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岛》

  【第一部】

  第一章 四位音乐家
  如果旅行开始就不顺,恐怕到末了都会磕磕碰碰的了。至少下面的这四位演奏家理直气壮地支持这种说法。现在他们的乐器就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呢。原来,他们在附近的一个火车小站不得已乘坐的那辆马车刚才突然翻到路旁的斜坡上了。
  “没人受伤吧?………”第一位飞快地爬起来,问。
  “我只是擦破了点儿皮!”第二位擦着被玻璃碎片划得一道道的面颊说。
  “我也是受了点擦伤!”第三位应道,他的腿肚流了几滴血。
  总之,问题不大。
  “哎呀,我的大提琴呢?……”第四位叫了起来,“但愿我的大提琴没出什么岔子!”
  还算幸运,连几个乐器盒都完好无缺。不论是那把大提琴、中提琴,还是两把小提琴都没被撞坏,而且几乎用不着重新定弦。到底是名牌乐器,不是吗?
  “该死的火车,竟把我们甩在了半道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其中一位恨恨地说。
  “还有该死的马车,竟把我们摔在了这么个荒郊野外!……”另一位接了一句。
  “况且正好又是天开始黑的时候!……”第三个人补充道。
  “幸好我们的演奏会后天才举行!”第四位提醒说。
  随后,几位艺术家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俏皮话。对眼前的这件倒霉事,他们表现得很乐观洒脱。其中一位旧习不改,借用音乐术语开玩笑说:
  “在此期间,我们的马车就是要‘咪哆咪’①嘛!”
  “潘西纳!”他的一位同伴大声喝道。
  “而且依我看,”潘西纳又说,“这是因为谱号的临时变音太多了点②!”
  “你不能不说吗?……”
  “那么,我们最好转到下一个节目③去!”潘西纳大着胆子补充了一句。
  是的!一路上意外的确太多了些,读者不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些对话全是用法语交谈的,不过他们也能用英语说。这四位音乐合奏者多次去盎格鲁—撒克逊人居住的国家和地区旅行,现在说起瓦尔脱·司各特④和库柏⑤的语言来就像说本国话似的。故此他们就用这种语言来和马车夫交谈。
  这位诚实的人受伤最重;马车前轴断裂时,他被从座位上甩了下来。不过,也仅限于几处不怎么严重的挫伤,有点痛罢了。但是由于腿上的韧带轻
  ① 与法语中的“睡觉了”谐音,此处指休息。
  ② 双关语,指意外的突发事多。
  ③ 双关语,指改乘另一辆马车。
  ④ 著名的英国作家(1771—1832)。
  ⑤ 著名的美国作家(1289—1851)。微扭伤,他无法再走路。因此,需要想个什么办法把他送到最近的村子去。
  这次车祸竟没有造成人员死亡,的确是个奇迹!道路弯弯曲曲穿越一片山区,路边不时现出深邃的山涧或湍急的水流,沿途还有几处被水截断,很难涉水而过。假如再往下走几步车前轴才断的话,毫无疑问马车已经滚落山崖了,而且恐怕谁也逃不掉,全都要死于非命。
  不论怎么说,马车是报销了。两匹马,其中一匹当时一头撞到了一块尖石上,此刻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看不行了;另一匹胯骨伤得相当严重。因此说,不仅马车没了,连套车的牲口也没了。
  总而言之,这四位艺术家在下加利福尼亚
  ①的地盘里是交上厄运了。24小时内连遇两次意外事故……除非他们看得很开……
  那个时候,加利福尼亚首府旧金山有火车直达圣地亚哥。后者差不多位于古老的加利福尼亚州的边界上。这四位旅行者正是去那座大城市的。后天他们必须在那儿举行一场演奏会。这场演出的广告早就打了出去,那儿的人们正眼巴巴地等着呢。他们是头一天晚上从旧金山启程的,火车行驶到距离圣地亚哥差不多只剩下 50 英里时,发生了第一件意外事故。
  不错,就是“强休止符②”!他们当中最会调侃的那位说得非常对,大家不能不承认这位曾得过试唱练声优胜奖的人用词恰当。
  因为突然涨水,三四英里长的一段路被冲坏,火车不得不在帕夏尔小站停了下来。因为事故是几个小时前才发生的,有关方面还没有组织乘客转车,所以即使走过去 2 英里,也不可能再搭上火车。
  只有做出选择了:或者坐等铁路通了再走,或者到最近的小镇随便搭辆车去圣地亚哥。
  四位演奏家正是选择了后一种办法。他们在附近的村里找到了一辆破旧的双篷四轮马车。这车全身蛀满了虫眼,走起来吱吱嘎嘎乱响,坐在里面一点不舒服。他们与车主谈妥价钱,又许给一笔不少的小费让他做了车夫,然后把行李留在火车上,随身带着乐器出发了。那时是下午 2 点钟左右,直到晚上 7 点,一切还算顺利,既没有遇到多少困难,也不太累。但是没想到现在又出现了第二个“强休止符
  ①”;马车翻了,而且更倒霉的是不可能再乘这辆马车继续赶路了。
  而这四位演奏家此时距离圣地亚哥足足还有 20 英里呢!
  这四位音乐家是法国人,而且生于巴黎。那么,他们为什么冒险横越下加利福尼亚这一带连行路都不近人意的地区呢?
  为什么?……我们来简单说说吧,顺便大致描述一下这四位音乐演奏高手。命运,这个变幻不定地支配着人的未知数,即将使他们成为下面这个不同寻常故事中的主要人物。
  那一年里(我们不能肯定是 30 年代的哪一年),美利坚合众国的国旗上星数增加了一倍。在兼并了北面的加拿大自治领地直到北冰洋最边远的广大地区,南面的墨西哥、危地马拉、洪都拉斯、尼加拉瓜、哥斯达黎加直至巴拿马运河的各州以后,美国的整个工商业势力得到了空前的发展。同时,这些野心勃勃的美国佬身上的艺术细胞也渐渐发达了起来。虽然他们的产品能
  ① 即美国的加利福尼亚半岛。
  ② 双关语,原文中与“意外事故”词形、读音相同。
  ① 指遇到了第二次意外。称得上美的屈指可数,虽然他们这个民族在绘画、雕塑、音乐方面还显得有点叛经离道,但是在他们中间欣赏优秀艺术品的风气至少已经普遍流行。通过高价收购古代和现代艺术大师的名画构筑私人或公共画廊,通过重金聘请著名的歌剧或戏剧艺术家以及最有才华的乐器演奏家前来表演,他们耳濡目染终于熏陶出了一向欠缺的对美好和高尚事物的感受力。
  音乐方面,新大陆②的音乐爱好者们最初迷恋的是梅耶贝尔、阿列维、古诺、柏辽茨、瓦格纳、维尔地、马塞、圣—桑、雷耶、马斯内和德立勃,这些 19 世纪下半期作曲家们的作品。后来,在追溯于 18 世纪得到蓬勃发展的这门崇高艺术的源泉时,他们逐渐能够理解莫扎特、海顿和贝多芬的更为震撼人心的作品了。戏剧方面,他们首先醉心于歌剧,然后是抒情剧,接下去是交响曲、奏鸣曲、管弦乐组曲。而就在我们谈论这件事的时候,美国的好几个州恰好正如痴如狂地迷恋着奏鸣曲。在此期间,哪怕是按奏鸣曲的音符计价,每个二分音符 20 美元,每个四分音符 10 美元,每个八分音符 5 美元,他们也会乐意付钱的。
  正是这个时候,四位很有才华的演奏家得知了此情,于是他们产生了去美国淘金的想法,以此获得名利双收。四位好伙伴以前是法国音乐戏剧学院的学生。他们在巴黎很有名气,在人们称之为“室内乐”的音乐演奏会上颇受好评。当时在北美,知道室内乐的人还寥寥无几呢。莫扎特、贝多芬、门德尔松、海顿和肖邦曾写了一些弦乐四重奏。这种乐曲是用四件弦乐器即:第一小提琴、第二小提琴、中提琴和大提琴来演奏的。这四位艺术家每次都是以多么罕见的完美、多么奇妙的和谐和多么深刻的情感来解绎这些乐曲啊!毫不哗众取宠,没有一丝匠气,不是吗?相反,他们的演奏是那么出神入画,技巧是那么娴熟精湛,简直无可比拟!这四位演奏家之所以能获得成功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当时人们已开始厌倦了听阵容庞大、和声齐全的交响乐队的演奏。就算音乐只是声波艺术性组合的一种振荡,也不应把它们放大成震耳欲聋的风暴。
  长话短说,我们的四位演奏家决定让美国人见识见识室内乐种种美妙而不可言喻的乐趣。他们一起动身来了美国。最近这两年,美国的音乐迷们既没少了为他们鼓掌喝彩,也没心疼大把大把地给他们塞钱。无论是上午还是晚间,只要有他们的演奏会,听众总是挤得水泄不通。那些巨富们的邀请使得“四重奏”——人们这么称呼他们——应接不暇。如果少了他们的演奏,节庆、聚会、晚会、下午五时的茶点、甚至值得引起公众注意的游园会都失去了意义。听众们的这种走火入魔使得四位演奏家的口袋里塞满了美元。假如把这些钱存进纽约银行的保险箱话,早够建一座漂亮的新首都了。但是为什么说“假如”呢?因为我们的这几位巴黎同胞已经美国化了,因为他们花起钱来大手大脚!这几位琴弓王子,四弦皇帝,几乎就没想过攒钱的事!他们已经热衷于这种冒险生活,自信随时随地有人献花和出钱;他们时而从纽约跑到旧金山,时而从魁北克跑到新奥尔良,时而又从新苏格兰跑到得克萨斯,竟然有那么点儿波希米亚人
  ①的生活味道。具有青春活力的这个波希米亚是我们老法兰西最古老,最有魅力、最值得向往、最受爱慕的外省了!
