉没!这种结果是无法避免的,那么我们起的地理名称也是无用的!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们的命名还未得到皇家协会的批准,而尊敬的罗德立克·默奇逊①也没有什么名称需从地图上擦去了。”
  ①他当时是该协会的主席。——原注。
  “不,有一个得抹去!”中士说。
  “哪一个?”贾斯珀·霍布森问道。
  “巴瑟斯特角。”中士答道。
  “的确,您说得对,中士,巴瑟斯特角现在应该从北极地图上划掉了!”
  两个钟头的休息对探险家们来说已足够了。下午1点钟,他们准备继续旅行了。
  临出发时,贾斯珀·霍布森站在爱斯基摩角顶部又向附近海面看了一眼。然后,没看到什么能引起他注意的东西,他又走了下来,与站在中士旁边等他的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碰了面。
  “夫人,”他对她说,“您没忘记冬季结束前我们在这儿遇到的那个土著家庭吧?”
  “没有,霍布森先生,”女旅行家答道,“我对这个可爱的小卡露玛留有良好的记忆。她甚至还答应要到希望堡来看我们,这个诺言现在恐怕不能实现了。不过,您为什么同我谈起这个呢?”
  “因为我想起了一个事实,夫人,我当时没太在意,我现在又回忆起来了。”
  “什么事?”
  “您还记得吧,看到我们把商站建在巴瑟斯特岬角脚下时,这些爱斯基摩人曾显出一种担忧的惊奇?”
  “完全记得,霍布森先生。”
  “您是否也记得,我曾努力想弄明白,去猜测这些土著的想法,但我没能弄懂?”
  “的确是的。”
  “那么,现在,”霍布森中尉说,“我明白他们摇头的意思了。这些爱斯基摩人,出于传统,出于经验,最终是出于某种理由,了解维多利亚半岛的性质和起源。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建立在一块牢固的地方。但是,多少个世纪以来始终如此,他们也未想到迫在眉睫的危险,因此,他们也就没有更明确地解释明白。”
  “可能是这样的,霍布森先生,”波利娜·巴尼特答道,“但卡露玛肯定不知道她的同伴们的疑虑,如果她知道的话,可怜的孩子会毫不犹豫地告诉我们。”
  对于这一点,霍布森中尉同意波利娜·巴尼特的意见。
  “应该承认,这是宿命,”中士说道,“我们到这个半岛上来定居的时刻正好是它将要与大陆分离,到大海去漂泊的时候!中尉,这里很久以来,非常久远以来就是这个样子了!”
  “您可以说是千万年了,朗中士,”贾斯珀·霍布森答道。“想想吧,我们现在脚下踩着的这片绿地是风一点一点地刮来的,沙子也是一粒一粒地飞过来的!想想要多少时间这些杉树、桦树、野草莓树才播下种子,长成茂密的森林!也许承载着我们的这块大浮冰甚至在地球上出现人类以前就已经形成,并与大陆连接在一起了!”
  “那么,”朗中士叫道,“这个任性的大浮冰块就应该再等上几个世纪然后再漂移呀!这会使我们免去这么多的担忧,或许是这么多的危险!”
  朗中士的这一公正的念头结束了谈话,人们上路了。
  从爱斯基摩角到海象湾,海岸几乎是沿着127度子午线的大地投影,呈南北走向,在后面四、五英里的地方,能看到泻湖尖尖的一端,湖面反射着阳光,再远些,是围绕着湖水的绿色山坡。几只消音老鹰拍打着翅膀从空中飞过。许多毛皮动物、貂、白鼬藏身在沙包后,或躲在稀稀落落的野草莓树和柳树丛里,张望着旅行者们。它们好似也知道怕挨枪子了。贾斯珀·霍布森还隐约看到几只海狸在瞎跑乱窜,这恐怕是从小河不见了之后开始的。它们现在没有茅草窝藏身了,也没有溪流筑窝了,一旦冰封季节来临,就只有冻死了。朗中士也发现了一群狼在平原上乱跑。
  因此,人们可以认为,北极的所有动物都被囚在了浮岛上,而那些食肉动物,当冬季使它们饥饿难挨时,——因为它们无法到暖和的地方去过冬,——会令希望堡的主人们生畏的。
  只是,——无需为此抱怨,——白熊好像已不在岛上了。但中士觉得在一片桦树林里,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团白色的东西,非常大,在慢慢地移动;不过,仔细观察后,他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海象湾边上的滨海地区一般来说比海平面高不了多少。有几个地方甚至与水面齐平,波浪带着泡沫冲击着海岸,好似漫上了沙滩,只怕岛的这一部分地面最近有所下降,但没有检测点,因此也无法辨认是否有了变化,变化又有多大。贾斯珀·霍布森后悔在出来前在巴瑟斯特角周围作几个标记,这将能使他记录下海岸的下降及塌陷。他决定回去后就采取这种措施。
  这样的考察,无论是中尉、中士,还是女旅行家,大家都无法走快。他们常常停下来,察看地面,寻找海岸上是否有什么地方要开裂,有时,探险家们还得一直走到岛内半英里的地方去。在某些地方,中士插立了一些柳枝或桦树枝,以便日后作为测试标桩,尤其是在冲刷较深的地方,其牢固性似乎有点问题。这样,以后就容易看出可能发生的变化了。
  不过,人们还在前进,快到下午3点时,他们距南边的海象湾只有三英里了。贾斯珀·霍布森已经能够让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观看地峡断裂引起的变化了,的确,变化极大。
  从前,西南边的地平线是一条长长的稍有点圆的海岸线,这就是辽阔的利物浦湾海岸。现在,在地平线尽头的只是一条水线。陆地消失了。维多利亚岛就在开裂处呈一断角突然截止。走过这个断角,无边无际的大海就会出现在眼前,它淹没了从海象湾到瓦希彭恩湾一带从前那么坚硬牢固的岛的整个南部地区。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不无激动地观看着这种新面貌。她早知道会是这样,然而她的心还是剧烈地跳着。她用目光寻找着天边的陆地,这块陆地现在已在身后两百多海里的地方了,她的确感到脚踏的已不是美洲的大地了。对于任何一个敏感的人,无需强调这一点,而贾斯珀·霍布森和中士也同他们的女伴一样激动不已。
  大家都加快了脚步,以便到达还遮挡着南边的断角。海岸的这一带土地稍稍升高了些,土层与沙层厚了一些,这说明从前连结小岛的这一块地方与真正的陆地极为相似,并与其密不可分。这一连接处的冰层和地层都很厚,恐怕是每个世纪都在增加,它说明了为什么地峡能够抗得住地质变化现象,而不会断裂。一月八日的地震只震及了美洲大陆,但却足以震裂半岛,使它今后遭受着海洋的反复无常。
  终于,4点时,断角到了。土地形成的新月形海象湾不存在了它留在了大陆上。
  “说实在的,夫人”,朗中士严肃地对女旅行家说,“幸好我们未把它称作波利娜·巴尼特湾!”
  “的确,”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答道,“我开始相信了,我的名字用作地理名不合适。”

  第四章 夜晚露营
  因此,贾斯珀·霍布森在断裂点这个问题上没弄错。正是地峡未能经受住地震的颤动。看不见一点美丽大陆的痕迹,悬崖不见了,小岛西边的火山也消失了。茫茫一片大海。
  在岛的西南部,浮冰松动形成的断角现在呈尖岬角状,但是暖流的侵蚀,及各种各样的冲击显然日后会让它无法避免地消亡。
  探险家们于是沿着断裂后的海岸线向前走去,这海岸线几乎是笔直的,走向为东西向。断裂口很明显,就好似是利刃削出的一样。在某些地方,能看到土层结构。这个半是冰层,半是土与沙的海岸露在水面上的有10多英尺高。它极为陡峭,无一点斜坡,有几处新截口证实了最近还有崩落的冰块。朗中士甚至还指出了两三块小冰块从岸边脱落掉到海里融化了。人们觉得,在激浪拍岸时,暖流更容易融化这个新断口,因为它还半像其他的海岸一样,年复一年地盖上雪与沙子的灰浆。因此这种状况很难让人放心。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霍布森和朗中士想在休息之前察看完小岛的南部山脊。沿着长长的弧度移动的太阳在晚上11点前不会下山,因此不会天黑。灿烂的日轮在西边地平线上慢慢挪动着,斜照的阳光将这几个探险家的身影投得长长的。时而,他们热烈地交谈,然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又默不作声,询问着大海,思索着未来。
  贾斯珀·霍布森的意思是到瓦彭恩湾宿营。到达这个地方大约有18英里,也就是说,如果假设得准确,是他们环岛旅行的一半路程。然后休息几个小时后,当她的女伴从疲劳中休息过来时,他想从西海岸回希望堡。
  从海象湾到瓦希彭恩湾这一段新海岸的考察没出现什么意外情况。晚七点,贾斯帕·霍布森到达了他选定的宿营地。这里也有了同样的变化。瓦希彭恩湾这一边只留下了一条由岛屿边缘形成的长曲线,而从前,它的北边是有海岸为界的。这个海湾无任何变化地一直延伸到米歇尔岬角,长约7英里。岛屿的这一地区似乎毫未受到地峡断裂的损害。松树和桦树矮林长得很茂盛,这个时期正是枝繁叶茂绿荫一片的季节,人们还能看到相当多的毛皮动物跳跃着穿过平原。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她的两个旅伴停在了这个地方。如果说他们的视线看不到北边,至少,他们可以环视南部的地平线。太阳画出一条扁平的弧线,阳光被西边的山丘遮挡,无法照到瓦希彭恩湾。不过,此时还不是夜晚,甚至还称不上黄昏,因为太阳还未消失。
  “中尉”,朗中士一本正经地说道,“如果现在意想不到地响起了钟声,您以为是干什么的钟声?”
  “吃晚饭的钟声,中士”贾斯珀·霍布森答道。“我想您也会同意我们的意见吧,夫人?”
  “完全赞同,”女旅行家答道,“既然我们坐下来既可就餐,请坐吧。这里是一块青苔地毯——应该指出,显得有点旧——好像是老天特意为我们而铺设的。”
  食品包打开了。干肉、若利夫夫人做的野兔肉糜,一些饼干,这就是晚餐。
  吃过晚饭一刻钟后,贾斯珀·霍布森重回小岛的东南角,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坐在一棵枞树下休息,朗中士为晚上的宿营作准备。
  霍布森中尉想察看一下小岛结构,如果可能的话,再了解一下其形成方式。那个由于冰块坍落而形成的陡峭河岸将他带到了河边上,从这儿,他可以观察到整个海岸线构成的那道陡峭的城墙。
  在这个地方,大地仅高出水面3英尺。它的上部是一层相当薄的土与沙,掺杂着贝壳碎片。它的下部由密实的冰块构成,非常坚硬,就好像金属铸成的一样,它就这样承载着小岛的腐殖土。
  这层坚冰只露出水面1英尺。在这个新的断裂处,可以清楚地看到冰层分布的原理。其横断面似乎表明,连年不断的冰冻是在相对平静的水中产生的。
  人们知道,冰冻是从水的上面开始的,然后,如果持续严寒,坚固的冰层厚度便自上而下地增加。至少,静水中是这样的。相反地,对于流水,人们知道,冰冻从水底开始,然后慢慢地上升到水面。
  但是,对于维多利亚岛底部的冰块,毫无疑问、美丽大陆沿岸的冰冻是在静水中形成的。显然,它的冰层从上部开始,因此融化必然从下部开始。当冰块遇到暖水时就会融化,厚度也就减小了。于是,小岛的水平面与大海的水平面相比也同样降低了。
  这就是最大的危险。
  我们刚刚说过,贾斯珀·霍布森注意到小岛固化的层次,也就是冰块大约只高出海面一英尺。然而,人们知道,一块浮冰淹没在水中的部分最多能达到五分之四。一座冰原和一座冰山,如果有一英尺露在水面上,水下就有4英尺。不过应该指出的是,按照其构成方式及起源的不同,浮冰的密度,或者说比重是不定的。海水冻成的冰块多细孔,不透明,在阳光照耀下为蓝色或绿色,它们要比淡水冻成的冰块轻一些。冰块的表面就稍稍高出海面。继多利亚岛底部一定是海水冻成的。因此,在考虑了这一切因素并注意了冰块上的矿物层和植物层的重量后,贾斯珀·霍布森得出的结论是,其淹没在水下的厚度应该是四、五英尺左右,至于岛上的各种地势起伏,只对泥土与沙子构成的地表有明显影响,可以相信,一般来说,浮岛的水下部分不会超过五英尺。
  这一观测结果令贾斯珀·霍布森极为担忧。只有五英尺!即便不算冰原融化这一原因,一次小小的冲击难道不会使其表面断裂吗?狂风暴雨引起的海水激浪不是也能使冰原崩溃。碎成冰块,很快便全部溶解吗?啊!冬季,寒冰,气温计的水银柱冻结,这正是霍布森中尉祈盼的!只有北极地区的冬季严寒,才能使小岛的底部牢固、加厚,同时建立起小岛与大陆之间的通道。
  霍布森中尉回到了休息地点。朗中士在开辟住宿的地方,因为他不想在露天过夜,而女旅行家却表示可以。他告诉贾斯珀·霍布森,他想控一个足以装下三个人的雪屋子,这能使他们免遭夜间的严寒。
  “在爱斯基摩人的家乡,”他说,“最明智的就是按爱斯基摩人的习惯办。”
  贾斯珀·霍布森赞成,但他告诫中士在冻土上不要挖得太深,因为冻土只有五英尺厚。
  朗中士干了起来,他借的斧头和雪刀,很快便清掉了土层,挖出了一个直接到达冰窖的缓坡通道。然后,他就使劲凿击这易碎的大冰块,沙子与泥土已将它埋没了许多世纪。
  不消一个小时就能挖好这个地下掩体,或者说是冰壁洞穴,它很适于保暖,因此,足可以在夜间住上几个小时。
  当朗中士如蚂蚁般工作的时候,霍布森中尉来到他的女伴身边。向她通报了他观察维多利亚岛自然构造的结果。他未隐瞒考察使他产生的焦虑和不安,他觉得,冰块厚度不够,恐怕很快就会带来地表的裂缝,随后,会引起无法预测,因而也就无法避免的断裂。漂泊的岛屿每时每刻都可能由于比重的改变而慢慢下沉,或是分裂为许多的小岛,其寿命都将是短暂的。他的结论是,尽可能地,希望堡的人不要离开商站,并呆在一个地方,共同分享同样的机遇。
  贾斯珀·霍布森正说到这儿时,传来了叫喊声。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他立刻站了起来,他们四处张望着,看看树丛,看看平原,看看大海。
  一个人也没有。
  然而,叫喊声更大了。
  “是中士!中士!”贾斯珀·霍布森说。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跟着他,跑向宿营地。
  刚到雪屋的开口处,他就发现了朗中士,中士用双手紧紧攥住砍进冰壁上的刀子,大声地叫喊,但极为镇静。只能看到中士的头和臂。当中士挖洞的时候,身下的冻土突然塌了,他落入水中,淹到了腰上。
  贾斯珀·霍布森只是说道:
  “坚持!”
  于是,他只在凹口处,接触到了洞边,接着,他将手伸给中士,中士抓紧了这个支撑点,终于从洞里爬了上来。
  “上帝啊,朗中士!”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叫道,“你出了什么事!”
  “我碰上了这种事,夫人,”朗中士也像只湿透的卷毛狗一样抖动着边说,“我身下的冻土坍了,我不得不洗了个澡。”
  “但是”,贾斯珀·霍布森问道,“您难道没重视我的告诫吗,我让您在冻土下不要挖得太深!”
  “请原谅,中尉,您可以看到,我在冻土上刚刚挖了十五英寸,只是下面好像有个冰泡,一个洞,冰层并非压在水面上,我落了下去,就好像踩破了天花板。如果我没能抓住我的刀,我就会一下子掉到岛下面去的,那可真就麻烦了,不是吗,夫人?”
  “是会非常麻烦,勇敢的中士?”女旅行家答道,同时把手伸向了可敬的男子汉。
  朗中士的解释是正确的。由于某种原因,可能是由于空气聚积吧,这个地方的冰在水面上形成了一个拱穹,其冰壁不厚,雪刀又把它砍薄了,于是承受不了中士的体重,一下子就破裂了。
  这种布局在冰原的许多地方恐怕都存在,让人无法放心。踏在哪里能肯定是结实的地方呢?土地难道不会一压上去就踩空吗?而当人们想到在这薄薄的一层土与冰下面就是海洋的深渊,再坚强的人不是也会感到心悸吗!
  然而,朗中士却不大在意他刚被淹,他想再找个地方重新开始他那矿工的工作。但这一次,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不同意这么干。她觉得在露天过一夜无所谓,近处的树丛足以让她和她的同伴歇息,她坚决反对朗中士继续挖洞。中士只得顺从了。
  于是宿营地挪到了离海岸线一百多英尺的地方,那里零零落落地长着几株松树和桦树,实在还算不得是树丛。晚上10点左右,他们用干树枝点起了一堆篝火,这时太阳掠着地平线,正要落下去休息几个小时。
  朗中士借此机会烤着他的腿部。贾斯珀·霍布森与他聊着天,直到黄昏,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不时加入谈话之中,并尽力为中尉排解忧郁的念头。这是北极之夜中的一个星空灿灿的夜晚,它使人情绪平静。风在杉树林中轻轻吹拂,大海好似睡着了。一排长长的海浪在海面上轻轻涌起,毫无声息地消失在岛的边缘。空中无鸟啼,平原无兽音。熊熊的杉树篝火噼噼啪啪地响着,时而窃窃低语声在空中飘荡,神奇地打破了夜晚的沉寂。
  “谁能相信呢?”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说,“我们就是如此漂荡在海面上!确实,霍布森先生,我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因为,大海让我们觉得是那样的平静,可是,它却不可阻挡地把我们引向远方!”
  “是的,夫人,”贾斯珀·霍布森答道,“我得承认,如果我们的运输工具底板结实,如果不是船体机身在某一天会消失,如果船身不会在某一天裂开缝隙,而且,如果我知道它会将我们带往何方,我会觉得在大海上漂流真有一定的乐趣呢!”
  “的确是的,霍布森先生,”女旅行家又说,“还会有比我们的运输工具更让人感到愉快的吗?我们感觉不到在移动。我们的岛屿与海流同速。这与空中漂浮的气球不是同一现象吗?再有,多么迷人啊,带着自己的房屋、花园、公园、大地一起旅行!一座漂浮的岛屿,不过我觉得是一座真正的岛屿,带着牢固而不沉没的基座,这真是人们所能想像的最舒适最神奇的交通工具了。人们曾建过空中花园,对吧?为什么有一天不会建成漂泊的公园,带我们到世界各地去漂游呢?这些公园将非常大,使人绝对感觉不到波浪,丝毫不用惧怕暴风雨。也许顺风时,可以扬帆远航吧?再有,当人们从温带地区过渡到热带地区,各种热带植物会给乘客带来多少惊喜啊!我甚至想到,有那些能控制海流的灵巧的水手,人们将到自己选择的那些纬度上旅游,尽情享受四季春光!”
  贾斯珀·霍布森只是微笑地听着波利娜·巴尼特激情的幻想。这位勇敢的妇女如此的潇洒,她本人就好似这座勇往直前后的维多利亚岛!是的,既然事已至此,人们大可不必一味抱怨这种航海的奇特方式,但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浮岛不能有融化与沉没的危险。
  夜晚过去了。人们睡了几个小时,醒来后,吃了早饭,每个人都觉得吃得很好。篝火使由于夜晚风寒而有点发僵的腿恢复了灵活。
  清晨六点,玻利娜·巴尼特夫人、贾斯珀·霍布森和朗中士又上了路。
  从米歇尔角到过去的巴尼特港,海岸线从南向北几乎成直线延伸,大约有十一英里长。它未显出任何一点儿不正常:好像自地峡断裂以来没有什么变化。这块地方总的来说比较低,没有什么起伏。朗中士按照中尉的命令在滨海地区竖起了一些标记,日后可以通过它们来查看有什么变化。
  霍布森中尉希望当天晚上赶回希望堡。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也急着想与她的同伴和朋友们重逢,在他们所处的条件下,也不应延长商站领导离开的时间。
  于是,他们抄近路快步往回赶。中午时,已走过了从前庇护着巴尼特港免遭东风的小岬角。
  从这儿到希望堡,只有八英里路。在下午四点以前,他们走完了这八英里路,回到堡垒。探险者的返回受到了若利夫下士的欢呼迎接。

  第五章 从7月25日至8月20日
  贾斯珀·霍布森回去后的首要之事是向托马斯·布莱克询问小分队的情况。24小时以来未发生任何变化。但是,正如随后的观察显示,浮岛的纬度低了一度,也就是说,它向西南方向漂移了。此时,它与西乔治地带的小岬角冰角纬度相同,离美洲海岸线有两千海里了。这个海域的水流速度好像不如北冰洋东部的快,但小岛始终在漂移,让贾斯珀·霍布森极为担忧的是,它漂向了白令海峡。此时还只是7月24日,只需一个大点的海流,用不了一个月,小岛就会穿过白令海峡进入太平洋的暖流中,在那儿,站岛会像“水杯里的糖块”一样溶掉。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向玛奇通报了巡察小岛的结果;她告诉了她地峡断裂处的成迭结构,冰原在水下部分估计为五英尺,中士的奇遇及他那不情愿的洗浴,以及时刻会引起冰块破裂或变薄的种种原因。
  但商站里还是一派平和景象。这些勇敢的人从未想到过希望堡漂浮在大海的深渊上,而堡里的居民每一分钟都生活在危险之中。他们的身体都很健康。天气晴好,气候怡人。男男女女都心情愉快,体质强壮。小家伙米歇尔带来了欢乐;他刚开始学步,在堡垒的围墙院内走来走去,若利夫下士爱他至极,已经想要教他摆弄火枪,作个士兵了。啊!如果若利夫夫人也能生个这样的儿子,他会把他训成一个多好的战士啊!但若利夫家族人丁不旺,直到现在,老天还不肯给他们一个孩子,尽管他们天天祈愿。
  至于士兵们,活计可真不少。麦克·纳普木匠及他的手下工人们:彼得森、贝尔彻、加里、庞德、霍普正积极地造船,这是一项长期而艰巨的任务,需要几个月才能完成。不过,这条船恐怕要到明年夏天才会使用,人们也并没有为此而疏忽商站的其他工程。贾斯珀·霍布森任凭他们怎么干,就好象堡垒会无限期地存在下去一样。他坚持不让他的部下了解实情。这个相当严重的问题已好几次由希望堡的“参谋部”进行了讨论。在这一点上,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玛奇完全不同意中尉的意见。她们觉得,这些勇敢坚强的同伴们并不是遇事绝望的人,而如果小岛形势变得危险,已到了无法保密的程度时,其打击肯定会更大。不过,尽管这种说法有对的地方,贾斯珀·霍布森却不想改变看法。在这个问题上,朗中士支持他的看法。也许,他们俩有理,他们更了解情况及人员。
  因此,堡垒的加固与防御工程仍在继续。栅栏围墙又加了新桩,并加高了许多地方,形成了一道防御严密的封锁壕。麦克·纳普师傅甚至实施了他一直挂在心上的计划,并得到了他的领导的赞同。在湖的两个突角上,建了两个小哨亭,若利夫下士渴望着他派哨兵上去站岗的时刻来临。这使整座建筑显示了其军事气派。
  加固完围墙后,麦克·纳普想起了去年冬季的严寒,于是,他在主屋右侧上又建了一个新的柴屋。这样,他们就可以通过一个内门,走到这个封闭的柴房里,而不必到室外去冒险了,而且燃料就总是在消费者身边了。在主屋的左侧,本匠又盖了一间供士兵居住的大房子,使公共大厅去掉了那些行李床。这个大厅今后只用作吃饭、游戏和工作了。这个新盖的大房子供士兵们及三个分别住在单间里的家庭使用。一座毛皮仓库也建在了主屋后面,火药库旁边。这样,阁楼里就空了,用铆钉把它钉死,能抵住任何形式的侵袭了。
  麦克、纳普还想用木头盖一座小礼拜堂。这个建筑是包括在霍布森中尉的原始计划中的,是商站整体建筑的一部分。不过,建造的时间延到明年夏天了。
  从前,霍布森中尉对这座建筑的每一个细节都倾注了怎样的关心,怎样的热情,怎样的努力啊!如果是建在结实的地面上,他看到这些房屋、这些仓库和库房在他身边拔地而起时,他该有多么兴奋啊!而他计划在巴瑟斯特角顶峰上修建碉堡保卫希望堡的计划也无用了!希望堡!这个名字此时使他心碎!巴瑟斯特角已永远离开了美洲大陆,希望堡正该唤作无望堡!
  这些工程用掉了整个夏季,人们从未缺过活儿干。造船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根据麦克·纳普的计划,船的吨位是30来吨,足以容下二十来个乘客航行几百海里。木匠幸运地找到了几根弯木,造好了船肋,很快,船的艏柱和艉柱就固定在龙骨上,矗立在巴瑟斯特角脚下的工地上了。
  当木匠抡着斧头、锯子干活时,猎手们在猎捕野味,鹿和北极兔在商站附近很多。中尉让萨拜因和马博尔不要走远,理由是在工程未结束前,他不想在周围留下痕迹,以免引来敌人。其实,贾斯珀·霍布森不想让他们对半岛的变化起疑。
  一天,马博尔询问是否该去海象湾再猎捕几只海象以获取海象油作燃料时,贾斯珀·霍布森马上答道:
  “不,不必了,马博尔!”
  霍布森中尉清楚地知道,海象湾已留在南边二百海里开外,现在海象再也不会光顾小岛沿岸了!
  应该指出,不要以为贾斯珀·霍布森对形势持悲观态度。他还远未绝望。这一点他已多次对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或中士说过。他坚信,小岛能坚持到严寒将冰层冻住,使它不再漂流的那个时刻。
  确实,在环岛旅行之后,贾斯珀·霍布森已准确地测定了他的新领地的周长。岛的周长为40多英里①,其面积至少有140平方英里。如果作比较的话,维多利亚岛比圣赫勒拿岛还要稍微大一点,它的周长大的与炮台线以内的巴黎一样大。即使小岛分为几块,其面积也应足以让人在上面住上一段时间。
  ①大约为52公里或13法里。——原注。
  波利娜·巴尼特惊奇于冰块如此之大,对此,霍布森中尉以北极航海家们的观察材料来回答。这并不罕见,帕里、潘尼、富兰克林在横渡北冰洋时,都曾遇到过冰原,长为100英里,宽为50英里。凯莱船长甚至还弃船登上了一块面积不少于300平方英里的大冰块。比较起来,维多利亚岛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小岛的幅员应能坚持到冬季严寒的来临,而不致被暖流融化了基座。贾斯珀·霍布森对这一点毫不怀疑,应该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看到如此多的工作,如此多的辛劳,如此多的计划,他那马上就要实现的梦想全都将随波而去。可以想象,他对目前的工程已毫无兴趣。他任大家去作,仅此而已!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强装笑脸。她鼓励同伴们去干,自己也动手干,好似前途在握。因此,看到若利夫夫人饶有兴趣地照看播下的种子,她也每天帮忙,并出出主意。酸模和辣根菜全都大丰收,这还真亏了下士像个稻草人一样地认真地保护着菜地,使其免遭千万只鸟儿的损害。
  鹿的养殖很成功。好几只母鹿产了仔,于是,小米歇尔就有鹿奶喝了。鹿群已增至三十来头了。人们把鹿群带到巴瑟斯特角的草地上去吃草,并将坡上的草晒干,以作冬季的草料。鹿群与堡垒里的人很友好,又很容易饲养,一般都不远离商站,其中有几头已能拖拉雪橇运木头了。
  此外,又有些在商站附近转悠的鹿落入了挖在堡垒与巴尼特港之间的陷阱里。还记得吗?去年,这个陷阱还逮住了一只大狗熊。而在这个季节,通常掉进去的是鹿。鹿肉经过腌制,晾干,保存了起来。至少捕捉到了二十来头鹿,冬季很快就会把它们引向纬度较低的地方去了。
  但是,有一天,由于土地的结构变化,陷阱无法使用了。8月5日,猎手马博尔察看回来后,走近贾斯珀·霍布森,用奇怪的声调对他说:
  “我刚刚察看过了陷阱,中尉。”
  “那么,马博尔,”贾斯珀·霍布森答道,“我希望您像昨天一样走远,陷阱里有一对鹿,对吧?”
  “不,中尉……不……”马博尔有点不自然地说道。
  “怎么!您的陷阱里未像往常一样捕到猎物吗?”
  “没有。不过,如果真有动物掉在洞里,也一定是淹死了。”
  “淹死了!”中尉叫道,眼神忧虑地望着猎手。
  “是的,中尉。”马博尔答道,他认真地看着他的领导,“洞里装满了水。”
  “好吧。”贾斯珀·霍布森以对此毫不重视的口吻答道,“您知道,这个陷阱有一部分是挖在冰层上的,冰壁可能被太阳晒化了,于是……”
  “中尉,对不起打断您的话,”马博尔答道,“这水不是冰融化造成的。”
  “为什么呢,马博尔?”
  “因为,如果是冰融的水,水应是淡的,您以前也曾说过,但正相反,洞里的水是咸的!”
  尽管他很能控制自己,贾斯珀·霍布森的脸还是变得有点发白,什么也没说。
  “另外,”猎手补充说,“我想探一下水的深度,但让人惊奇的是,我竟然未触到底儿。”
  “那么,马博尔,您想是怎么回事呢?”贾斯珀·霍布森立即说道,“这没有什么可惊奇的。可能是土地的裂缝将陷阱与大海通起来了,有时会发生这种事儿……甚至是在最坚硬的土地上,勇敢的猎手,暂时放弃使用陷阱吧,在堡垒附近下几个套子算了。”
  马博尔举手敬了个礼,向后转,离开了中尉,但却奇怪地望了他一眼。
  贾斯珀·霍布森沉思了一会儿。猎手马博尔刚刚告知他的是一个严重的情况。显然,洞底被暖流融解,变薄,打穿了,现在陷阱的底部就是海水的平面。
  贾斯珀·霍布森去找中士,向他通报了这一意外。两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巴瑟斯特角下的海岸边,到达了他们立过标记的地方。
  他们检查着。
  自上次观察后,浮岛的水平又下降了六指!
  “我们在慢慢下沉!”中士喃喃地说着,“冰原从下面融解了。”
  “噢!冬天!冬天!”贾斯珀·霍布森跺着这可咒的土地叫着。
  但冬季还没有一丝一毫来临的迹象。温度计上,平均温度保持在华氏59度(摄氏15度),在夜间的几个小时里,水银柱也只下降三至四度。
  过冬的准备还在积极地进行着。人们什么都不缺。的确,尽管克拉文蒂上尉的小分队未能给希望堡送来给养,人们仍可安全地渡过漫长的极夜。只是要节约使用弹药了。至于饮料,人们喝的并不多,而无可替代的饼干,存货还不少。不过,新鲜野味肉和库存腌肉在不断地增加。这种丰富而有营养的食物,再加上抗坏血病的植物,就能保证全小分队所有成员的健康。
  在巴尼特湖东岸的乔林中,人们砍伐了许多树木。许多桦树、松树和杉树都倒在了麦克·纳普的斧头下,并由驯鹿将木料运进了柴房。木匠连小丛林也未放过。他一定是在想,岛上又不缺林木。他以为这还是一个半岛。的确,米歇尔角的附近地区富有各种资源。
  因此,麦克·纳普师傅常常为此高兴,并祝贺中尉发现了这么一块老天赐福的宝地,商站建在这里只能是繁荣发展。木料、野味、毛皮动物已装满了公司的仓库!有一个泻湖可供钓鱼,水产品花样繁多!动物不缺草,“又可领双份工资,”若利夫下士一定会如此补充!这个巴瑟斯特角,难道不是一块特权之地,是北极大陆上无与伦比的地带吗?啊!当然,霍布森中尉选得不错。应该感谢苍天,因为这个地方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世上独一无二的!老实的麦克·纳普!他不知道,当他如此议论时,他使中尉的心中多难过啊!
  在这个小居民点里,冬衣的制作是不容忽视的。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玛奇、雷夫人和麦克·纳普夫人,以及能稍稍离开一会儿炉灶的若利夫夫人,大家都勤奋地干着。女旅行家知道要离开堡垒,而要回到美洲大陆,得在冬季的冰面上长途跋涉,她希望每个人都穿得暖暖的。极夜期间要面对的将是可怕的酷寒,必须遭受长久的考验,如果维多利亚岛定位在离海岸很远的地方的话!要在这种条件下穿越几百英里,无论是服装,还是鞋子都不容忽视。因此,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玛奇都极为专注。正如人们所想,毛皮似乎已无法挽救了,就全用裘皮来制衣。衣服里面加了衬,这样就里外都是软毛了。无疑,当冬季来临时,这些士兵的妻子及士兵们,像他们的军官们一样,都会穿上最昂贵的裘皮,哪怕是最富有的太太们或最豪华的俄国公主都会羡慕他们的。雷夫人、麦克、纳普夫人和若利夫夫人有些吃惊地看到如此使用公司的财产。但中尉的命令是明确的。此外,貂、水貂、麝香鼠、海狸、狐狸在此地繁殖很快,用掉的裘皮很容易补回来,只要人们愿意,只需拿枪去打或下套子逮就行了。尤其是麦克·纳普夫人,当她看到玛奇给她的婴儿用漂亮的白鼬皮做衣服时,她觉得真是再好不过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直到8月下旬。天气始终晴好。空中时有薄雾,但阳光一出就将其驱散了。
  每天,霍布森中尉都去测方位,他总是小心地离开堡垒,怕引起同伴们的怀疑。他也察看了岛屿的各个地方,幸好,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8月16日,维多利亚岛位于167度20分经度线上及70度49分纬线上。一段时间以来,岛屿向南漂移了一些,但并未靠近海岸,它离东南面的海岸线还相距二百多海里。
  自从地峡断裂或者说是从冰融以来,岛屿向西走过的路程估计有1100至1200海里。
  但比起辽阔的大海,这点路程又算得了什么呢?不是已经见过某些船舶随海流漂移了好几千海里吗?例如英国军舰“决心号”、美国三桅船“前进号”和“福克斯号”,在好几个纬度的海洋面上,与其大冰原一起,一直漂到冬季来临,冻住了它们的漂泊!

  第六章 风暴中的十天
  从8月17日到20日4天里,天气一直晴朗,温度相当高。地平线上的雾气一点也没有聚集成乌云的意思。在这样高纬度的地区,天空一直这样纯净真是少见。可以想象,霍布森中尉对这样的气候条件是不会满意的。
  可是,8月21日,晴雨表预示天气将要发生变化。水银柱一下子下降了几毫米,可是第2天又回升了,然后又下降,而23日以后则是持续不断地下降。
  8月24日,水蒸气在逐渐凝聚并升入空中。正午的太阳全被遮住,让霍布森中尉不能测定方位了。第2天,刮起了西北风,风声大作,而大风停歇之时,则下起了倾盆大雨。然而温度却未发生明显的变化,温度计的指针仍指着华氏54度(摄氏12度)。
  幸亏此时原来计划的工程已经完成。麦克·纳普已造好了船的骨架,并装好了外壳和框架。甚至不必再去狩猎了。因为已储备了足够的食物。不过,天气一下子变得很坏,风刮得极大,雨也极大,还经常大雾高漫,大家只好呆在堡子里不再外出。
  “霍布森先生,您对天气的变化怎么看?”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于8月27日清晨问道,她看到暴风雨仍在不断地加剧。“这对我们不会有好处吗?”
  “我还不敢肯定,夫人,”霍布森中尉答道。“不过,我得让您知道,任何天气都比大晴天好。因为太阳会不断地把海水晒热。另外,我看一直刮着西北风,而且风很大,我们的岛子因其大也不会不受到影响。要是小岛给吹得靠近了美洲大陆我也不会感到奇怪。”
  “很不幸,”朗中士说,“我们每天不能测方位了。在雾天,见不到太阳、月亮,连星星也没有!这叫我们怎么去测量太阳的高度!”
  “好了,朗中士,”巴尼特夫人回答说,“要是陆地在我眼前出现,我们一定能认出来,我向您保证。无论怎样,见到陆地总是好的。那肯定是俄属美洲的一部分,很可能是西乔治亚。”
  “当然可以这么推测,”贾斯珀·霍布森说道,“可是,很不幸,在北冰洋的这一部分连个小岛都没有,甚至连一块让我们停靠的岩石也没有!”
  “那么,”巴尼特夫人说道,“为什么我们这条‘船’不会把我们一直送到亚洲的海岸呢?在海流的带领下,我们难道不能穿过白令海峡,到达楚科奇地区吗?”
  “不,不能,夫人!”霍布森中尉答道,“我们这个大冰块不久可能就会遇到堪察加海流,那会很快被带向东北,这将很不妙。不,更可能的是,在西北风的推动下,我们会靠向俄属美洲海岸!”
  “应当注意观测,霍布森先生,”女旅行家说,“尽可能了解我们的航向。”
  “我们会的,夫人。”贾斯珀·霍布森回答说,“尽管浓雾挡住了我们的视线,而且,如果我们撞上了海岸,撞击会很猛烈,我们肯定会感觉到的。但愿那时小岛不会被撞得七零八碎!那才危险呢!不过,若真会那样,我们会知道的。喏,直到现在,一切不是还没发生嘛。”
  不用说他们的谈话没有在公共的大厅中进行,因为大部分士兵和妇女们在工作时间都呆在那里。巴尼特夫人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谈话的。她房间的窗子朝向院子的前半部分。仅有几缕光线透过乳白色的窗玻璃照射进来。可以听见,外面的大风像雪崩似的不断刮过。所幸的是,巴瑟斯特海角替房屋挡住了狂烈的西北风。然而,大风将沙土掀到海角的上空,又将它们像冰雹一样砸到了屋顶上。麦克·纳普十分担心他的烟囱,尤其是一直冒着烟的厨房的烟囱。狂风掀起的海浪在可怕的呼啸声中拍击着海岸。大风转成了一场暴风雨。
  尽管风狂雨骤,霍布森在8月28日那天还是决心要登上巴瑟斯特海角,去观察大海和天空的情况。他用衣服裹紧身子,不使狂风吹透衣衫,便走了出去。
  在穿过里院之后,霍布森中尉没费什么劲儿就到达海角的下面。飞舞的沙、麈土使他睁不开眼睛,不过由于被悬崖挡着,大风还直接吹不着他。
  对霍布森来说,要登上山顶十分困难,而这一侧的山也近乎笔直的陡峭。他抓着乱草才爬上了海角的山顶。这里,风力是如此强劲,他既不能站,也不能坐。他只好趴在地面上,两手抓住小树丛,只让头部抬起迎着狂风。
  贾斯珀·霍布森透过从头顶上扑面而来的浪花凝望着前方。大海和天空露出了恐怖的面容。半英里以外,大海和天空在薄雾中变成了混沌一色。在他的头顶上方,霍布森看到黑压压的云彩在低空中飞驰而过,而头顶上有一条长长的蒸气却纹丝不动。有时,竟突然出现了片刻的宁静,只听到激浪撞击和拍打海岸的嘶裂声。接着是更为猛烈的风暴,霍布森中尉简直觉得脚下的陆地在颤抖。一时间,风雨交加,大雨如注般地平行着抽打过来,就像枪林弹雨一样。
  这就是暴风骤雨,它来自天空中那最阴暗的地方。这东北风会持续很久,会一直把大气层搅乱。可是,贾斯珀·霍布森对此却毫不抱怨。他在任何别的情况下都会为这样一场风暴带来的灾难而难过,但现在他却很高兴!只要小岛能顶住——希望如此——小岛就一定会被比海流更猛烈的大风吹向西南方向,而西南方向正是陆地,那就得救了!是的,不管这风暴怎样,它应当一直吹下去,直到把他和他的伙伴、把所有的人都吹到海岸。这大风可能会给船只带来灾难,但却是漂流小岛的救星。
  有一刻钟时间,贾斯珀·霍布森就这样在暴风雨的抽打下,弯着身子,让雨水和海水浇了个透,像一个溺水的男子用尽力气趴伏在那里,在等待最后的得救机会一样。然后,他顺着海角的山崖一侧滑下去,穿过捲起沙土的旋风,回到了房子里。
  霍布森首先要告诉同伴们的是,这场风暴好像还没达到顶点。还会持续好几天。但中尉宣布此事时的语调却令人奇怪,他就象是宣布一条好消息似的,使大家禁不住都用惊奇的目光看着他。他们的首领似乎对这场风暴感到很高兴。
  30日白天,霍布森又一次出去与暴风搏斗,没去巴瑟斯特海角的崖顶上,而是去了海岸边。在那陡峭的岸上,在那卷上来的巨浪的浪尖上,他看见了几棵岛上不曾有的长长的草茎。
  这些草还很新鲜呢!这是些海草的长长的草颈,毫无疑问。是刚刚从美洲大陆上割下的!大陆已经不远了!东北风已经把小岛推出了海流!啊!当克里斯托弗·哥伦布遇到这些预示着接近陆地边缘的草茎的时候心里一定乐开了花!
  贾斯珀·霍布森又回到了堡子里。他把他的发现告诉了巴尼特夫人和朗中士。这时刻,当人相信他们会得救时,他真想把这一切都告诉大家。但又一想,他还是沉默不说为好。
  不过,在这段禁止外出的日子里,堡子里的人也不是什么事都不做。他们利用时间做些室内的活计。有时,他们在院子里挖沟,以便把房子和仓库之间的积水排出去。马克·纳普一手拿钉,一手拿锤子,总在边边角角上做些加固的工作。白天,大家工作,已不大在乎狂风暴雨。但到了夜晚,暴风雨好像变得猛烈了一百倍!人们根本无法入睡。风暴像棒子一样一声声敲打着房屋,有时会在悬崖和堡子之间形成一股气旋,转个不停,就像龙卷风一样,把房子团团围住。门板在吱吱地叫着,房梁似乎要断裂,让人担心这房子会不会四分五裂。人们无不处在担心这房子不知什么时候会塌掉的恐惧之中。
  而霍布森并不担心房子是否牢固,他担心的是这房子下面的土地。风暴如此猛烈,海涛如此汹涌,使人们不得不怀疑这块冰原是否会解体。看来这基部不断融化、变薄的巨大冰原在海涛的冲击下会坚持不了多多。冰原是如此之大,上面的人是感觉不到它受冲击的影响的,但它却不会因此而少受冲击。因此问题是:小岛能坚持到一直被冲到海岸的那一天吗?在它遇上结实的陆地之前会不会就被冲成碎块呢?
  至于说小岛已经坚持到了现在,这已是没有疑问的了。而这正是贾斯珀·霍布森果断解释给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听的内容。事实上,如果冰原已经解体,冰原已经变成了更小的冰块,如果小岛已经分成了许多个小小岛,那么希望堡上的人会立即发现的,因为载着他们的小岛会立即处在海面波动的影响之下,会立即前后左右地摇摆,就像在海浪作用下船上的旅客的感觉那样。然而,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霍布森中尉在每日的观察中还从没有感到小岛有什么震动、发生了某种抖动,就像以前跟美洲大陆连在一起的时候一样那么牢固,仍然纹丝不动。
  但那尚未发生的断裂每时每刻都是会发生的啊!
  贾斯珀·霍布森最关心的是,被东北风推到海流之外的维多利亚岛是不是正在向海岸靠拢,他们的一切希望都取决于此。但是,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仪器不起作用,小岛所处的方位无法测定。即使靠近了陆地,也只有可以看见它的时候才知道,而且霍布森中尉只有白天才能看到,要么就是在南部方向上发生了撞击,才能知道是碰上了陆地。实际上,维多利亚岛移动的方向并无明显的变化。巴瑟斯特角仍然像过去是美洲大陆的一角时那样在指向北方。因而很明显,要是小岛靠岸,也是南部接近陆地,而且会在米歇尔角和靠着莫斯湾的那个角之间靠岸。总之,还是在过去的地峡那里靠岸。重要的是应当掌握这边的情况。
  不管风暴多么凶猛,霍布森中尉也要去米歇尔角一趟。他决心去了解那里的情况,却对其同伴密而不宣他这次探险的真正动机。在风暴横行之时,只有朗中士陪他一起去。
  这一天是8月31日,将近下午4点钟,为了预防一切不测情况,霍布森中尉让人叫中士到自己房里来。
  “朗中士,”他对中士说,“我们现在应当立刻去测定维多利亚岛的方位,至少我们得了解,这股风是不是像我希望的那样,正把岛子带向美洲大陆。”
  “我看也很有必要,”中士回答说,“此事越早办越好。”
  “那么,”霍布森又说,“我们必须得到岛子的南边去。”
  “没问题,中尉。”
  “我知道,朗中士,你随时都准备着去完成任何任务。但不是你一个人去。最好是我们两个一起去。一旦看见了陆地,好尽快能通知大家。我得亲自去看……我们一起走吧。”
  “听您的,中尉,如果您认为必要,我们现在就走。”
  “我们今晚9点出发,当所有的人都睡了的时候……”
  “其实,大部分人都想和我们一起去,”朗中士回答道,“不过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出去的动机。”
  “是的,不应让他们知道,”贾斯珀·霍布森说,“如果可能,我要对他们保密到底,以免他们为这可怕的情况担忧。”
  “一言为定,中尉。”
  “带上火镰、火绒,如果必要,我们可以发信号,比如在南面看到了陆地。”
  “对。”
  “我们的探险是很困难的,中士。”
  “是很困难,但没什么——中尉,那我们的女旅行家呢?”
  “我不想告诉她,”霍布森答道,“因为她要是知道了准要跟我们一起去。”
  “这可不行!”中士说,“女人可受不了这风暴!瞧这会儿风暴多厉害!”
  的确,房子正在飓风中颤抖,让人担心它好像要从桩基上被拔起了。
  “不行!”霍布森说,“这位勇敢的妇女不能,也必同我们一起去。不过,要考虑周全,还是应该把我们的计划告诉她。应当让她知道,因为万一我们会发生什么不幸……”
  “对!中尉,对!”朗中士答道。“什么也不要瞒她——因为万一我们回不来……”
  “就这样,9点见,中士。”
  “9点见!”
  朗中士敬了个军礼,然后退出了房间。
  随后不久,贾斯珀·霍布森将出去探查的计划告诉了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正如他的预料,这位勇敢的女士不畏风暴,坚持要跟他们去。中尉没有用外出的危险来劝阻她不要去,而是对她说,堡子里需要她留下,只要她在那时,那里就会多几分平安。真要是发生了什么事,只有这位果敢的女人能代替他处理事情,让他放心。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明白了,不再坚持去了。不过,她要求霍布森不要过分冒险,提醒他是商站的道领,他的生命已不属于他自己,他关系到所有人的安危。中尉保证小心谨慎,依情况行事,但到这个小岛的南部去观察已刻不容缓,他必须前去。第二天,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将只对大家说中尉和中士外出是在冬天来临之前做最后的巡视去了。

  第七章 火光和喊声
  中尉和朗中士在希望堡呆了一晚,直到睡觉的时刻。所有的人都聚集在这间大厅里,只有天文学家例外,他独自一人关在自己的斗室里与世隔绝。每个人都干着自己的活计,有的在擦拭枪支,有的在修理工具。麦克·纳普夫人、雷夫人和若利夫夫人与玛奇一起做着针线活,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则高声地朗读给大家听。她的读书声不时被外面狂风引起的门窗撞击声和婴儿的哭声所打断。若利夫下士负责看管孩子,这不可忙坏了。他的双膝像狂奔的马儿那样不停地晃动,很快就精疲力尽了。他不得不把那位不知疲倦的小骑士放到一张大桌子上,让孩子在上面随意翻滚,直到被瞌睡战胜时为止。
  8点钟,根据习惯,大家在一起做祷告,然后熄灯,各自回自己的房间去睡觉。
  等大家都睡了,霍布森中尉和朗中士悄悄穿过无人的大厅,来到走廊上。波利娜·巴内特夫人正在那儿等着他们,她要和他们最后握手道别。
  “明天见。”她对中尉说。
  “明天见,夫人,”霍布森中尉答道,“对,明天见……一定的……”
  “不过,若是你们回来晚了呢?……”
  “那就耐心地等我们,”中尉回答说,“因为今晚我观察南方的地平线时,如果我们接近了新乔治亚海岸,那么在地平线的中央,我们可能会发出火光。这样白天我就会确定我们所在的位置。我们的探查可能需要24小时。不过,如果半夜前我们能到达米歇尔角,我们明天晚上就会回来。所以,夫人,请耐心地等我们,请相信我们不会作无谓的冒险的。”
  “可是,”女旅行家问道,“假如你们明天、后天,甚至两天后回不来呢?……”
  “那就是说我们再也回不来了!”霍布森直率地说。
  中尉打开了门。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在他们离开后随后关上了门。她很快感到不安起来,沉思着回到玛奇正等待她的房间。
  贾斯珀·霍布森和朗中士穿过里院,一阵旋风差点把他们吹倒,他们拄着铁棍,互相搀扶着走出旁门,向山丘和泻湖之间的地段走去。
  大地笼罩在一片暮色的微光之中。新月还没有从地平线上升起,夜色显得阴森而恐怖,不过黑夜最多只能持续几个小时。在此刻,他们还足以看得清道路。
  多么凶猛的风雨!霍布森中尉和同伴穿着雨鞋和贴身的雨衣,头部也被雨帽裹得严严实实。他们飞快地行进着,因为风从背后猛烈地推着他们向前,可以说他们不想前进也不行。他们谁也不讲话,因为在暴风雨的怒吼声中他们什么也听不见。
  贾斯珀·霍布森不想沿着海岸走,因为那样走会绕远,而且还得顶风前进。他想抄近路,从巴瑟斯特角直奔米歇尔角。他带着一只袖珍罗盘,他可以随时测定方位。这样,他们走不到10至11英里的路就可以抵达目的地。暮色的微光大约还能持续差不多两小时,他想他们可以及时到达那里,然后任黑夜去降临。
  贾斯珀·霍布森和中士在风中弯腰曲背,把头缩进衣服里,用力拄着铁杖向前疾行。当他们沿着湖岸走时,暴风吹不着他们,他们就不那么难受。那不高的山丘和上面的树木将他们部分遮住。一阵狂风猛烈地抽打着树木的枝叶,几乎要把树木连根拔起或将不牢的树干折断,然后便急驰而过。在风中,雨被吹成了细珠而随风起舞。这样,在差不多4英里的路程中,两位探查者没有像他们担心的那样受罪。
  他们到达了树林南部的尽头,那儿已见不到山丘,也没有树木的遮挡,平坦的土地上任凭海风肆虐,他们只好停下呆一会儿。他们还要走6英里路才能到达米歇尔海角。
  “这下可该难受了!”中尉对着中士的耳朵大声喊道。
  “没错,”中士回答说,“这回风雨可对我们不客气了。”
  “我担心,雨中不时会夹着冰雹!”霍布森又说。
  “这总和枪森弹雨还不一样!”朗中士用哲学家的口吻答道。“中尉,反正您和我都经历过枪林弹雨了。向前,让我们走吧!”
  “向前进,我的勇敢的士兵!”
  这时是晚上10点钟,暮色中最后的微光正在隐去,那微光的消逝就像淹没进雾雹中或被风雨吹灭了一样。但是,一丝光亮仍依稀可辨。中尉打着了火绒,借着火绒的亮光看了看他的罗盘,然后又紧紧缩回雨衣中,后面跟着中士,向这片无遮无掩的空地上奔去。
  刚一迈步,两个人就猛然跌到地上,但他们立即爬起来,互相挽着双臂,像两个老人一样,弯着腰,侧着身子,一路小跑着向前冲。
  这场暴风雨真让人恐怖!云雾被撕成碎片,雨点被刮得四处飞舞,从大地上掠过。到处是飞沙走石,霍布森中尉和同伴感到打在唇上的雨滴是咸的,那是因为在两、三英里之外的海水像帘幕一样被掀起,又被击碎而产生后果。
  有时风雨短暂地停下,他们赶紧停下来好喘口气。中尉再一次测定一下方向,估量一下行程,然后又继续上路。
  但入夜后风暴吹得更猛烈了。风和雨已经混合在一起,让人无法分辨。它们在低空形成了可怕的龙卷风,颇有翻江倒海、摧枯拉朽之势。人们会以为,这大海像要连底儿掀起,全部压在这漂乎不定的小岛上。
  贾斯珀·霍布森的确也在想,这冰原怎能经得起这么大的灾难,在巨浪的冲击下怎么不会断裂成上百块碎片!这海浪异常可怕,中尉听到它正在远处怒吼。正在这时,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朗中士突然停住了脚步,然后转过身来对中尉断断续续地说:
  “不能走这儿!”他说。
  “为什么?”
  “海!……”
  “什么?!海!我们不是还没到达西南海岸吗?”
  “您看,中尉。”
  的确,在前面的黑影中出现了一大片水面,汹涌的海浪一直溅到中尉的脚下。
  贾斯珀·霍布森中尉又一次打着火镰,注意观察了一下罗盘指针的方向。
  “不对,”他说,“海应在更左边的地方。我们还没有经过把我们与米歇尔角隔开的那一大片树林。”
  “可现在,这是……”
  “这是小岛断裂的一部分。”霍布森答道。这时,上尉和他的同伴为了顶住风力都不得不趴到地上。“也许是岛的一大部分已经离开,正在漂流而去,或仅只是一个我们能绕过去的断口。走吧。”
  贾斯珀·霍布森和中士站起身来,朝着右面,顺着水边向小岛深处走去。他们就这样向前走了10分钟,一直担心再也走不到小岛的南边去。一会儿,暴风雨中夹杂着激浪的声音便听不到了。
  “这只是个断口。”霍布森中尉对着中士的耳朵说。“我们转弯吧!”
  于是他们重又转向南面走去。这样一来,这两位勇敢的人可能会遇到可怕的险情,他们心里很清楚,却都没说出来。实际上,他们这时行进在维多利亚岛的这一部分已经断裂了一大块,随时都会脱离小岛的主要部分。假如裂口在大浪的冲击下早一点裂开,他们肯定会随着断层的部分漂离而去!但他们毫不迟疑,继续在黑暗中前进,甚至不考虑是否还会有回去的路!
  有多少烦恼和忧愁缠绕在霍布森中尉的心中!他还指望这小岛能坚持到冬天吗?不可抗拒的断裂不是已经开始了吗?大风要是不把小岛推到岸边,那小岛不久不就注定会崩溃、解体吗?多么可怕的结局!落难者在这冰原上的居民到底还有几分生机啊?
  这两位强壮的男人肩负着必须完成的使命,任凭风雨的抽打,一直在向前迈进。他们就这样到达了与米歇尔海角相邻的那大片树林的边缘。现在需要穿过树林才能到达海岸。贾斯珀·霍布森中尉和朗中士走进树林,进入到一个漆黑一片、只有杉树和桦树发出巨大林涛声的世界。周围的一切都好像在炸裂。大风折断的树枝不时抽打在他们身上。每时每刻,他们都有被倒下的大树压死的危险,或是在黑暗中撞上看不见的横七竖八倒地的树干上。不过现在他们已不是盲无目的地瞎走,那大海的呼啸声指引着他们在穿越树林!他们听见了巨浪拍岸发出的轰隆巨响,甚至不只一次感到已经变薄了的大陆在冲击下战栗、颤动。为了不致于迷路,为了当一个人碰到障碍时能拉他一把,他们手拉着手,互相支持着,就这样最后终于到达了树林的尽头。
  可就在此时,一阵旋风猛然把他们分开,将他们摔在地上。
  “中士!中士!你在哪里?”霍而森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
  “有!中尉!”朗中士大声喊着答道。
  然后,两人在地上爬着,努力重新聚在一起。然而,似乎有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把他们按在地上让他们动弹不得。最后,在颇费了一番力气之后,他们才到达了目的。为了以后不再分开,他们用腰带把自己拴到了一起;然后,他们开始在沙地上面向前爬行,希望能爬到小杉树林那边。他们爬到那里,有了一点遮掩,然后在那里挖了一个洞,蜷缩到里面。他们已经精疲力竭,累垮了。
  此时是晚上11点半钟。
  贾斯珀·霍布林和同伴就这样呆在那里有好几分钟,一言未发。他们半闭着眼睛,一动不能动,全身有一种困倦和麻木的感觉,而风暴却刮断了他们头上小松树的树干,发出了可怕的声响。然而,他们必须克服倦意,于是喝了几口中士水壶中的烧酒,精神又振奋起来。
  “只要这些树不倒就行。”霍布森中尉说。
  “但愿我们的洞不会和树一道被吹走!”中士蹲在流沙中补充说道。
  “反正,我们已经到这儿了,”霍布森说,“这儿距米歇尔角只有几步之遥了,既然我们就是为观察来这儿的,那我们就好好观察吧!朗中士,我有预感,我们现在离坚实的陆地已经不远了,不过,这仅仅是预感而已!”
  从中尉和同伴呆的地方看,如果可以看见,那么他们会看到三分之二的地平线的。但此时眼前是一片漆黑,除非有火把,否则他们只能等白天才能看看是否已靠近了海岸。
  中尉曾对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说过,在北美洲新乔治亚的这部分地区,时常会碰到打渔的船只。这里的海岸上有不少企业的商站,它们收购土著人收集的古象牙齿,因为这一片海域隐藏着很多远古动物的骨骼化石。阿康吉尔就位于纬度更低一些的地方,是整个阿留申群岛的行政中心,俄属美洲的首府。不过,猎人们最经常去的还是北冰洋沿岸,尤其是自哈得孙湾公司承租了过去俄国管辖的狩猎的地区之后。霍布森虽然不熟悉该地区,但他认识每年在这个季节常到这里来的商人们,他相信他总会碰上几个同胞,甚至同事,或者即使他们不来,也会碰上到这里海岸来的印第安人游牧部落的。
  然而,霍布森判断维多利亚岛正被推向海岸的结论是正确的吗?
  “对!一百个对!”他又一次对中士说,“这东北方向吹来的飓风已经刮了7天了。我了解这个岛,虽然很平坦,但它有山丘、树林分布在各处,就像船帆一样,会被风吹着走的。而且,海潮也在风力的作用下向着海岸的方向运动。我们要是没有脱离向西的海流那是不可能的,我们要是没有被推向南方那也是不可能的。我们最后一次测定方位时距陆地仅百英里,而现在已经过去7天了……”
  “您的推断很正确,中尉。”朗中士说道,“而且,如果风在帮助我们,那么上帝也会帮助我们,上帝不会对这么多落难者见死不救的,我对上帝寄托着全部希望!”
  霍布森和中士这样交谈着,他们的话常被风声打断。他们的视线想穿透黑暗,而风暴捲起的雾气却使周围变得更加模糊不清。在黑暗中看不到一丝光亮。
  夜里一点半时,风暴平息了几分钟。只有海浪仍没有平息。浪头一个接一个,仍以排山倒海之势在翻腾。
  突然,贾斯珀·霍布森抓住同伴的胳臂,高声喊道:“中士,你听见了吗?”
  “什么?”
  “大海的吼叫声。”
  “是啊,中尉,”朗中士一边注意仔细听一边回答说,“我已注意一会儿了,好像是浪头的撞击声……”
  “声音不一样了……是不是,中士!……你听……你听……这像激浪的声音……像是浪头撞击岩石的声音!……”
  霍布森中尉和朗中士细心倾听。这显然不是海浪相互作用发出的单调、沉闷的声音,而是一排排海浪撞击到坚硬物体上引起回声的声响。但是,小岛的岸边不存在一块岩石,只有泥土和沙石。
  贾斯珀·霍布森和同伴难道不会弄错吗?中士为了听得更清楚便站起身来,但立即被重新刮起的大风吹倒。风暴的声音重又盖过了大海的涛声,这风声令中尉震耳欲聋。
  这两位观察者的心里是多么不安啊。他们重又把身子蜷缩到洞里,思量着是否应当离开这个掩蔽地,因为他们感到脚下的沙子正在塌陷,小松树正在连根断裂。但他们没有中止向南方观看,他们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他们的眼睛在清晨的光亮即将驱散的黑暗中搜索着。
  突然,在即将到凌晨两点半时,朗中士大叫道:
  “我看见了!”
  “什么?”
  “火光!”
  “火光?”
  “对!那儿……在那个方向!”
  中士用手指向了西南方向。他错了吗?不会,因为霍布森也在看着,也在那个方向看到了一点闪烁不定的微光。
  “对!”他喊道,“对!中士!火光!那儿是陆地!”
  “除非那是船上的灯光!”朗中士答道。
  “这种天气海上还有船!”霍布森嚷道。“不可能!不会!不会!那儿是陆地,我对你说,离我们就几英里!”
  “那好!我们发信号吗!”
  “好的,中士,让我们用岛上的火光来回答陆上的火光!”
  霍布森中尉和朗中士谁都没有带着火把。而他们头上就有含着树脂的杉树。
  “拿火镰来,中士!”贾斯珀·霍布森中尉说。
  朗中士拿出火镰,打着火绒;然后他从沙地上往上爬,爬到树丛下。中尉也跟着他。上面有不少枯树枝。他们堆起了干树枝,并将树枝燃着,火借风势很快燃烧了起来。
  “啊!”霍布森喊道,“既然我们刚才看见了火光,那么人家也会看到我们了!”
  杉树丛燃起了白色的火焰,放射出了耀眼的光芒,就像燃起了一只巨大的火把一样。树脂燃烧时发出了噼啪的响声,可是,不一会儿响声没有了,火光熄灭了。
  霍布森中尉和朗中士使劲向远处张望着,看看是否有新回答他们的火光出现……
  但什么也没有。他们观察了大约10分钟,希望又能看到那个闪烁过的亮光,正当他们失望时突然听到从海的那一边传来的一声绝望的叫喊!
  霍布森和朗中士感到一阵心慌意乱,急忙滑下海边……
  可是刚才的叫喊声再也没有出现。
  过了几分钟,黎明渐渐显现出来了。那风暴随着太阳的升起似乎也渐渐减弱了。很快天空即变得清亮了,连远处的地平线也看清了……
  眼前没有任何陆地,在原来的地平线上仍是以前那样的海天一色!