  闲话少说,现在该来给我们的读者分别介绍一下他们四个人的名字了,
  ① 从前欧洲的一个流浪民族。
  ② 指美洲大陆,旧大陆则指欧洲大陆。因为有些读者从来没有甚至永远没有机会听到他们的大名。
  伊韦尔奈——第一小提琴手——32 岁;个子中等偏高,身材削瘦(有意保持的),满头金黄色的卷发,脸上光光滑滑没有胡子,眼睛又大又黑、手很长,放在他那把加内利欧②琴的指板上可以伸出去很远;他举止文雅,风度翩翩,喜欢披一件深颜色的斗篷,戴一顶丝质高顶礼帽,也许有点装腔作势;不过可以有把握地说,他是这伙人中最无忧无虑、最不关心物质利益了。他有着不可思议的艺术才华,对一切美好的事物怀有极大的热情,是一位极有天赋和远大前程的一流音乐演奏家。
  弗拉斯科兰,——第二提琴手,——30 岁,小个子,有点发胖的苗头(他为此很恼火),头发和胡子是棕色的,办事能力强,黑黑的眼睛,大大的鼻子,鼻翼常一动一动,上面有个地方红红的非常醒目,那是被他那副时刻不离的金边近视夹鼻眼镜压的。他是个好脾气,热情周到,乐于助人,怕麻烦同伴自己常常把杂活揽了下来。他管着小团体的帐,总是劝大家省着点,但是从没有人听他的。对同伴伊韦尔奈的成功他丝毫不嫉妒,也根本没那个野心想爬到小提琴独奏者的位置上去,不过他却是位杰出的音乐家。此时他穿着旅行装,外面罩一件路上挡灰的宽大外套。
  潘西纳,——中提琴手,大伙通常称他“殿下”,27 岁,四人中数他年轻,也数他最爱嘻嘻哈哈,属于那种一辈子长不大,总也改不掉调皮孩子脾气的人。他的脑袋瓜活,机灵的眼睛总是滴溜溜直转;他的头发近似红棕色,上唇留着尖尖的小胡子,舌头在又白又密的牙齿间不断发出响声,总是管不住自己似的开些玩笑,说些同音异义的双关语俏皮话。他的话好像就在嘴边上等着,攻击别人时随时脱口而出,还击别人时同样张口就来。总是热烈饱满的情绪使他认为是看了许多中音谱号的缘故,他的乐器——他常说“一个十足的管家婆
  ①”——就是中音部的。他整天乐乐呵呵,喜欢给人开开玩笑,搞搞恶作剧,哪怕惹得伙伴们不快也不在乎,为此他没少挨“四重奏”头头的抱怨、责备甚至“训斥”。
  因为,他们中间有个头头,那是大提琴手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他不仅才能出众,而且年龄也比另外三人大。他有 55 岁,小个子,身子圆滚滚的,满头金黄色的头发又浓又密,卷曲的鬓发遮住了太阳穴,上唇的胡子高高卷翘着,与乱糟糟逐渐尖下来的颊髯连成了一片。他的面颊晒成了红褐色,镜片后的眼睛炯炯有光,每当读乐谱时,他总要在这副眼镜上面另外戴上一副夹鼻镜。他的双手胖乎乎的,右手常习惯性地像拉动弓弦时那样来回波动,无名指和小指上还套着粗大的戒指。
  我们认为这么淡淡的几笔足以构勒出这位人物和艺术家了。然而,四十年里,整天双膝夹着个轰轰作响的木头匣子,不能不使人受到几分伤害。这种伤害一辈子都能让人感觉得到,甚至,脾气性格都因此有所改变。所以,大部分大提琴手爱唠叨,好发火,说起话来粗声大气,滔滔不绝,却又不无风趣。寒巴斯蒂安·佐尔诺恰恰如此。所以,伊韦尔奈、弗拉斯科兰和潘西纳索性来个顺水推舟,乐得由他负责他们的巡回演出。凡是碰到该说的、该做的,他们全让他去说、去做,因为在这些方面他是行家里手。他们已经习惯了他那种说一不二的言行方式,当他“出格”时,他们就一笑了之。“出
  ① 这里潘西纳把自己暗喻为钥匙,指自己与琴不可分离。
  ② 著名的意大利提琴商标。格”这种事发生在一位演奏家身上着实令人遗憾,因此不知好歹的潘西纳常提醒他注意。安排曲目,旅行路线,与剧院经理联系洽谈,诸如此类的事全都由他出面,这使得他的暴躁脾气有的是地方发作。但是,惟独有关钱财收入和管理方面的事他不插手,因为,这项事务已经委托给第二小提琴手,优秀会计师,谨小慎微、心细如发的弗拉斯科兰了。
  现在,这四位合奏者就像登台表演一样被介绍完了。大家清楚了他们是何种类型的人,即使不算非常独特,至少人人个性鲜明。只要读者耐着性子读完下面这个离奇故事中的种种插曲,就将看到这四位巴黎人在这里面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了。他们在倾倒了美国各联邦州后,正要被带往……,不,我们先别性急,否则“殿下”又该嚷“不要抢拍!”了。我们还是耐着性子,接着开篇说吧。
  已是将近晚上 8 点了,四位巴黎人就这样待在下加利福尼亚的这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路上,守着他们那驾残破的“翻倒的马车”——这是霸尔提厄
  ①的一部音乐作品的名字,这儿正好被潘西纳用上了。如果说他和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奈没把这场飞来横祸当回事,甚至还利用他们那个行当的专业术语幽上一默的话,对于四重奏的头头来说,这却是个发泄胸中怒火的机会。有什么办法呢?大提琴手肝火旺盛,就像人们说的,是那种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故此,伊韦尔奈断言他的骨子里肯定流着埃阿斯和阿喀琉斯②这两位古代著名火爆性子人的血。
  为了不至于记不牢,我们再提示一下: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脾气暴躁,伊韦尔奈头脑冷静,弗拉斯科兰性情温和,潘西纳乐观豁达。他们是亲密无间的好伙伴,彼此都体会到了一种兄弟般的友谊。他们觉得有一根无形的线把他们紧紧地连在了一起。由于从同一源泉汲取的爱好、趣味一致,任何利益纷争或出于自尊心而引起的不快都无法将他们分割开来。他们的心犹如这些精心制作的乐器,始终是相通的。
  塞巴斯蒂安一边咒骂,一边摸摸他的大提琴琴盒查看是否安然无恙。这时候,弗拉斯科兰走到马车夫身边,问:
  “您瞧,朋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没有马又没有车……”马车夫回答说,“这个时候我们只能等……”
  “等着碰运气?”潘西纳嚷了起来,“要是没有车来呢?……”
  “我们找找吧。”弗拉斯科兰提议。他那务实的头脑一刻也没停止转动。
  “到哪儿去找?……”塞巴斯蒂安·佐尔诺火气十足地吼了一声,他急得在路上团团转。
  “哪儿有去哪儿找!”马车夫回话说。
  “噢?嗳,赶车的,”大提琴手的嗓门渐渐升高,几乎要到了高音区。“这叫什么回答!不像话!怎么碰上这么一个笨手笨脚的家伙,把我们给掀翻了,把马车给摔坏了,把马弄伤着了,而他竟然只是说声‘你们自己想法子吧’就算了事啦!……”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天生爱唠叨的劲头又上来了,开始没完没了地责备起来,净说些毫无用处的气话。这时,弗拉斯科兰用话打断了他:
  “这事让我来吧,我的老佐尔诺。”
  ① 法国著名作曲家(1775—1834)。
  ② 埃阿斯和阿喀琉斯均为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英雄。
  然后,他再次问马车夫:
  “朋友,我们现在是在哪儿?……”
  “在离弗雷歇尔 5 英里的地方。”
  “那是个火车站吗?……”
  “不是……是一个靠近海边的村子。”
  “这么说,我们在那儿能找到车了?……”
  “马车嘛……压根办不到。……也许能找辆大车……”“一辆牛车呀,就像墨洛温王朝
  ①时期那样的!”潘西纳大声嚷道。
  “那又怎样!”弗拉斯科兰反驳说。
  “得啦!”塞巴斯蒂安又发话了,“还是问问他在那个叫弗雷歇尔的旮旯里有没有客店吧。半夜三更的赶路,我可是受够了!”
  “朋友,”弗拉斯科兰问,“弗雷歇尔有没有什么客店?……”
  “有……我们本来该在那个店换马的。”
  “只要顺着大路走,就能到那个村吗?……”
  “一直走就行了。”
  “我们动身吧!”大提琴手火气消下去了。
  “但是,这位可怜人怎么办?他伤成那个样子,我们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是不是有点……太狠心了。”潘西纳提醒道,“我们瞧瞧,朋友,你能不能自个儿……”
  “不可能!”马车夫回答说,“再说,我宁愿待在这儿……和我的马车在一起……天亮后,我再想法子……”
  “我们一到弗雷歇尔,就找人来帮你……”弗拉斯科兰安慰他说。
  “行……客店老板和我很熟,他听说后不会不管我的……”
  “我们动身吧?”大提琴手高声喊道。他刚刚把琴盒竖起来。
  “等一会儿,”潘西纳回答说,“先顺着路坡把我们的马车夫安顿好再说嘛……”
  的确,把他从路上挪开更稳妥些。由于他的腿伤得不轻,自己动不了,潘西纳和弗拉斯科兰扶他起来,搀他过去背靠到一棵粗树的树根上。大树下方的枝条低垂形成一圈绿廊,正好可以给马车夫遮风避雨。
  “我们到底走不走啦?……”第三次,塞巴斯蒂安吼了起来。他已经用一根特制的双股皮带把琴盒固定在背上了。
  “已经办妥了。”弗拉斯科兰应道。
  然后,他问马车夫:
  “就这样,说定了……弗雷歇尔的店老板将派人来把你弄回去。……在此前,你不需要什么了吧,朋友?……”
  “需要……”马车夫说,“如果你们的旅行壶里还剩些杜松子酒的话,请给我留下一壶吧。”
  潘西纳的旅行壶还满满的,“殿下”二话没说奉献了出来。
  “伙计,有了这个,”他说,“今天晚上你就不冷了……连骨子里都热乎乎的了!”
  终于,在大提琴手怒气冲冲地发出最后的吼声后,伙伴们上路了。值得幸运的是,他们把行李留在了火车的行李车上,没有装上马车。所以,尽管
  ① 古法兰克帝国的第一代王朝。我们的音乐家们晚些时候才能到达圣地亚哥,但至少他们不用劳神费力地把行李肩扛手提到弗雷歇尔村了。这几个琴盒就够拿的了,尤其是大提琴的琴盒,背着它走远路的确够呛。说实在的,一位名副其实的演奏家是从不与他的乐器分开的,就和士兵从不离开他的枪,蜗牛从不离开它的壳一样。

  第二章 一首杂乱无章的奏鸣曲的感染力
  夜间走在一条陌生的路上,况且还是在一个行人稀少,坏人时常出没的荒凉地区,这不能不让人心惊胆战。此刻,四位演奏家面临的就是这样的处境。法国人勇敢,这点大家都清楚,所以,我们的这四位同胞也尽可能证明自己不是孬种。不过,“勇敢”和“鲁莽”之间是存在着一条有理智的人决不会逾越的界限的。总之,如果火车不是遇上铁路被突如其来的大水淹没,如果马车没有在距弗雷歇尔 5 英里的地方翻车,我们的演奏家们就大可不必晚上在这条吉凶难卜的小路上冒险了。但愿他们别再碰到什么令人气恼的事了。
  这时已是晚上 8 点左右,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伙伴正按照马车夫刚才的指点,径直向海边走去。肩上只背着个既轻巧又没多少麻烦的皮琴盒,还有什么好抱怨的,所以,不管是明智的弗拉斯科兰,还是快活的潘西纳或幻想家伊韦尔奈都一句牢骚话不说。然而,大提琴手带的可是他的大提琴琴盒,那简直像是在背上压了一个大柜子!由于他的性格,大家明白他又有理由发火了。果然,他一会儿“啊”,一会儿“唉”,一会儿又“哼”地用些像声词发泄自己满腹的怨气和委屈。
  夜已经很黑了。空中聚起了厚厚的乌云,云中不时裂出一条狭窄的缝隙,一钩上弦弯月忸忸怩怩露出它那羞怯的面庞。金黄色的月神福蓓
  ①竟没有幸博得塞巴斯蒂安·佐尔诺的欢心,除非是因为他脾气不好,容易生气,否则,实在让人难以琢磨。只见他向月亮挥舞起拳头,大声叫道:
  “哼,你在那儿露出傻乎乎的半边脸想干什么!……真没见过!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片半生不熟的破瓜似的东西更蠢了,竟然还在上面溜溜达达!”
  “要是月亮正面望着我们就好了。”弗拉斯科兰说。
  “什么缘故?”潘西纳问。
  “因为那样的话,我们在路上就能看得清楚些了。”
  “啊,贞洁的狄爱娜!”这时,伊韦尔奈诗兴大发,不由得随口吟颂,“啊,黑夜的宁静使者!啊,地球的洁白卫星!啊,可爱的恩底弥翁
  ①的心上人!……”
  “你那诗完了没有?”大提琴手高声道,“这些第一小提琴手每次一拉起抒情曲来,总是……”
  “咱们走快点吧,”弗拉斯科兰催促道,“不然的话,就有可能望着美丽的星星睡觉了。”
  “要是有星星就好了……,而且恐怕连我们在圣地亚哥的演奏会也赶不上了!”潘西纳提醒道。
  “哼,是的,想得倒挺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厉声道,同时晃晃琴盒,里面发出一阵哀怨声。
  “不过,老兄,”潘西纳说,“这可全是因为你。”
  “因为我?”
  ① 希腊神话中的月亮神,又称为狄爱娜。
  ① 希腊神话中的牧童,月神狄爱娜的心上人。
  “当然啦!我们干嘛不留在旧金山?那儿竖着耳朵一心想让我们的音乐,被我们迷住的加利福尼亚人一抓一大把!”