  第八章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的出行
  整个上午,贾斯珀·霍布森和朗中士都在沿着海岸线前进。天气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雨差不多完全停了,但是风力却没减弱,只是突然转成了东南风。真让人感到气恼!这更令霍布森中尉不安,这使他达到坚实陆地的希望从此完全破灭了。
  的确,这股东南风只会使漂流的小岛远离美洲大陆,并会将它推向朝北冰洋极北方向流去的极其危险的海流中去。
  难道可以肯定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可怕的夜里小岛不曾靠近过海岸吗?难道那仅仅是霍布森中尉的一个未曾实现的预感!天气已经相当晴朗,人们的视线已能看清好几英里以外的地方,但却看不到一块陆地出现。是否这意味着中士的假设倒是正确的,即夜间曾有一条船经过这里,他们看到的是船上的桅灯一闪而过,那喊叫声则是落水的海员的呼救声?而那条船是不是不在暴风雨中沉没了?
  总之,不管是什么原因,在海上都看不到有任何漂流物,海岸边也看不到有任何残片。现在,海洋正被从陆上刮来的风所激荡,掀起了巨大的海浪,船只很难顶得住这样的风浪!
  “我看,中尉,”朗中士说,“我们得做决定了!”
  “是的,中士,”霍布森一边用手拍了拍额头一边答道,“我们必须呆在岛上,必须等待冬天的到来!只有冬天我们才能得救!”
  此刻是正午时分。贾斯珀·霍布森想在天黑前回到希望堡,于是立即踏上了回巴瑟斯特角的路。他与同伴这次又能借助背后的风力回返。他们非常担心地思索着,昨天夜里看到的裂缝是否已经扩大到全岛,现在小岛是否已经碎裂成两半?他们现在是否与朋友们也分开了?这一切真让他们担心。
  他们很快便到达了昨晚穿越过的树林,那里有很多树已被刮倒,有的树杆已折断,有的被连根拔起。飞舞的树叶在东南风中发出了沙沙的响声。
  在行进了两英里、穿越这已变得荒芜的树林之后,霍布森中尉和朗中士到了昨晚因黑暗看不清有多大的断口旁。他们仔细观察了断口,发现裂缝约50英尺宽,正好位于米歇尔角和巴尼特湾中间,向岛内延伸形成了一个1英里半长的喇叭形河湾。要是再来一场暴风雨,再一次掀起凶猛的海浪,断口肯定会裂得更大!
  霍布森中尉走到海岸边,恰好看到一大块浮冰脱离了小岛,向外面漂去。
  “是的!”朗中士自言自语说,“最怕的就是这个!”
  两个人于是迅速向西走去,以便绕过断口,然后从那里直接奔向希望堡。
  在路上,他们没观察到任何异常情况。4点钟,他们走进堡子的大院,看见同伴们继续做着日常的工作。
  贾斯珀·霍布森对大家说,他原想在冬季到来之前最后再出去一次去寻找克拉文蒂上尉说好派来车队的踪影,他是白费了力气。
  “我看,中尉,”马博尔说道,“至少今年再别想见到里莱恩斯堡的同伴们啦!”
  “我也这么认为,马博尔。”霍布森简单地答道,然后走进了公用的大厅。
  波利娜·巴内特夫人和玛奇很快也知道了中尉探查中发现的两件事:看到了火光和听到了叫喊声。贾斯珀·霍布森肯定地说,这是真实的,决非是他和中士的幻觉。他们的确看到了火光,也听到了喊声。接着,在深思熟虑一番之后,大家一致认为:在夜里曾有一艘遇难的船只从小岛旁经过,而小岛根本没有靠近美洲大陆。
  不久,在东南风的影响下,天空很快晴朗了,雾气也开始消散。贾斯珀·霍布森不无理由地可以指望,明天他就要测定小岛的方位了。
  果然,夜里天更冷了,下了一场小雪,使整个小岛披上了一层银装。第二天一早,霍布森起床后,为看到冬天降临的征兆而高兴。
  这天是9月2日,天空逐渐摆脱了笼罩着的雾气,太阳出来了。中尉早就盼着天晴了。中午时分,他仔细测定了纬度,2点左右,他通过计算角度又确认了经度。
  观测的结果如下:
  纬度:70°57′;
  经度:170°30′。
  这么说,尽管风暴凶猛,漂流的小岛仍差不多是呆在原来的纬度上。只是海流把它向西推了一些。此时,小岛距白令海峡已不远,但距海峡最窄地区的东方角和威尔士王子角仍约有400英里。
  这一新的情况更为严重。小岛正在向堪察加海流靠近,如果进入这一急速的海流,就会被带向北方!很明显,小岛的前景不久就会明朗:或者小岛呆在方向相反的两个海流之间不动,等着海面结冰封冻;或者小岛漂入广袤的极北地区!
  贾斯珀·霍而森很难掩饰住自己的不安,但他又认为必须那样做。他独自一人回到房间,整个白天不再出门。他把地图摊在眼前,开始绞尽脑汁,寻找自救的出路。
  这一天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度。傍晚东南方地平线上已经散去的云雾,在夜里重又聚集起来并飘起了雪花。第二天,积雪达到了2指厚。冬天终于来临了。
  9月3日这一天,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决心要去位于巴瑟斯特角和爱斯基摩角之间有几英里远的岸边看看。她想去查看一下几天来暴风雨产生的影响有多么大。可以肯定,只要她请中尉陪她一同去探查,中尉会毫不犹豫地陪她去。不过,她并不想打扰中尉的工作,于是决意自己去,只让玛奇陪伴她,而且不会有可怕的危险的,因为唯一可怕的动物狗熊,看来在地震后都已离开了这里。两位妇女在海角附近去游历几个小时看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玛奇不加思索地就同意了巴尼特夫人的决定。于是,两人没有通知任何人就在早晨8点出了门。她们仅带上了雪刀、水壶和干粮袋,就下了巴瑟斯特角朝西边走去。
  太阳在地平线上已显得有气无力,因为即使到了正午它也升不高了。但它斜射的光线仍然明亮和刺眼,仍能将直接暴露在外面的积雪融化。
  很多鸟儿,有雷鸟、海雀、剪水鹱、野鹅和各种野鸭在成群结队地飞翔,装点着海岸边的天空。空中不断回荡着鸟儿的鸣叫声,它们在泻湖与海上不停地飞来飞去,有的喜欢淡水,有的喜欢咸水。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注意到在希望堡周围有数不清的盛产皮毛的动物,如貂、白鼬、麝香鼠、狐狸等。商站可以毫不费力就能把仓库装满。可是现在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这些不会伤人的动物也知道人们现在不会猎取它们,于是,便自由自在地到处走来走去,甚至走到栅栏下,越来越不怕人了。很可能它们的本能已经告诉它们,它们已经困在岛上了,和岛上的人一样,成了共患难共命运的邻居了。不过,令巴尼特夫人感到特别奇怪的是,她注意到,连马博尔和萨拜因这两位狂热的猎手也毫不含糊地遵从中尉的命令,不打动物,一枪不发,就像他们对这些动物一点也不感兴趣似的。当然,这时的狐狸等动物还未完全披上冬装,皮毛的价值还不太高,但这个理由还不是以解释这两位狂热的猎手那无动于衷的举止。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玛奇边走边议论着这奇怪的现象,并同时注意地观察着海岸的沙土边缘。海浪刚刚侵蚀的后果非常明显。处处是由于新的断裂引起的坍塌下来的东西。一些地方塌落的沙滩已明显变低,使得海潮已直接冲了上来,而在这之前,那里的沙岸还是海潮不可逾越的障碍。很清楚,岛的一些部分已经下陷,和海平面一样平了。
  “我的好玛奇”,巴尼特夫人一边指着海浪在上面肆虐的大片地方一边对同伴说道,“这场可恶的暴风雨使我们的境况更坏了!小岛的高度在不断下降。我们的命运今后只是个时间的问题了!冬天很快会来吗?一切就取决于此了!”
  “冬天就要来了,我的姑娘,”玛奇充满信心地回答说。“雪已经下了两夜了,高处的天上已经转冷了,我敢说那是上帝在帮我们呢。”
  “说得好,玛奇,”女旅行家又说道,“应当有信心。我们女人常常不会对事情刨根问底,但当受过教育的男人失望的时候我们却不应失望。这是我们女人面对艰难时所具有的一种特殊本能。可惜,中尉不象我们这样想问题。他知道事情的原由,他思考,他计算,他在估计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我看得出来他差不多已经完全失去希望了!”
  “他可是个坚强、无畏的人啊。”玛奇回答道。
  “是的,”巴尼特夫人又说,“只要命运还掌握在我们手里,他就会把我们救出去的。”
  9点钟时,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玛奇已经走了4英里。有好几次,她们不得不离开岸边而向岛内的方向弯去,以便绕过已被海浪浸湿的洼地。有些地方,海水已经向陆地浸蚀了半英里,冰原的厚度看来也明显地减少了。令人担心的是冰原已在好几处向后退缩,由于断裂的原因,海岸边又形成了新的大小不等的海湾。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奇怪地注意到,越是远离希望堡,她发现那些皮毛有价值的动物变得越来越少了。这些可怜的动物过去是那么害怕与人接近,现在却自动聚在商站的附近,它们肯定感到这时与人呆在一起会更安全些。而那些猛兽由于它们的本能可能早已离开这个危险的小岛,看来已难得再见到它们了。巴尼特夫人和玛奇看到几只狼在远处平原上游荡,这是一些即便有共同的危险也难以使它们与人类接近的食肉类动物。它们没有走过来,而是很快地消失在泻湖南边小山丘的后面了。
  “这些像我们一样被困在岛上的动物今后怎么办呢?”玛奇问道,“要是什么食物也找不到,冬天可怎么过呢?”
  “怎么过!我的好玛奇,”巴尼特夫人回答说,“算了,还是想想我们自己吧,我们哪有时间关心它们呢!它们不会缺少食物的,这些貂、白鼬、兔子我们所要的动物都是猛兽的猎物。我们用不着害怕野兽会攻击我们!不!危险并不在那儿!危险在这土地上,这脆弱的土地会随时在我们的脚下沉下去。喂,玛奇,您瞧,这个地方的海水正漫向岛子里面呢!海水已漫过这平原的一部分了,这海水还相当暖,会从上下一起腐蚀我们的小岛!用不了多久,如果严寒不来,海水就会和泻湖的水连成一片,那时将不会再有泻湖,也不会再有港口、河流了!”
  “如果那样,”玛奇说,“那可真是一场无法挽救的大灾难了!”
  “为什么这么说,玛奇?”巴尼特夫人一边看着同伴一边问道。
  “因为我们肯定不会有淡水了!”玛奇答道。
  “噢!我的好玛奇,淡水不会缺的!雨、雪、冰、海里的冰山,岛上的地里,到处都有淡水!不!我重说一遍,不!危险不是这个!”
  约摸10点钟,巴尼特夫人和玛奇来到爱斯基摩角高地,一个至少深入岛内两英里的地方,由于海水侵蚀海岸,已经不能再沿着岸边前进了。两位妇女绕了不少弯路,她们已经走得有点累了,于是便决定在上路回到希望堡之前暂时休息片刻。这儿有一个不高的小山丘,上面覆盖着松树和野草莓树的灌木丛。一个长满淡黄苔藓的土丘由于太阳光的直射使上面的雪已融化,正好成了她们歇息的场所。
  巴尼特夫人和玛奇紧挨着坐到了一丛树下,她们打开干粮袋,开始随便地吃点东西。
  半小时后,在向东重回商站之前,巴尼特夫人建议同伴先去海岸,以便了解一下爱斯基摩角的现状如何。她想看看这个突出部是否抗住了暴风雨的袭击。玛奇表示愿意跟她到任何她要去的地方,但也提醒她们距巴瑟斯特角已有8到8英里的路程,最好不要在外面呆得太久以免让霍布森中尉担忧。
  然而,巴尼特夫人似乎一直有某种预感,她坚持要去那里,而后来的事实也证明她的选择是正确的。多绕个弯儿最多只增加半小时的行程。
  于是巴尼特夫人和玛奇起身朝爱斯基摩角走去。
  两位妇女还没走完四分之一英里的路程,女旅行家就突然停住了脚步,并用手指着雪地上留下的很有规律、很清晰的足迹让玛奇看。这些足迹肯定是刚刚印上的,最多不超过9到10小时,否则夜里最后降下的一层雪早就把它们埋住了。
  “是什么动物从这里走过?”玛奇问道。
  “这绝不是什么动物走过,”巴尼特夫人边低下身去仔细观察足迹边回答说。“动物是四条腿走路,它的足迹与这个不一样。看啊,玛奇,这些足迹都一个样,很容易看出来,这是人的足迹!”
  “可谁会到这里来呢?”玛奇说道,“没有一名士兵、没有一名妇女曾离开堡子,而我们又在一个小岛上……我的姑娘,你可能搞错了。让我们跟着这足迹走走,看看会有什么结果。”
  巴尼特夫人和玛奇一边重新上路,一边注意地观察着足迹的走向。
  刚走了50步,她们又停下了。
  “啊!你看,玛奇,”女旅行家拉过她的同伴说,“你再说我错了!”
  在脚印旁边,有一片雪地刚刚像被沉重的物体压过,还可以看到非常清晰的一个手印。
  “一个女人或孩子的手印。”玛奇高声喊道。
  “对!”巴尼特夫人答道,“是个孩子或者女人,很痛苦,已经精疲力尽,倒下了……然后这可怜人又站了起来,继续向前走……看啊!前面还有脚印……更远的地方,又跌倒了!……”
  “可这是谁呀!谁呀?”玛奇问道。
  “我怎么知道呢?”巴尼特夫人说,“也许是位象我们一样困在小岛上三、四个月的落难者吧?也许是暴风雨中沉船事故的幸存者被海浪冲上了岸……还记得朗中士和霍布森说过的火光和叫声吗?……来,过来,玛奇,我们也许会遇上个不幸的人得搭救呢!……”
  巴尼特夫人领着同伴,跟着足迹向前跑起来,在雪地上,她们很快又发现了几滴血印。
  “真的得搭救受难的人了!”这位勇敢而又极富同情心的妇女说。她难道已经忘记,在这个已被海水侵蚀了一半、迟早要沉入大洋之中的小岛上,无论是别人还是她不是都没救了么?
  地上留下的足迹向着爱斯基摩角的方向而去。巴尼特夫人和玛奇仔细跟着足迹前进,但不久,血印越来越多,而足迹却不见了。雪地上仅留下了什么划过的、不规则的一条路印。从这儿开始,那落难者看来已无力站起来了。他在爬着前进,用四肢在向前爬行。被撕破的衣裳落了一地。那是海豹皮做的衣服的碎片。
  “我们快点!快点!”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不断说着,心在急剧地跳动。
  玛奇跟在她后面。爱斯基摩角还剩5百步就到了。可以看到这海角正浮现在大海之上低矮的空中。那儿一片荒凉。
  很清楚,两位妇女跟踪的足迹直奔海角而去。巴尼特夫人和玛奇跑着前进,登上海角的尽头,什么也没发现。但这些足迹在海角的下面、形成海角的小山丘的脚下又向右面弯去,向大海的方向而去。
  巴尼特夫人向右面跑去,当她正要跑到岸边的时候,跟着她的玛奇看着她周围并一把拉住她。
  “停下!”玛奇对她说。
  “不,玛奇,不!”巴尼特夫人喊道,一种本能的不由自主的力量仍在驱使她向前进。
  “站住!我的姑娘,你看啊!”玛奇边对她说,边更使劲地拉住她的同伴。
  在距爱斯基摩角50步的地方,就在海边上,一只白色的庞然大物正在张牙舞爪地发威,发出了可怕的吼叫声。
  这是一头巨大的北极熊。两位妇女一动也不动,惊恐地望着它。这头巨熊围着雪地上一包皮毛打转;然后将那包皮毛举起来又摔到地上,然后它又去嗅嗅那堆东西。这包皮毛很象是一具海象的尸体。
  巴尼特夫人和玛奇此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知该不该继续向前。正在这时,那只白熊掀动了那躯体,她们看到有只风帽正盖在那躯体的头上,噢!风帽中露出了长长的棕色的头发。
  “一个女人!”巴尼特夫人不禁高声叫道,想一下子扑上前去,不顾一切去看看她是否还活着!
  “别动!”玛奇边说边继续拦住她。“别动!它不会伤害她的!”
  果然,那熊盯着那个躯体,只是把那躯体翻转过来,丝毫没有它那可怕的爪子要把那人撕碎。然后,它离开那人,接着又转回身来。它好象很犹豫,不知该怎么办好。它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两个女人正惶恐不安地看着它。
  突然响起了爆裂声,象是发生了地震一样。让人以为爱斯基摩角好象全部沉到了海里……
  原来是小岛的一部分、一大块冰原脱离了海岸,在特殊重力的作用下使其脱离了小岛漂流而去,并把熊和那个女人也带走了!
  巴尼特夫人惊叫了一声,很想在这冰砖还没远离时跳到上面去。
  “别动,快不要动,我的姑娘!”玛奇不断重复着说,并用紧张的手拉住她。
  听到冰块的断裂声,那熊先是突然惊慌地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发出一声可怕的吼叫,放下女人的躯体,急忙向离开了40来英尺的岸边扑过去;就象一头惊慌失措的野兽一样,它在那块漂浮的冰上直打转,用爪子在冰面上又抓又挠,周围扬起一片雪花和沙土,然后它重新又回到那僵卧的躯体旁。
  接下来,更令两位妇女惊愕的是,她们看到那只熊用嘴衔着那女人的衣服将她举起,走到小岛对面的冰块的边上,一下跃入海里。
  那熊象北极地区所有的同类动物一样,身强力壮,是游泳能手,只见它划了几下就已到了小岛的岸边。它用力向上一纵就上了岸,然后把那女人的躯体放在岸边。
  这时,巴尼特夫人再也顾不得什么了,也不去想面对一只猛兽会有多么危险了,她挣开玛奇的手向岸边跑去。
  北极熊看见她,用后脚支撑着直立起来,直冲着她走去。不过在距她还有10步时它站住了,并摇了摇它那大脑袋;然后,它象在恐怖中失去了野蛮的天性似的,转过身去,发出一声吼叫,安然地向小岛深处走去,而且连转身再向后面看也不看一眼。
  巴尼特夫人立即向雪地上躺着的躯体跑去。
  她声嘶力竭地大叫一声:
  “玛奇!玛奇!”
  玛奇走过来,仔细端详这个一动不动的躯体。
  原来是那位爱斯基摩少女卡吕玛!

  第九章 卡吕玛历险记
  卡吕玛竟独自来到距美洲大陆200英里漂浮的小岛上!这简直不可思议!
  然而目前最重要的是,这不幸的少女是否还有气息?是否还能生还?巴尼特夫人解开这位爱斯基摩少女的衣服,发现她的身体还没完全冻僵。她听了听她的心脏,心脏的跳动很微弱,但还在跳动。可怜的姑娘的血是从手上的伤口处流出来的,好在伤得不重。玛奇用手绢为她包好伤口,止住了血。
  与此同时,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跪在卡吕玛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把她的头抬高,将几滴白酒滴入她半张着的口中;摇着她又用冷水湿了湿她的前额和太阳穴。
  几分钟过去了。巴尼特夫人和玛奇谁都没敢说一句话。两人都异常焦急地等待着,生怕一息尚存的爱斯基摩少女随时却会发生不幸!
  卡吕玛的胸中这时突然发出了一声叹息。她的双手也微微颤动了一下,就在她还睁不开眼,也看不出谁在照顾着她时,她却吃力地吐出了几个字:
  “波利娜太太!波利娜太太!”
  在这种情况下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女旅行家一下子怔住了。卡吕玛难道是自愿到这个漂浮的小岛上来的?她怎么知道能在这儿找到她忘不了的那位善良的欧洲妇女?而她怎么会了解这些的,她怎么会走了那么多路到达维多利亚岛的呢?最后,她又怎么会估计到冰原会把巴尼特夫人和希望堡她所有的同伴都带向远离大陆的地方呢?这些事真的无法解释。
  “她活了!她肯定会活的!”玛奇说道,她的手感觉到卡吕玛的身体已开始变暖,并且开始能活动了。
  “可怜的孩子!”巴尼特夫人喃喃地说道,她的内心一阵激动,“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她快要死的时候嘴里还叫着我的名字!”
  正在这时,卡吕玛半睁开了双眼,目光里带着惊慌和茫然的神情。突然,当她发现自己躺在女旅行家的怀里时,眼里立即闪出了光芒。一瞬间,仅仅一瞬间,卡吕玛就认出了巴尼特夫人。她再一次叫出了巴尼特夫人的名字,她的手慢慢地抬起来,然后又无力地落在巴尼特夫人的手上。
  两位妇女急忙又设法让这位爱斯基摩少女苏醒过来。她的昏迷是因为极度的疲劳和饥饿所致。巴尼特夫人很快了解到。她已经48个小时没吃东西了。在吃了几块野味、喝了点白酒之后,卡吕玛才觉得身上恢复了点体力,一个小时后,她就觉得自己能和她们一道踏上回堡子的路了。
  在这段时间,卡吕玛坐在巴尼特夫人和玛奇之间的沙地上,她一再对她们给予的照顾表示感谢。然后她讲述了自己的故事。这位爱斯基摩少女一点也没忘记希望堡里的那些欧洲人朋友,巴尼特夫人留给她的印象一直让她思念。正象我们会知道的那样,她之所以会被折腾的半死、被抛到维多利亚岛来决不是偶然的。
  下面就是卡吕玛向巴尼特夫人讲述的简要内容。
  我们会记得这位爱斯基摩少女第一次来访时曾经答应,等第2年好时节时一定回希望堡看望她的朋友们。当极地漫漫的长夜已过,5月已经来临时,卡吕玛开始了她履行诺言的行动。她离开了在新乔治亚过冬的住地,在一个表兄弟的陪同下前往维多利亚半岛。
  6个星期以后,约摸在6月中旬,她到达了与巴瑟斯特角相邻的新不列颠地区。她一下子就认出了可以俯瞰利物浦湾的火山山脉的那个高地,再往前走20英里,她即到达了那个过去与家人经常狩猎两栖动物的莫斯湾。
  可是,在海湾的另一边,在北边,怎么什么也看不见了!海岸直直地向东南方延伸过去,往日的爱斯基摩角、巴瑟斯特角怎么都不在了!
  卡吕玛知道发生什么了!要么自维多利亚岛起的所有这个地方已沉入海底,要么就是随着海水漂流而去!
  卡吕玛为跑了这么远的路,却看不到往日的朋友们而失声痛哭。
  不过,爱斯基摩少女和她兄弟对眼前的灾祸并不感到特别意外。在北美游牧部落中曾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说巴瑟斯特角这块地方是久远之前才与大陆连结起来的,它本来并不是大陆的一部分,总有一天会在大自然力量的作用下会再次脱离大陆而去。所以,当爱斯基摩人看到霍布霖中蔚将商站建在巴瑟斯特角时曾十分惊讶。然而,由于不愿把本部落的秘密告诉外人,或许是被不愿看到外人占领了本属于她们的土地的不满情绪所驱使,他们没有对霍布森中尉透露一个字,而这时,中尉的商站也已经建好了。卡吕玛不知道这个传说,这传说从不见诸于严肃的文献,也许属于极北地区人们对宇宙演变看法的很多传说之一,因而不会引起人们的重视,因而当希望堡的人们在这里立足时,自然也就不会有人告诉他们将会有什么危险发生了。
  毫无疑问,如果爱斯基摩人早点告诉霍布森中尉这一情况,而他又早对这地方的奇异特点发生了怀疑,他肯定会把商站建在更远的地方,建在一块坚实的土地上。
  卡吕玛知道巴瑟斯特角已不复存在的事实之后,又继续走过了沃什伯恩湾。当她找不到那些人的任何踪迹,很失望后,于是只好回到西部俄属美洲的渔场。
  她与兄弟于6月末离开了莫斯湾。他们沿着海岸向回走,在白走了一趟之后,他们于7月底又回到了新乔治亚。
  卡吕玛想再也不会见到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再也见不到希望堡的朋友们了。她认为他们都已葬身大海了。
  讲到这时,爱斯基摩少女用含着泪水的眼睛看了看巴尼特夫人,又温情地握住了对方的双手。然后,她又喃喃自语祷告几句,感谢上帝借朋友之手又救了她!
  卡吕玛回到家之后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她与家人一起到冰角去捕鱼,这儿大约位于北纬70度,距巴瑟斯角600多英里。
  8月的前半月,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是到了月底,却发生了那场令贾斯珀·霍布森十分担忧的暴风雨。那场暴风雨席卷了整个北冰洋,甚至直到白令海峡。在格拉斯角,暴风雨同维多利亚岛一样凶猛。那时,浮岛位于距海岸不到2百英里的地方,正像霍布森中尉测定的方位那样。
  对当时境况十分清楚的巴尼特夫人听着卡吕玛讲述,立刻明白了很多奇怪事情发生和卡吕玛前来小岛的原由了。
  在暴风雨的最初几天,住在冰角的爱斯基摩人躲在茅屋内不出门。他们不出门,也就更谈不上去捕鱼了。8月31日到9月1日的夜里,卡吕马突然有一种预感,她想冒险到海边去看看。她迎着急风骤雨出了门,看着翻腾不止的海面,那海浪象山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压过来。
  突然,午夜过后不久,她好像看见一个庞然大物正在风暴的推动下沿着与海岸平行的方向漂去。她的眼睛像习惯于极地漫漫长夜的很多当地游牧居民的眼睛一样,是不会看错的。那个庞然大物从距海岸两英里的地方漂过,而那绝不会是一头鲸鱼,也不会是条船,而且在这个季节也不会是一座冰山。
  卡吕玛没有多想。就像有人给了她什么启示一样,她的脑海里一下子出现了她朋友们的身影。她又看见了他们,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玛奇、霍布森中尉,还有她在希望堡那么爱过的婴儿!对!是他们在经过这里,是他们正在被暴风雨推着漂流而去!
  卡吕玛没有一分钟的怀疑的犹豫。她心想,必须去告诉那些受难者,他们可能并不知道,陆地就在附近。她奔回茅屋,拿起一个爱斯基摩人夜里捕鱼用的、用麻布蘸上树脂做成的火把,赶紧点上,并在冰角的高处举起,摇动起来。
  这就是8月31日夜里霍布森和朗中士在米歇尔角透过雾气看见的火光。
  当这位爱斯基摩少女看到霍布森中尉用杉树枝燃起火光回答了她发出的信号时,她是多么高兴、多么激动啊!虽然中尉燃起的黄色火光一直传到了美洲海岸,但他当时却不知道他们离陆地已经是那么近了!
  火光很快就消失了。风只停息了几分钟,可怕的风暴重又起劲地刮起来,只是突然转成了东南风。
  卡吕玛知道她的“猎物”——她这么称呼它——就要逃掉了,漂浮的小岛不会靠过来了!她看见了这个岛,她能感觉到这个岛正在夜间远离而去,重又漂到了大海上。
  爱斯基摩少女在这一刻真是痛心疾首啊!她心想应当告诉朋友们他们的处境,他们可能本来还来得及采取行动,而每表示1分钟却会使他们越来越远离大陆……
  她没有迟疑1分钟。她的小皮船就在那儿,她曾驾着自己的皮船不止一次地与北冰洋的暴风雨博击过。她将皮船推下海,用带子将自己捆在皮船上,手持划桨,向黑暗的大海深处冲去。
  听到她叙述到这里,巴尼特夫人亲切地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玛奇也听着听着流出了热泪。
  卡吕玛冲进汹涌的激浪中,大风更多地是帮了她的忙,她的小船被推向那还隐约可见的庞然大物。巨浪不断漫过她的皮船,但对这不沉的小船却无可奈何。小船像一棵稻草一样老是在浪尖上飘来飘去。小船好几次要翻倒了,但她用桨一拨就又正了过来。
  最后,在搏斗了1小时之后,卡吕玛已经能清楚地看见那漂流的小岛。还有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距离,她毫不怀疑很快就要达到目的了!
  正是在这时她高叫了一声,而这恰是霍布森和朗中士那天夜里都听到的那一声喊叫。
  然而这时,卡吕玛感到她正不由自主地被一股海流带向西去,不管她怎么使劲划桨也是枉然。这海流对她的影响比对维多利亚岛的影响要大得多!她的小船像箭一样向前飞去。她又高叫了几声,却再也不会被人听到了,因为她已经漂远了,而这时黎明最初的微光已经出现,她离开的新乔治亚地区和追逐的漂流的小岛都成了地平线上两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这位爱斯基摩少女绝望了吗?没有。现在要回美洲大陆已不可能了。她正处在可怕的逆风之中,就是这飓风连同海流在36小时之内将小岛带到了大海里,向前走了二百英里。
  卡吕玛只有一个办法:必须使自己的小船一直呆在与小岛一样的海流里才可能登上小岛。
  但是,真不幸!这勇敢的少女渐渐心有余而力不足了。饥饿开始折磨着她。疲惫使她的双手连抓住船桨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又搏斗了几个钟头,她觉得自己好像正在靠近小岛,但岛上的人却无法看见她,因为在茫茫的大海上,她只是一个小点。虽然她的双臂酸麻,两手流着血再也不听使唤了,但她还在顽强地搏斗着!当她搏斗到最后一刻,直到失去了知觉时,小船便随波逐流地荡去,任凭风浪的戏弄。
  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她失去了知觉,已无法说清。她究竟又这样漂流了多长时间?她也无从知道,只是在小船突然断裂的一刹那,她才又苏醒了过来。
  卡吕玛落入冰冷水中,这冰凉的水使她再一次清醒。过了不一会儿,一个大浪把这奄奄一息的少女冲到了沙滩上。
  这是前一天夜里发生的事,那时黎明即将开始,也就是凌晨大约两、三点钟的光景。
  从卡吕玛登上她的皮船直到小船沉没到海里,已经整整过去了70多个小时!
  不过,被海浪救了的爱斯基摩少女并不知道这风暴把她带到了哪里的海岸。她又被带回大陆了吗?还是被带上了她那么奋力追逐的小岛上?这是她所希望的事,是的!她正希望被带到小岛上!而风向和海流也只会把她带向海洋,不会回到海岸。
  这么一想又使她有了力量。她站了起来,只觉得浑身无力。开始沿着海岸挪步向前走去。
  的确,爱斯基摩少女正是鬼使神差地被抛到了这个曾是莫斯湾一角的维多利亚岛上。然而,由于海水的侵蚀和发生的断裂,她已无法辨认出原来的海岸了。
  卡吕玛走着走着,终于走不动停了下来,然后又鼓了鼓劲儿。路对她来说变得漫长了,每走一英里,她都要顺着被海水侵蚀的海岸绕行。她就这样拖着双腿前进,跌倒了爬起来再前进,终于到达了距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玛奇同一早晨刚刚休息过的树林不远的地方。我们已经知道,两位妇女当时正向爱斯基摩角走去,她们曾在离树林不远的地方看到了她留在雪地上的足迹。然后,可怜的卡吕玛就在距她们不远的地方最后又倒下了!
  从这里开始,她又饿又累,只能向前爬行了。
  但她心中重又充满了巨大的希望。就在离海岸几步之遥,她认出了爱斯基摩角,去年她与家人正是在那个海角下扎营住过。她知道她距商站只有8英里了,她只要顺着这条过去看望希望堡的朋友们经常走过的路一直走下去,准能到达那里。
  是的!这个想法在支持着她。可是在最后到达海岸时,她再也没有力气了,终于倒在雪地上,又一次昏了过去。要是没有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她准完了。
  “不过,”她说,“亲爱的夫人,我知道您会来救我的,上帝会通过您的手来搭救我的!”
  其余的情节我们已经知道了!我们知道那一天是什么样的本能驱使巴尼特夫人和玛奇到那里的岸边探查,而在转回商站之前在小树林休息时,又是什么样的预感把她们引向了爱斯基摩角。我们还知道巴尼特夫人讲给少女的故事——那冰块是如何断裂,而那北极熊又做了些什么。
  巴尼特夫人微笑着又说道:
  “我的孩子,不是我救了你,而是那只善良的动物!要是没它,你就完了,要是它以后再来我们这里,我们得敬重它,它才是你的救星!”
  就在她们讲述的时候,卡吕玛吃了些东西,休息了一下,恢复了一些体力。巴尼特夫人建议赶快回堡里去,尽可能不要在外面拖延更长的时间。爱斯基摩少女立即站起来准备上路。
  实际上,巴尼特夫人想赶快告诉霍布森中尉这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并告诉他,就在暴风雨的那天夜里,漂流的小岛曾经接近过美洲海岸。
  但在这之前,女旅行家嘱咐卡吕玛对这些事要绝对保守秘密,对小岛的情况也要保密。就假定她很自然是经过海岸走来的,只不过是履行在好季节时过来看望朋友们的诺言来了。她的到来会让堡里的人们确信,巴瑟斯特角地区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因为很可能有人已经对此产生怀疑了。
  大约3点左右,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搀扶着爱斯基摩少女,还有忠诚的玛奇一同向东走去,在傍晚5点之前,三人到达了希望堡的旁门。

  第十章 堪察加海流
  不难想象,堡子里的人们会怎样热烈地欢迎卡吕玛的到来!对他们来说,这意味着他们与外部世界的联系又开通了。麦克·纳普夫人、雷夫人和若利夫夫人争先恐后地拥抱她。卡吕玛一眼就瞧见了那个婴儿,跑过去不断地亲吻那个孩子。
  卡吕玛着实被她的欧洲人朋友的好客所打动。她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听到她要在商站过冬,大家都感到很高兴,因为时节已晚,她已不可能在冬季到来之前返回新乔治亚的住地。
  不过,当希望堡的居民对爱斯基摩少女的到来人人感到惊喜时,贾斯珀·霍布森看到卡吕玛被巴尼特夫人扶着进来又是怎么想的呢?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念头立刻像闪电一样穿过了他的脑海,即尽管每天都测定方位,但谁也没有察觉,维多利亚岛曾经靠近过大陆。
  巴尼特夫人从霍布森中尉的眼神里看出了他的想法,她冲着他摇了摇头。
  贾斯珀·霍布森明白了,情况丝毫没有改变,他期待着巴尼特夫人对卡吕玛的来临向他做出解释。
  过了一会儿,霍布森和女旅行家一起到巴瑟斯特角下面散步,中尉迫不及待地打听卡吕玛的历险经历。
  这也就是说,贾斯珀·霍布森所有的猜测都是正确的!在暴风雨中,从东北方刮来的飓风曾把小岛带出了海流!在8月30日至8月31日那个恐怖的夜里,这大块冰原曾距美洲大陆不到1英里!贾斯珀·霍布森看到的和听到的既不是船上的灯火也不是落难人的叫声!陆地就在那儿,就在附近,假如大风向这个方向再多吹1小时,维多利亚岛就会靠上俄属美洲海岸!
  就在这时,大风转了向,这真是致命的、灾难性的转向,结果把小岛又带向了大洋!小岛重又陷入不可抗拒的海流之中,从此它便被东南风那不可阻挡的速度带入两股相反的力量之中的危险的境地,其中的任何一股力量都会将小岛摧毁,使所有的落难者命归黄泉!
  中尉和巴尼特夫人谈论这些事情大概都有100次了。然后,霍布森中尉又询问在巴瑟斯特角和莫斯湾之间那片地方是否也发生了重大变化。
  巴尼特夫人告诉他,那儿有些海岸已好像下陷,海浪已经在那里登岸,而过去海浪是达不到哪里的。她还讲述了爱斯基摩角发生的变故,并说那里已发生了严重的断裂情况。
  没有比这些更让人担心的了。很明显,小岛基部的冰原正渐渐地在融化,较为温暖的海水正在侵蚀着冰原底部的层面。在爱斯基摩角发生的情况随时也会在巴瑟斯特角发生。商站的房屋每时每刻也都会坠入深渊。唯一能挽救这种境况的就是冬天的来临,而今年的冬天却迟迟不来!
  第2天是9月4日,中尉观测的结果是,维多利亚岛的位置与前一天相比并无明显的改变。在两大相反的海流之间,它一动没动。总的来说,目前所处的境况就算最好不过了。
  “就盼着严寒早日到来,就盼着北冰洋的浮冰群能阻止我们飘动,”霍布森说,“就盼着我们的周围都结冰,那我们就得救了。我们现在不在距海岸2百英里的地方,只要我们在冻硬的冰原上冒险寻找出路,我们就可能要么到达俄属美洲,要么到达亚洲海岸。可是冬天啊,冬天你快来吧!”
  此时,根据中尉的命令,过冬的最后准备已接近完成。人们正忙于为家畜准备在极地漫长冬夜里的饲料。由于无事可做,狗长得又肥又壮,这样更好,因为当人们离开希望堡返回大陆时,这些可怜的家畜有的是路要跑、工作要做的。让它们维持良好的状态自然十分重要。它们的食物有带血的肉,尤其是用猎到的驯鹿的肉喂它们更是必不可少的。
  这里饲养的驯鹿繁殖得很快。栏圈已经建好,做好的肉酱已经装满了堡里的仓房。母驯鹿为若利夫夫人提供着丰富的鲜奶,那是她每天烹饪用的必不可少的原料。
  下士和她矮小的妻子乘天暖时在地里重又撒下了种子,上一个季节已有不错的收成。下雪前已把土地耕好。种下了酸模、辣根菜和拉不拉多荣。这些珍贵的有着抗坏血病作用的植物在殖民地应有尽有。
  木柴也已堆满了仓库。现在让严寒的冬天尽管来好了,即使寒暑表的水银柱在外面冻住了也没有关系了,用不着像以前的严冬不得不把家俱当劈柴烧来取暖了。木匠麦克·纳普和他的同伴们已采取了多种办法,他们把建造船只剩余的木材也收集起来,使柴火又增加了不少。
  这时期,大家已开始了冬天的狩猎活动,打到的皮毛动物有貂、兰狐、白鼬。马博尔和萨拜因经中尉批准,在院子周围挖了几个陷阱。贾斯珀·霍布森没有拒绝他们的要求,以防引起他们的怀疑,而他也找不到任何理由不让他们打猎以增加皮货的储存。他当然知道,这种工作已毫无意义,现在消灭这些珍贵而又无害的动物已无任何利益可言。不过,倒可以用这些动物的肉喂狗,这样可以节省不少驯鹿肉。
  大家都在做着过冬的准备工作,就像希望堡是建在牢固的土地上似的。士兵们争先恐后地干活,要是他们知道他们处境的秘密,他们肯定不会有这样的工作热情了。
  此后的几天进行了更加仔细的观察,结果是维多利亚岛的位置未发生任何明显的变化。贾斯珀·霍布森看到小岛未发生变化,心中又产生了新的希望。自然界还没有显出多少冬天的征兆,温度仍一直停留在大约华氏49度(摄氏9度),但人们却注意到有几只天鹅已经飞过,飞往南方温暖的地方。其他一些善长飞翔的鸟儿,虽然不怕飞越海洋的长距离跋涉,却也在逐渐地飞离了小岛。它们很清楚,无论是美洲大陆还是亚洲大陆,那里的气温都不那么严寒,那里的土地也更为好客,有各种食物,而且路途并不算远,它们的翅膀有足够的力量能把它们带到那里。根据巴尼特夫人的建议,他们逮住了好几只鸟儿,中尉在它们的脖子上系上了胶布带子,上面写上了浮动小岛的位置和大家的名称。然后将这些鸟儿放飞了,他们怀着一线希望看着这些鸟儿向南方飞去。
  当然,这一活动是秘密进行的,在场的人中只有巴尼特夫人、玛奇、卡吕玛、贾斯珀·霍布森和朗中士。
  至于那些岛上的4足动物,它们却不能像从前那样迁居到南方地区去了。往年的这个时候,一到9月初之后,驯鹿、北极兔,甚至狼,都会离开巴瑟斯特角地区到北极圈南面的大熊湖和大奴湖去过冬。但今年,大海成了它们无法逾越的障碍,它们只能等到冰封之后再前往适宜过冬的地方了。它们可能在本能的驱使下已经试图走过去南方的路,但由于受到大海的阻隔,它们又本能地回到希望堡附近来,回到人的周围。而那些猎人恰恰是它们过去最可怕的敌人。
  9月5日至9日,经观测,维多利亚岛的位置未发生任何变化。这一位于两大海流之间的涡流一直使小岛停在原地没有移动。如果这种情况再保持15天、3个星期,霍布森中尉就可以断言他们将得救了。
  但是厄运并没有过去,还有更多的可怕的考验在等待着希望堡的居民们呢!
  9月10日,维多利亚岛所处的位置移动了,是向朝北的方向移动,但移动的速度并不快。
  贾斯珀·霍布森大吃一惊!小岛最后还是被卷进了堪察加海流!它正在漂向形成浮冰群的不明海域!它正漂向人类无法达到的、孤寂的北极地区,漂向再也无法返回的地方!
  霍布森中尉没有对了解他们境况的那几个人隐瞒这一新的危险。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玛奇、卡吕玛和朗中士都以勇敢和泰然自若的精神面对这一新的险情。
  “也许,”女旅行家说,“小岛还会停止漂流的!也许它会移动得很慢!总会有希望的……让我们耐心等待吧!冬天就要到了,让我们准备好迎接它吧!总之,上帝会安排好一切的!”
  “朋友们,”霍布森中尉问道,“你们看,我把情况告诉大家好不好?你们都清楚我们处在什么样的境况和会发生什么意外!但对他们一直隐瞒这样的危险,这责任我们能承担得起吗?”
  “还是再等等看吧,”巴尼特夫人毫不犹豫地说,“只要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就不要让大家感到绝望吧。”
  “我也这么看。”朗中士简短地接上一句。
  其实,巴尼特中尉也这么认为,他很高兴大家的意见一致。
  9月11日、12日,小岛向北移动的更加明显。维多利亚岛在以每天12到13英里的速度漂流着。这意味着它每天向北、远离大陆12到13英里,也就是说顺着堪察加海流曲线向高纬度的北方漂移。小岛不久就会越过以前曾穿越巴瑟斯特角最北点的70度线,而从这条线以北将再也没有任何陆地了。
  贾斯珀·霍布森每天都将观测到的位置标在地图上,他可以看到小岛正漂向什么样的深渊。唯一的希望,就是小岛越是向北,就会越早地迎接冬天的到来,正像巴尼特夫人所说的那样。严寒和冰冻会使冰原变得坚固起来。如果希望角的人们不想葬身海底,他们得走多少路、穿越多少无人到过的地区才能归来呢?啊!要是船已造好,就是还不完善,霍布森中尉会毫不犹豫率领所有人员登船;但虽然木匠在勤奋工作,船还没有造好,而且短期内尚不能完工,因为麦克·纳普必须精心建造这条船,这条船关系到20人的生命,它要在十分危险的海域航行。
  9月16日,维多利亚岛从它呆在堪察加和白令海两股海流中一动不动的那一点,向北漂移了75到80英里。这时,冬季降临的迹象已经开始出现。天常常下雪,有时是鹅毛大雪。寒暑表的水银柱逐渐在下降。白天的平均气温尚有华氏44度(摄氏6至7度),而夜间则降到了华氏32度(摄氏零度)。每日的太阳只是在地平线上行走。它只在中午时分才升高几度,一天24小时有11个小时看不见太阳。
  9月16日至17日夜里,海上结了一层薄冰。这是些十的冰凌薄片,又像是雪片,在清澈的海平面上到处都有这种冰块。可以看到,根据著名的航海家斯得莱斯比的说法,这是能使大海很快平息下来的降雪,就像为了暂时平息海浪海员向海里倒油的作用一样。这些小冰块遇到平静的水面就往一块聚集;但它们刚刚形成了一个平面时,一遇上起伏的海浪就会把它们冲破,使它们又分离开来。
  贾斯珀·霍布森仔细观察着这初次结成的冰块。他知道,只需要持续24小时,这层冰壳就可以逐渐加固,达到2至3指厚,这个厚度就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他估摸,维多利亚岛不久就会停止向北漂移了。
  不过,晚间的成果到了白天便遭到了破坏。夜间,小岛的运动会遇到冰块的阻挡,但白天冰块就会融化或被海浪击碎,无法再阻止小岛的运动,强大的海流又使它以很快的速度漂移。
  就这样,向北移动的速度加快了,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小岛的移动。
  9月21日在秋分这一时刻,白天和黑夜时间一样长,从这一时刻起,就逐渐变得越来越昼短夜长了。冬天已经明显地降临了,但气温并没有一下了骤降。这一天,维多利亚岛已经差不多到达北纬71度线了。小岛已经第一次开始了自转运动,霍布森估计它已转动了90度。
  现在人们可以估计到霍布森会担心什么了。直到此时他一直试图隐瞒的情况,大自然将要向最不明事的人都要揭开秘密了。情况是,由于小岛的自转运动,它的方位基点已经完全变了。巴瑟斯特角已不再指向北方,而是东方。太阳、月亮、星星已不再从原来的地平线上升起和落下。像麦克·纳普、雷、马博尔和别的也常常注意观察的人是不会注意不到这一重要变化的。
  可是让霍布森十分满意的是,好像这些勇敢的士兵们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情况。方位基点的变动不太大,天空常常被雾气所笼罩,使人们难以观察到星空发生的变化。
  但这一自转运动看来正与更快的漂移运动在同时进行。自这天起,维多利亚岛就以每小时1英里的速度漂移。它仍继续向高纬度的地区移动,越来越远离陆地。贾斯珀·霍布森没有绝望,因为绝望不属于他的性格;但他也感觉到天快塌下来了,他盼望冬天,盼望冬天快些带给他们严寒。
  温度在继续下降。9月23日和24日下了一场大雪,使已结冰的海面的冰层又加厚了,无边无际的海上冰原正在形成。小岛仍在漂移,它还在破击着冰层,但它移动的阻力已越来越大。放眼望去,海水还在包围着小岛。
  终于,9月27日人们观察到,维多利亚岛已被茫茫的冰原包围,自昨夜起已动弹不得了!它停在了西经177度22分、北纬77度57分的地方,距任何大陆的距离均在600英里以上!