  “再问一遍,”大提琴手问,“我们为什么离开?……”
  “因为你想离开。”
  “好吧,应该承认我当时在那儿是有过一个不怎么样的想法,而且如果……”
  “啊!……朋友们!”这时,伊韦尔奈开了口,他的手指着空中的某个点;在那儿,一丝若有若无的月光透过了一块乌云,仿佛是在周围镶上了一圈白边。
  “怎么了,伊韦尔奈?……”
  “你们看,那块云的模样是不是像条龙,翅膀伸展看,还有一条孔雀的尾巴,连尾巴上的圆点还是用阿耳戈斯
  ①的上百只眼睛装饰的呢。”
  恐怕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不会有把东西放大百倍的神奇视力,更别提把守护神②与伊那科斯③的女儿④区分开了。因为他甚至看不见路上的一道深深的车辙,一支脚不偏不倚正好踩了进去,一下子摔了个嘴啃泥。这时,他背上还背着琴盒,那副模样看上去简直就是一只正在地上爬行的大乌龟。
  这一下,演奏家可真恼羞成怒了(这事的确让人发火),随后他气乎乎地责怪起第一小提琴手来。此时,后者还在欣赏他的空中怪物呢。
  “都是伊韦尔奈不好!”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激愤地说,“要不是想看他那该死的龙……”
  “不是龙啦,现在成一个双耳尖底酒壶了!哪怕想象力再贫乏,也能看出青春女神赫柏
  ①正拿着它斟琼浆玉液呢!……”
  “当心那琼浆玉液里掺了不少的水。”潘西纳说笑道,“而且留神你那宝贝女神别把我们浇成个落汤鸡了!”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说个不停时,天当真变脸了,眼看着就要下雨。这样以来,要想不挨淋就必须加速前进,好到弗雷歇尔找个地方躲躲。
  大伙拉起怒火中烧且怨气冲天的大提琴手,使他重新站住。热心的弗拉斯科兰自告奋勇提出帮他背乐器……那是一把根特和伯纳德尔产大提琴,可以说是他生命的一半……不过他还是同意了,于是这宝贵的“一半”就转到了乐于助人的弗拉斯科兰的背上。后者把他那轻巧的琴盒托付给了佐尔诺。
  大伙儿又上路了。他们迈着大步走了约 2 英里。其间没发生任何值得一提的事。夜越来越黑了,而且随时可能下雨。其实已经落了几滴粗大的雨点,显然是高空中的积雨云带来的。不过,伊韦尔奈的那可爱的赫柏并没把她壶中的“琼浆玉液”多倒些下来,所以我们的四位夜游神有希望全身十干爽爽地抵达弗雷歇尔。
  但是,他们总还要处处多加小心以免摔跤。这条被雨水冲刷成深沟的路
  ① 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他死后,女神伊拉用他的眼睛来装饰孔雀的尾巴。
  ② 指百眼巨人。
  ③ 希腊神话中的河神,伊娥的父亲。
  ④ 指伊娥,她是天后赫拉的首席女祭司,主神宙斯爱上了她,赫拉出于妒忌把她变成小母牛交给百眼巨神监视、看管。
  ① 希腊神话中的青春女神,即罗马神话中的朱文塔斯,宙斯与赫拉的女儿,侍候诸神时,她就用双耳壶为他们倒出长生不老酒。黑漆漆的,时常出现急转弯,道边坑坑洼洼崎岖不平,下面就是阴森森的山涧,湍流的喧哗声清晰可闻。因性情各异,此情此景在伊韦尔奈的眼里充满了诗情画意,而在弗拉斯科兰看来却是危机重重。
  在下加利福尼亚的那些道路上行走,不仅道路崎岖不平,而且还要时刻担心别碰上什么对旅客的安全有相当威胁的不快事。“四重奏”们的全部武器就是:两把小提琴弓弦、一把中提琴弓弦和一把大提琴弓弦。靠这些来自卫显然无济于事;要知道,他们是在发明出科尔特左轮手枪的国家里,在那个时代,这种武器简直可以说完美无缺。假如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伙伴们是美国人的话,他们早已身穿牛仔裤,裤腰上特制的兜里插着这种小巧的玩艺儿了。一个真正的美国佬如果从旧金山乘火车去圣地亚哥,他是不会不带着这种六响手枪就上路的。然而,法国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出外带枪有多么必要。甚至可以说,他们想都没有想过,或许他们将要为此后悔不迭了。
  潘西纳走在前面,眼睛时时审视着路旁的斜坡。这时,两边的斜坡非常陡峭,几乎不用担心会遭受突然袭击。由于天性爱逗乐,“殿下”憋不住想对同伴们来番恶作剧,吓唬吓唬他们,譬如突然止住脚步,装作吓得声音颤抖地喃喃道:
  “哎呀!那……那边……我……我看到了什么?准……准备射……射击!”
  然而,这时道路已经深入一块密林,周围全是一些参天大树。这些杉树高达 150 英尺,是加利福尼亚地区的树中之王,人称“世界爷”。见到此景,他顿时打消了开玩笑的念头。这些异常粗大的树,每一棵的后面都可以藏匿十个人……,强光一闪,随即响起一声干裂的爆炸声……,紧接着是一颗子弹的呼啸声……,难道不会看见这种场面?……难道不会听到这种声响?……这样的地方,显然有利于夜袭,非常适合伏击。如果说很幸运没有遇到强盗的话,那是因为这类值得重视的人物已经在美国西部地区彻底消声匿迹了,或者说,他们正在新旧大陆的市场上忙着金融买卖呢!……唉,卡尔·摩尔和吉恩·斯鲍加的子孙们竟然会有这样的结局!除了伊韦尔奈,别人谁会有这么多想法?“说到底,”——他认为——“没有场好戏上演实在是有亏于这片背景!”
  突然,潘西纳止住脚步一动不动了。
  紧随其后的弗拉斯科兰亦停下不走了。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伊韦尔奈立刻跟了上来。
  “怎么回事?”第二小提琴手问。
  “我似乎看见什么……”中提琴手回答。
  这决不是他开的玩笑,刚才实实在在有一个物体在林子里移动。
  “是人还是野兽?”弗拉斯科兰问。
  “我不知道”
  人和野兽,是哪个更好些?谁也没有冒然开口。大家紧紧靠在一起,一动不动,一言不发,都仔细观瞧着。
  月光这时穿过乌云间的一块空隙向这片黝黑的树林泻下,透过巨杉的枝叶,一直洒落在地上。月光下,可看得见百步以外的东西。
  潘西纳的眼睛从没有欺骗过他。那不是什么幻觉,是一个比人大得多的物体。这个庞然大物只能是身材粗壮的四足动物。什么四足动物呢?……一头猛兽?……无疑是头猛鲁……不过,是什么猛兽呢?……
  “一只趾行动物!”伊韦尔奈现在看清了。
  “什么见鬼的动物!”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压低声音不耐烦地抱怨说,“伊韦尔奈,要说动物,我看你就是!你难道不能和大家一样讲话吗?趾行动物,那到底是什么动物?”
  “就是一种用脚掌走路行走的动物嘛!”潘西纳解释说。果然是一只熊,而且是一只身架很大的熊。下加利福尼亚的那些树林里,既碰不到狮、虎,也见不着豹子,只有熊是常客。然而同它们打交道一般来说并不怎么愉快。
  我们的巴黎人不约而同都想到了给这只趾行动物让路。这不足为奇。再说,它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因此,这伙人靠得更紧了。他们面对着熊,从容地、慢慢地向后退,不敢显出逃跑的样子。
  野兽迈着小步跟着,像摇手柄似的挥舞着两只前掌,腰身一扭一扭地犹如一位闲庭信步的轻佻的西班牙女郎。它一步步逼了过来,举动变得充满了故意;它发出几声嘶哑的吼叫,嘴已蠕动着,响起令人胆寒的咀嚼声。
  “我们是不是分头逃跑?”“殿下”建议。
  “千万别这么做!”弗拉斯科兰阻止说,“那样,我们中间就会有一个人被它抓住,并且为其他的人作出牺牲了!”
  这个冒失的提议没有被采用。显而易见,如果真的这么做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四重奏”们就这般扎着堆,一步步地退到了一块略微亮些的林中空地边上。熊已经逼得很近,离他们大概只有十步远了。它觉得这是块有利于攻击的地方吗?……有可能,因为它的吼叫声急促起来,而且走得更快了。
  他们匆匆忙忙后退,第二提琴手更加急切地叮嘱大家:
  “稳当点,朋友们,稳当点!”
  这块林中空地总算过去了,他们又隐进了树木间。但是在那儿,危险并没小多少。他们一棵树一棵树地躲避时,熊极有可能突然扑过来,令人猝不及防。而这时,它正是要这么做了,因为它那骇人的吼叫声已经停止,它的脚步已经放慢……
  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浓密的树荫下响起了一种沁人心脾的音乐声。这是一段表达情感的慢板,它淋漓尽致地展现出了一位艺术家的心灵。
  原来是伊韦尔奈!琴盒里的小提琴已经取出,他正使琴在弦弓的强烈抚摸下激动地低吟起来。这可真是一个天才之举!本来嘛,音乐家为什么不求救于音乐呢?那些石块不正是在安菲翁
  ①琴声的感召下,自动聚来堆砌在底比斯周围的吗?那些猛兽不正是在俄耳甫斯②那充满激情的琴声的影响下被驯服,匍匐在俄耳甫斯膝下的吗?那么,想来加利福尼亚的这只熊,在返祖基因的影响下,也会具有和传说中它的同类一样的艺术秉赋,因为它的野性正在消失,喜好音乐的本能在左右着它,所以,随着“四重奏”井然有序地后撤,它一边跟着,一边忘乎所以地发出音乐迷那种轻轻的喊声,差一点喊出了:好哇!……
  一刻钟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同伴们已经站在树林边了。他们走出林子,伊韦尔奈始终拉着小提琴……
  这头熊停了下来。它似乎不想逾越雷池半步。它像鼓掌似的拍打它的两
  ① 希腊神话中底比斯国王,他利用五弦琴奏出的音乐使石头都自动地堆砌起来,从而建成了底比斯城。
  ② 希腊神话中色雷斯的诗人和歌手,善弹竖琴,他的琴声可使猛兽俯首,顽石低头。只前爪。
  于是,潘西纳也抓起他的乐器,高喊道:
  “咱们来首熊的舞曲,而且要欢快些的!”
  然后,在第一小提琴手用长调③硬邦邦地胡乱拉着大家熟悉的主题时,中提琴手用较低的中音短调④把一种刺耳、杂乱的低音掺和了进去……
  于是这头野兽手舞足蹈起来,只见它举举右脚,抬抬左腿,蹦来跳去,扭腰弓背,任凭四位艺术家顺道遁去。
  “呸!”潘西纳不屑一顾地说,“不过是一头马戏班子的熊而已。”
  “没什么了不起!”弗拉斯科兰附和道,“这个鬼头伊韦尔奈当时想的点子真地道!”
  “咱们‘小快板’
  ①溜吧……”大提琴手催促道,“别往后看!”
  大约 9 点钟光景,这四位阿波罗②的弟子终于平平安安地到达了弗雷歇尔。尽管趾行动物早已不再继续尾随,但是他们仍然不敢怠慢,健步如飞地赶完了最后这段路程。
  大约四十座房屋,准确地说是小木屋,散落在一个种着山毛榉的广场周围,这就是弗雷歇尔,一个距离海滨 2 英里的偏僻小村落了。
  我们的艺术家们悄声无息地从大树遮蔽下的几所房屋之间穿过,来到了一块空地上。放眼望去,隐约看见空地尽头有一座简陋的教堂,教堂上方有一个简陋的钟楼。于是,他们像要演奏一段应景的曲子似的,围成圆圈,然后停了下来,意欲商量一番。
  “就是这儿!也算一个村子?……”潘西纳深感意外地说。
  “难道你还想依着费城或纽约的样子找到个大城市不成?”弗拉斯科兰顶撞了一句。
  “但是,你们谈的村子已经睡了呀!”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耸耸肩反驳说。
  “别惊动一个沉睡的村庄吧!”伊韦尔奈富有旋律地叹息道。
  “相反,就得唤醒它!”潘西纳大声说。
  的确,除非打算在露天过夜,否则,惟有此法可行。
  再说,这块空地荒凉至极,周围一片无涯的寂静。没有一块挡风板开启,没有一扇窗子透出亮光。连睡美人宫
  ①都可以建在这块万籁俱寂的土地上了。
  “呃?……客店呢?……”弗拉斯科兰问。
  是啊,……马车夫说过的那家客店呢?那家据他说可以给这几位落难的旅客提供良好吃住的客店呢?……还有那位店老板呢?他应该赶快打发人去救不幸的马车夫才对。……这些事会不会只是那位可怜的人想象的?……要么,做个其他假设: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伙伴们会不会迷路了?……这儿根本就不是弗雷歇尔村?……
  这些形形色色的问题需要得到明明白白的答复。因此,有必要找一个本村的居民打听一下。要做这件事,就必须敲一家小房子的门,如果运气好,
  ③ 音调分为长调和短调,长调多用于雄壮明朗的乐曲,短调多用于忧郁抒情的乐曲,或用衬托主调。
  ④ 以长调的第三音作为第一音的短调。
  ① 音乐名词,每分钟 128 拍,此处意指加快步伐。
  ② 希腊神话中司美术音乐之神。
  ① 出自法国作家贝罗尔的寓言:一位公主得罪了女巫,被罚昏睡 100 年,她周围的一切也都随之静止了。找得到话,最好敲的恰巧是客店的门。
  四位音乐家立刻行动,在黑暗的空地四周辨认起房子来。他们贴着一家又一家的大门而过,试图发现某个门面前悬挂着一块招牌……。然而一点迹象也看不出来,谁又知道那家是客店呢?
  那么,虽说找不到客店,村里只要有栋房子开门招待他们也可以。既然不是在苏格兰②,那就按照美国方式行事吧。哪位弗雷歇尔人会拒绝用一顿晚餐和一个床位从他们每人手中换取一美元甚至两美元呢?
  “敲门吧。”弗拉斯科兰说。
  “按拍子敲,”潘西纳补充说,“八分之六拍③!”
  他们哪里知道,即使是按四分之三拍或四分之四拍敲,结果也是一样的。没有一扇门,也没有一扇窗子打开。不过“四重奏”们还是敲了有一打的房门希望能得到回音。
  “我们搞错了,”伊韦尔奈宣称,“……这不是一个村子,是一个墓地。在这儿,如果睡着了,便成为永恒的安息了……所以我们的敲门声也就成了Voxclamantisindeserto
  ①。”
  “阿门!……”“殿下”用教堂唱诗班惯用的那种响亮有力的粗嗓门应道。
  既然村子里的人执意不愿打破这无涯的寂静,怎么办呢?继续上路去圣地亚哥吗?……他们累得要死,饿得要命,再也走不动了。……况且,没有向导,又在这漆黑的夜晚,天晓得走哪条路?……那么想办法到其他村去!……哪个村呢?……向马车夫打听时他说过,这一带沿海地区没有其他村子。……再说,那样做只会一次又一次地迷路。……最好是等候天亮!……不过,没有安身之处,低沉的天空又布满了大块大块的乌云,随时可能下起倾盆大雨,这种情况下坐等 6 个小时到天亮,可不是什么好建议,哪怕是对艺术家也不值得提起。
  此时,潘西纳有了一个主意。虽然他的主意并不总是那么好,但满脑子都是。再说,这一次赢得了考虑问题周到的弗拉斯科兰的赞许。
  “朋友们,”他说,“为什么我们不拿刚才对付熊的办法试一试呢?既然面对熊我们获得了成功,难道面对加利福尼亚的一个村子就没有效吗?……我们用一点音乐就使那只趾行动物俯首帖耳了,……现在我们来一段刚劲有力的曲子唤醒这些乡下人吧!有快板和强奏的乐段,而且一定要拉足……”
  “这倒值得一试,”弗拉斯科兰响应道。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甚至没等潘西纳把话说完,就从琴盒中取出他的大提琴,安放到了钢质三角支架上。既然没有位子可坐,他就站着,手里拿着弓,准备把积蓄在这个会发声的大匣子里的全部声音释放出来。
  他的同伴们几乎同时准备完毕,只等着跟随他拉尽最后一个曲目。
  “翁斯罗
  ①的降 B 调四重奏。”他吩咐,“开始……免费赠送一个节拍段!”