  第十一章 霍布森告诉大家真情
  这就是目前的情况。用朗中士的话说,小岛已经“抛锚”了,它已停下不走了,就像以前地峡把它与美洲大陆连接起来一样。但这次它距有人居住的陆地却有600英里,而这600英里,却要在冰冻的海面上,在北冰洋地区最寒冷的季节,在严寒凝聚的冰山之间,乘着雪橇穿越过去!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但是却不允许有任何的犹豫和动摇。霍布森中尉曾那么盼望的冬天终于到来了。这冬天制止了小岛向北方灾难性的漂移;这冬天又将在小岛和邻近大陆之间搭起一座600英里的长桥!必须抓住这新的机会把困在北极地区的人们重新带回家园。
  确实——霍布森中尉这样向朋友们解释说——只有等明年春天才能使冰层融化,也就是说那时可以再随白令海海流漂流一次。而现在,只要等海面冻硬了就行了,这大概只要三到四个星期。在这段时间里,霍布森中尉打算考察一下小岛周围的冰原情况,去了解一下那里坚固的程度,对雪橇在上面行驶是否有利并探测一下或去亚洲海岸、或去美洲大陆的最佳道路。
  “不用说,”贾斯珀·霍布森在与巴尼特夫人和朗中士谈及上述情况时说道,“不用说,即使机会均等,我们也应该选择去新乔治亚,而不是亚洲海岸,再不就是去俄属美洲也好。”
  “这样的话,卡吕玛就很有用啦,”巴尼特夫人答道,“因为,她是爱斯基摩人,她非常熟悉新乔治亚地区。”
  “是的,很有用,”霍布森中尉说,“她的到来真是上帝的安排。靠着她,我们会很容易到达诺顿湾的米歇尔堡,或者更向南一些,到新阿康吉尔城去过冬。”
  “可怜的希望堡!”巴尼特夫人说,“我们费了那么大劲儿才建成,贾斯珀先生,您为它付出了多少劳动啊!而现在却要放弃它,把它丢在冰天雪地之中,丢在这浮冰群中,怎不让人心疼啊!当我们走时,要我向它告别,那真会比挖我的心还难受!”
  “夫人,我的心情不会比您更好受些,”霍布森中尉答道,“可能比您更痛苦!这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业!我把我的全部精力和聪明才智都献给了希望堡,噢,这个不幸的名字,现在要放弃它这会令我一生都难过的!而且,又怎么向公司交待呢,公司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而我作为公司的忠实职员,却……”
  “公司只能说,贾斯珀先生,”巴尼特夫人激动地高声说道,“公司只能说,您已经尽职尽责,您对大自然造成的恶果不负有任何责任,我们人是无法与大自然的力量抗拒的!公司会了解,您是无法预测刚刚发生的事情的,因为那是人所不可预测的事情。而且公司的人还会知道,正是由于您的谨慎和坚毅的品质,才没有使公司损失掉任何一位有用之材!”
  “谢谢,夫人,”中尉边握了握巴尼特夫人的手边答道,“谢谢您说的这些心里话,不过,我了解那些人,请相信我,人们总认为成功比失败好。反正,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朗中士想打断霍布森中尉不愉快的想法,把谈话拉回到关心目前的境况上来;他谈起了为即将出发的准备工作,最后他又问他的上司,是否最后应当把维多利亚岛的真实情况告诉大家。
  “再等一等,”霍布森中尉答道,“我们用沉默的方式使这些可怜的人们一直免去了无谓的忧愁,等到我们确定了出发的日期后,我们就把一切情况都告诉他们!”
  看法确定之后,商站的工作在以后的几周里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而1年来,一直无忧无虑的希望堡的居民们的情况又如何呢?
  1年前,严寒季节的最初征兆像往常一样出现了。海岸边逐渐结上了一层薄冰。泻湖里的水因为比海水平静而首先结了冰。白天的温度维持在零上1、2度,而夜间则下降到零下3、4度。霍布森开始让部下都穿上冬装、皮衣和毛料服装。在屋里装上了冷凝器,空气储存器和抽气机已经擦亮。在院子周围和巴瑟斯特角附近设下了不少陷阱,萨拜因和马博尔为猎手们满载而归兴高采烈。主要房屋的室内装修工作也已完成。
  今年,勇敢的人们还是按部就班地这样做。尽管希望堡所处的实际纬度已比去年高了两度,但温度在刚入冬时却没有多少不同。实际上,在北纬70度和72度地区,平均温度的差距并不很大。人们甚至感到,今年初冬的寒冷程度远赶不上去年的这个时候。但也可能是由于这里的人们已经更适应了这种严寒气候的缘故。
  不过应当注意,恶劣气候的季节并没有以其惯常的严寒而开始。天气潮湿,大气中饱含着水蒸气,这水气一会儿转化成雨,一会儿转化成雪。气候肯定不像霍布森中尉所期望的那么冷。
  小岛四周的海面虽结了冰,但和往年也不一样,不像以前一样那么有规律。在新结成冰原的表面上可以看见很多大块的黑斑,这说明冰冻得还不够坚实。还可以不断地听到冰层的断裂声,这是雨水溶化冰层的结果。过去只要严寒一到,冰块就会立即形成并聚集起来,而不会产生上述情况。冰山,甚至冰丘都不多见,而天边也还看不到浮冰群的出现。
  “这个季节,”朗中士常这么说,“一点也不令那些寻找西北通道和北极的探险家所失望,但对我们的计划和回归却很不利!”
  整个10月,霍布森中尉注意到,平均气温都不超过华氏32度(摄氏零度)。谁都知道,气温得低到零下7、8度并持续几天,海面才能冻住。
  同时,巴尼特夫人和霍布森中尉都清楚,现在的冰面情况还根本不能通行。
  困在岛上的皮毛动物,驯鹿、狼等要是能跑到低纬度地区早就跑了,这说明现在它们在刚刚冻上的海面上找不到安全可行的路。因此,它们一直在商站附近转来转去,宁愿与人为邻。一些狼一直走到人们的射程之内以便捕捉貂和北极兔,这是此时它们唯一食物。那些驯鹿因找不到食物,便成群地聚到巴瑟斯特角一带游荡。一只北极熊——很可能是巴尼特夫人和卡吕玛经常怀念的那只——常常从泻湖边的树丛中穿过。看来,既然所有的动物还呆在这里,尤其是那些食草的反刍类动物10月还呆在维多利亚岛上,这就说明它们现在还走不了。
  这样的平均气温是冰层还会融化的气温。可是,贾斯珀·霍布森查了查他的日记发现,去年冬天10月的这个时候,气温已是华氏零下20度(摄氏零下10度)了。怎么会这么不同呢,这极地的气候真古怪!
  人们还丝毫不觉得冷,用不着呆在屋子里不出门。气候仍然很潮湿,因为经常在下雨,雨中夹着雪。气压表的指针在下降,这表明大气中水气的含量仍然很高。
  10月里,贾斯珀·霍布森和朗中士仍外出了几次,去观察冰原周围的情况。有一天,他们来到了米歇尔角,还有一天到过莫斯湾,想看看是否已有通道,不论是通到美洲大陆或是亚洲大陆都行,这样就可以确定出发的日期了。
  然而,冰原上到处都是水洼,有些地方还有不少裂缝,雪橇肯定无法通行。看来,旅行家要徒步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前进也很困难,到处是水和冰。这说明天气还不够冷,也不正常。这种情况是因气候的冷热不均造成的,冰面从上到处竖起了各种各样的冰棱,就像钟乳石一样。这丝毫不像一片平坦的原野,而更像是一片冰川,即使能通行,也是极其艰难的。
  霍布森中尉和朗中士在冰原上探查。他们向南只走了一至二英里,但却费了很大力气,也费了不少时间。他们不得不承认还得继续等待,他们非常失望地回到希望堡。
  11月初,气温又略有下降,但仅下降了几度,还不够低。维多利亚岛笼罩在一片大雾之中。在大厅里整个白天都不得不点着灯。而灯油本应很节省用的,因为储存的已经不多。克拉文蒂上尉本来会带给他们给养的,另外,现在已不再能猎到海象,这类两栖动物已不再靠近小岛了。如果这种天气持续下去,商站的人们就不得不用动物的脂肪或松脂来照明了。此时的白天已变得越来越短,太阳变成了一只白色的圆满,已失去了热力和耀眼的光芒,只在地平线上出现几个小时就不见了。是啊!这就是冬天,夹杂着雾、雨、雪的冬天——可就是还不够冷!
  11月11日,希望堡处在节日的气氛之中,午饭时,若利夫夫人特意做了几个好菜。因为这一天是小麦克·纳普的周岁生日。孩子的身体很好,样子很可爱,金色的头发,蓝蓝的眼睛。孩子很像爸爸,那位本匠师傅。爸爸也为孩子像他而感到极为自豪。饭后称了称孩子,看他那淘气的样子!听他那高兴的笑声!我的天,孩子已经34斤重了!多了不起啊,大家纷纷向麦克·纳普夫人欢呼、祝贺!若利夫下士也分享着不少的“荣誉”,因为他是孩子的干爸呀!下士曾经常抱着孩子、推着摇篮哄孩子睡觉,照顾孩子。
  第2天是11月12日,太阳没有在地平线上出现。极地的长夜开始了,而这里的长夜比去年在美洲大陆时早来了9天,这是目前维多利亚岛与美洲大陆所处不同纬度的结果。
  不过,太阳的消失并未引起天气的变化。气温还象过去那样变幻莫测。气温第1天下降,第2天又升高了。雨雪仍在交替地下着。风不大,但方向无定,有时一天风向标会轮流地指向各个方向。天气常很潮湿,这很可怕,会引发在这里过冬的人得坏血病。所幸的是,尽管缺少了柠檬汁、酸橙汁的供应,但却收获了不少酸模和辣根菜。人们听从霍布森中尉的建议,每日都食用这些东西。
  不过,最重要的是应尽一切努力早日离开希望堡。处于目前的位置,可能需要差不多3个月的时间才能到达最近的陆地。可是,一旦上了路,最怕的就是在登上坚实的陆地之前会碰上大的解冻。要是出发,必须得等到11月底才行。
  要说出发,自然没有任何疑问。但是,假如碰到的是寒冷的冬天,在冻的坚硬的冰原上前进已经十分困难了,那么在这种气候多变的季节踏上返回的路,问题就更严重了。
  11月13日,贾斯珀·霍布森、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朗中士又碰了个头,研究确定出发的日期。朗中士的意见是应尽早离开岛子。
  “因为,”他说,“我们要穿过600英里,还得留出路上碰到障碍而耽误的时间。我们必须在3月份抵达大陆,否则要是碰上了解冻,到时候我们的处境甚至比现在还要糟糕。”
  “可是,”巴尼特夫人问道,“海面是否到处都冻结实了能让我们通过呢?”
  “当然,”中士答道,“冰层每天都在加厚,而且气压也在逐渐上升,这表明气温会越来越低。从现在起到准备工作结束还有1个星期,希望那时会大冷起来。”
  “没关系!”霍布森中尉说道,“今年冬天天气很坏,老是和我们做对!过去人们在这里的海域也遇到过这种奇怪的天气,有些捕鲸船还是航行到这里来。不论怎样,我认为我们得抓紧每一天时间。我只是遗憾,往日正常的天气为什么一直不来帮我们的忙。”
  “会来帮我们的,”巴尼特夫人说,“总之,我们得抓紧时机。贾斯珀先生,您看我们出发的日期确定在哪一天好呢?”
  “11月底,这是最迟的期限,”霍布森中尉回答说,“如果8天后即这月的20日左右我们可以结束准备工作,冰面又可以通过,我觉得就算我们走运,我们那时就出发。”
  “好,”朗中士说,“我们加紧准备吧,一分钟也不要放松。”
  “那么,贾斯珀先生,”巴尼特夫人又问道,“你得把我们的境况告诉大家了?”
  “是的,夫人。是到该说的时候了,因为马上得行动了。”
  “那您准备什么时候讲呢?”
  “马上,朗中士,”霍布森转身对部下说道,朗中士立即立正听候命令。“去让大家都到大厅里集合,我把情况告诉他们。”
  朗中士行了个军礼,然后机械地向后转走了出去。
  有几分钟,巴尼特夫人和霍布森中尉单独呆在那里,没有说一句话。
  中士很快就回来了,告诉霍布森,已经执行了他的命令。
  贾斯珀·霍布森和女旅行家立即走进了大厅。
  大厅内灯光昏暗,商站里所有的居民,男人和女人们都已集合在那里。
  贾斯珀·霍布森走到同伴们中间,庄严地说:
  “朋友们,我一直认为,为了不使你们担忧,我必须不告诉你们我们的希望堡商站处在怎样的危境之中……一场地震已使我们离开了大陆……巴瑟斯特角已经脱离了美洲大陆……我们的半岛已成了一个冰岛,一个在漂移的小岛……”
  就在这时,马博尔走到霍布森面前,用坚定的声调说道:
  “我们早知道了,中尉!”

  第十二章 一次机会
  这些勇敢的人们,他们早知道了!但是为了不增加头头的负担,他们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以无比的热情去干好准备过冬的工作!
  热泪一下子模糊了霍布森的眼睛,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走上前去紧紧握住了马博尔的手。
  是的,这些勇敢的士兵们什么都清楚,因为马博尔早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事!那回为驯鹿控的陷阱里灌满了咸水,预期该来没来的里莱恩斯堡分遣队、每日都测定纬度和经度而这在坚实的陆地上是毫无必要的,霍布森中尉观测时的小心翼翼、周围的动物早应在冬天之前离开却没有离开,最后是几天来方位的改变,所有的种种迹象早已让希望堡的居民们知道了真象。只有卡吕玛的到来无法解释,他们只能猜想,而且猜对了,是暴风雨突然把这位爱斯基摩少女带到小岛上来的。
  是马博尔首先发现上面提到的情况的,然后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麦克·纳普和铁匠雷。三个人冷静地分析了形势,并一致认为,他们必须把情况不仅告诉同伴们,也得告诉妇女们。而所有的人都保证在头头面前要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还像过去那样对头头的命令要百分之百地执行。
  “朋友们,你们真是些勇敢的人,”巴尼特夫人听了马博尔的话后说,她也为他们的举动而深受感动。“你们是真正的、勇敢的士兵!”
  “我们的中尉,”麦克·纳普说道,“请相信我们,您已经尽了您的职责。我们也会尽我们的职责。”
  “是的,我相信你们,同伴们,”霍布森说道,“上帝没有抛弃我们,让我们和上帝一起来拯救我们自己吧!”
  于是,贾斯珀·霍布森讲述了自那次地震把巴瑟斯特角地区变成一个小岛以来所发生的一切事情。春天解冻后小岛怎样被不知名的海流带到离海岸2百多英里的地方;暴风又怎样把小岛吹到可以看见大陆的地方,然后在8月31日夜里又吹得小岛远离了陆地;勇敢的卡吕玛又是怎样不顾生命危险前来救援她的欧洲朋友们。之后,他又注意到小岛因冰原在暖水中解冻而发生的变化和他早已担心的事:小岛或者会漂向太平洋,或者会卷入堪察加海流之中。最后他告诉同伴们,小岛已于9月27日因冰冻而固定不动了。
  有人把北冰洋地区图拿来,霍布森打开图,在图上指明了小岛现在的位置,距任何陆地的距离均在600英里以上。
  他最后说道,情况极为险恶,明年解冻时小岛肯定会碎裂,新造的船只又不能使用,应当乘寒冬穿越冰原返回美洲大陆。
  “我们必须在严寒和黑夜中走600英里。这是十分艰难的,朋友们,但你们和我一样,大家都清楚,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您什么时候命令出发,中尉,”麦克·纳普说道,“我们一定紧跟着您!”
  一切就这样决定了,从这一天起,此项艰险旅行的准备工作便迅速展开。大家下定决心要在这种条件下穿越600英里的路程。朗中士领着人们做准备工作,霍布森则带领两位猎手和巴尼特夫人经常去察看冰原的情况。卡吕玛也经常陪他们去观察,她很有经验,她提的意见对中尉十分有益。如无意外,出发的日期就定在11月20日,时间已迫在眉睫。
  正如霍布森预料的那样,风又刮起来了,温度又有所下降,水银柱指着华氏24度(摄氏零下4.44度)。前些天的雨水已被雪花所取代,雪花下到地上立刻就冻凝固了。像这样再冷几天,雪橇就可以在上面行驶了。米歇尔角前面的裂缝已部分被冰雪填上,但是不应忘记,平静的水面容易冻住,这没有问题,而海水的状况却不尽然。
  风不停地刮着,且越刮越烈。巨浪影响着水面的正常冻结和冻结的硬度。宽阔的水洼在不少地方仍在把冰块隔离开来,要在冰原上找到通道仍然很难。
  “天气已经开始大冷了。”一天巴尼特夫人对霍布森中尉说,——这一天是11月15日,那时他们正在岛的南部观察——“温度已经明显下降了,那些水面很快会冻住的。”
  “我也这么认为,夫人,”霍布森答道,“可是糟糕的是,这种冻结的方法对我们的计划很不利。冻结的冰块太小,冰面上的棱棱角角太多,雪橇即使能在上面滑行,也会十分困难的。”
  “不过,”女旅行家又说道,“如果我没说错的话,只要几天,甚至几个小时,一场大雪就会把这样的冰面填平!”
  “也许是的,夫人,”霍布森答道,“但如果下雪,那气温又会回升,气温回升,冰雪又会融化。这对我们都不利!”
  “是的,贾斯珀先生,”巴尼特夫人说,“我们得承认,在极地洋面上,要是我们碰到一个暖冬那真是最大的不幸。”
  “这我们已经预见到了,夫人,我想您会记得,我们在美洲大陆上过的冬天曾多么寒冷。不过,人们经常会注意到,很少接连两个冬天,天气又冷、冬天又长。极地的捕鲸船员们很清楚这点。是啊,夫人,这简直是在给我们开玩笑!当我们想过暖冬时来的却是严寒,当我们要寒冬时遇到的却是个暖冬!得承认直到现在我们一直很不走运!每当我一想到要带着妇女,还有一个孩子却要穿越600英里!唉……”
  贾斯珀·霍布森把手伸向南方,他的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茫茫雪原,但却被在不远处的黑暗隔断了。看着这冻不好的海面不由让人心中一阵惆怅,那冰面下还时而传来断裂的声音!月亮半浸在湿雾中,正在阴暗的地平线上悄悄升起,只向这广漠的地方投下了惨淡的光亮。在半明半暗之中,由于某种折射作用,使各种物体都像是变大了一样。几座不那么高的冰山,变得一下子庞大了许多,像神话中的魔鬼一样可怕。鸟儿搧动着翅膀飞过去发出了巨大的声响,由于眼睛产生的幻觉,连最小的鸟儿看上去都比南美大兀鹰和胡兀鹫大。向前望去,在冰山之中,看上去像有不少黑洞洞的隧道,就连最勇敢的人也会望而却步。由于冰山的运动,有时突然会听到巨大的断裂声响彻四方,回声久久不绝。这场景就这样不断地变幻着,一会儿又像是仙女下凡!这些即将穿越冰原冒险的不幸的人们看到这种可怕的景象又做何感想啊!
  女旅行家虽然有勇敢、坚毅的品格,但这时也感到了那种令她毛骨悚然的恐怖。她的灵魂和身体都像冻僵了一样。她想闭上眼睛,捂上耳朵,不着也不听。有一阵子,月亮完全隐没在浓雾之中,极地的景象变得更可怖了。巴尼特夫人想象中出现了这样的场面:有一队男人和妇女,在暴风、大雪、雪崩和极地无穷无尽的茫茫黑夜中,正在孤零零地穿行在广漠的冰原上!
  然而,巴尼特夫人一直强使自己观看下去。她要让自己的眼睛习惯看这些可怕的景象,见怪不怪。她看着,看着。突然,她不由自主地尖叫一声,紧紧握住了霍布森中尉的手,并指着百步之外一个正在蠕动的庞然大物给他看。
  这是一个巨大的、浑身雪白的怪物,身高足有50英尺以上。它慢悠悠地在冰上走着,从一块冰又跳到另一块冰上,并晃动着它那能抱住十棵橡树的爪子。它也像在冰原上寻找道路,赶快逃离这可怕的小岛。它不断把冰层踩塌,又慌乱地爬起来维持住身体的平衡。
  怪物在冰原上一直向前走了四分之一英里。然后,可能是因为找不到通路,又开始向回转,走向霍布森中尉和巴尼特夫人站立的地方。
  这时,霍布森摘下身上背的枪,准备向怪物射击。
  他刚刚瞄准了怪物,就又把武器放下了,并说:
  “是只熊,夫人,不过是只熊,是折射的缘故刚才把它的身影给放大了!”
  这的确是只北极熊,巴尼特夫人从她刚才的幻境中清醒了过来,她定了定神,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这就是我说的那头熊!”巴尼特夫人叫道,“肯定是我在新地遇到的那只!它可能是岛上唯一的一头熊!——可是它在干什么呢?”
  “夫人,它要离开这儿,”霍布森中尉点着头说道,“它要逃离这到倒霉的小岛!可它还没找到路,这就是说,它还没找到路,我们也走不了!”
  贾斯珀·霍布森没说错。这头野兽也想离岛去寻找陆地,因为不行,便又返回小岛。它摇了摇脑袋,发出低沉的吼声,从中尉他们身边不远的地方走过。要么它没看见他们,要么是懒得看他们,只见它迈着沉重的步子向米歇尔角的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一个小山丘的后面。
  这一天,霍布森中尉和巴尼特夫人带着几分愁容静悄悄地回到堡子里。
  然而,就像冰原已经可以通行了一样,商站里的准备工作一直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为了远行的安全,什么都得想到,任何细节都不能忘掉,不仅得考虑到路上的困难的劳累,还得准备好极地的天气会随时作祟,这里的天气是专门喜欢与探险的人作对的。
  狗也得到了最好的照料。人们把狗放到堡子外让它们奔跑,以使它们在休息很长时间之后能很快恢复体力。总之,它们都很健壮,要是让它们上路,是能够长途跋涉的。
  对雪橇做了精心的检查。高低不平的冰面会使它们受到经常的撞击。为了使之经久耐用,雪橇的主要部分,如车架、底盘等部件都得到了加固。这是麦克·纳普和他手下人的工作,他们尽最大可能把这些雪橇收拾得坚固耐用。
  除此之外,他们还新造了两辆大雪撬,一辆装运粮食给养,一辆装运皮货。这两辆雪橇让驯鹿去拉,它们很适合干这项工作。这些皮货是些奢侈品,似乎不应丢掉。贾斯珀·霍布森为了哈得孙湾公司的利益,决定尽一切可能带上这些货物,除非在路上实在拖累时再扔掉不迟。要是把这些毛皮留在商站,将肯定会丧失殆尽。
  粮食给养是另一回事。应带够充足的,容易带的食物。决不能在路上靠打猎为生。一旦可以通行,可供食用的猎物应当先行,早日南返。因此,咸肉、牛脯、兔肉酱、干鱼、饼干并不充足,但酸模和辣根菜有不少,还有烧酒和用来制造热饮料的酒精等等,这些都装在一辆大雪撬上。霍布森还想带上木材燃料,因为在600英里的路途上,找不到一棵树,也不会有一根树枝,甚至连苔藓也没有,更不能指望在海上能找到什么漂流物。但这样就会超载,必须有所舍取。所幸的是,人人都不缺保暖的衣服。舒适、暖和的衣服有的是,如果需要,还可以用车上的毛皮来顶替。
  至于托马斯·布莱克,自那次观测失败后就深居简出,不见同伴,也不参加中尉、中士和女旅行家的研究聚会,但出发的日子一确定,他又开始露面了。但他仍只管他乘的那辆雪橇、他的仪器和观测记录簿。他一直沉默不语,一句话也难得出口。他什么都忘了,甚至连自己是个学者也忘了。自从观测日食失败、又错过了探索月珥的机会之后,他对观察极光、光晕、幻月等各种高纬度地区的特殊现象都失去了兴趣。
  在最后几天,每个人都全力以赴地工作,11月18日这一天,已经一切就绪可以出发了。
  不幸的是,冰原仍不能通行。虽然气温又有所下降,但仍没有冷到所有的冰面都可以通行。细细的雪花在时断时续地下着。贾斯珀·霍布森、马博尔和萨拜因每天都从米歇尔角沿着海岸走到那个老莫斯湾的拐角处。他们甚至还走到离小岛1英里半半径的地方到处察看。他们所到之处都是坑坑洼洼和裂缝。不用说雪橇,就连人在上面行走也难以落脚迈步。霍布森和随行的两人经过这么短路程的跋涉已觉得疲惫不堪,他们甚至好几次都以为,这变化无常的道路和浮冰很可能会使他们回不到维多利亚岛了。
  老天好像专门在与这些落难的人们为难似的。11月18日至19日,温度回升,而气压则下降了。天气的这种变化带来了严重后果。气温回升至华氏34度(摄氏零上1.11度),使大气中的水气猛增,结果带来的不是雪,竟是一场大雨。这温暖的雨水使一些地方的冰层融化,并出现了裂缝。看上去简直会让人以为冰雪即将消融,因为冰面上到处都有冰雪融化的痕迹。不论这天气多么可怕,霍布森每天都要去岛的南面观察,但每天都是失望而归。
  11月20日,岛上又起了新的风暴,就像一个月前在极地肆虐的那一场一样。商站的人无法出门,他们被困在希望堡里整整五天①。
  ①原文如此。若从8月20日起了风暴算起,到22日出发,实际在屋里仅关了两天没有出门。——译者注。