  ② 相传苏格兰人好客,不计酬谢。
  ③ 指敲得急些。
  ① 意思是“旷野的呼声”。《新约》中讲,先知圣约翰在耶稣降生前曾在旷野中宣讲,叫大家为教世主铺平道路。后来这句话转意为说话没人听。
  ① 英国作曲家。
  这首翁斯罗的四重奏他们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况且优秀的演奏家不一定非要看清楚,才能在指板上来回运用他们那灵活的手指。
  故此,他们任凭灵感在音乐的天地驰骋。也许在美国的娱乐场和剧院里,他们也没有这么才华横溢、这么富有激情地演奏过。村子上空充满了一种激昂和谐的悦耳琴声,除非是聋子,否则谁又能抵御得住它的魅力呢?哪怕像刚才伊韦尔奈所言是在一块墓地,在这种迷人的音乐感召下,墓穴也会洞开,僵尸也会直立,骷髅也会拍手……
  然而,谁能料得到,房子依然大门紧闭,睡梦中的人竟然没醒!乐章在雄壮有力的旋律中结束了,而弗雷歇尔却似不存在一般没有丝毫反响。
  “嗳!居然是这个样子!”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满腔怒火地嚷道,“难道要像对待他们的熊那样,再来段乱七八糟的音乐塞塞他们那野人一样的耳朵不成?……好吧!我们重来。不过你,伊韦尔奈,你拉 D 调;你,弗拉斯科兰,拉 E 调;你,潘西纳,拉 G 调;我嘛,还是 B 调。好啦,现在使劲拉吧!”
  多么乱糟糟的声音啊!多么喧嚣刺耳啊!这简直再现了儒安维尔王子
  ①在巴西一个陌生的村子里指挥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乐队的情景!真的让人以为是在“醋牌②”提琴上演奏哪首可怕的交响乐呢!原来他们是在从后往前拉一首瓦格纳的曲子!……
  总之,潘西纳的这个主意妙极了。刚才一段赏心悦耳的演奏没能获得的效果,这支乱七八糟的反倒得到了!弗雷歇尔开始苏醒了。好多房子的玻璃窗后闪起亮光,有两三家的窗户已完全亮了起来。既然有反应,就说明村民们都还活着;既然他们听见了而且仍在听,就说明他们不是聋子!
  “他们就要向我们抛苹果了③!”拉到一个休止符的时候,潘西纳说。虽然乐曲的调子杂乱无章,但大家还是严格地按节拍拉。
  “嘿!好极啦……,那就吃掉它们!”讲究实际的弗拉斯科兰回答。
  说完,在塞巴斯蒂安·佐尔诺的指挥下,他们又拉丁起来,而且比刚才拉得更欢了。终于,他们用四种不同的声调在刚劲有力的“完全协和和弦”中结束了演奏,艺术家们这时停了下来。
  太出乎意料了!从二三十扇开启的窗户里抛过来的不是什么苹果,而是掌声、喝彩声、欢呼声,好啊!再来一个!弗雷歇尔人的耳朵里还从未飘进过如此美妙的音乐呢!现在毫无疑问,每家每户都准备着热情招待这几位无与伦比的音乐才子了。
  然而,正当他们沾沾自喜,胡思乱想,以为自己的演奏激发出了村民的热烈情绪时,一位新来的观众向前走了几步。他们没有察觉他是何时来的。该人从一辆电动车上下来后,站在了空地的一角。在这个黑黑的夜晚,可以判断出来的是,来人是位高个子,相当肥胖。
  不过,这时我们的巴黎人正在揣摩:窗户开启后,那些房子的大门是不是就要打开接待他们了?……看上去起码不能确定。新来的人趁机走上前,他操着一口地道的法国话,语气亲切地说:
  ① 法国路易·菲力普的第三个儿子,关于他有不少传说。
  ② 指刺耳,难听。
  ③ 指喝倒彩。
  “先生们,我是一个音乐迷。刚才能为你们鼓掌,我感到非常荣幸……”
  “为最后那段曲子?……”潘西纳嘲讽地问。
  “不,先生们……为头一段。我很少听到有人比你们更有才华地演奏这首翁斯罗的四重奏了!”
  不用说,此人是行家。
  “先生,”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代表他的同伴回答道,“非常感激您对我们的夸赞。如果说第二首曲子刺痛了您的耳朵,那是因为
  “先生,”陌生人打断这句想必很长的话,说,“我还从未听到过有人那么完美地拉出那么不协调的曲子呢。但是,我明白你们为什么这么做。这是为了唤醒弗雷歇尔的那些可爱的村民。不过,他们现在又睡着了呀。……这样吧,先生们,你们试图用这种绝望的办法获得的东西,请允许我提供给你们。”
  “招待我们?”弗拉斯科兰问。
  “是的,招待你们,一种比苏格兰人还热情的招待。假如我没搞错的话,站在我面前的,想必就是赫赫有名的‘四重奏’喽。要知道,我们整个骄傲的美国都无条件地为你们疯狂了。”“先生,”弗拉斯科兰认为应该说点什么,“您过奖了。……还有……您说的招待,幸亏您的帮助,不知我们在哪儿能……”
  “在离这儿 2 英里的地方。”
  “是另一个村子吗?”
  “不是……是一个城市。”
  “一个大城市吗?”
  “那当然!”
  “对不起,”潘西纳注意到,“有人给我们说,在到圣地亚哥之前,一路上没有任何城市。”
  “这是个错误……,我真不知如何解释才好。”
  “错误?……”弗拉斯科兰重复道。
  “是的,先生们,如果你们愿意和我一起走,我保证你们会受到像你们这么卓越的艺术家应该受到的欢迎。”
  “我同意接受邀请。”伊韦尔奈说。
  “我赞成你的意见。”潘西纳肯定地说。
  “等一等……等一等,”塞巴斯蒂安·佐尔诺高声道,“别抢着说嘛,乐队指挥还没有表态呢!”
  “您的意思是说……?”美国人探问。
  “圣地亚哥有人正等着我们呢。”弗拉斯科兰解释说。“在圣地亚哥,”大提琴手补充说,“那个城市有人邀请我们去举行几场日间音乐会。后天,就是星期日,我们必须开始第一场的演出。”
  “哦!”该人敷衍了一声,语调中明显流露出非常不快。然后,他又说道:
  “这没什么关系,先生们。一天的时间,你们来得及参观一下那个值得一看的城市,而且我保证到时候把你们送到附近的车站,使你们能及时赶到圣地亚哥!”
  毫无疑问,这项提议很诱人,而且很受欢迎。这下子“四重奏”肯定可以在一家不错的旅馆里找到一个好房间了,且不说这位热心人保证他们会受到的尊敬了。
  “先生们,你们同意吗?”
  “我们同意。”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回答,饥饿和疲劳使得他不加思索地接受了这种邀请。
  “那么敲定了。”这位美国人说,“我们说走就走,二十分钟就能到了。而且,我敢肯定,你们一定会感谢我的!”
  很明显,由这场乱七八糟的演奏招来的最后几声喝彩消失后,各家各户的窗户又都关上了,窗户里的灯光也都熄灭了,弗雷歇尔村重新坠入了梦乡。
  四位艺术家随着美国人来到电动车前。他们把乐器放入车中,然后在车的后半部坐下,此时美国人走到前面,坐在了司机身旁。操纵杆拉了下来,蓄电池已经工作,车子缓缓启动了。而后,它立即提高速度,向西方急驶而去。
  一刻钟后,眼前出现一大片微弱的白光,仿佛是射散开的一束束使人眼花缭乱的月光。那儿是一座城市,我们的巴黎人无法怀疑它的存在。
  电动车此时停了下来,弗拉斯科兰刚刚说了一句:
  “其实,我们这是在海滨啊!”