  第十三章 穿越冰原
  直到11月22日,天气才开始转好。几个小时之内,风暴突然静止了。不久又转成了北风,气温立即下降了几度。一些能做长途飞行的鸟儿飞走了。看来,这儿高纬度地区的气温要降到这一时期正常的温度了。正当在这里过冬的人们还在抱怨天气不像去年那样冷时,寒暑表上的水银柱一下子指到了华氏零下72度(摄氏零下55度)。
  贾斯珀·霍布森决定不再延期离开维多利亚岛。22日上午,小岛已经与冰原完全冻结到一起,并与600英里以外的美洲大陆连成一片,小分队已完全准备好离开希望堡、离开小岛了。
  上午11点半,在地平线上壮丽的极光照耀下,在一片灰朦朦的雾霭和宁静气氛的笼罩中,霍布森中尉下达了出发的命令。拉橇的狗已各就各位。三组驯鹿分别套在了那几辆大的雪橇车上。大家一声不响地朝着米歇尔角的方向驶去——应当说那是人们真正最后离开小岛的地方。
  车队首先沿着位于巴尼特湖东而后长满树木的山丘边上前进;就在转过山角的时候,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回过头去最后再看一眼巴瑟斯特角,那儿已是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了。在奇异的北极光的照耀下,人们看到了积雪的山脊,像画出的两条白线,将商站的院子半遮半掩地挡在后面。商站已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灰白色,一缕轻烟还在冉冉上升,那是炉中的炭火在最后的喘息……这就是希望堡!这就是他们曾为之付出了那么多辛勤劳动、忍受了那么多痛苦的商站,但现在却无用了!
  “再见吧,再见吧,我们可怜的北极屋!”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摇了摇手说道。
  每个人的心情都一样,怀着这最后的记忆,悲伤地、静悄悄地继续上路了。
  下午1点,队伍在绕过那个仍未完全冰封的断口到达了米歇尔角。这段路上,由于维多利亚岛的地面较平整,他们在路上并未遇到多大困难。但在冰原上则完全不同了。冰原在北边浮冰群的巨大压力之下,会形成很多冰山、冰丘和冰障,要穿过这样的重峦叠嶂,非得不断地探路,并花费十倍、百倍的努力不可。
  这天傍晚,大家已经在冰原上前进了几英里,需要安排住宿了。大家学习北美爱斯基摩人和印第安人的方法,在冰层中控“雪屋”居住。这时的雪刀成了很有用的工具。晚上8点,在吃过一顿以肉干为主的晚餐之后,所有的人都住进了比人们想象中要温暖得多的雪屋里。
  在睡觉之前,巴尼特夫人问过中尉,请他估计一下这里距希望堡有多远。
  “我看我们走过的路不会超过10英里。”霍布森对她说。
  “仅走了600英里的10英里!”女旅行家说道,“照这么算,我们得走3个月才能到达美洲!”
  “3个月甚至可能更长时间,夫人!”霍布森答道,“我们不能走得更快了,这可不像去年我们在里莱恩斯堡和巴瑟斯特角之间的冰封平原上旅行那样,现在是在崎岖不平的冰原上找路走,这可不容易!路上我们肯定会困难重重,我们必须战胜它们!总之,最重要的不是要快点到达目的地,而是要个个都健康地到达终点。只要我们一个不缺地回到里莱恩斯堡我就高兴了。祝愿老天帮忙,夫人,让我们3个月后能到达美洲海岸的某处,那么我们就真得感谢上帝了!”
  第一夜平安无事,但霍布森却长时间失眠,老是觉得他们宿营地的下面在微微颤动,像是冰原的各个部分之间有缝隙,没有冻住似的。由于这些巨大缝隙的存在,冰原在很多地方还不曾连接成一块,这是最令人担心的地方,因为这说明冰原还没有真正与坚实的陆地连接起来形成一个整体。另外,在出发之前,霍布森中尉已经注意到,无论维多利亚岛上的能产皮毛的动物还是其它肉食动物都还没有离开商站。它们之所以还没有去更适合的南方,肯定是它们的本能告诉它们路上还有难以克服的障碍。贾斯珀·霍布森在带领队伍穿越冰原返回大陆的行动必须谨慎小心。
  这是在冰雪融化之前的一次尝试,不论会失败还是不得不回返,霍布森带领大家离开希望堡,都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第二天11月23日,队伍向东没能前进10英里,因为道路实在难以通行。冰原上到处是层层叠叠的折皱,堆满了冰块,不难看出,这是多么大的冰块在北冰洋浮冰群的挤压下形成的重峦叠嶂。由于冰山之间的撞击、冰块的重叠,使这里形成了一片参差不齐、犬牙交错的冰山雪海。
  很明显,由雪橇、套车组成的车队是不能从这些冰块上穿过的,人们也不可能用雪刀在这样的地势上开出一条路来。有的冰山露出了奇怪的模样,就像一座毁灭了的城市一样高低不平,令人惊骇。有的冰山高达三、四百英尺,山顶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巨冰,只要发生轻微的撞击和震动就会引来一场天塌地陷的雪崩。
  要绕过这些冰山,须格外小心。中尉下达了命令,在穿越冰山时,不许高声说话,不许用鞭子抽打动物。这些要求一点都不过分,否则稍有不慎,即会大难临头。
  不过,绕过这些冰山,找到通道却在费了很长时间。大家被折腾的精疲力尽,仍难以找到正确的方向,绕了10英里才向东前进了1英里。好在脚下的地面还算坚实。
  但24日碰到了另外的障碍,这恰是霍布森中尉担心的那种无法克服的困难。
  队伍在穿过第一块距维多利亚岛20英里的浮冰之后,来到一块不那么崎岖不平的冰原上,冰原上的冰块并未受到浮冰群强力挤压的影响。看来,由于海流的流向,浮冰群的压力未影响到这一地区的冰原。但是,霍布森和同伴们很快就发现,这里有许多尚未冻上的又宽又深的裂缝,使他们随时都有被隔断的危险。气温相对较高,寒暑表标明的平均温度为华氏34度(摄氏零上1.11度)。而此淡水难以冻结的海水只有在零下几度以下才会结冰,所以这里的海水还没有冻结。所有的浮冰群和冰原都来自更高纬度的海面上,它们之间互相作用,又使周围的气温变冷;而北冰洋的南部并没有全部冻结,反而下了一场雨,又为该地区增加了几分解冻的因素。
  这一天,队伍在一处充满浊水的大裂缝前停了下来——这裂缝的水中夹杂着不少碎冰块,虽不足一百英尺宽,却有好几英里长。
  有两小时大家一直沿着裂缝的两边走,希望很快能走到尽头再折向东,但没有成功,只好停下准备宿营。
  朗中士跟着霍布森中尉又向前走了四分之一英里,仍看不到裂缝的尽头,便咒骂起这个给他们带来这么多麻烦的暧冬来了。
  “一定得过去,”朗中士说道,“我们不能呆在这个鬼地方。”
  “对,一定得过去,”霍布森中尉答道,“我们过去,要么向北,要么向南,一定得经过这个裂缝。可是,经过这个裂缝,前面还会有其他的裂缝,只要天气这么反复无常,在几百英里的路上,这样的裂缝就会不断出现!”
  “是这样,中尉,在继续前进之前,应当先弄清前面的情况。”中士说道。
  “对,应当这样,朗中士,”霍布森中尉坚定地答道,“否则,我们就会跑了5、6百英里的路,却连到达美洲半程的路都没有走过。对!在前进之前,应当先去了解冰厚的情况,这才是我应当干的事!”
  然后,霍布森没再说一句话,脱掉衣服就跃入冰冷的水中。他是一个游泳好手,使劲划了几下就到达裂缝的对岸,然后就消失在山的暗影中。
  几小时之后,贾斯珀·霍布森精疲力尽地回到了宿营地,中士已先他之前回到那里。他把中士叫到一边,对他和巴尼特夫人讲述了前面的冰原根本不能通行。
  “也许,”他对他们说,“单独一个人步行,没有雪橇,没有行李可以这样通过,但大队人马却不行!向东有很多裂缝,在这种情况下,要到达美洲船比雪橇更有用!”
  “那么,”朗中士答道,“假如一个人可以过去,那为什么不让我们中的一个人去试一试,去寻求援助呢?”
  “我是想去试一试……”霍布森说道。
  “您,贾斯珀先生?”
  “您,我的中尉?”
  霍布森的提议引起两人异口同声的反问,表时他的提议是多么让人感到意外,又多么不合适!他,全队的首领,他要走了?!他要丢掉大家不管,尽管是去冒最大的危险,也尽管是为了大家的利益!不行!这绝对不行。霍布森也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
  “好的,朋友们,”于是他说,“我了解你们,我考虑了,我不应离开大家。但是让你们中的谁去都不行!说真的,谁也不会成功,只能倒在路上死去,不久之后,当冰原解冻的时候,他的尸体就会沉入从我们脚下裂开的大洋的深渊之中!而且,他就是能到达新阿康吉尔城又有什么用呢?他怎么来救援我们?租条船来找我们吗?可这船只能在冰雪融化后才能过来!可冰雪融化后,有谁知道维多利亚岛会漂向何方呢,也许在北冰洋,也许还会在白会海呢!”
  “对!您说的对,我的中尉,”朗中士回答说,“让我们呆在一起吧,要是我们在船上能逃去,那麦克·纳普的船还在那儿,在巴瑟斯特角,至少我们用不着等待了!”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仔细听着一言不发。她很清楚,既然冰原无法通行,那就只好依靠乘船了,这样就得等到冰雪融化之后。
  “那么,贾斯珀先生,”他说,“您的主意是?……”
  “返回维多利亚岛。”
  “那我们就回去,但愿上帝保佑我们!”
  队伍被召集到一起,中尉把他建议回去的想法告诉了大家。
  霍布森中尉讲话的第一个反应并不好。这些可怜的人们个个都想迅速穿越冰原返回大陆,听到这个消息他们几乎人人都感到绝望了。但他们还是立刻行动起来,表示要服从命令。
  然后,霍布森向他们讲述了他刚刚探查的情况。他说向东去的障碍实在太多,车队根本无法通过,而又带着这么多辎重,而这辎重对六个月的行程又是绝对不可缺少的。
  “目前,”他又补充说,“我们已找不到去美洲大陆的任何通路了,我们要继续向东走的话,那不仅会极度疲劳,而且还会付出再也回不到小岛的代价,而小岛却是我们最后的避难所。要是冰雪融化我们还呆在这冰原上,那我们就完了。朋友们,我一点也不会向你们隐瞒真情,也不夸大情况的严重性。我知道你们都是些坚强的人,你们也知道我也不是那种在困难面前退缩的人。我对你们再说一遍:这里我们根本不可能通过!”
  这些士兵对他们的首领绝对信任。他们了解他是个勇敢、坚强的人,如果他说无法通过,那事实上肯定是无法通过的。
  大家决定第二天就返回希望堡。回去的路也是极艰难的。天气恶劣,大风在冰原上狂吹,还下起了滂沱大雨。人们可以想象,黑暗之中在这迷宫般的冰山间穿行是多么艰难啊!
  队伍用了4天4夜的时间才返回小岛。好几辆雪橇和狗跌进了裂缝中。只是由于霍布森中尉的机智和尽职,才没有损失一位伙伴。但是,在这些受难人们的面前,冬天的来临又会给他们带来多少苦难、多少危险啊!

  第十四章 冬天
  霍布森中尉和伙伴们于28日精疲力尽地回到了希望堡。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那只船上了,但是船只只有在6个月后海水化冻时才能使用。
  漫长的冬日开始了,雪橇已经卸下,食物重又归仓;衣物、武器、用具和皮货又储存到原处。狗又回到窝里,驯鹿回到圈中。
  托马斯·布莱克是多么失望啊!这倒霉的天文学家重又把仪器、书籍和笔记本搬回房间里布置停当。他对自己“厄运当头”真是感到无比恼火。他又回到了往日的情绪之中——商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绝对无关。
  只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就安顿好了堡子里的一切。过冬的人们重又过上了安定的生活,这种生活在城市居民的眼里是格外单调的。做针线活、缝补衣裳、保存好那些珍贵的皮货,以及确定时间、注意冰原变化情况和阅读等,这就是他们每日的工作内容和娱乐活动。一切活动均是在巴尼特夫人主持下进行的,每件事情上都可以感觉到她的影响。由于所处环境的险恶和对未来的担心,士兵们脾气不好,有时会闹些矛盾,但只要巴尼特夫人一劝解,矛盾就会消失。女旅行家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很有威望,她利用自己的长处为大家做了不少好事。
  卡吕玛也变得越来越依恋她了。大家也都很喜欢这位爱斯基摩少女,她待人总是那么温和而又热心。巴尼特夫人已经开始教她学习,成绩很明显,因为她的学生既聪明,又好学。她的英语水平有了很大提高,她一边学习读书,一边学习写字。在这方面,卡吕玛一下子有了10位都很愿意教她的教师,这些士兵都在英国领地或英国本土上过学,没有人不会读书、写字和计算。
  造船的工作在积极地进行中,月底之前就能全部造好船身和铺好船板。在黑暗中,麦克·纳普带着人在点燃的树脂的光亮下加紧工作,另一些人则在商站里准备着船缆索具。虽然已进入严冬时节,但天气仍然很不稳定。
  有时严寒刺骨,但却时间不长——这显然是由于经常刮西风所造成的。
  整个12月是在这样的状况下度过的:雨雪下个不停。气温总是停留在华氏26度和34度之间(摄氏零下3.33度至零上1.11度)。木材燃料消耗不大,储备仍很多,用不着刻意省着使用。不过用以照明的油料却不多了。霍布森只好决定,每天只照明几小时曾以试验用驯鹿的脂肪做灯油照明用,但那呛人白膻味却让人无法忍受,大家宁愿呆在黑暗中不点灯。于是有些工作也不得不停下来。时间就这样过去,让人觉得真是难熬。
  地平线上,满月时又出现了几次北极光和两三次幻月现象。托马斯·布莱克又有机会仔细地观察这些流星,精确地计算它们的密度,记录它们的色泽和它们与大气中静电的关系及对磁针的影响等等。可是,天文学家却从不离开他的房间!他真是走火入魔了。
  12月30日,在月光的照耀下,在维多利亚岛的整个北面和东面的地平线上环绕着一座长长的冰山群。这是由重叠的冰块组成的大浮冰群,估计它的高度为300到400英尺。小岛约有三分之二的边缘都被这巨大的屏障围住,让人担心的是它还在继续向前延伸。
  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气十分晴朗。1861年的新年这一天天气相当寒冷,寒暑表的水银柱下降到华氏8度(摄氏零下13.33度)。这是直到现在为止人们在这个奇特的冬天里观测到的最低温度。对如此高纬度的地区来说,这温度根本不算低。
  霍布森中尉感到应当通过观测星座的方法再测定一次小岛所处的位置,结果证实了小岛的位置没有变动。
  此时,尽管人们节约用油,油还是快用完了。而太阳在这里直到二月初才会出来,离那时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看来大家就要在黑暗中过冬了。亏得爱斯基摩少女想出了办法,照明用的灯油才又得到了新的补充。
  1月3日,卡吕玛到巴瑟斯特角脚下去察看冰情。在这里和岛和所有的北半部,冰原都冻得比较厚实。这里的冰块密集,也没有任何水洼。冰原的表面崎岖不平,到处都很坚硬,这可能是由于这里的冰原受到北方来的浮冰群和维多利亚岛挤压的结果。
  这位爱斯基摩少女虽然看到一些水洼,却注意到这里有好几个圆形的冰洞,她很清楚这些洞是做什么用的。这是供海豹出来呼吸的洞口。这类两栖动物利用这些洞口从冰层下爬出来透气并在海岸上的雪地里寻找苔藓类食物。
  卡吕玛知道在冬季里,北极熊常常会耐心地等在洞口,只要这类两栖动物一露出水面就扑上去将它抓住,然后将它闷死拖走。她也知道爱斯基摩人会更耐心地等着这些动物出现,然后用一个活动绳套,毫不费力地就捕捉到它们。
  北极熊和爱斯基摩人能做到的。灵巧的猎人也能做到。既然这里有洞,就说明有海豹出没。而豹就意味着点灯的油料,这正是商站现在所急需的东西。
  卡吕玛立既赶回堡里,她把情况告诉贾斯珀·霍布森。霍布森召来了猎手马博尔和萨拜因。卡吕玛告诉他们爱斯基摩人冬天捕捉海豹的方法,并建议他们去试一试。
  她还没有说完,萨拜因就已准备好一条打上活结的绳子了。
  霍布森中尉、巴尼特夫人、两位猎手、卡吕玛和12名士兵来到巴瑟斯特角。妇女们守在岸边,男人们则爬到几个洞口附近。每个人都拿着一条打好结扣的绳子,开始耐心地守候在洞口旁。
  等了很长时间,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了,还看不到任何海豹影子。终于,马博尔的那个洞口冒出了水泡,一只长着一对长牙的头冒了出来,是只海象。马博尔轻轻放下绳套,然后猛然拉紧。伙伴们都跑过来帮忙,尽管海象拼命挣扎让大家费了不少力气,但还是把它从水中拖了上来。然后是几斧头就使它动弹不得了。
  这是成功的开始。希望堡的人们又爱上了这种新的捕猎方式。大家相继又捕获了不少海象。这下可有了丰富的灯油了,虽然这不是植物油,但却可以代替植物油,从此在大厅里干活的人们又见到了光明。
  只是,天气仍然不够冷。温度仍然可以忍受。要是人们处在大陆坚实的土地上,准会为遇到这样的暖冬而高兴。巨大的冰冷为他们挡住了刮来的西北风,使他们感觉不到寒风的影响。一月份在慢慢过去,而气温仍仅在零下几度。
  但是,暖和天气带来的结果却是维多利亚岛周围的海面总也不能完全冻结。同样明显的是,冰原也没有完全冻硬,由于大大小小的裂缝存在,使冰原上仍无法通行,这也是小岛上所有的动物都没有离开的原因。人们甚至很难相信,那些四足动物竟然都和商站的人们亲近起来,就像是站里驯着的家畜一样。
  根据霍布森中尉的指示,商站已不再捕杀这些动物,因为捕杀它们已毫无意义。人们只屠宰驯鹿,取得鲜肉,改善日常的伙食。而那些白鼬、貂、猞猁、麝香鼠、海狸和狐狸现在却毫无顾忌地经常到商站附近来。它们有的甚至钻进院子里,大家也只是把它们赶走了事。那些貂和狐狸过冬时的皮毛真是美极了,有几只的皮毛肯定能卖个大价钱!由于天气暖和,那些啮齿动物很容易在薄雪层下找到些可食的植物,它们根本不用靠商站的储存生活。
  大家就这样担惊受怕地等待着冬天的结束,生活极其单调,巴尼特夫人总在绞尽脑汁设法改变一下这种生活方式。
  1月份就发生了一件让人伤心的事。1月7日,木匠麦克·纳普的孩子发起了高烧。那可怜的孩子头痛得很厉害,口渴,身体不断地痉挛、发热,情况很不好。孩子的母亲、麦克·纳普师傅和他的朋友们不用说心里有多着急了!由于不知道病因,大家不知该怎么办,只有玛奇懂一点医,不慌不忙。大家听了她的建议,为孩子煎了些退热的汤药,使病情有了好转。卡吕玛白天黑夜都守在孩子身旁照顾他,大家劝她去休息片刻她也不听。
  到了第3天,孩子的病情已经显而易见了。孩子出了一身的红疹子,原来是猩红热,并引起了体内发炎。
  一岁的孩子染上这种可怕的疾病而且来势如此凶猛是很少见的,但必竟发生过这种情况。堡子里的药品很不全。玛奇过去护理过这种病人,她想起来可以用颠茄酊来治疗这个病。她让孩子每天服用一至二滴这种药,并封好门窗,不让孩子受风。
  孩子被搬到了她父母住的房子里。疹子很快都发出来了,孩子的舌头、嘴唇甚至眼白上都出现了小红点。但两天后皮肤上的疹子即变成紫色,接着发白,最后变成皮屑脱落下来。
  这时更是关键的时刻,必须使孩子体内的炎症消退,否则还会引起危险,绝不能有丝毫的大意。在得到了精心的护理,约在1月20日左右,即在孩子染病12天之后,孩子才真正算是得救了!
  商站的人们欢欣鼓舞。这是整个堡子的孩子!是整个团队的孩子!他是出生在如此恶劣的气候里,如此勇敢的人们中间的孩子!他们给孩子取名叫米歇尔一希望,他们看着这孩子渡过那么多难关,他们觉得这孩子也许正是老天给他们派来的保护神呢!对卡吕玛来说,要是这孩子活不了她准会急死,小米歇尔逐渐恢复了健康,就像是他同希望一起来临了一样。
  就这样,人们终于在1月23日告别了忧愁,但维多利亚岛的状况却无任何变化。极地地区面对的仍是漫漫长夜。几天来下了一场大雪,大雪完全遮盖了小岛的土地,雪下了有整整2英尺厚。
  1月27日,堡子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士兵贝尔彻和潘恩这天上午正在巡视前院时,看见一头又高又大的北极熊正慢悠悠地向堡子的方向走来。他们回到大厅,把这只猛兽又回来的情况告诉巴尼特夫人。
  “这可能是我们见过的那只熊!”巴尼特夫人对霍布森中尉说。他们两人,后面还有朗中士、萨拜因和几位拿枪的士兵走到旁门处。
  那只熊离堡子还有两百步距离,正一步步走来,毫不犹豫,就像胸有成竹,早已确定了前进的目标似的。
  “我认出它来啦,”巴尼特夫人高声说道,“这是那头熊,卡吕玛,它就是你的救星啊!”
  “噢!别杀我的熊!”爱斯基摩少女叫了起来。
  “我们不会杀它的,”霍布森中尉答道,“朋友们,不要伤害它,它会像来时一样走开的。”
  “可它要是冲进院子……”朗中士说,他可不那么相信北极熊会发善心。
  “那就让它进来,中士,”巴尼特夫人对他说。“这头熊已没有野性了。它和我们一样也困在这里,它也成了落难者了……”
  “落难者之间不能互相残杀!”贾斯珀·霍布森说道,“是这样的,夫人,但条件是他们得是同类。不管怎样,我们得听从您的建议,不能伤害它。除非它攻击我们才能自卫。不过,我看我们大家还是回屋子里好,还是不要对它掉以轻心才行!”
  这意见很对。人们都回到了屋子里。大家关好门,但并没有放下窗外抗风用的外窗板。
  这样,大家可以看清这位不速之客的一举一动。那只熊走到开着的侧门旁,推了推门先探进头来向院子里看了看,然后走了进来。它走到院子中央,看了看周围的建筑物,又迈步向鹿圈和狗窝走去。它停下脚步听了听狗群冲它发出的狂叫和驯鹿发出的不安的鸣叫,然后继续顺着栅栏进行它的巡视,直到走到了主要的房前,把它那大脑袋抬起来贴在了大厅的一扇窗子上。
  所有的人都向后退了几步,几名士兵已经握紧了枪,朗中士也开始担心,这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
  但卡吕玛却把她那温馨的脸庞贴近窗前。那只熊好像认出了她——这至少是爱斯基摩少女的看法——可能感到很满意,便发出一声吼叫后向后退去,走向院子的侧门,正像霍布森中尉预料的那样,它怎么进来的又怎么走开了。
  这就是这个事件的简单情况,这种事后来再也没有发生,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孩子的病正在迅速康复,这个月的最后几天,他的脸色又变得红润起来,眼睛也变得炯炯有神了。
  2月3日将近中午时分,一道淡淡的白光出现在南方的地平线上,长达一个小时。一轮淡黄色的圆盘也出现了一会儿。这是极地漫漫长夜之后那个光辉的太阳第一次露了面。

  第十五章 最后一次探察
  从此时起,太阳每天升起,并在地平线上越升越高。黑夜每天仅中断几个小时。天气更冷了,就像2月份经常的情况一样,寒暑表指向了华氏1度(摄氏零下17度)。这是这个奇特的冬天所标明的最低温度。
  “什么时候海水才解冻呢?”有一天女旅行家问霍布森中尉。
  “在正常年份,夫人,”霍布森中尉答道,“冰层解冻应在5月初,但今年冬天很暖,如果再不来新的寒流的话,我以为,4月初就能解冻了。”
  “这就是说我们还得等上两个月?”巴尼特夫人问道。
  “是这样,两个月,夫人,”贾斯珀·霍布森答道,“因为最好还是不要让我们的船过早地下到冰水中好。我想,要是我们能等到小岛一直漂流到白令海峡最狭窄的地方,那我们准能得救,那里最宽不超过100英里。”
  “您在说什么,贾斯珀先生?”巴尼特夫人对霍布森中尉说的话感到奇怪,便又问他。“您忘记了是堪察加海流,即北方的海流把我们带到这里来了,要是化了冻,这股海流不是还会控制我们,把我们带到更远的地方去吗?”
  “我认为不会,夫人,”霍布森中尉答道,“我甚至敢保证的不会发生这种事。解冻总是从北到南,这也许是由于堪察加海流的回流,也许是由于冰块冻住了白令海海流,也许是其他什么我不知道的原因造成的。但有一点总是不变的,那就是冰山总是漂向太平洋,然后在那里的暖水中融化。您去问问卡吕玛,她对这一地区很熟悉,她像我一样,也会告诉您,解冻是自北向南进行的。”
  卡吕玛的回答证实了中尉的说法。看来,很可能小岛在4月初会像巨大的冰块一样被海流带向南方,即带往白会海峡最狭窄的地方。夏天,那里是新阿康吉尔的渔民和有经验的领航员们经常光顾的地方。不过,考虑到可能会发生的耽搁和小岛向南漂流的时间,人们还不能指望在5月以前可以登上陆地。此外,尽管今年不那么冷,但维多利亚岛肯定是冻住了,小岛底部的冰层肯定加厚了,要融化得几个月的时间。
  这些越冬的人们只能耐心等待,一直得耐心地等待!
  孩子的身体恢复得很好。2月20日,他在病了40天后第一次离开了卧室。他被抱到大厅里,一下子被投入到众人的抚爱之中。母亲想在他1岁时给他断奶,但在玛奇的劝说下,又继续让孩子吃奶。孩子不仅吸吮母亲的奶,有时也喝驯鹿的奶,这使他很快变得结实起来。士兵们给他做了上百个玩具,他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2月的最后一星期是雨雪交加的天气。接着又刮起了狂怒的西北风。仅仅几天,气温又明显下降了,雨雪天气转成了一场大雪。但风势并没有减弱。从巴瑟斯特角和浮冰群那里,传来了暴风雪的巨大吼声。冰山相互撞击、坍塌,也发出了像滚雷那样的惊天动地的巨响。来自北方的冰群正在对小岛的海岸挤压过来。这真让人担心,连巴瑟斯特角——其实只不过是一座上面盖满了土和沙的冰山而已——都要被挤垮了。有些巨大的冰块竟被挤到了堡子的栅拦附近。幸运的是,海角挺住了,仍在庇护着商站的房屋不受冲击。
  现在人们知道,维多利亚岛正处在一个狭窄海峡的口上,浮冰群正不断向这里聚集,这使小岛的情况异常危险。小岛随时可能会被撞击的冰山引来的横向的雪崩冲垮,也可能在卷入洋流之前就被冰山群轧碎。这只不过是存在的多种危险中新增添的一种而已。巴尼特夫人亲眼看见了这海洋的神奇力量和这些冰山堆集产生的不可抗拒的后果,知道小岛在冰雪融化之时还会遇到的新的威胁。她把自己的看法已多次讲给霍布森中尉听,中尉只是以男人的方式摇摇头而无言以对。
  风暴于3月初完全停止了,可以看出小岛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模样。那些浮冰群滑上了冰山的表面,好像更接近维多利亚岛了。在一些地方,浮冰群距小岛已不到两英里,就像冰川一样还在移动,所不同的只是浮冰群会移动,而冰川则只会下降。在高地和海岸之间,土地,或更确切地说是冰原,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到处是冰丘、针峰、翻转的锥形冰块,就像风暴时巨浪滔天的海面,倏然被定住了一样。又像是一座巨大城市的废墟,已不复存在的一座完整的建筑。只有那高大的浮冰群仍牢固地矗立在那里,在天空中显露出它那奇特的身影,尖峰、锥顶、球状,真是无奇不有,构成了一幅杂乱而又独特的北极地区的奇妙图景。
  这时,船已完全造好了。这条船的外形略显粗糙,但船头呈圆形,不怕冰块的撞击。就像在北海中冒险的那些荷兰船一样。船上的风帆索具均已配备齐全,像一条独桅纵帆船,有后桅帆和三角帆,均挂在唯一的桅杆上。商站的帐篷被作成了风帆。
  这条船可以轻易装下维多利亚岛的所有人员。很明显,如果像人们预计的那样,小岛将向白令海峡漂去,这条船可以毫不费力地从小岛起航穿越长距离到达美洲海岸。现在,只需等待海面解冻了。
  霍布森中尉想到岛的东南部仔细探察一番,去了解冻原的情况,看看是否已有解冻的迹象,去观察浮冰群的情况,看看在目前情况下通往美洲的水路是否仍无法通行。在冰层解冻可以通行之前还可能会发生不测事件,去了解一下冰原的情况显然是明智之举。
  出门探察已经决定,出发的日期定在3月7日。前往探察的人员有霍布森中尉、女旅行家、卡吕玛、马博尔和萨拜因。大家商定,如道路可以通行,那就在浮冰群中找出一条道路来,但不管怎样,巴尼特夫人和小分队的同伴们应在48小时之内返回商站。
  食品已准备好,小分队已全副武装以防不测,并于3月7日上午离开希望堡向米歇尔角走去。
  当天的气温为华氏32底(摄氏零度)。天气有些雾蒙蒙的,但没有风。太阳在地平线上已画出了一个圆弧,每天日照已达七、八个小时。太阳的光芒照射在高低不平的冰原上。
  上午9点,在稍事休息之后,霍布森中尉和同伴们走下了米歇尔角的斜坡,向东南方向走去。在这里,海角3英里内看不见有浮冰群。
  可以想象得到,他们前进得很慢。他们随时都会碰上很深的水坑,要么就是一个难以逾越的冰丘,不得不经常绕行。没有任何雪橇能在这样高低不平的路上穿行。这里是大小不一,各种形状冰块的堆积场,有的冰块大头朝上、危立其间竟然鬼使神差地不倒。另一些则刚刚崩塌,其断面裂痕尤在,其边缘则像刀子一样锋利。但在这冰雪天地里,却看不到任何人或动物曾经走过的痕迹!这是一个孤寂的世界,甚至连鸟儿都不曾飞过这里!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惊奇地自问,假如12月他们继续走下去,简直难以想象将怎能穿越这困难重重的冰原。不过,霍布森中尉告诉她,去年的那个时候,情况尚不是现在的样子。那时的浮冰群还没有挤压过来,冰原的表面相对来说此现在平整些。那时唯一的障碍是冰原没有冻硬,而不是别的什么困难。现在的冰原则是因为崎岖不平而不能通行,冬天开始时则不是这种情况。
  人们来到了一座高高的冰障前。卡吕玛差不多一直走在小分队的最前面。这位活泼轻盈的少女像一头阿尔卑斯山的岩羚羊一样迈着自信的步伐走在这冰原上。看着她毫不犹豫、准确跳动着前进的样子简直是一种享受。她就这样凭着本能在这像迷宫一样的冰山峰障之间为大家找出了一条绝佳的路径。她时而前进,时而又返回来召呼大家,而后面的人则放心地跟着她前进。
  接近中午时分,他们到达了大浮冰群,用了三个多小时才走了三英里。
  这座冰障简直大得吓人,有的冰峰竟高出冰原达400多英尺!构成冰障的冰层清晰可辨。那玲珑剔透、五颜六色的岩壁如彩虹、如碧玉,处处像装点着光彩夺目的阿拉伯风格的壁画一样令人目不暇接。没有一处悬崖断壁不显得奇特无双,或隐约模糊,或透明亮泽,皆是光明和阴暗交相辉映,为大自然的景观增添的神来之笔!
  不过对这些神奇的庞然大物可得保持警惕,因为它们的牢靠程度却大成问题。从冰障的内部经常传出碎裂的巨响。那里面正在发生着可怕的变化。冰障内部的气泡现在正在发威,促使着它的解体。这由严寒搭就阶琼楼玉宇竟是如此脆弱,竟是如此紧随着北冰洋冬天的脚步,一旦遇到太阳光芒的照射,很快便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霍布森中尉告诫同伴们要注意随时会从冰山上发生雪崩的危险。小分队在前进时随时都与冰障保持一段距离,这样做显然是明智的。大约两点左右,正当巴尼特夫人和几位同伴准备穿过涧谷的一角时,突然从冰峰的顶上滚下来一块足有百多吨重的巨大冰砆砸到冰原上,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冰原上被砸出一个大洞,洞中的水被掀起老高。这一声巨响就像炸弹爆炸一样,所幸的是没有人受到伤害。
  从两点到五点钟,大家沿着浮冰群间一条狭窄而曲折的涧谷前进。经过这涧谷能穿过整个浮冰群吗?大家无从知道。但是,大冰障的内部结构倒是可以一览无余了。冰障内部结构的排列比其外部来要对称得多。在好几处地方,他们发现了树干,不是来自极地的树木,而是来自热带的树木。这肯定是戈尔去海流把这些树木带到极地来的,被冻结在冰砆里,随后又回到了海洋。人们还看到一些海里的漂流物,像残破的船身、龙骨之类。
  将近5点钟,天气已相当黑了,大家停止了前进。这时已在崎岖不平、极难行走的涧谷中走了大约两英里,其曲折迂回的程度实际上使人很难估计究竟走了多少路。
  贾斯珀·霍布森下令休息。马傅尔和萨拜因用雪刀只半个小时就在冰山里挖了个大洞。他们全都钻了进去,吃过晚餐,人人都感到疲惫不堪,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8点,大家都起来了。霍布森又沿着涧谷前进了1英里,看看是否能到达大浮冰群的尽头。根据太阳的位置,他们确定了自己的方向,开始是向东北方向走,现在似乎是折向了东南方向。
  11点钟,霍布森中尉和同伴们从大浮冰群的背面走了出来。这样,大家知道是有通道可以通过的。
  冰原的整个东部和西部的情况差不多。到处是同样的杂乱无章的冰块,同样的冰山如林。冰山和冰丘一望无际,间或有些平坦但狭窄的地区将它们隔开,冰山和冰丘的边缘有时又被水洼切断,看得出那边缘正在开始融化。到处是同样的孤寂、同样的荒凉和毫无人烟。看不到一只野兽,也看不到一只鸟儿在飞。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登上一个冰丘,在那里呆了1小时,观赏着这令人感到无限惆怅的极地风光。她不由地又想起5个月前她曾准备离开商站;她又想起商站所有的人,这些可怜的人们怎样在这漫漫长夜里被遗弃在孤寂的冰原之上,他们又是怎样在千难万险之中、艰难地为返回美洲大陆而竭尽全力啊!
  霍布森中尉把她从梦幻中唤醒。
  “夫人,”他对她说,“我们离开堡子已经超过24小时了。我们已经了解到大浮冰群的宽度了,我们曾对家里的人说过这次出行不超过48小时,我看我们该回去了。”
  巴尼特夫人听从了这个意见。出来探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浮冰群并不太大,看来它融化的速度会很快,只要冰雪融化,麦克·纳普的船会很快找到通道。该回去了,天气可能会发生变化,一旦刮起旋风下起雪来,要穿越涧谷可就难上加难了。
  大家吃过午饭,1点左右踏上了回家的路。下午5点,大家同昨天一样钻到一个冰洞里过夜,一夜平安无事。第二天3月9日,霍布森中尉带领大家又出发了。
  天气晴朗,太阳已经高高升起,阳光射在浮冰群上,涧谷中也被几缕阳光照亮。霍布森和同伴们背着阳光向西走,但他们仍被在冰壁上交相辉映的阳光照得有些眼花瞭乱。
  巴尼特夫人和卡吕玛走在稍后的地方,一边谈话、观察,一边顺着萨拜因和马博尔指出的狭窄通道前进,他们希望中午就能穿过浮冰群,然后一、两点钟时走过浮冰群距维多利亚岛的那三英里路。这样,他们就能在日落时回到堡里去。这会迟到几小时,不会过多引起家里的人不安的。
  然而事与愿违地又出事了,这是人的洞察力所无法预见的。
  大约10点时,走在前面的马博尔和萨拜因突然停住了脚步,他们像是在争论什么。中尉、巴尼特夫人和卡吕玛走上前去,看见萨拜因拿着指南针正以惊异的表情向同伴指着上面在说什么。
  “真是奇怪!”他边喊边对霍布森中尉说道。“中尉,您说,我们的岛位于浮冰群的什么方向?是东边还是西边?”
  “西边,”霍布森回答说,并对提问感到很惊奇,“这你很清楚,马博尔。”
  “我是很清楚……我是很清楚!”马博尔摇摇头回答说。“可是,如果岛在西边,我们却走错路了,离岛越来远了!”
  “怎么!离岛越来越远了!”中尉说道,对猎手这么肯定的回答非常惊奇。
  “肯定是这样,中尉,”马博尔回答说,“不信您看看指南针,如果它没指向我们在朝东走而不是朝西,我就不姓这个姓了!”
  “这不可能!”女旅行家说道。
  “您来看看,夫人。”萨拜因答道。
  的确,磁针指向北的方向正是他们认为的完全相反的方向。霍布森想了想,没有回答。
  “看来是今天早晨我们离开冰屋时走错了路,”萨拜因说道,“我们应当向左走,不该向右。”
  “不对!”巴尼特夫人说,“这不可能!我们没有走错!”
  “可是……”马博尔说。
  “可是,”巴尼特夫人答道,“请看看太阳!难道现在太阳不是从东方升起了?今早我们一直背对着太阳走,现在我们还在背着太阳走,所以很明显,我们现在是在朝西走。小岛在西边,因此,只要我们穿过涧谷走到浮冰群的西边我们就会找到小岛。”
  马博尔被这个论据弄得目瞪口呆,他无言以对,只好抄着手臂站在那里。
  “就算是这样,”萨拜因说道,“可怎么指南针和太阳如此矛盾呢?!”
  “是的,至少此时是这样,”霍布森开口答道,“这只因为在极地高纬度地区和接近磁极的地方,指南针有时会出问题,指针会指向错误的方向。”
  “好吧,”马博尔说,“这么说我们只要背对着太阳走就行了,是吧?”
  “毫无疑问,”霍布森中尉答道,“看来,在指南针和太阳之间我们用不着犹豫不决。太阳是不会错的!”
  大家又重新上路了,背对着太阳前进。很明显,对于霍布森根据太阳位置得出的结论,是无法反驳的。
  小队在涧谷里继续向前行进,走的时间此预计的要长。霍布森曾预计在中午之前穿过浮冰群,但当他们走出狭窄的通道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这一奇怪的迟延开始并未使人们感到不安,但当他们踏到浮冰群脚下的冰原之上时,他们竟看不见本应就在面前的维多利亚岛了,可以想见,每个人是怎样惊呆在那里了!
  小岛不见了!那树木覆盖米歇尔角的这一面是很好辨认的,但小岛竟然不见了!在那里现在成了一望无际的冰原,只见那斜射的阳光从浮冰群的上空照耀在冰原上。
  霍布森中尉、巴尼特夫人、卡吕玛和两位猎手看着眼前的景象,又相互看着,不知说什么好。
  “小岛应该在那里的!”萨拜因高声说道。
  “可是它不在了!”马博尔接着说,“啊,这怎么啦!中尉,这是怎么回事啊?”
  巴尼特夫人万分惊异,不知该说什么好。贾斯珀·霍布森也一言不发。
  正在这时,卡吕玛走到中尉面前,碰了碰他的手臂对他说:
  “刚才我们在涧谷时走错路了,我们没有顺涧谷而下而是向上走了,我们在第一次穿越浮冰群之后又回到了昨天我们呆过的地方。您请过来!”
  霍布森中尉、巴尼特夫人、马博尔和萨拜因这时只有本能地、机械地跟着这位爱斯基摩少女走去,又走回涧谷的狭窄通道中。可从表面上看,要从太阳的位置来判断,卡吕玛说的是不对的!
  然而,卡吕玛也不做解释,只是边走边小声说道:
  “快点走!快点!”
  中尉、女旅行家和同伴们个个走得气喘嘘嘘、疲惫不堪,拖着沉重的步子跟在卡吕玛的后面。终于在3个小时后,当夜幕降临时,他们走到了浮冰群的另一边。黑暗使他们无法看清小岛是否在那里,但没等多久他们便明白了。
  实际上,在几百步之外的冰原上,在很多地方都有松树明子点起的亮光,几声枪响不时划破夜空的宁静,有人在呼喊他们。
  小队人马回答了对面的呼喊,他们很快看见了奔来的朗中士、托马斯·布莱克,然后是更多的人也跑来了,这些留在岛上的人都在为朋友们担心,生怕他们会迷路。实际上,他们确实非常担心过,因为他们曾经想到过——而且这确曾发生过——霍布森中尉和同伴们为了赶回小岛曾迷过路。
  这些呆在希望堡的人们,他们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他们为什么曾想到过,中尉他们一帮人在回来的路上可能会迷路呢?
  这是因为24小时以来,广阔的冰原和小岛一起转动了半圈。由于这一运动,变得不是在浮冰群的西边而是在东边才能找到漂移的小岛了!