  “海滨……,不,”美国人马上回答,“这是我们要横渡的一条水流。”
  “怎么过……?”潘西纳问。
  “乘渡轮,电动车就要开上去了。”
  果然,那边停着一艘火车渡轮,在美国这种火车渡轮非常多。于是,电动客车载着它的乘客一起上去了。毫无疑问,这艘火车渡轮是电力驱动的,因为它一点烟也不冒,而且只两分钟,它就抵达对岸了。渡轮在港口深处的一个船坞码头停靠了下来。
  电动车又上路了。它穿过一块田野中的一些小路,驶进了一个花园。一些电灯从花园上方倾洒下一片强烈的光。
  在花园的栅栏那儿开着一扇门,出门后便来到了一条又宽又长的大街上。路面是用声响效果极好的平板铺成的。五分钟后,艺术家们在一家舒适的旅馆门前下了车。在这里,不知美国人说了句什么,他们立即受到了预示着一切顺利的殷勤接待。四位艺术家随即被带到一张摆满丰盛饭菜的桌子前,于是他们津津有味地大吃大喝起来。这一点,是完全想象得到的。
  用完餐后,领班把他们引到一间宽敞的房间。白炽灯把房间里照得通明。只要转动一下开关就可以把这种灯变成光线柔和的睡眠灯。总之,既然已经来这儿了,这些稀奇的东西还是留待第二天再讨个究竟吧。四位艺术家抛开一切疑虑,分别倒在布置在房间四角的四张床上,很快睡着了。睡梦中,连他们的鼾声也是异乎寻常的一致。要知道,“四重奏”就是因这种少见的和谐而出名的。

  第三章 一位喋喋不休的导游
  第二天,7 点钟刚到,在一阵响亮的军号模仿声(有点像军队的起床号)后,这间四人合用的房子里就响起了说话声,确切地说是嚷嚷声:
  “快!……嗨!……下床……而且用二分之一的拍子!”潘西纳刚刚大声喊叫道。
  “四重奏”中最自由散漫的伊韦尔奈,更喜欢用四分之三,甚至四分之四拍的节奏从他床上热乎乎的被窝里爬出来。但是,他必须向同伴们看齐,于是从水平姿势变成了垂直姿势。
  “我们不能浪费时间,哪怕一分钟也不行!”“殿下”提醒说。
  “是的,”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赞成道,“因为明天我们得到达圣地亚哥。”
  “那好吧!”伊韦尔奈说,“参观一下那个好心美国人说的城市,有半天的时间足够了。”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弗拉斯科兰加了一句,“在弗雷歇尔附近居然存在着一个大城市!我们的马车夫怎么忘了告诉我们呢?”
  “那又怎样!最根本的是我们能到这个城市,我的老高音。”潘西纳说,“再说,我们已经到了!”
  阳光透过两扇宽大的窗户倾泻进来,顺着窗外的一条两旁栽着树的漂亮街道举目眺望,视线可达 1 英里远。
  在一间舒适的盥洗室里,四位朋友开始了梳洗。这件事做起来既快捷又方便,因为它已经用最现代化、最完善的设备“武装”起来了:可逐步调节冷、热水温度的水龙头,自动翻转排水的洗面盆,浴水加热器、电熨斗,按要求随时喷洒香水的雾化器,电风扇,还有各种机械驱动刷,这些刷子有些是供梳洗打扮等用的,只要把头凑上去就够了,另外一些刷衣服或皮靴,可起到擦洗或打蜡的作用。
  还有,不算钟和用手一触就亮的电灯,很多地方都安有电铃和电话,可随时与旅馆的各个部门联系。
  因此,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同伴们不仅可以同旅馆通话,而且能利用这种通讯工具同该城市的各个区交谈,说不准,(这是潘西纳的看法)还能和美国的任何一个城市通话呢。
  “甚至能和新旧两个大陆通话!”伊韦尔奈补充说。
  他们还没来得及试一下能否打得通,7 点 40 分,电话里却传来了下面一句英国话:“卡里斯特斯·门巴尔谨向每位尊贵的‘四重奏’成员道声早安,并请你们准备妥当后下楼到佳美旅馆的餐厅,那里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早餐。”
  “佳美旅馆!”伊韦尔奈说,“这个别有情趣的名字倒挺好听的!”
  “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想必就是我们那位好心的美国人的名字了,”潘西纳注意到,“好响亮的名字!”
  “朋友们,”大提琴手大声说,他的肚子像他本人一样蛮横,早已忍不住了,“既然饭已经上桌了,咱们就去吃吧,然后……”
  “然后嘛……再游览一番城市。”弗拉斯科兰接过话来,“谁知道这个城市是个什么样子?”
  这个时候,我们的巴黎人有的已经穿戴整齐,其余的也差不多好了,于是潘西纳打电话答复说,五分钟内他们将很荣幸地应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先生之邀到餐厅进餐。
  确实如此,他们梳洗打扮一完毕,就向电梯走去。电梯动了起来,把他们载到令人惊叹的旅馆厅堂。厅堂深处,餐厅的门大开着,里面是一间金碧辉煌的宽敞大厅。
  “本人乐意为你们效劳,诸位先生,非常乐意为你们效劳!”
  刚刚说了这么长一串话的人正是昨天晚上的那个人。他属于那种“见面熟”一类的人。难道不是好像早就认识了他们吗?或者更准确地说,不是“从来”就认识他们吗?
  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大概有五六十岁,但是,看上去不过 45 岁。他的个子中等偏上,肚子微微隆起,四肢粗大。他的身体强健,精力充沛,行动坚定,形象地说,可谓是“生猛活鲜”。
  这种人在美国并不少见,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朋友就曾多次遇到过。卡里斯特斯·门巴尔的脑袋又大又圆,满头卷发依然是金黄色,抖动起来犹如一簇被微风吹拂的树叶;他的面色非常红润;满脸发黄的络腮胡子相当长,且分成三角状;唇髭刮得精光,嘴角微微上翘,仿佛时刻在微笑,而且是一种带有嘲弄的微笑;一口洁白发亮的牙齿如同象牙;鼻子牢牢地安在额头下面,鼻头略显肥大,鼻孔老是一动一动的,印有两条竖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夹鼻镜,一根精美柔软如同丝线似的银链子与夹鼻镜相连。镜片后面,滴溜溜的眼睛闪闪发光,呈暗绿色晕彩的眸子炯炯有神。公牛般的脖子把这颗头颅与肩膀连在了一起。躯干则方方正正地支在肉滚滚的腿上,双腿站立牢稳,双脚微微外撇呈八字。
  卡里斯特斯·门巴尔身穿一件非常宽大的茶褐色斜纹布上衣。胸前的小口袋里探出一角带有小花饰的手帕。雪白的背心,开口裁成很大的弧形,上面缀着三粒金钮扣。一根粗大的链子成弧状垂在两个口袋之间,链子的一头拴着一块表,另一头是一块计步器,且不说链子中间装饰的那些叮当作响的小玩艺儿了。最后,加上他那肥胖红润的手指上套着的一排戒指,他全身的金银饰品就算介绍完毕。他的衬衫洁白无暇,浆得又硬又亮,上面点缀着三颗钻石。大翻领底下令人难以觉察地系着一根带有金褐色简明饰条的领带。裤子是条纹布料的,上面有宽大的折缝,裤腿越往下越瘦,一直垂到用铝扣扎住的高帮皮鞋上。
  至于这个美国佬的相貌,可以说是表现力最丰富的地方了,无论是什么,都挂在了脸上,就像人们说的,是那种信心十足,“阅历丰富”的人的相貌。不用说,什么都难不住他;而且,什么也拖不垮他,这一点,看看他那结实的肌肉,跳动明显的眉毛和总是抽动的咀嚼肌就明白了。最后要说的是,他总爱放声大笑,不过他的笑声多半从鼻子里出来的而不是从口中,就像是一种冷笑,亦或生理学家们指出的那种马叫。
  这位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就是如此的一个人。“四重奏”一走进餐厅,他马上举起了他那顶不比路易十三的羽毛帽逊色的宽边礼帽致意。他与四位艺术家一一握握手后,便把他们领到一张餐桌前,桌子上放着一壶滚开的茶和还在冒着热气的烤面包片,那是用传统方法做出来的。他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根本不容别人开口,——也许是为了回避问题,免得答复的缘故。他吹嘘他的城市如何漂亮,城市的创建如何非同寻常;他也不管别人听不听,只顾口若悬河地说个不停,直至用完餐,才以下面的话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他说:
  “来吧,先生们,请跟我来。不过,有一点需要提醒……”
  “那一点?”弗拉斯科兰问。
  “我们的大街上绝对禁止吐痰。”
  “我们可没有那个习惯。”伊韦尔奈辩驳说。
  “很好!……那就免得被罚款啦!”