  第十六章 解冻
  两小时后,大家都回到了希望堡。第二天是3月10日,阳光首先照到海岸的这一侧,原来那是小岛的西部地区。巴瑟斯特原来是朝向北方的,现在却朝向了南方。少女卡吕玛说得对,她知道这种现象,要是太阳不会错的话,那么指南针也没有错!
  维多利亚岛就这样又一次改变了方向,而且变得更为彻底。自小岛脱离美洲大陆以后,小岛已经自转了半圈,不仅小岛,连包围着它的巨大冰原也转了半圈。这一围着中心的自转运动说明冰原也已不再与大陆相连,而是与海岸脱离了,看来解冻已指日可待了。
  “无论怎样,”霍布森中尉对巴尼特夫人说,“方向的变动只会对我们有利。巴瑟斯特角和希望堡朝向东南方,这意味着这里最接近大陆,那大浮冰群本来只给我们的船留出一条狭窄难行的路,现在在我们和美洲之间它已经不存在了。”
  “这么说,一切都很好了?”巴尼特夫人高兴地问霍布森道。
  “现在一切都很好,夫人,”霍布森答道,他刚才已经对维多利亚岛方向的变化做了正确的估计。
  从3月10日到20日,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但人们已经感到新的季节就要来临了。气温一直保持在华氏43度到50度(摄氏零上6度到10度)。由于解冻,冰层会突然断裂。新的裂缝不断形成,水不断地冲上了冰原的表面。用捕鲸人形象的比喻讲,这些裂缝是冰原的伤口,现在正在“淌血”。冰层断裂的声音恰似大炮的轰鸣。几天来一直下着暖雨,这更加速了冰冻海面的解冻过程。
  去年初冬离开小岛的鸟儿,如雷鸟、海雀、剪水鹱、野鸭等,又大批地飞回来了。马博尔和萨拜因打了一些,有几只脖子上还带着几个月前中尉和女旅行家给它们系的标记。一批批的白天鹅也回来了,天空中回荡着它们拍打翅膀时发出的似喇叭的阵阵声响。至于那些四足动物、啮齿动物和食肉动物,它们就像家畜一样,仍喜欢不时来到附近,围着商站转悠。
  几乎每天,只要天气许可,霍布森中尉都要测量太阳的高度。巴尼特夫人已经能熟练地使用六分仪了,有时她也帮助中尉测量,甚至还单独测量过。时刻关注小岛的经度和纬度的微小变化是十分重要的。两股海流的严重问题仍悬而未决,最令霍布森中尉和巴尼特夫人担心的是,解冻之后,海流究竟会把他们带向南还是带向北。
  应当承认,这位妇女在所有方面与其他妇女比起来都显得格外勇敢、格外机智。同伴们每天都看到她不怕疲劳、不怕风雨,在各种恶劣的天气里勇敢地前往小岛的任何地方,甚至到半解冻的冰原上去冒险探察:而当她在堡子里时,又调理着商站的内部生活,时常关心和照顾他人,而又总是得到与她形影不离的玛奇的帮助。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总是勇敢地面对未来,即使有时她也为前途担心,心中有难以排遣的不良预感,她也从不外露。她是那种可以信赖的、能鼓起人们信心的妇女,这一点人所共知,但是没有人能在她平和的性情中看到她那难以摆脱的焦虑。贾斯珀·霍布森非常欣赏她的品格。
  他对卡吕玛也完全信赖。他非常相信爱斯基摩少女那种与生俱来的本能,就像猎人信赖他的猎犬那样。卡吕玛非常聪明,而且对北极地区所有情况和所有自然现象无不了如指掌。要是在一艘捕鲸船上,她准会代替“冰医领航员”的角色,冰区领航员是专门负责在冰区为船只领航的人员。每天卡吕玛都去了解冰原的情况,她只要听到远处冰山内部爆裂的声音就能猜到其解冻的程度。走在冰层上,没有人的脚对下面的情况比她更敏感,她本能地可以感觉出,哪里的冰块已经“松垮”,但尚能勉强可以让人驻足,她也能在布满裂缝的冰原上如履平地般地前进。
  3月20日到30日,解冻进展得很快。雨下得很大,这更加速了冰层的解冻。人们可以指望不久冰原就会解体,也许用不了两星期,霍布森中尉就可以让船下水了。他决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不过他还是担心,要是堪察加海流把小岛带入白令海流,小岛就会被带向北方。
  “不过,”卡吕玛经常说,“这倒并不可怕。解冻时不会溯流而上,而总是顺流而下的,而危险正在这里!”她边说边用手指着南方,那里是浩瀚无边的太平洋。
  爱斯基摩少女对此持十分肯定的看法,霍布森中尉很清楚她在这方面的见解。他感到放心,因为他认为小岛进入太平洋对他们不会构成危险。而且,在此之前,商站的全体人员早已上了船,无论去哪个洲,路程都不远,因为在亚洲海岸的东方角和美洲海岸的威尔士王子角之间,海峡的形状就象是一个漏斗。
  现在大家懂得了对于小岛哪怕是微小的移动都要注意观察的道理了。只要天气许可,每天都要去测定位置,而且,从这时起,霍布森中尉和同伴们随时都要做好上船的准备,以免仓促应付,又生变故。
  商站的狩猎工作,维持狩猎用的陷阱的工作等已完全停止。那些储存的皮货可能绝大部分都得放弃。猎手们已无事可做。木工师傅和他手下的人已经把船造好。在等待海浪平静下来让船下水的时候,他们对堡子的主要房子做着加固工作,以便万一当巴瑟斯特角难以顶住沿岸巨冰的压力时,房子还能抵挡一阵。他们用了不少结实的木柱顶住了屋子的木墙。在房子内部,他们在地面和房梁之间竖起了加固的柱子。房顶上的桁架也用支脚和拱扶垛加固住,使它可以承受更大的压力。这些工作均在4月初结束,人们不久就会知道这些工作是多么有用、多么及时了。
  新季节的迹象日复一日地明显起来。这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这是由于它紧接极地少有的暖冬的缘故。树枝上的嫩芽已开始出现。桦树、柳树、野草莓树树内汁液的解冻而变得鲜嫩起来。阳光照耀的斜坡上已出现了淡绿色的苔癣,由于聚集在商站周围的啮齿动物正缺少食物,因而早就不等它们长大就把它们啃光了。
  要说不幸的话,那毫无疑问要数诚实的下士了。他专门负责妻子播种的那块地,要是在以往,他只要防范飞鸟,像海雀和剪水鹱去啄食酸模和辣菜根就行了。他竖起一个稻草人,自己也常守在地里,那些贪吃的鸟儿就不敢来了。但现在,除了鸟儿,那些啮齿动物和反刍动物也加入到这里觅食的队伍中;冬天它们已无法离开这里了,它们的本能驱使它们都聚集到商站的周围。那些驯鹿、北极兔、麝香鼠、狐狸、貂之类的动物不断向下士发起挑战。这一下可让下士乱了手脚,他一会儿跑到地头的一边,可另一边又给啃掉了。
  其实,既然商站都保不住了,还不如把一部分不要的庄稼留给这些动物。每当若利夫下士向巴尼特夫人抱怨这事儿时,她就建议他这样做,可下士根本听不进她的意见。
  “千辛万苦一场空!”他不断重复地说,“商站正兴旺时却不得不离开!这要丢掉我老婆和我费了那么大力气才获得的成果……啊!夫人!我有时真想让你们都离开,我和我老婆两个人留在这里!我肯定公司会同意把这个兴旺的小岛留给我的……”
  听到这种胡思乱想,巴尼特夫人不禁失声大笑起来。她让下士回到妻子那里,他妻子要比他明白事理,早已准备放弃那些已无多大用处的酸模和辣根菜了。
  还得说明,这些过冬的人们,不论男人还是妇女,他们的身体都很健康,人人都没有生病。孩子已完全恢复健康,在春天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壮实了。
  4月2、3、4、5日,仍在继续解冻,天气暖和。但突然又阴了起来,经常下雨,且下得很大。刮起的西南风带来了陆地上的热气。不过在这雾天里,观测方位的工作却不能正常进行。在雾濛濛的苍穹之上,既无太阳,也看不见星星和月亮。真是让人着急,因为现在掌握小岛方位的变化情况实在是太重要了。
  4月7日到8日夜里,解冻真正开始了。早晨,霍布森中尉、巴尼特夫人、卡吕玛和朗中士来到巴瑟斯特角的顶端,观察到大浮冰群又发生了变化。那巨大的冰障几乎是从中间断裂了,形成了明显的两大块,看上去那上面的一块正在向北移动。
  这是堪察加海流影响的结果吗?是不是小岛也要漂向这个方向?这是中尉和同伴们最为担心的事。他们的命运将在几小时之内决定,如果他们注定还要被带向北几百英里,那么他们要乘这么一条小船再回到大陆来就不知要多么费力了。
  不幸的是,这些过冬的人没有任何办法能对这种漂移的意义和性质做出判断。不过,现在人们观察到小岛还没有移动——至少没有随浮冰群一起移动,而浮冰群的运动是很明显的。看来,情况可能是,冰原的一部分已经离开,向北漂移而去,而包围着小岛的那部分冰原仍然停在原处未动。
  但是,这高大冰障的移动也未能动摇爱斯基摩少女的看法。卡吕玛仍然坚持解冻的方向是由北向南,浮冰群用不了多久就会受到白令海流的影响。卡吕玛用一个木棍在沙地上画上了海峡的位置,以便让人明白她的意思。她标明了方向,指出,小岛在跟随白令海流的同时将会靠近美洲海岸。任何观点都不能动摇她的看法。听到这位聪明的少女那么肯定的解释,大家也感到放心了许多。
  然而,4月8、9、10日的情况却好像在证明卡吕玛的看法错了。浮冰群北侧那部分正在越来越向北面漂去。解冻伴随着断裂的巨大声响正在以更大的规模继续着。海岸边所有的地方都在解冻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人们在外面说话的声音都被淹没在巨大的解冻的声音之中了。这声音在不断地吼叫着,就像连续不断炮击的轰鸣声一样。在巴瑟斯特角周围的所有地方,在距海岸半英里之处,冰凌开始堆叠起来。浮冰群已裂成小块,形成了一个个小的冰山并开始向北方漂流而去。至少这些冰山的表面运动是这样的。霍布森中尉尽管嘴里不说,但内心却越来越担心了,卡吕玛的话并没使他定心。他提出不同的看法。但爱斯基摩少女仍固执地坚持自己的看法。
  最后有一天,那是4月11日的上午,贾斯珀·霍布森指着最后漂向北方的冰山让卡吕玛看,他又提出自己的看法,看来他的观点是无可辩驳的。
  “噢,不!不!”卡吕玛回答道,口气变得更坚定了。“不!这不是浮冰群在向北移,而是我们的小岛正向南漂移!”
  卡吕玛也许有道理!贾斯珀·霍布森被她的话所感动。的确,他们看到的浮冰群的移动可能只是一种表面现象,而实际上,则是维多利亚岛现在正被大块冰原带着向海峡方向漂移。只是即使这是对的,人们现在也无法观测到,也不能做出估计,因为人们无法测定小岛所处的经、纬度。
  实际上,这时天气不仅阴的无法观测,而且更加不幸的是,一种北极特有的天象使天空显得更加黑暗,使人们的视野受到很大的限制。
  而在解冻期间,气温下降了好几度。浓雾很快笼罩了北冰洋的这一地区,这可不是普通的雾气。大地的表面被罩上了一层白色的外壳,但是又与冰冻明显不同,这是一层凝结的水气。雾气的微粒附着在树枝、灌木丛和堡子的围墙上,附着在一切突出的地方,顺着风向,很快就形成了一层厚厚的像纤维似的棱柱。
  贾斯珀·霍布森认出了这种气候现象,正是捕鲸者和在极地居住的人们向他谈起过的春天常发生的那种自然现象。
  “这不是雾,”他对同伴们说,“这叫霜凌,是凝结的浓厚水气,处在完全的凝固状态。”
  不过,不管是雾还是霜凌,这种天气总是令人不愉快的。这种现象发生在海面以上到100多英尺的高度,使整个天气变得昏昏沉沉,三步之外就看不到人影。
  这令这些过冬的人们非常沮丧。大自然似乎不愿把他们从烦恼中解脱出来。在解冻之际、在小岛即将从几个月的冰封中解脱出来,在最应关注小岛漂移的时候,却遇到了这场让人们无法做任何观测的大雾!
  而且这种情况竟持续了4天!霜凌直到4月15日才散开。这天上午刮起了一阵猛烈的南风,一下子把冰霜吹得烟消云散。
  太阳又恢复了往日的光辉。霍布森中尉马上拿起了他的仪器。他测定了太阳的高度,计算出小岛的方位如下:
  纬度:北纬69度57分;
  经度:西经179度33分。
  卡吕玛是正确的。维多利亚岛已被带到白令海流中,正在向南漂移。

  第十七章 冰山崩塌
  这些过冬的人们终于接近了白令海常有船只来往的区域。他们不再害怕会被带到北方去了。现在要做的是要时刻注意小岛漂流的动向、估计它的漂流速度。由于冰障的影响,它的漂流速度是不均匀的。这些就是贾斯珀·霍布森需要细心注意的事情,他经常不断地测量着太阳和星座的高度以确定小岛的方位。第二天是4月16日,他在观测以后计算出,如果漂流的速度不变,维多利亚岛可在5月初到达北极圈,距现在的地点纬度相差4度。
  可以想见,那时小岛就会到达海峡最狭窄的地方,并会在那里停下来,直等到完全解冻。这时,人们就可以让船下水,扬帆向美洲大陆驶去。
  我们知道,人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可以随时登船离去。
  岛上的居民们现在更有耐心、也更有信心等待了。他们清楚地知道,他们这些受了无数磨难的可怜人就快得救了,他们两边都是海岸,什么也挡不住他们几天之后就能登上任何一边的陆地了。
  这样的美好前景让每个人都兴奋异常。他们又恢复了很长时间以来已不复存在的欢乐情绪。开饭时食品丰富,总有新的花样,饭桌上又充满了欢声笑语。打这以后,春天的气息变得越来越浓郁了,人人都不由自主地陶醉在和煦的春风中。
  在以后几天里,他们又到小岛内和海岸边做过好几次探察。不论是皮毛动物、反刍动物,还是食肉动物现在都已无法离开小岛了,因为那块把它们囚禁在小岛上的冰原——脱离了美洲海岸的冰原,这证明了它的漂流活动——现在已不允许它们再回到陆地上去了。
  小岛各处,无论是爱斯基摩角、米歇尔角还是海岸的其他地方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岛的内部,无论是小树林还是泻湖的边缘也没有发生变化。米歇尔角附近在暴风雨天气里裂开的那个大裂口已在冬天被完全封冻,地面上已看不到其他什么裂缝。
  在他们的几次巡视中,看到有几群狼正在岛的各处游荡。在岛上所有的食肉动物中,狼是唯一让人感到危险的动物。
  他们还曾几次看到救过卡吕玛的那头白熊。它正没精打采地徘徊在荒原上,当它看到巡视的人经过时便停下脚步看着人们过去。甚至有几次,它还一直尾随人们走到堡子附近,看来它知道这些勇敢的人们不会加害于它,它用不着害怕。
  4月20日,霍布森中尉观察到小岛仍在向南方漂移。大浮冰群南部那部分冰山仍在随着小岛一起漂流,但是由于缺少观察的参照物,人们只有通过观测天象才能确定方位的变化情况。
  霍布森让人在好几处观察土壤的情况,特别是巴瑟斯特角下和泻湖边沿附近的情况。他要了解支撑着土壤的冰壳的厚度。他们注意到冰壳的厚度在这个暖冬并没有增加,而小岛在海平面上总的高度似乎也没有增加。他们得出结论认为,不应过早地离开这片土地,这片冻土只有遇到太平洋的暖流后才会迅速融化。
  大约就在这时,4月25日,小岛的方向又发生了变化。整个冰原由东向西旋转了135度。巴瑟斯特角现在指向了西北方。余下的浮冰群遮住了整个北方的地平线。这充分证明,冰原正在自由地向海峡方向漂去,但还没有接近任何一块陆地。
  关键的时刻就要到来了。白天或黑夜的观测使人们对小岛、对冰原的情况都了如指掌。4月30日,它们一道漂过了科策布湾,这是深入美洲海岸的一个宽阔的三角形海湾。海湾南部延伸出去的地方则是威尔士王子角,假如小岛不恰好停留在狭窄海峡的中央,这个海角很可能会把小岛留住。
  天气十分晴朗,寒暑表的指针经常指着华氏50度(摄氏零上10度)。过冬的人们几个星期前就已经脱掉了他们的冬装。他们一直为随时出发做好了准备。天文学家托马斯·布莱克已经把他的行装、他的仪器和书都放到了船上。一部分食品和珍贵的皮货也装上了船。
  5月2日又做了一次仔细的观测,结论是维多利亚岛像是正向东漂移,这样就会靠近美洲大陆。这种形势是再好不过了,因为堪察加海流是沿着亚洲海岸走向的,现在人们不必担心还会卷进这股海流中去了。看来,这些过冬的人们的好运就要来了!
  “我看也是,厄运也有打盹的时候,不会老缠着我们,夫人,”朗中士对巴尼特夫人说,“我们的苦难就要结束了,我看现在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是这样的,”巴尼特夫人回答说,“我和你一样也这么看,朗中士,现在想起来我们放弃了那次穿越冰原的行动是很正确的。上帝安排那冰原无法通行是在保护我们呢!”
  巴尼特夫人说得对。的确,冬天在那样的路上会遇到多少困难、多少危险啊!而对在漫漫的北极长夜中长途跋涉500英里路才能上岸的人来说怎么能受得了啊?!
  5月5日,贾斯珀·霍布森向大家宣布,维多利亚岛刚刚穿过了北极圈。小岛终于又回到了地球的这一部分,在这里即使是太阳最向南偏斜的季节人们也会看到它的光辉。这些勇敢的人们似乎又回到了有人居住的人间来了。
  这一天,大家都喝了酒,就像船第一次穿过赤道线那样庆祝了一番。
  从此,人们只需等待冰原解体,半融化,能给船提供一条通路,大家就会一块登船而去了!
  5月7日这一天,小岛的方向又转了90度。巴瑟斯特角现在指向了北方,在它的前面又看到了以前的浮冰群。它差不多又恢复了过去与美洲大陆连在一起时地图上所标的方向。小岛正好自转了一周,早晨的太阳又按顺序将海岸的每个角落都照到了。
  5月8日的观测结果表明,小岛正差不多停留在海峡的中间,距威尔士王子角不到40英里。也就是说,陆地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大家肯定会得救了。
  晚上,大家在大厅里美美的饱餐了一顿。席间,人们纷纷向巴尼特夫人和霍布森中尉敬酒。
  这天夜里,中尉决定到冰原的南部去看看有什么变化没有,看看那里是否有可以通行的水道。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想陪霍布森中尉一起去,但中尉劝她留下休息,他只带朗中士一个人出去。
  巴尼特夫人听从了霍布森的劝告,她与玛奇和卡吕玛回到房子里。士兵们和妇女们也都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夜色美极了。虽然没有月亮,但星星却个个闪烁着迷人的亮光。这璀璨的光辉在冰原的反射下又照亮了天空,使人们可以看到较远的地方。
  霍布森中尉和朗中士于9点离开商站,朝巴尼特港和米歇尔角之间的海岸地区走去。
  两位探测者沿着海岸走了两、三英里。这片冰原的地貌是多么奇形怪状,多么杂乱无章啊!就像是一个参差不齐的水晶世界,又像是在飓风吹动下突然凝结、定住不动的万顷波涛。然而,那冰原上却仍找不到可以自由通行的航道,船只仍无法下水航行。
  霍布森中尉和朗中士边观察边谈论着,他们一直在海岸边呆到半夜。他们看到情况没有什么变化,便决定返回希望堡,还能睡上几个小时。
  当两个人向回走了百米步,来到波利娜河的干河滩上时,突然听到了一声意想不到的巨响。这是从冰原北部传来的隆隆轰鸣声。而且这声音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给人以恐怖的感觉。霍布森中尉感到整个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心中立刻产生了不祥的感觉,那里的海域一定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这声音是从浮冰群那里传来的!”朗中士说道,“那儿发生了什么事?”
  贾斯珀·霍布森没有答话,他更加不安起来,拉着朗中士向岸边奔走。
  “回堡子!回堡子!”霍布森中尉大叫道,“可能冰层断裂了,我们赶快把船放到海里去!”
  两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一直向着堡子的方向跑去。
  他们心乱如麻,是出了什么情况才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呢?堡子里已入睡的人们知道发生的情况吗?是的,毫无疑问,这种不断加剧的轰鸣声,就像俗话说的那样,能“把死人都唤醒”呢!
  仅仅20分钟,霍布森中尉和朗中士就跑了两英里,回到了希望堡。但是,还没有到达用栅栏圈住的院子之前,他们就看见堡子里的男人、女人们正一边惊恐万状、狼狈不堪地纷纷从屋子里向外奔逃,一边发出了绝望的叫喊声。
  木匠师傅麦克·纳普抱着自己的孩子跑到霍布森中尉的面前。
  “看那!霍布森先生,”他边说边把中尉拉向院子后面不远的山丘上。
  贾斯珀·霍布森向前望去。
  那个在他出发前距小岛还有两英里的浮冰群现在正向小岛的岸边压上来。巴瑟斯特角已不复存在了,那里原来的沙石土块在冰山的挤压下拥上来盖满了堡子的院墙内外。主屋和北面的那排房子已经在冰山的压迫下变得无影无踪。伴随着可怕的轰隆声,人们看到巨大的冰块还在一块块地压上来,碰上任何东西都会被压得粉碎。
  他们在海角下建造的那条船已经被压得粉碎,这些不幸的人们的最后一条求生之路也被堵死了!
  就在这时,往日士兵、妇女们居住的房屋在一块巨冰的压力下沉入地下,所幸的是他们已经及时地跑了出来。这些不幸的人们面对天空发出了绝望的叹息。
  “其余的人呢!还有些伙伴们呢?!……”中尉不禁大声呼喊。
  “在那儿!”麦克·纳普边回答边指着那堆沙土和冰块,整个主屋已被压到下面。
  啊!巴尼特夫人、玛奇、卡吕玛、托马斯·布莱克还在睡梦中就被埋在这个大冰堆里了。

  第十八章 一齐救援
  发生了一场可怕的灾难。大浮冰群向小岛扑了过来!冰山隐没在水下的部分比水上的部分深5倍,由于它无法抵挡住海流在水下的冲击,而被冲击得断裂开来,使冰块散落,大批大批地压到了维多利亚岛上,小岛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下,迅速向南漂去。
  倒下的冰山首先压在了狗窝、鹿圈和主屋上,当麦克·纳普和同伴们听到了这可怕的声音时,便赶紧从房子里跑出来。灾难眨眼间就发生。被冰块压入地下的房子连痕迹却没有留下。现在,小岛连同它的居民一同坠入了大洋的深渊!不过,落入冰山堆里的勇敢的波利娜·巴尼特、玛奇、爱斯基摩少女和天文学家也有可能还活着!一定要找到他们,哪怕只找到他们的尸体。
  开始非常沮丧的霍布森中尉,这时又恢复了以往的镇静,高叫道:
  “拿铁鍬和十字镐来!房屋很坚固,能顶得住,我们马上就干起来!”
  工具和十字镐应有尽有。但现在谁也无法接近院子。因为冰块仍从冰山上不断跌落下来,堆积在一起,有的地方竟高达200英尺。从北部地平线上而来的冰层产生的巨大力量真有石破天惊之势。在从前巴瑟斯特角到爱斯基摩角之间的这段海岸完全被这活动的冰山所压倒。这冰山以不可抗拒之势一直深入到离海岸四分之一英里的小岛内部。每时每刻,人们都会感到地面震动,接着是一声巨响,又一块巨冰倒压下来。人们最担心的是怕小岛会在这样的重压下沉入海中,很明显,整个这里的海岸都在逐渐下沉,海水正大片侵袭过来,一直漫到了泻湖附近。
  摆在人们面前的形势极为严峻,一整夜他们都无法做任何救援同伴的工作,因为他们无法抗拒冰山崩塌的侵袭,根本无法接近院子,无法绕开眼前的困难,只有等待,这使他们不由地陷入绝望的境地。
  最后,天终于亮了。巴瑟斯特角周围发生了多大变化啊!向前方望去,地平线全部被一道冰障遮住了。不过,好在冰山暂时已不再向前推进了,只有少数冰块有时还从立足未稳的冰山顶上跌落下来。而深入海水的冰山底部此时正在海流的作用下全力推着小岛前进,使小岛快速向南方、向大洋的深处漂移。
  但是小岛上的人们对此并不了解。因为他们正在准备救人。在落难的人中就有那位勇敢的、受大家爱戴的妇女。现在是该行动的时候了。他们已经可以靠近院子了,他们必须争分夺秒地干。因为落难者们被埋在下面已经6个小时了。
  我们已经说过,巴瑟斯特角已经没有了。海角在冰山的挤压下倒转过来压到了商站上,将船只压碎,又将狗窝、鹿圈埋在地下。随后,一块五六十英尺高的冰块又把主屋压入沙石、泥土的下面。商站的院子里堆满了冰块、沙砾。栏栅的木桩一根也看不见了。要在这大堆的冰块、沙砾之下寻找受难者,得付出多么繁重的劳动啊!
  在投入救援之前,中尉把木工师傅叫到身边。
  “麦克·纳普,”他问道,“你觉得那房子能承受住这崩塌的冰山的压力吗?”
  “我认为可以,中尉,”麦克·纳普答道,“我甚至可以肯定这一点。您知道,我们加固了这个房子。特别是屋顶被加固了,我们在房子里从地板到天花板又加了支柱,屋子能撑得住。而且房子先是被一层沙土包围起来,这样会减轻冰块对它的冲击。”
  “但愿你说得有理,麦克·纳普!”霍布森中尉对他说,“但愿还来得及救出他们!”
  然后,他又叫来了若利夫夫人。
  “夫人,”他问道,“房子里有食物吗?”
  “有,贾斯珀先生,”若利夫夫人答道,“房子和厨房里还有一些罐头食品。”
  “有水吗?”
  “有水,还有烧酒。”若利夫夫人答道。
  “很好,”霍布森中尉说,“这样他们就不会渴死,也不会饿死!可他们会不会缺少氧气呢?”
  木匠师傅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就是房子能顶住压力,但缺少空气则是遇难者的最大危险。要排除这个危险,必须得尽快把她们救上来,或者至少能尽快开一条通道,使房子能有通到户外的通风口。
  所有的人、男人和妇女都拿起了鍬、镐,投入到救援的工作中。大家冒着塌方的危险,不断搬动着沙、土和冰块。麦克·纳普指挥着大家,有步骤地开始了挖掘工作。
  他认为,应当从顶上挖起比较合适。这样,人们可以把堆积的大量沙石、冰块从上面推下去,让它们一直滚到泻湖边上去。人们用十字镐和撬杠不怎么费力就能将小些的冰块推下去,对大的冰块则要先用镐头打碎才能推动。对那些特大的冰块,他们则先用树枝烧火将它们烤化再处理它们。他们想尽了一切办法努力在最短的时间内清除掉这些堆积在一起的冰块。
  但是堆积的冰山却相当大,尽管这些勇敢的人们不停地工作,只在吃饭的时候才休息一下,到太阳隐没在地平线时,并没有觉得它小了多少。不过,他们毕竟把冰山的顶端削平了一些。大家决定晚上继续工作;当顶端被铲平已无须担心它还会塌方之后,木匠师傅决定穿过厚厚的冰层打出一口竖井来,这样可以更直接、更迅速地到达遇害人呆的地方,使那里能与地面上的空气接通。
  就这样,霍布森中尉和同伴们通宵却在清理障碍物。在铁与火的夹攻下,人们不断地向冰层开战。男人们不断地挥舞着鍬、镐,妇女们则连续烧火烤着一个个大的冰块。每个人都只有一个想法:尽快地把巴尼特夫人、玛奇、卡吕玛和托马斯·布莱克救出来!
  当第二天的黎明来临时,落难的人们被埋在地下已经30个小时了,那里的空气已异常稀薄。
  在完成了夜间的工作之后,木匠师傅认为应当开始打竖井了,而这竖井应直接通到下面的屋顶。根据他的计算,这井的深度不会少于50英尺。冰层大约有20英尺,在这上面打并不难,但在下面的沙土层挖掘会困难得多,那里沙土松软,容易坍塌,需要在30英尺的深度不断用木料撑住才行。人们为此准备了不少木柱、木条、挖井的工作开始了。由于工作面只能容得下3个人,士兵们便轮班下去挖掘,这样可使进度尽量快些。
  情况是如此险恶,使地面上这些不幸的人们的情绪经常起伏不定,时而充满希望,时而失望。每当碰到困难,如塌方毁掉了部分劳动成果时,他们就变得十分沮丧,这时候,人们就会听到木匠师傅那坚定的声音使他们重又鼓起勇气。就在男人们挖掘的同时,那三位妇女,雷、若利夫和麦克·纳普的老婆则在一个小山丘的脚下焦急地等待着,她们很少说话,不时地做着祈祷。她们在那里烧火做饭,男人们则利用休息时间赶紧狼吞虎咽地吃上一顿。
  不过,打井虽然困难不大,但由于下面的冰块极为坚硬,速度却不快。干完这一天,仅到达了沙土层,麦克·纳普看来已无法指望再用一天时间就能打通了。
  夜已降临。挖掘工作仍在继续。人们点上了松树明子继续挑灯夜战。同时人们又急忙在海岸边的冰丘上挖出一间冰屋,让妇女和孩子住进去。这时的风向变成了东南风,还下起了雨,时而还狂风大作,使人们顿时感觉到一阵寒意。不论是霍布森中尉,还是同伴们,谁也不愿中断挖掘工作。
  这时候又出现了新的困难。人们很难在这种经常坍塌、流动的沙土层挖掘。人们必须在井壁上挡上木板以便将活动的泥沙固定住,然后,站在井口用绳子将桶放下去再把泥土一桶一桶地提上来倒掉。这样使得工作进度减慢了,而且随时仍然有塌方的危险,必须得十分小心谨慎才行,否则连挖掘的人都可能被埋进去。
  木匠师傅经常钻到坑道的里面指挥挖掘,他时不时地用镐头敲敲底面,试探一下是否碰到了障碍物,证明已经通到了屋顶。
  这样,第二天一早,他们仅在沙土层向下挖掘了10英尺,如果屋顶没有继续下陷的话,那么还有20英尺才能挖到那里。
  这时,巴尼特夫人、另外两位妇女和天文学家已被埋在下面54小时了。
  有好几次中尉和麦克·纳普都在想,下面落难的人是否正试图或已经尝试从他们那里向外打开一条通道,就像人们平时了解的那样。毫无疑问,具有坚忍不拔意志和冷静头脑的波利娜·巴尼特只要能自由行动,肯定会努力试图打开一条通向外界的通道。被埋的房子里留下了一些工具,木匠师傅和另一名叫凯莱的人记起,曾把铁鍬留在厨房里了。他们会不会打破一扇门,正在沙土层挖掘坑道出来呢?但是这条坑道,他们只能横向挖掘,这是一项比麦克·纳普打竖井还要艰难得多的工作,因为冰所坍塌造成的堆积物的高度虽然仅约60英尺,而所占的面积的直径却有500英尺。下面的人肯定不了解这个情况,如果他们竟能横向挖掘出一条隧道笔直穿过最上面的冰壳,至少得8天的时间。这样,即使食物没有问题,但里面的空气则不可能让他们坚持那么长的时间。
  此时,霍布森本人也在时刻观察着这里每个地方的动静,仔细倾听地下有没有挖掘的声音。但他什么也没听到。
  新的一天到来后,大家更卖劲地投入到这艰苦的工作中。人们从井口不断地将挖出的沙土提上来,然后用木料撑住井壁将沙土固定住,使挖井的工作能正常地进行。偶然有塌方发生,也能马上堵住。整整一天,工作顺利,没有发生不幸。只有士兵加里的头部被落下的冰块砸伤,但伤口不重,他坚持要继续工作。
  4点钟,竖井已挖到50英尺的深处,即在冰层挖了20英尺,在沙土层挖了30英尺。
  如果房顶能撑住冰山崩塌的压力的话,麦克·纳普曾计算过,在这个深度可以到达房子的顶部。
  这时,他下到了井底,用镐头向下挖去,不知为什么却碰不到任何硬东西,他的沮丧程度可想而知了。
  他手臂交叉着呆在那里看着萨拜因,萨拜因正站在他的身边。
  “什么也没碰到?”猎手问他。
  “没有,”木匠答道,“没有,还得继续挖。房顶可能是被压弯了,但那阁楼的地板不可能顶不住!再挖10英尺看看,我们应当能碰到地板的……或者是……”
  麦克·纳普没有说下去,萨拜因和他一起又重新打起精神干下去。
  下午6点时,又挖深了10到12英尺。
  马克·纳普又试探了一次。仍然什么也没碰到。他的镐头碰到的仍然是流沙。
  “真不幸啊!”他喃喃自语道。
  接着,他攀着井中一个个横向的支撑,爬上了井口。
  他看见霍布森中尉和中士比他还不安的神情,他把他们带到一边,向他们讲述了他刚刚在井下了解到的不幸消息。
  “这么说,”贾斯珀·霍布森问道,“这么说房子是被坍塌的冰山压垮了,而那些不幸的人……”
  “不!”木匠师傅带着不可动摇的信念答道,“不!房子不会被压垮的!这不可能!”
  “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麦克·纳普?”中尉问道,热泪不禁从他的眼里夺眶而出。
  “这个,很明显,”木匠师傅麦克·纳普回答说,“房子顶得住,不过,房子下面的地面下陷了,房子也跟着陷落了!它穿过了小岛底下的冰壳!它没被压垮,而是陷到下面去了……真是不幸啊……”
  “是淹死了吗?!”朗中士大叫道。
  “是的!中士!他们来不及动弹一下就落水了!就像沉船上的乘客一样沉下去了!”
  三个人就这样静止了片刻,谁也没说一句话。麦克·纳普的假设似乎很接近现实。房子在压力的作用下透过冰壳沉入海里的想法合乎逻辑,因为房子内部被结实的支柱支撑着,会压碎冰层而沉入海中。
  “这么说,麦克·纳普,”霍布森中尉说道,“如果我们不能活着救出他们……”
  “是的,”木匠师傅接着说道,“那就是死了也得找到他们!”
  说完这话,麦克·纳普又回到井底干起活来。霍布森中尉也和他一同下去了。
  整整一夜,挖掘工作都在继续,男人们每小时轮换一次,在这段时间里,当两个士兵挖沙土时,麦克·纳普和霍布森中尉就坐在横撑的木柱上。
  到了凌晨3点,凯莱的镐头突然碰上了一个坚硬的物体,发出一声劈裂的响声。同时木匠师傅简直不是听到,而是感觉到了这个声音。
  “挖到了,”士兵大喊一声,“他们有救了!”
  “不要叫,继续挖!”霍布森中尉低声命令道。
  到此时为止,房屋下沉已达6小时。
  凯莱和战友庞德重又挖了起来,井的深度已差不多到达海平面了,因此,麦克·纳普的内心已不存什么希望了。
  20分钟后,刚才镐头碰到的那个坚硬的物体露了出来,原来是屋顶的一个椽子。木匠立即跳下来,拿起一把鍬飞快地铲起来,竟把屋顶的板条都铲飞了。不一会,就在屋顶上凿开了一个大洞……
  在洞口,黑暗中出现了一个难以辨认的面孔。
  是卡吕玛!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可怜的爱斯基摩少女用微弱的声音呻吟道。
  贾斯珀·霍布森立刻从洞口滑下去。扑面而来的一股刺骨的冷气立即传遍他的全身,水漫到了他的腰部。真想不到,屋顶竟完好无损,正象麦克·纳普猜测的那样,房子被压的穿过土层下沉了,海水漫了进来。不过海水并没有淹没阁楼,只淹到地板上不足1英尺的地方,看来救援还有希望!
  中尉在黑暗中向前摸索着,突然碰到了一个一动也不动的身体,他把那身体拖到洞口,让庞德和凯莱抓住并拽了上去。原来是托马斯·布莱克。
  又一个遇难者被抱了上来,是玛奇。人们从井口不断放绳索下来,布莱克和玛奇被拉了上去,当他们在井口外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后便逐渐恢复了知觉。
  还有波利娜·巴尼特没有救上来。霍布森在卡吕玛的指引下一直走到阁楼的尽头,在那儿终于找到了巴尼特夫人,她的身体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头刚刚露出水面。女旅行家看上去像死了一样。
  霍布森中尉将她轻轻抱起,来到洞口,不一会,他和巴尼特夫人、卡吕玛及麦克·纳普都上到了井口。
  在这位勇敢妇女的身边聚集了她所有的同伴,大家悲伤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爱斯基摩少女尽管身体十分虚弱,但仍禁不住扑倒在好朋友身上。
  波利娜·巴尼特仍在呼吸,她的心还在跳动。新鲜的空气逐渐进入到她那已萎缩的肺叶里,给她的生命又增添了活力。最后,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人们兴奋地不约而同发出了快乐的呼喊,这喊声带着感激之情直冲云霄,肯定会让上帝听到的。
  天渐渐的亮了,太阳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满天的朝霞染红了大地。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她从这个冰山崩塌形成的小山顶上俯瞰着整个小岛,然后用一种异样的声调说道:
  “海!海!”
  果然,在地平线的东西两侧,大海已经挣脱了浮冰的羁绊,包围着整个漂浮的小岛!

  第十九章 白令海
  小岛就这样被浮冰群推动着快速前进,经过海峡时没有靠近陆地就进入了白令海!小岛在浮冰群的推挤和深海海流的推动下一直向暖水区域漂移,那里才是真正的深渊!刚刚造好的那只船已被压碎,无法使用了!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完全恢复神智之后,便向人们简要叙述了他们被埋入地下64小时的经历。托马斯·布莱克、玛奇、爱斯基摩少女被突然的冰雪崩塌所惊醒,他们奔向大门和窗口。已经没有出路了,原来还是巴瑟斯特角的沙石、泥土现在已被卷起来整个压在房子上面。几乎紧跟着,他们听到浮冰群掀起的巨大冰块压到商站上面。
  接着不到1刻钟的时间,巴尼特夫人和同伴们就感到这房子顶着巨大的压力一下子陷入小岛的地下。小岛底部的冰壳被压垮、压碎,海水立刻漫了进来。
  只有片刻功夫,他们在储藏室抓了一些食品就本能地躲进了阁楼上。对于这些落难的人来说,总还要拖着一线希望吧!不论怎样,阁楼似乎已经顶住了压力,很可能是因为有两大块冰凌形成的拱形夹角架在了屋顶上,才使阁楼没有很快被压垮。
  就在他们被围在阁楼时候,他们听到房顶上面冰雪崩塌的巨大碎块不断砸下来的轰响。而在下面,海水则不断地涌灌进来。这样下去,不被砸烂,也得淹死!
  应该说,值得庆幸的是,屋顶在坚固的桁架的支撑下顶住了压力,房子在下陷到一定程度后也停住了,只是海水却漫过了阁楼的地板约有1英尺高。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玛奇、卡吕玛和托马斯·布莱克就躲在这阁楼交叉的桁架中间。他们正是在那里呆了这么长的时间。忠心耿耿的卡吕玛积极地为大家服务,一遍又一遍地蹚过积水为每个人递送食物。现在要想得救,靠里面的人已是毫无办法,只有依靠外面了!
  那种感受真可怕!大家在这样的空间里很快就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了。缺氧的空气中充满了二氧化碳,大家很快就支持不住了……如果再晚几个小时,那么霍布森中尉找到恐怕就只能是他们的尸体了!
  而且,身体上的折磨还不算,更难忍受的是来自精神上的折磨。巴尼特夫人差不多明白了所发生的一切。她猜到是浮冰群挤压过来砸到了小岛上,从屋底下传来的激流的吼声,她判断出小岛正无法阻挡地被带向南方。所以,当她睁开眼时,她首先看了看周围,说出了这么几个字:“海!海!”,而这时船只已被毁掉,这样的发现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
  但是,所有围在她身边的人现在想看见、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们终于救出了这个他们愿意为之献出生命的人,还有玛奇、托马斯·布莱克和卡吕玛。而且,尽管危险重重,考验一个接着一个,贾斯珀·霍布森中尉在这场灾难性的远征中率领的所有的士兵没有一个人不服从命令,不迎着困难而上。
  不过,现在的形势已变得从未有过的严重,毫无疑问,最后的灾难正在迫近,而这靠忠诚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这天,霍布森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测定小岛的方位。现在离开小岛已变得无法想象,因为船已毁坏,四周是汪洋一片,小岛的周围已经没有一个稳固的立足点了。即使是冰山,现在剩下的也仅是一部分浮冰群了,正是这个浮冰群的峰顶击碎了巴瑟斯特角,而它底部却深深地隐没在海里,正推着小岛向南方漂移。
  在主屋的废墟中,大家找到了天文学家所有的仪器和地图,竟然幸运的是它们一点也没被损坏。天空中布满了乌云,但太阳有时也还露出头来,霍布森中尉抓紧时机测量了太阳的高度,得到了相当准确的数据。
  5月12日中午观测的结果是维多利亚岛当时正位于西经168°12′、北纬63°37′。小岛在的这一点在地图上正处在诺顿湾附近,位于亚洲的顶端查波林和美洲的斯蒂芬斯角之间的地方,与两个大陆海岸的距离均在1百英里以上。
  “看来现在是无法登陆了?”巴尼特夫人问道。
  “是的,夫人,”霍布森中尉答道,“这方面是毫无希望了。海流正以高速把我们带入了大洋,我们只能指望会碰到一条路过小岛的捕鲸船了。”
  “可是,”女旅行家又说道:“如果我们无法登上陆地,那海流为什么不会把我们带到白令海的某一个小岛上去呢?”
  这倒是他们的一线希望,这些绝望的人们无不希望会出现这种情况,就像落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一块救命的木板一样。白令海上不乏一些小岛,如圣劳伦斯岛、圣马修岛、努尼瓦克岛、圣保罗岛、圣乔治岛等等。的确,漂流的小岛据圣劳伦斯岛并不太远,这个岛的面积不算小,周围还有一些小岛环绕,不管怎样,即使碰不上这个岛,在白令海的最南端还有阿留申群岛,那里一系列的小岛也会拦住他们这个漂流的小岛的。
  是的,圣劳伦斯岛可能会是这些在北极越冬的人们的救命之港。要是他们碰不上圣劳伦斯岛,那么圣马修岛及以该岛为核心的一群小岛也许会正处在他们要经过的道路上。而阿留申群岛距他们尚有800英里,最好还是不要把希望寄托在那里。在那之前,维多利亚岛可能早就会被温暖的海水所包围,然后是融化、解体,最后,默默地沉入到大洋之中了!
  必须这样去考虑问题。实际上,浮冰群到赤道的距离很不一样。这段距离在南半球比在北半球要来得短些。有时人们在好望角附近,也就是南纬36度的地方还会看到浮冰群,但从北冰洋南下的冰山却从未越过北纬40度线。而冰山融化肯定与气温有直接关系,主要是因气候条件造成的。遇上寒冷的冬天,冰山可能会漂流到纬度较低的地方仍不会融化,但要是遇上早春,情况则恰恰相反。
  而1861年恰恰是一个早春的年份,这温暖的季节会使维多利亚岛迅速融化。白令海的海水是碧绿的,而不像在冰山附近的海水是蓝色的,这是以前的航海家哈得逊观察的结果。由于没有船只,人们随时都会担心灾难的发生。
  为了对付灾难的发生,霍布森决定建造一个能装下所有人的大木筏,以便能勉强航行到达陆地。人们把所需的木材集中起来准备制做这个能漂浮的大木筏,这样一来就不必害怕灾难发生了。总之,目前正是捕鲸船追捕鲸鱼向北航行的季节,他们有可能会碰上这样的船只。麦克·纳普又担负起建造这个宽大而又结实的木筏的任务,以备维多利亚岛沉没时使用。
  而在此之前,首先得解决住处,以便使岛上的居民们有个避寒的地方。最简单的做法是把过去士兵们住的房间清理出来,那房子过去紧靠着主屋,现在屋子的墙壁还挺立在那里。大家一起干了起来,几天以后就修补、清理好了住房,能够住到里面遮风避雨了,而几天来岛上经常不是刮风就是下雨。
  大家还到主屋里又搜寻了一番,从被淹的房间里又找出不少工具、枪支、几件家具、空气泵、储气罐等等。
  第2天是5月13日,人们不得不放弃漂流到圣劳伦斯岛的希望。观测结果表明,维多利亚岛已经从这个岛的东边远远地漂过了,事实上,通常海流是不会与任何天然的障碍物碰上的;它总是绕道而行,霍布森中尉很清楚必须放弃会以这种方式登上小岛的希望。只有在几个经度的距离上像撒出去的鱼网一样呈半弧形的阿留申群岛才有可能将小岛拦住,但是,我们刚才已经说过,他们能够到达那里吗?小岛飞快地向前漂去,而当推着它前进的冰山在阳光的照射下逐渐融化、解体,它还会不会奇异地减慢前进的速度呢?
  霍布森中尉、巴尼特夫人、朗中士和木匠师傅经常谈论这些问题,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他们得出了一致的看法,无论怎样,不论是小岛漂流的速度减慢,被推出白令海流之外,还是在太阳和暖水的作用下小岛下面的冰壳被融化,他们均不会碰上阿留申群岛。
  5月14日,麦克·纳普师傅和手下的人开始建造一个大木筏。必须使木筏在水上保持在一定高度才不致被海浪吞没。这是一项大工程,但人们毫不退缩,并以高昂的热情开始了工作。雷铁匠在连接旧屋的仓库里找到不少铁钉,是以前从里莱恩斯堡带来的,可以用来连接大木筏的各个部分。
  这里还应提及一下施工场地。根据霍布森中尉的建议,麦克·纳普提前采取了措施。他不把大梁和小梁铺在地上,而是一开始就将它们放置在泻湖的水面上。然后在岸边凿孔、做榫子,再把一个个部件就地拼装好,直接在湖面上进行拼装。这种工作方法有两个优点:一是木匠师傅可以立即了解吃水线的高低和木筏的稳定性;二是当维多利亚岛要融化时,木筏已经漂浮在水面上了,不致会受到水平差或土地袭开时产生的撞击的影响。这是两个很重要的原因促使木匠师傅采取了这个有效的办法。
  在工程进行时,贾斯珀·霍布森有时一个人,有时在巴尼特夫人的陪伴下在岸边散步。他观察着海面的情况和海浪不断冲击、蚕食使海岸变得弯弯曲曲的状况。他的目光时而又投向了遥远的天边。在北方,已再也看不到有冰山在地平线上出现。他像所有的落难者一样,期盼着一条船会出现在眼前,可那船却“永远不出现!”寂静的洋面上只有几只海豚在碧波中出没,寻找食物。之后又漂来了一些木头和树干、树枝,看来是大的洋流把它们从热带地区一直带到这里的海域来的。
  5月16日这天,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玛奇来到以前的老港口和巴瑟斯特角之间的地带漫步。天气很好,很暖和。这样的天气已经有些日子了,在小岛上已看不见积雪的踪迹了。只有小岛的北部还有浮冰群堆积在那里的冰块,使人会想起极地的风貌。可是,这些冰块也在日渐融化,在冰山的半腰和顶端每天都形成了一些小的瀑布。可以肯定,用不了多久,太阳就会把这些残存的冰雪融化得一干二净。
  维多利亚岛真是一派奇异的风光!如果在心情畅快时,这美丽的景色准会令观赏者留连忘返。春天已散发出了不寻常的气息。在这已回到温暖地区的土地上,植物已开始发芽,到处是一派勃勃生机。苔藓、各种小小的花朵,以及若利夫人精心栽培的植物长得很茂盛。土地中蕴含的巨大的生命力,过去都潜藏在极地严酷的气候里,现在随着春天的到来都迸发出来了。地面上的植物如雨后春笋般生长起来,不仅品种繁多,而且色泽鲜艳。它们在太阳的照耀下,色调显得格外明亮、热烈。各种树木,野草莓灌木、柳树、松树和桦树已经透出了新绿,在华氏68度(摄氏零上20度)气温的孕育下,枝条上已抽出了新芽。极地的自然景观现在已经变成了像欧洲同一纬度的克里斯蒂亚尼亚和斯德哥尔摩的温带地区的绿色景象。
  不过,巴尼特夫人并不愿意看到大自然带来的春天的景然。大自然能改变他们目前困难的处境吗?能把这个漂流的小岛重又与地球上坚实的土地紧紧联系在一起吗?不能,而她的心中总有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这是她的一种本能,就像那些一直呆在商站周围的动物们的本能一样。由于对灾难的本能的感觉,那些狐狸、貂、白鼬、猞猁、海狸、麝香鼠,甚至狼都变得温驯多了,它们变得越来越接近它们从前的敌人——人了,就像人能搭救它们一样!这像是对人类的优越性的一种本能的默认一样,可惜,在这种境况下,这种优越性也丝毫无能为力了!
  不!巴尼特夫人不愿意看到这一切,她的眼睛再也不离开这个天水一色、浩瀚无边、无情无义的大海了。
  “我可怜的玛奇,”她说道,“你一直跟随我,可我却把你带进了深渊,你的忠诚和友谊等于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你能原谅我吗?”
  “我的姑娘,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我不会原谅你,”玛奇回答说,“那就是我虽不与你同生,却又不能一同去死!”
  “玛奇!玛奇!”女旅行家激动地喊道,“如果我能以自己的生命拯救出这些落难的人,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献出来。”
  “我的姑娘,”玛奇问道,“难道你已不抱任何希望了吗?”
  “是的……”,巴尼特夫人痛苦地说道,然后一头投入她女伴的怀中。
  这位坚强的妇女这时也感到绝望了,处在这样险恶的境况下,又有谁不会一时丧失信心呢。
  巴尼特夫人的喉咙呜咽了!她的心像要立即跳出来似的,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
  玛奇一边吻着她,一边安慰她。
  “玛奇!玛奇!”女旅行家抬起头说道,“可不要对他们说我哭过!”
  “不会的,”玛奇说道,“而且就是说了他们也不相信的。你这是一时想不开。振作起来吧,我的姑娘,你是大家的灵魂!振作起来,重新鼓起勇气吧!”
  “那你认为还会有希望?”波利娜·巴尼特盯着忠实的伙伴的眼睛大声问道。
  “我一直抱着希望!”玛奇斩钉截铁地说道。
  可是,几天之后,当小岛已漂过了圣马修岛后在这白令海上就再也没有一块陆地可以靠岸了,那时还会有什么希望呢?!

  第二十章 在大海中漂流
  维多利亚岛漂进了白令海中最宽阔的区域,距阿留申群岛还有600英里,距东面最近的海岸也有200多英里。小岛一直以较快的速度漂移着,假使它的速度不减,要到达白令海最南端的这个屏障至少也得3个星期。
  在平均气温华氏50度(摄氏零上10度)、在湿暖的海水不断地浸蚀使小岛的根基越来越薄的情况下,它能坚持到达那里吗?它的地面会不会随时都可能断裂呢?
  霍布森中尉催促着木筏的修造工作。这时,只见那木筏的骨架已浮在泻湖的水面上了。麦克·纳普想把木筏建得异常坚固,使它能长时间顶住海浪的撞击。他从实际设想,如在白令海海域碰不上捕鲸船,则必须能让木筏一直漂流到阿留申群岛,这样就还有很长的路程要走呢。
  直到这时,维多利亚岛在外形上还未发生多大的变化。人们每天都要观察,但是人们不能存有侥幸心理,因为随时出现的地裂、小岛土地的小块分离都可能使他们离开小岛的中心部分。一旦分开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米歇尔角附近那道很深的裂缝曾被冬天的严寒封冻,现在又渐渐裂开了。裂缝一直延伸到小岛内部1英里远的一条干涸的小河床那边。很可能它会沿着这个河床继续裂下去,那样就会使小岛的底部冰壳变得越来越薄,甚至断裂。这样,在米歇尔角和巴尼特港西边直到河床这一片地区就可能消失了,这是一片足有好几平方英里大的地方。霍布森中尉告诫大家没有必要时不要到那里去,否则一遇大风大浪,小岛的这一部分就可能脱离小岛而去了。
  为此,他们在好几个地方进行了探测,以便了解哪儿最厚实、还不至很快融化、裂开。他们发现,原来巴瑟斯特角附近老商站那里的地基比较厚实,不是那里的沙土层厚——这是不顶用——而是那里的冰壳层比较厚。总之,这块地方很合适。他们凿开的洞一直留在那里,这样每天都可以观测小岛的基部因融化而发生变化的情况。小岛基部融化的情况是缓慢的,但每天都在进行着。鉴于小岛正越来越漂向温暖的区域,看来它很难再坚持3个星期了。
  从5月19日至25日这个星期,天气非常恶劣。一场暴风雨席卷而来,闪电划破了天空,接着便是滚滚的雷鸣。西北风卷起了巨大的海浪,一浪高过一浪地向小岛扑来。海浪在可怕地摇撼着小岛,真令人感到胆战心惊。所有的人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准备随时登上木筏,木筏上的铺板正好快铺好了。他们还把一部分食物和淡水放到木筏上,以防一遇风险会措手不及。
  在这场暴风雨中,雨水很快像瓢泼似的倾泻下来,那温暖的、如注的雨水很快渗入地下,侵蚀着岛子的底部,使底部的冰壳加速了融化,这样下去很可能会产生危险的后果。在一些小山丘的斜坡上,雨水划出了一道道的沟渠,使白色的冰壳裸露出来。大家赶紧用沙土将这些沟沟洼洼的地方填起来,以免使冰壳直接受到温暖天气的侵袭,否则,地面早就被晒得到处穿洞,像个漏勺了。
  这场暴风雨把泻湖两岸山丘上的树林也搅了个乱七八糟。大雨把那里的泥土冲走,不少树被连根拔断,翻倒在地上。一夜之间,泻湖和巴尼特港之间的地区就变得面貌全非了。整个一片树林,仅剩下一些桦树和几株松树还挺立在那里。事实上,这正是小岛要解体的征兆,人的智慧对此是无能为力的。霍布森中尉、巴尼特夫人、朗中士,大家都看到他们的小岛正在逐渐缩小,直到消失,每个人都看到了这点,也许只有托马斯·布莱克与众不同,他还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就像已经不存在了一样。
  在5月23日的暴风雨中,猎手萨拜因早晨冒着浓雾离开房间,却不幸掉到前一天晚上刚出现的一个洞里差点淹死,那里正是从前商站主屋所在的地方。
  陷入沙土层、有四分之三都被凹进去的主屋,现在似乎已被固定在小岛的冰壳之中了。不过由于海水在下面的涌动冲击,已使这里的裂口越来越大,那房子在从前巴瑟斯特角翻起泥沙的巨大压力下很可能已经全部沉入水底。沙子和泥土也都塌进了洞中,只听到海水在洞下哗哗涌动的声音。
  幸亏萨拜因的伙伴们听到了他的喊声,跑了过来,才把他从滑溜溜的冰洞中拉了上来,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不久,人们发现了滑到小岛下面的屋子的大梁和壁板,又漂上来冲到岸边,就像遇难船只留下的漂流物一样。这是这场暴风雨最后造成的损失,从此之后海浪就可以内外夹攻侵蚀小岛,使小岛覆灭的命运指日可待了。
  5月25日白天,转成了东北风。狂风变成了和风细雨,最后雨停了,海面开始平静下来。一夜安然无事。第二天一早,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霍布森做了细心的观测。
  这一天的中午,从对太阳高度的观测中可以确定小岛的位置为:
  纬度:北纬56°13′;
  经度:西经170°23′。
  小岛漂移的速度极快,自两月前解冻以来,它从白令海峡的位置上已经漂移了将近800英里。
  这么快的漂移速度又给了霍布森中尉一点小小的希望。
  “朋友们,”他指着白令海的地图对同伴们说,“你们看见阿留申群岛了吗?我们现在距那里已经不到200英里!可能再有8天我们就会到达那里了!”
  “8天!?”朗中士摇了摇头答道,“8天,太长了!”
  “我还要说的是,”霍布森中尉接着说道,“小岛若是一直沿着西经168度的线漂的话,它现在应当已经到达群岛了。但由于白令海流转了弯子,小岛肯定是偏向西南方向。”
  这个观察是正确的。海流正在把小岛带向远离陆地的外海,甚至是阿留申群岛以外的地方去,该群岛只延伸到西经170度线。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凝视着地图,一声不吭!她看着那一点,那是用铜笔标明的小岛所处的位置。在这张大比例尺的地图上,由于白令海的面积如此之大,这个点几乎看不出来。这时,她又看到了从过冬的地方出发所走过的路线,这是一条永不改变方向的海流带着他们在两个大陆之间经过的海域,没有接触到任何陆地,就要进入无边无际的太平洋所走过的路线!
  她这样想着,想着,沉思良久后开口说道:
  “这个小岛,难道我们就不能驾驭它吗?8天,用这样的速度还要8天,我们也许能靠上阿留申群岛的最后一个岛屿吧?!”
  “这8天我们的命运完全操纵在上帝的手里!”霍布森中尉用沉重的语气答道,“它愿意救我们吗?夫人,我对您实说吧,现在只有老天才能救我们。”
  “我和您想得一样,贾斯珀先生,”巴尼特夫人说道,“但是老天希望我们首先得努力自救,它才愿意帮助我们,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值得我们去尝试一下。”
  贾斯珀·霍布森摇了摇头,表示怀疑。对他来说,除了木筏以外,没有别的什么自救的办法了。不过,是否现在就应该登上木筏,用被子、床单张帆去寻找最近的海岸呢?
  霍布森征询了他最信任的朗中士和麦克·纳普的意见,接着又问了铁匠雷、猎手萨拜因和马博尔。所有的人在权衡利弊之后都认为,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时候再放弃小岛登上木筏。木筏是最后的、无办法的办法,木筏得经受海浪不断的拍打,它前进的速度还不及冰山推着的小岛向南前进的速度快。至于风向,现在经常刮的是东风,这只会把木筏吹向更远离陆地的地方。
  由于小岛正在向阿留申群岛迅速漂去,现在需要的就是等待,再等待。等到接近那个群岛时,再看看有什么好办法。
  这实际是最明智的决定。8天以后,假如小岛的前进速度不减,或者它会停在白令海的南端,或者被太平洋的海流带向西南方向,那可就完了。
  这苦难的命运曾如此折磨着这些在北极过冬的人们,而现在又要给他们新的打击了。他们计算过的小岛漂移的速度不久就要失去了。
  果然,在5月26到27日的夜里,维多利亚岛又最后一次改变了方向,这次的后果是极其严重的。小岛自转了半圈。原来在北面推着它前进的浮冰群的残留部分——冰山,现在出现在小岛的南面。
  第二天一早,这些遇难者们——是否可以用这个名字来称呼他们呢?——看到太阳正从爱斯基摩角那边升起,而不再是从巴尼特港那边的地平线上升起了。
  冰山仍然矗立在那里,只是由于融化而明显变小了,但它仍然很庞大,继续推着小岛前进,同时,冰山还把很大一部分地平线遮住了。
  这种方向的改变会产生什么后果呢?这些冰山既然并没有真正与漂流的小岛连在一起,它们会不会与小岛分离开呢?
  每个人都预感到了会有新的灾难发生。每个人都明白士兵凯莱喊出这句话意味着是什么:
  “到不了今天晚上,我们就会失去我们的螺旋桨了!”
  凯莱想要说的就是,冰山已不能在小岛后面充当推进器,而是跑到小岛前面去了,这样很快就会与小岛会开。因为正是冰山在以飞快的速度推动着小岛前进,冰山在水面上每露出1英尺,水下就有6至7英尺,水下的海流动推着冰山,冰山又推动着小岛迅速漂流,现在小岛眼看就要失去这个推动力了。
  是的!士兵凯莱说得对。离开冰山后的小岛从此就像一条失去桅杆的船,而它的螺旋桨推进器偏偏也断了!
  谁也没有接过凯莱的话说什么。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人们突然听到一声轰隆巨响。冰山的顶峰动摇了,然后整个坍塌下来,弃岛而去。冰山被深水海流推动着前进,迅速向南面漂去。

  第二十一章 小岛变成了小屿
  3个小时之后,最后几块漂冰也在平线上消失了。浮冰迅速的消失证明小岛现在几乎不再移动了。这也证明,海流涌动的推动力主要在深水层而不在海的表面。
  中午时分,人们测定了小岛的方位,得到了准确的结果。24小时之后,从再次测的方位可以看出,维多利亚岛漂移了还不到1英里!
  现在,得救的希望仅有一个了,那就是船,等待某条捕鲸船会路过这里,把这些遇难的人们接走;否则只能仍然呆在小岛上,或者是一旦小岛融化下沉就登上木筏。
  小岛现在的位置是北纬54°33′,西经177°19′,距最近的陆地阿留申群岛仍有好几百英里。
  这一天,霍布森中尉又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听取大家的意见,以便确定下一步应该怎样做。
  大家的意见是一致的:只要小岛不沉就仍然呆在岛上,因为在岛上感觉不到海浪的冲击;当小岛最后融化要沉没时,全体人员立即登上木筏,然后继续等待!
  等待!
  木筏这时已完全造好。麦克·纳普在上面造了个大棚屋,可供所有的人在里面躲避风寒。筏上还竖起一根桅杆,以备需要时使用,风帆也早已准备好了。木筏很坚固,要是遇上顺风,海面又比较平静,很可能这条由大梁和壁板组成的“船”会拯救大家于危难之中。
  “只要,”巴尼特夫人说道,“只要遇到顺风,风浪不大,我们就会得救!”
  贾斯珀·霍布森清点了食物。储备已经不多,雪崩造成的损失不算小,不过岛上的反刍动物和啮齿动物还有不少,它们有足够的苔藓和灌木类的植物可以食用。看来应当补充些肉食作储备用,猎手们又打了些驯鹿和野兔回来。
  总的来说,大家的身体都还不错。这个暖冬使他们没受什么罪,精神上的痛苦并没损害他们的健康。不过,必须承认,当他们想到有一天要离开这个小岛,或者不如说是小岛要离开他们,他们便不无惆怅并有不祥的预感。他们一想到要在风吹浪打、一望无际的大海上在一块大木板上漂荡,不禁就会毛骨悚然。即使是比较正常的天气,在木筏上面任凭风吹浪打,那也是相当危险的。更何况他们都不是海员,而是士兵,只习惯于在坚实的陆地上行动,不像海员那样,只要有几块木板就可以在海上随意飘荡了。他们的小岛是脆弱的,它的基部仅是一块不厚的冰原,冰原之上是土地,土地之上生长着绿色的植物、树木;还有一些动物也与他们共同在上面生活;它和大海毕竟完全不同!人们以为它是坚固的,一动也不会动。是的!他们爱这个维多利亚岛,他们在上面已住了两年,他们到过岛上的各个角落。他们在上面播种、收获,而小岛也带着他们克服了千难万险!是的!他们在即将离开小岛时会不无惋惜,当然,也只有当他们看到小岛在他们的脚下消失时,他们也才会不得不忍心离开!
  霍布森中尉十分了解大家的心态,他认为这很自然。他知道同伴们是多么不愿意登上木筏,但是事情会很快起变化,这不由人的意志决定,小岛在暖水中会很快融化。实际上,这种迹象早已出现,是万万马虎不得的。
  新造的木筏呈方形,每一边有30英尺长,其面积约1000平方英尺。木筏的板面高出水面两英尺,筏上的壁板可以挡住小风浪,遇到稍大的海浪则无法阻挡。在木筏的中央,木匠师傅建造了一个棚屋,可以容下20来人。在木筏的边上做了些箱子,供存放食物和淡水用,所有这些都用钉子固定在木筏的平台上。桅杆高30来英尺,竖在棚屋上方,然后又用绳索固定在木筏的各角上。为桅杆配备了一个方形帆,遇到顺风可以派上用场。除了还安上了一只起不了多大作用的小舵之外,木筏上则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了。
  这就是木匠师傅造的木筏,这只木筏能容下20个人,要是算上麦克·纳普的孩子则是21人,这木筏用缆绳系在岸边的树干上,平静地浮在泻湖的水面上。肯定地说,这木筏是遇难人们的精心之作,布局精巧,相当坚固,但终究是只木筏。
  6月1日又发生了新的情况。士兵霍普到泻湖中去打水,以备做饭之用,若利夫太太一尝,水是咸的,他把霍普叫来,告诉他去打淡水,不要海水。
  霍普告诉她这水是从泻湖中打来的。他们两个正争论不休时,霍布森中尉来到他们面前。在听了霍普的解释之后,他的脸一下子变得剧白,急忙向泻湖跑去……
  水绝对变成了咸水!很明显是泻湖的底部已经洞穿,海水已经涌进来了。
  这件事立即传开,人们一下子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没有淡水了!”可怜的人们失声叫了起来。
  事实上,在波利娜河不见了之后,巴尼特湖刚刚也消失了!
  但是,霍布森中尉赶忙在淡水的问题上做解释,安慰他的伙伴们。
  “朋友们,我们还有很多冰呢。”他说道:“不要担心,只要从小岛上取几块冰就够用了,我看我们还不致把小岛全吞掉吧,”他接着又说道,并勉强笑了笑,想轻松一下紧张的气氛。
  事实上,只要把咸水烧开,使它汽化、凝结,就会完全失掉其中的盐分。人们挖出了一些大冰块,把它们融化,不仅够日常使用,而且连木筏上的容器也灌满了。
  不过,绝不能忽视大自然刚刚对人们提示的警告。小岛的基础正在融化,海水涌进了泻湖的底部就是最好的证明。现在地面随时都可能塌陷,霍布森中尉已不允许人们走远,因为那会冒被分离、落入大海的风险。
  岛上的动物也好像对即将到来的灾难有了预感。它们纷纷聚到了以前商站的附近。自从没有淡水之后,人们看到它们经常舔着从地下开出来的冰块解渴。它们个个都显出了不安的神情,有的甚至变得狂躁起来,尤其是那些狼,它们成群结队,鬃毛矗立,匆匆而来,又发着嚎叫声而去。那些皮毛獸经常在房屋下陷后的洞口处围在一起。有时人们会看到在那里聚集了几百只动物。熊也在四周转来转去,但从不伤害其他动物,也不伤害人。它的本能也使它显出焦虑不安的神情,若是它也能开口说话,它肯定也会寻求保护、争取逃离这无法躲避的灾难的。
  直到那时岛上仍有很多鸟儿,现在它们也正在不断地离去。最近这几天,不少鸟群,尤其那些能长距离飞行的大鸟如天鹅等,都开始向南方飞去,在那里,它们会飞临阿留申群岛,找到可靠的庇护所。正在岸边散步的巴尼特夫人和玛奇观察到了这种情况。这使她们感到了不祥的征兆。
  “岛上有足够鸟儿吃的东西,”波利娜·巴尼特夫人说道,“可它们都飞走了!这可不是没有原因的,我可怜的玛奇!”
  “是啊,”玛奇答道,“那是因为它们觉得有好处所以就飞走了。可如果说这是在给我们报警,那我们就得准备好也该走了。我也发现别的动物也显得比以往更不安了。”
  这一天,贾斯珀·霍布森决定把大部分食物和营帐物品都搬上木筏。他还决定所有的人也立即登上木筏。
  但是,正在这时,海上又掀起了波涛。白令海的海水涌入了泻湖内部,波涛汹涌而来使这里象一个小地中海一样,也变得动荡不定。湖中的浪花拍打着陡峭的岸边,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就像在湖上,甚至是像在外海上刮起了一场风暴那样。木筏在风浪中剧烈地颠簸着,浪花不断地涌上去。人们只好先不登木筏,搬运食物的工作也只好暂时中断。
  在这种情况下,霍布森中尉不再坚持要伙伴们都登上木筏的决定,还是在陆地上再平静地过上一夜比较好。第二天一旦天气转好,大家再登上木筏不迟。
  他没有让士兵和妇女们离开住处,搬到木筏上去,如果都逃难登上木筏,那就等于真正是抛弃了小岛。
  夜晚比人们想象得要静些。风渐渐平息了。大海也渐渐平静了。风暴像一阵雷鸣闪电一样地过去了。晚上8点,海浪几乎完全平息下来,泻湖内只有微波在荡漾。
  毫无疑问,小岛的解体已是迫在眉睫的事,但最好还是不要突然被风撕成碎片,要是波浪像排山倒海似的向小岛压来,那种情况将随时可能发生。
  风暴过后接着是一场薄雾,薄雾到了夜间逐渐变成了浓雾。大雾来自北方,它很快由北向南笼罩了小岛的大部分地方!
  在睡觉之前,霍布森中尉还去察看了一下把木筏系在岸上的缆绳是否仍然完好。为了万无一失,他把缆绳又在树干上多绕了一圈。他想,很可能发生的最坏的情况,就是木筏会在泻湖内被风吹得到处飘荡,而泻湖不大,不会再也找不到木筏的。

  第二十二章 之后的四天
  一夜宁静无事。霍布森中尉早晨起来后就准备命令所有的人在这一天都登上木筏,于是他向泻湖边上走去。
  大雾依然如故。但在雾气之上,人们已看到了太阳的光芒。昨日的风暴使高空的雾气为之一扫,预示着白天将很暖和。
  霍布森中尉走到泻湖边上,可他却看不清湖面,因为整个湖面还笼罩在大雾之中。
  这时,巴尼特夫人、玛奇和其他几个人也来到了岸边。
  雾气已开始消散,它正在向泻湖的深处退去,渐渐使泻湖的湖面呈现在眼前。但是,人们在水面上仍看不见木筏。
  最后,一阵微风终于将雾气吹散……
  木筏没有了!湖也没有了。眼前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霍布森中尉禁不住绝望地长叹一声。当他和同伴们回去时,他们的眼睛掠过了地平线,人们不禁大叫一声!他们的小岛竟成了一个小屿!
  原来在昨天夜里,以前占据巴瑟斯特角七分之六的地方已经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被海浪吞没了。木筏漂到一个出口处,随后漂进了大海。人们曾把最后希望寄托在木筏上,然而现在在广袤无际的海上连它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落难者们一下子被悬吊在即将吞没他们的深渊之上,一筹莫展,毫无办法,完全陷入了绝望的境地。有几名士兵像发了疯一样,竟要纵身跳入大海中去。巴尼特夫人冲上前去阻拦他们。他们这才回来,呆在那里大声哭泣。
  遇难者们的境况已岌岌可危,他们还能有什么希望呢!在这些已经变得半疯半癫的不幸的人们之中,霍布森中尉的处境可想而知。这由冰壳托着载着21个人的小屿不久也将沉没!原来绿树成荫的山丘早已与小岛的大部分土地沉入海底。现在一棵树也没有了,可以用作木材的东西仅剩下房屋的几块旧木板,这点可怜的旧木材绝对不可能再造个新的木筏,让所有的人都能登上去。遇难人们的生命只能与小屿同在,最多还有几天时间,因为这时已进入6月,每日的平均气温已超过华氏68度(摄氏零上20度)。
  这一天,霍布森中尉认为必须对小岛再进行一次探察。也许他们应当转移到小屿的另一边去,因为那里的冰层可能厚些,可以坚持的更久。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和玛奇陪同他去进行这次考察。
  “你一直还抱有希望吗?”巴尼特夫人问她忠实的女伴。
  “是的,一直抱有希望!”玛奇答道。
  巴尼特夫人没有作答。她和贾斯珀·霍布森中尉沿着海岸快步向前走。从巴瑟斯特角到爱斯基摩角一带的海岸还在,长度为8英里。从爱斯基摩角沿着一条曲线到泻湖的顶端,一直深入到小岛内部发生了断裂。从泻湖的顶端开始,现在是泻湖的沿岸变成了直接任海水拍打的海岸。在泻湖的高处,又一条裂缝正从那里向巴瑟斯特角和老的巴尼特港之间的地区延伸。小屿呈长方形,其平均宽度仅为1英里。
  从前那个面积有140平方英里的岛子现在仅剩下不足20平方英里!
  霍布森中尉十分仔细地察看了这个小屿,发现冰层最厚的地方还是那个老商站所在的地方。看来,还不能放弃目前占据的地方,而且动物们的本能也让它们都聚集在那里。
  不过,人们注意到,大部分反刍动物和啮齿动物,还有绝大部分到处游荡的狗都同漂走的小岛部分一起消失了。现在还留下一些动物,主要是啮齿类动物。那只熊在发疯似地乱跑,来来回回地转着圈子,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一样。
  下午5点钟,霍布森中尉和两位同伴回到驻地。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聚在那里,一言不发,既不愿意看,也不愿意听到什么消息。只有若利夫的妻子在为大家准备着晚饭。猎手萨拜因不像同伴们那么沮丧,正走来走去,还想为大家弄些新鲜的野味。而那位天文学家,他自己独坐一旁,茫然地看着海面,仍差不多像个局外人的样子!就像任何事都无法能动他一样!
  贾斯珀·霍布森告诉大家他出去探察的结果。他告诉大家目前的营地相对来说是最安全的,他告诫大家不要离开这里,因为在营地和爱斯基摩角之间很快会发生新的断裂。很可能小屿的面积很快还会大大缩小。而人们对此是毫无办法的!
  白天一天都很暖和。为取淡水采来的冰块不用火烤就能很快融化。在陡峭的岸边,那冰壳层正融化成一片片地坠落到海中。人们可以明显看到,小屿的平均高度正在下降。温暖的海水正不断侵蚀着小岛的底部。
  夜里,谁都没有在房子里睡觉。除了那一刻不停躺在母亲怀里微笑的孩子,谁还能一边想着会随时坠入深渊一边还能睡得着觉呢?
  第2天是6月4日,万里无云,太阳又从东方升起。一夜平安度过,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小屿的情况也毫没有恶化。
  这一天,一只蓝狐狸惊恐地躲进了棚屋内,再也不愿出来了。在老商站的旧址上聚满了貂、白鼬、北极兔、麝香鼠和海狸。它们现在就像是一群家畜,就是没有狼。在小岛断裂时,狼群都呆在另一端,显然已随那里沉入了大海。而那只熊出于本能,则不愿离开巴瑟斯特角。那些皮毛兽由于过于惊恐现在似乎根本注意不到熊的存在了。遇难者们与这庞然大物已经熟悉了,任它走来走去,不去管它。大家都感到了共同的危险,这种共同的预感把人和动物都聚拢到一起。
  快到中午时分,遇难者们突然群情激昂了一阵,接着便又陷入了绝望。
  猎手萨拜因登上了小屿的最高处,观察了海面好一阵,突然大叫道:
  “一条船!一条船!”
  大家像触了电似的一起向猎手那儿跑去。霍布森中尉却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
  萨拜因指向东方,那儿有一缕白色烟雾出现在地平线上。每个人都向那里看去,一声也不敢出。每个人都看清了,一只船的身影正变得越来越清晰。人们还是大气不敢出一口!
  那确实是一条船,可能是条捕鲸船。人们没有弄错,1小时以后,连船身也看不清了。
  不幸的是这条船是出现在东边,与木筏漂流的方向正好相反。这条捕鲸船肯定是偶然来到这一海域,由于它不会遇到木筏,它也不可能知道附近有遇难者,会有意前来救援他们。
  现在,这艘船发现这个不高的漂在海面的小屿了吗?它航行的方向会接近小屿吗?它能分辨出给它发出的信号吗?在这阳光普照的大白天,这种可能性是很小的。要是夜里用木板燃起一堆火,则在很远的地方都能看见。可是,这条船会不会在夜晚来临之前就远去了呢?不管怎样,人们还是发出了信号,并朝天开了枪。
  现在,这条船正在逐渐靠近!人们看清了这是一条较长的三桅帆船,毫无疑问,这是一条新阿康吉尔城的捕鲸船,在绕过阿拉斯加半岛之后,正朝白令海峡的方向驶去。这条船处于岛的上风处,它正扯满了三层风帆,以右舷风向北前进。一个水手根据它的航向看出这条船不是朝小岛驶来的。不过,也许它已发现小岛了?
  “要是它看见我们了,”霍布森中尉悄悄对朗中士说道,“要是它看见我们了,它反而可能会跑掉!”
  贾斯珀·霍布森这么说不无道理。在这一海域,船只不怕别的,最怕的就是会遇上冰山和冰原小岛!这些暗礁会把船只撞个粉碎,尤其在夜间。只要船只一看到它们就会立即改变航向。
  难道这条船一旦发现了小岛不会这么做吗?它很可能也会这么做。
  遇难的人们时而抱着希望,时而又失望,他们这种情绪上的变化令人简直无法用笔墨描述。一直到下午两点,他们都相信上帝终于可怜他们了,派人拯救他们来了,他们就要得救了!那条船正沿着一条斜线驶向这里,距小屿已不到6英里了。人们不断发出信号,不断朝天开枪,人们把住房的木板拿出来点火燃烧,升起了一股股浓烟……
  结果是空欢喜一场。要么是船只什么也没看见,要么是看见了却很快又逃掉了。
  下午两点半钟时,那条船轻轻掉转了船头,向着东北方向驶去,越来越远离了小岛。
  一个小时以后,那条船又仅剩下了一缕白烟,然后,很快便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上了。
  有一位士兵,是凯莱,发出了一阵狂笑声。接着,他在地上打起滚来。大家以为他真的发疯了。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看了看面前的玛奇,好像在问她是否还有信心!
  玛奇伤心地转过脸去!……
  在这灾难性的一天晚上又传来了一阵爆裂声。这是小屿最大的一块冰原脱离了小岛沉入海里去了。在黑暗中,人们听到了动物发出的可怕的吼叫声。小屿现在仅剩下了从他们已陷入地下的房屋那里到巴瑟斯特角这么一小块地方!
  这只不过仅是一块冰罢了!

  第二十三章 在浮冰上
  一块浮冰!一块不规则的三角形浮冰,底部100英尺宽,最长的一边还不到150英尺!而在这块浮冰上却有21个人,100多头皮毛兽,几条狗,还有那头大熊,此时正蹲在这块三角形浮冰的顶端!
  是的!所有不幸的遇难者们都聚在了那儿!他们尚没有一个人跌进深渊。小岛断裂时,他们正呆在棚屋里。命运还不让他们现在就死去,而很可能是要死就让他们一起死!
  多么恐怖的夜晚啊,一个人们毫无睡意的夜晚!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想做些什么。也许人们的微小的动作!哪怕是最轻微的震动都会使浮冰碎裂吧?!
  若利夫夫人把肉干分给大家吃,但是没有一个人动它,现在吃东西还有什么意义呢?
  大部分遇难者们都在露天过夜,他们宁愿这么自由地被海水吞没,也不愿憋在狭窄的木板房里葬身海底!
  第二天是6月5日,一轮火红的太阳又在这群遇难者们的头顶上升起。他们相互间仍然很少说话。他们尽可能也不去看看别的同伴。只有几个人用茫然的眼神瞥向遥远的地平线。
  大海茫茫,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见。没有一点船帆的影子,没有漂浮的冰岛,也没有小岛屿。看来,他们身处的浮冰是在白令海上的最后一块浮冰!
  气温正在不断升高。没有一丝风儿。周围是一片可怕的宁静。只有缓和的海浪在轻轻摇动着这维多利亚岛剩下的最后一块残冰碎土。它在原地被海浪轻轻抬起又放下,像一个漂流物,可它又不会再漂流了!
  而一个漂浮的东西,一条船架的残留物,一截桅杆,几片破碎的桅楼,几块船板,它们能漂浮在海上,能顶得住风浪,而且不会融化!而一块浮冰,一堆水的凝结物,只要阳光一照就会化得无影无踪!
  这说明,这块浮冰以前是小岛最厚的地方,所以才一直坚持到现在。它的上面还覆盖着一层土和绿色的植物,可以想见这里的冰壳是相当厚实的。过去多少个世纪以来,当巴瑟斯特角是美洲最突出的部分时,北冰洋的长期的严寒已经把这里给“冻透”了。
  就在这时,这块浮冰在水面上的平均高度还有5到6英尺。可以推测它的底部还有这么厚。在这平静的水面上它是不会发生断裂的,而只会慢慢地融化掉。在浮冰的边缘,人们看到,浪花在不断地吞食着它,眼看着一块块连着绿色植物的土层坍塌到海水之中。
  这天夜里大约1点钟时,紧靠浮冰边缘的棚屋所占据的地方又发生了这样的坍塌。所幸的是,棚屋里空无一人,人们只来得及抢出几块木板和两三根房梁。大部分天文仪器和用具却损失了!所有的人都聚到了这块浮冰的最高处,四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遮蔽。
  剩下的还有几件工具,有气原和气罐,霍布森中尉下雨时曾用它们接了几加仑雨水,以供饮用。事实上,这时已不可能再从地下采集冰块作饮水之用了。每一块冰对他们都是至关重要的。
  大约4点钟时,那个已有点精神不正常的士兵凯莱找到巴尼特夫人,并用镇静的口吻对她说:
  “夫人,我想投海自尽。”
  “凯莱?”女旅行家大叫道。
  “我对您说我要投海去自尽,”凯莱又重复一遍,“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我们已经毫无出路了。我宁愿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凯莱,”巴尼特夫人拉住他的手并用镇定的眼光看看他说,“你不能那样做!”
  “不,夫人,您一直对我们大家都很好,所以我不能不向您道别就离开您。永别了,夫人!”
  凯莱向着大海走去。巴尼特夫人惊恐万分,拼命拉住他。霍布森中尉和中士听到喊声跑了过来。他们帮助她把凯莱拉回去,不让他去寻死。但这位不幸的人却死抱着投海的念头,只是不住地摇着脑袋。
  能使这位丧失神智的人回心转意吗?不能。而且这个疯子投海自杀的举动还会传染别人。谁知道凯莱那几个已经绝望的伙伴不会跟着他一同去寻死呢?必须尽一切努力去阻止这不幸的人的自杀行动。
  “凯莱,”巴尼特夫人近乎微笑着对他轻声说道,“你对我真的抱有友好而诚挚的感情吗?”
  “是的,夫人。”凯莱平静地答道。
  “那么好吧!凯莱,如果你要去死,那我们一起去死吧……但不是今天。”
  “夫人!……”
  “不,我勇敢的凯莱,我现在还没有想好……只想等到明天,你看好吗……”
  凯莱盯着女旅行家使劲看着,他好像犹豫了片刻,又向波光粼粼的大海狠狠地瞥了一眼,然后用双手蒙住了眼睛:
  “明天!”他说。
  说完这两个字后,他迈着平静的步伐又回到同伴们中间去了。
  “多可怜的人啊!”巴尼特夫人喃喃低语道,“我要他等到明天,可从现在到那时,谁会知道我们不会一起沉入海底!……”
  贾斯珀·霍布森一动不动地呆在沙滩上,就这样过了一夜。他在寻思,是否会有某种方法能使浮冰不再融化,能不能一直维持现状直到能看到一块陆地为止。
  巴尼特夫人和玛奇两人连一分钟也不离开了。卡吕玛躺在巴尼特夫人身边,想给她暖和暖和身子,麦克·纳普夫人裹着希望堡储存的仅剩的几件兽皮,把孩子搂在怀中,正在昏昏欲睡。
  星星在无比清澈的夜空中闪烁。遇难的人们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被遗弃在沙滩上的死尸一般。没有一丝声响打破这憩息的可怕的宁静。只有海浪还在侵蚀着浮冰,不时还能听到一些小的坍塌声响。
  朗中士有时站起身来,他看看周围,在黑暗中听听有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儿,他又横躺在地上。在浮冰的另一头,那头大熊像只大雪球呆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又一个夜晚过去了,没有发生任何情况!清晨略呈淡黄色的雾气正向东边漫延。云层渐渐退去,阳光很快就照亮了海面。
  中尉首要的举动是用眼睛观察了一下浮冰的情况。浮冰的周长仍在缩小,更严重的是,它在海面上的平均高度又明显降低了。有些地方已被轻缓的海浪漫过,只有小丘的顶上,海水暂时还没有到达。
  朗中士也观察到夜里发生的变化,融化现象非常明显,他现在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波利娜·巴尼特夫人找到霍布森中尉。
  “可能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她问他道。
  “是的,夫人”中尉回答说,“您要实现对凯莱许下的诺言了!”
  “贾斯珀先生,”女旅行家严肃地说道,“我们是不是已经尽了我们应尽的一切努力呢?”
  “是的,夫人。”
  “那好吧,我们只好听从上帝的安排吧!”
  然而,这一天,人们又做了最后一次绝望的尝试。海上刮起了一股强劲的西北风,风向东南方猛吹,而阿留申群岛正处在这个方向上。究竟距离还有多远?谁也无法知道,因为自从失去了测量仪器之后,人们已无法测定浮冰的位置了。不过,由于没有刮过什么风,只要浮冰没有被卷入海浪,它的位置就不会有很大的偏离。
  不过,还有一点疑问,那就是假如这块浮冰比遇难者们想象的离陆地还要近呢?假如人们不知不觉地被一股海流带向更接近阿留申群岛的地方呢?风向正向群岛的方向刮去,如果能利用风力,浮冰会很快移动的。浮冰在海上也就能再漂浮几个小时了,几个小时也许人们就能看到陆地会出现,即使看不到陆地,也许还能遇上一条沿海航行的船只或渔船呢。
  一个开始时还有点模糊不清的念头突然出现在霍布森中尉的脑海里,然后很快就变得清晰了。为什么不像一座木筏那样在这块浮冰上也扯起一张帆来呢?这实际上是很容易办得到的事呀。
  贾斯珀·霍布森把他的想法告诉了木匠师傅。
  “您说得对,”麦克·纳普说道,“我们把所有的帆都张上。”
  这个计划不管成功的机会有多小,却立即激励起这些不幸的人们的信心。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他们这时难道还不抓住任何微小的希望不放吗?
  大家立即投入了紧张的工作,连凯莱也不例外,他还没来得及提醒巴尼特夫人履行诺言呢。
  以前一根在士兵屋子里作屋脊的梁木被深深埋在小丘的沙土之中。人们又用绳子作静索和支索把它牢牢地固定住。人们用木杆做横桁,把仅剩的毯子、被褥等都拿来当帆用,高高地挂在了桅杆上。这风帆,或者可以说是一种帆篷的大杂烩,定向之后,立即被劲风鼓满,带动着浮冰迅速向着东南方向前进起来。
  成功了!在这些绝望的人们心中重又燃起了生的希望。浮冰在前进,而不是静止不动了,大家为此而高兴,虽然前进的速度并不快。木匠对这样的结果特别感到满意。而且,这时每个人都成了瞭望哨,人们凝视着前方,在地平线上搜寻,现在谁要对他们说陆地不会出现,他们也绝不会相信!
  可是陆地并没有出现。
  浮冰在宁静的海面上前进了三个小时。它不在逆风逆水,而是顺风顺水地前进着。但是人们看到的依然是那个半圆形的地平线,在纯静的天边,没有点滴陆地的影子出现。但这些不幸的人们仍然一直抱着希望。
  大约下午三点钟,霍布森中尉把朗中士拉到一边对他说:
  “我们在前进,但全得靠浮冰的坚固性和它能坚持的时间来决定。”
  “中尉,您的意思是……”
  “我是说浮冰掠水前进融化得快,因为它不断在磨损、破碎,自从我们张帆之后,它已经又变小了三分之一。”
  “您肯定……”
  “绝对肯定,中士。浮冰变长了,变薄了。你看,海水离小丘已不到10英尺了。”
  霍布森中尉说的是实情,浮冰张帆后在迅速前进,同时也在迅速融化。
  “中士,”霍布森中尉于是又问道,“你觉得是不是应当停止前进?”
  “我想,”朗中士在思索片刻后答道,“我想我们应当问问大家的意见。现在应当让大家来做决定。”
  中尉表示同意。两个人重又回到小丘上,霍布森中尉把情况告诉大家。
  “浮冰现在前进的速度,”他说道,“正使它在迅速融化。这可能会使不可避免的灾难提前几个小时到来。朋友们,让我们大家来决定。我们还要这样继续前进吗?”
  “继续前进!”
  这是所有不幸的人们做出的一致的回答。
  于是航行继续进行,而这个决定给他们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后果。
  傍晚六点钟,玛奇站了起来,指着东南方的一个黑点叫道:
  “陆地!”
  每个人一下子都像触了电一样,霍地一下站了起来。的确,在东南方冒出了一块陆地,距浮冰大约有12英里。
  “再加帆片,再加些帆片!”霍布森中尉喊道。
  谁都明白他的意思。帐篷的面积加大了。人们把衣服、兽皮,总之一切能鼓起风的东西都用上了。
  风吹得越猛,速度也就更快了。而浮冰的各个部分也在不断地融化。人们已能感觉到脚下在颤动。浮冰可能随时都会垮掉。
  人们已不去想这些了。希望就在眼前。陆地就在那里,登上陆地就得救了。人们呼唤着,不断发着信号,高兴得像疯了一样。
  7点半钟,浮冰已经相当接近了海岸。但它融化得更快了,眼看着它在下沉,与海面已经持平了,海浪不时漫上来,正在把惊恐万状的动物带走。现在,人们每时每刻都害怕浮冰会落入深渊!就像一条下沉的船那样,应当减轻它的负担才对。随后,人们仔细地把浮冰上所剩的沙土铺在浮冰的边缘,以挡住阳光直接照射在冰面上。大家还把兽皮铺在上面,因为兽皮不易传热。总之,人们想出了一切办法尽可能延迟灾祸的降临。然而,这所有的措施都不够。人们已经听到了浮冰内部发出了断裂的声音,裂缝已经传到了浮冰的表面。看来这冰块很快就会彻底断裂。
  夜幕正在降临,这些不幸的人们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用什么方法才能加速前进呢?有几个拿起了木板划了起来。离海岸还有4英里了。
  夜已降临。这是个阴沉沉的夜,天上没有月亮。
  “加油!发信号,朋友们!”霍布森中尉喊道,他鼓舞着大家。“岸上的人可能会看见我们!”
  人们把剩余的所有能点燃的东西收集到一起,有两块木板,一根房梁,然后点起了一堆火。场地上立刻升起了一堆火焰……。
  然而,浮冰越化越厉害了,而且它正在下沉。不久,只剩下土丘还浮在水面上了!惊恐的人们都移到哪里,还有剩下的不多的几只未被海水吞没的动物和他们在一起。那只白熊发出了几声可怕的吼叫。
  水一直在上升。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有人看见了他们的信号。可以肯定,用不了一刻钟,他们就会沉入海底……
  难道没有办法延长这浮冰存在的时间了吗?只要能延长3小时,只要3小时,就可能借着风力到达3英里以外的陆地了!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该怎么办呢?
  “啊!”贾斯珀·霍布森高叫道,“难道就没有办法阻止这冰块继续融化了吗?要是能找到这样的办法我宁愿拿自己的生命去交换!对!我的生命!”
  这时,有人干脆地应道:
  “有个办法!”
  是托马斯·布莱克说话了!正是这位天文学家,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开过口了,甚至在这群判了死刑的人中他早已像死人一样被人们认为已经不存在了。而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是的,有一个办法可以延缓冰块的融化!还有个办法能救我们!”
  霍布森中尉立即奔到托马斯·布莱克身边。他和同伴们都眼睁睁地看着天文学家。他们都以为是听错了。
  “什么办法?”霍布森中尉急切地问道。
  “用气泵!”托马斯·布莱克仅说了三个字。
  他难道疯了吗?他把这浮冰当成一条底舱进了10英尺水快要沉的船了吗?
  然而,气泵和用来盛饮水的气罐都还在那儿。这气泵怎么会顶用呢?怎样用它让到处都在融化的冰块不化呢?
  “他是疯了!”朗中士说道。
  “把气泵拿来!”天文学家又重复了一遍。“把气罐里装满空气!”
  “照他说的去做!”巴尼特夫人嚷道。
  气泵接到了气罐上,气罐的盖子被打开又盖紧了。气泵往气罐里输气,里面很快达到几个大气压力。然后,托马斯·布莱克拿起一根接在气罐上的皮管子对准浮冰的边缘,他一打开管子,压缩空气就冲了出来,他沿着浮冰走着,压缩气体所到之处的热气很快便散开了。
  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这个办法还真灵!天文学家手到气到,那儿的融化立即停止了,裂缝又重新合上结上了冰!
  “乌拉!乌拉!”所有落难的人都欢呼起来。
  压气泵是个累人的活儿,但有的是劳动力!大家轮流着干。冰层重又变硬了,就像又遇到了一场严寒一样。
  “您救了大家,布莱克先生。”贾斯珀·霍布森说道。
  “这是应该的!”天文学家简单答道。
  实际上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这是物理作用造成的结果。
  冰层又变硬了是两个原因造成的:首先,在空气压力的作用下,水在冰的表面蒸发时产生了寒冷;其次,放出来的压缩气体本身膨胀会吸收热量,致使已融化的冰的表面重又凝结起来。哪儿有裂缝,只要膨胀的压缩气体一到,哪儿所产生的寒冷就立即会使裂缝的边缘重又凝结起来。用这种办法,使浮冰又逐渐恢复了最初的状态。
  就这样又过了好几个小时!不幸的人们现在又充满了生的希望,他们的工作热情无与伦比地高涨!
  终于接近陆地了。
  在距岸边还有四分之一英里时,那头白熊纵身跃入海中向岸边游去,很快游到岸上,不久就不见了。
  又过了一会儿,浮冰在沙滩上搁浅了。剩下的几只动物很快也消失在黑暗中。然后,遇难的人们纷纷登上岸,一下子跪在了岸边,感谢上帝的救命之恩。

  第二十四章 尾声
  自解冻以来,希望堡的全体人员在漂流了1800多英里之后终于在阿留申群岛中最后一个叫布莱吉尼克的小岛上登陆了!岛上的渔民们纷纷跑过来救助他们,热情好客地接待了他们。不久,霍布森中尉和他的同伴们就与当地哈得孙湾公司的英国人取得了联系。
  在前面我们已作了详细的叙述之后,在这里我们对这些勇敢的人们在长时期严峻的考验面前所表现出的大无畏精神和顽强的毅力就不必再赘述了。在这些男人和女人们中间,波利娜·巴尼特夫人堪称楷模,她表现出的坚强意志和牢固的信念鼓舞了所有的人们。每个人都战斗到最后一刻,而没被艰难险阻所压倒,即使当他们看到亲手所建的希望堡变成了小岛,小岛变成了小屿,而小屿最后又变成了浮冰,浮冰在暖水与阳光的作用下眼看就要融化时,他们也顽强地坚持了下来!即使商站已经毁掉,即使公司要重新开始建站,这一切都不能责怪霍布森中尉和他的伙伴们,因为所发生的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事情。总之,中尉负责的这19个人都安全地回来了,一个也不少,反而还增加了两个人:爱斯基摩少女卡吕玛和麦克·纳普的孩子、巴尼特夫人的教子。
  在获救后6天,遇难的人们到达俄属美洲的首府新阿康吉尔。
  在那儿,这些在共同的危难中相依为命、同舟共济的朋友们就要分手了,很可能永远不会再相见了!贾斯珀·霍布森和他手下的人将经过公司的领地回到里莱恩斯堡,而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不愿离开她的卡吕玛、玛奇和托马斯·布莱克则准备先去美国的旧金山然后返回欧洲。
  在分手时刻,霍布森中尉当着所有人的面,以异常激动的声音对女旅行家说:
  “夫人,祝福您,您为我们大家做了很多好事!您是我们所有人的信念、安慰和灵魂!我代表所有的人向您表示深深的感谢!”
  全体人员为波利娜·巴尼特夫人三呼“乌拉”。然后,每个士兵轮番上去与勇敢的女旅行家握手道别。妇女们则热情拥抱与她告别。
  霍布森中尉对巴尼特夫人怀有真挚的感情,他怀着十分难过的心情与她最后一次握手道别。
  “今后我们永远不能再见面了吗?”他说道。
  “不会的,贾斯珀·霍布森。”女旅行家回答说,“不会的,肯定不会的!您要是不去欧洲,我也会来这儿看您的……到这儿来,要么是去您创建的新商站……”
  这时候,已经重又站在坚实土地上的托马斯·布莱克向前走上去,开口说话了。
  “是啊,我们会见面的,再过26年!”他以无比坚定的口气说道,“朋友们,我错过了1860年的日食,但我绝不会错过1896年在同一地点、同样情况的日食。所以说,亲爱的夫人,还有您勇敢的中尉,26年后,让我们在北冰洋的沿岸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