  “不吐痰……在美国?”潘西纳以惊讶中带有几分怀疑的口吻悄声说。
  恐怕很难再找得到一个比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服务更全面的主人兼导游了。他对这个城市了如指掌:没有一家旅馆老板的名字他叫不出来;没有一所房子里住的居民他不认识;没有一位行人他不予以亲切友好地问候。
  这座城市建造得很特别。马路与街道的所有路口均呈九十度角垂直交叉状,犹如一张棋盘,而且人行道的上方都带有廊檐。从整体规划上看,城市的布局高度统一整齐,但是丝毫不乏变化。每栋房屋的建筑风格如同它的内部设施一样没有什么规定,完全由建筑师根据自己的丰富想象来设计。除了几条商业街外,剩下的那些房屋都具有一种王宫气派,主要的院落两侧建有漂亮雅致的亭台楼阁,房屋正面建筑的布局使人能猜测到房间里的豪华,更不说屋后像公园一样大的花园了。不过,值得注意的是,那些树毫无疑问是近来栽种的,它们还没有完全长起来。在城市主要交通干线的十字路口街心花园里情况同样如此,新铺的草坪还很新鲜,上面混栽着的温带和热带花木还没有从土壤中吸取到足够的植物养分。所以,大自然的这个特点显示出,它与美洲西部加利福尼亚各大城市邻近地区盛长高大树林的情况形成了强烈对比。
  “四重奏”们走在美国人的前面,观察着城市的这个街区。他们每个人看的方式不同,吸引伊韦尔奈的东西对弗拉斯科兰毫无作用,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感兴趣的事物潘西纳却觉得平淡无奇,总之,所有的人都对这个神秘的陌生城市有一种强烈的好奇心。通过他们不同的观察,渐渐找到了所有值得注意的地方。况且,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在他们身边,能对所有的问题作出回答。哪里提得到什么回答哟!……他总是不待别人开口发问就说了,他说啊,说啊,而且也只能让他说,因为根本就无法使他停下来。他的两片嘴如同话匣子,只要打开就关不上了。
  从佳美旅馆出来走了一刻钟后,卡里斯特斯·门巴尔说:
  “我们现在到第 3 大道了。城里有 30 条这种大道。这一条是最繁华的商业街,是我们的百老汇,我们的摄政大街,我们的意大利人路。在这些商店和市场里,既有奢侈品卖,也有日用品出售,最舒适最安逸的现代生活中所需要的一切物资,这儿应有尽有!”
  “商店我倒是看见了,”潘西纳注意到,“但是,没见到有顾客嘛……”
  “也许是时间有点儿早?”伊韦尔奈自问自答地说。
  “那是因为大部分购物都是通过电话甚至传真来进行的。”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回答说。
  “这是什么意思?”弗拉斯科兰问。
  “意思是说,我们这儿普遍使用传真机,那是一种能把文字传送出去的完美仪器,就像电话能传送话一样。别忘了,摄像机是把动作记录下来拿眼睛看的,留声机是用耳朵听的,而传真则是把图象传送出去或把别处的图象接收过来。这种传真机比普普通通的电报要可靠的多,因为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冒名顶替或改动电报。有了传真机,我们就可以通过电流对支票或汇票等进行签字了。”“哪怕是结婚证书也行吗?”潘西纳口气嘲讽地问。
  “那当然,中提琴先生。结婚为什么不能利用电报线……”“那么离婚呢?”
  “包括离婚!……甚至说,我们的机器最常用来做的就是这件事了!”
  说到这儿,导游吵闹地放声大笑,连他背心上的所有小玩艺儿也跟着丁丁当当抖动起来。
  “门巴尔先生,您真逗。”潘西纳受了美国人的感染,也跟着大笑起来。
  “是的……,我这个人很快活,就像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飞翔的金丝雀一样快活
  ①!”
  走的这里,一条交通繁忙的大道横在了他们眼前。这是第 19 大道。大道两旁,各种商业活动都消失了。像别处一样,大路上一条条电车轨道纵横交错。一辆辆车急驰而过,后面却没有掀起一粒灰尘,原来路面铺着一层永不腐烂的地板,那是用澳大利亚的卡利松和詹拉木做的(为什么不用巴西的桃花心木呢?)。整个地面清洁如洗,就像用锯末擦过似的。这个时候,对物理现象非常留意的弗拉斯科兰发现,这种地面像一种金属板,踩上去会发出类似金属的响声。
  “瞧那些伟大的铁匠!”他自言自语地说,“他们现在竟铺起铁板路了!”
  他正想问问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后者却突然叫了起来:
  “先生们,请看这所宅邸!”
  说着,他把手指向一座外表雄伟壮观的高大建筑物。它的两侧向前突出,前面栽着一排铝栅栏,中间形成了一个宽大的庭院,
  “这座宅邸可以说是个宫殿,本城有几户显要人家,其中一家就住在这里。这家的主人就是詹姆·坦克登,伊利诺州那些取之不尽的石油矿都归他所有。他也许是城里最富的了,因而是我们市民中最令人尊敬也是最值得尊敬的人。”
  “他有几百万的财产吧?”塞巴斯蒂安·佐尔诺问。
  “唉!”卡里斯特斯·门巴尔不以为然地说,“百万算什么!对我们来说,这是最常见的单位了,要知道这儿都是按亿算的!这个城市里住的全是富得流油的大阔佬。为什么短短几年的光景,商业区的商人们能发大财,原因就在于此。哦,我这儿说的是零售商,因为,在这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小天地里,找不到一个大批发商和小中间商。”
  “那么工业家呢?”潘西纳问。
  “工业家,没有!”
  “大船主总有吧?”弗拉斯科兰问。
  “更没有啦!”
  “这么说,是一些靠年金生活的人喽?”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反问道。
  “说对了,除了有年金收入的和正在攒年金的,没有别的人!”“哦?那……工人怎么办?”伊韦尔奈注意到。
  “先生们,需要工人的时候,就到其他地方去找嘛。活一干完,他们就回去了……当然是带着一大笔钱啦!”
  “喂,门巴尔先生,”弗拉斯科兰说,“你们城里总要有几个穷人吧,
  ① “快乐的像只金丝雀,”是法国的一句谚语。哪怕只是为了不让他们绝种呢?”
  “穷人?第二小提琴先生……?您一个也见不到的!”
  “这么说,这里禁止行乞了?”
  “从来没有必要禁止乞讨,因为乞丐是进不了这座城的。这事留在美国的城市里就够了,那里有收容所,救济处,贫民习艺所……而且还有作为补充的感化院。”
  “您是要说这儿连监狱也没有?”
  “我们没有监禁的人。”
  “可是犯罪的人呢?”
  “请他们都留在旧大陆和新大陆了。对他们来说,那里的环境更有利,他们的爱好能有机会得到充分的发挥。”
  “啊!的确是的,门巴尔先生,”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说,“听您的意思,我们似乎不在美国了?”
  “你们昨天在美国,大提琴先生。”这位总是让人惊奇的导游回答说。
  “昨天?”弗拉斯科兰反问道,他暗自揣摩这句奇怪的话是什么意思。
  “当然啦!今天你们是在一个独立的城市里,是站在一块自由的土地上。美国对这儿不享有任何权利。这个城市只属于它自己。”
  “它的名字是……?”塞巴斯蒂安·佐尔诺问,他那天生的火爆脾气开始流露了。
  “它的名字?”卡里斯特斯·门巴尔说,“对不起,我暂时还是别说吧。”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知道?”
  “等你们参观完城市后,况且,对这个城市来说,能接待你们这样的贵客,将是很荣幸的事。”
  美国人的这种吞吞吐吐态度至少显得挺古怪。不过,这也无妨大碍。反正到不了中午,这趟奇特的散步就结束了。再说,想必在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才能知道它的名字,对他们来说,这就够了,不是吗?眼下唯一要考虑的是:一座在加利福尼亚沿海地带占据着一方土地的重要城市,竟然不属于美利坚合众国?另一方面,马车夫竟没敢提到它,这又如何解释呢?毕竟再过24 小时演奏家们就到圣地亚哥了,即使卡里斯特斯·门巴尔不打算泄漏这个谜底,到那时,别人也会告诉他们的,这才是主要的。
  这个怪人再一次打开了话匣子,口若悬河地介绍起来。看得出,他根本就无意对刚才的话题多加解释。
  “先生们,”他说,“我们现在到第 37 大道的路口了。请好好瞧一瞧这幅赏心悦目的景象吧!这个街区同样没有商店,没有市场,也没有商业街上特有的那种交易活动。这儿除了大府邸和私人住宅外没别的了。只是,这个街区的人没有住在第 19 大道的人钱多。他们的年金是 1 千万到 1 千 2 百万的样子……”
  “怎么,这算是穷人啦?”这时,潘西纳插了一句,两片嘴唇意味深长地撇着。
  “嗳!中提琴先生,”卡里斯特斯·门巴尔争辩说,“这要看怎么说了,比起别人来,有可能算是穷的!与只有十万法郎的人相比,家产百万的人算是富的了。但是他在亿万富翁面前,只能算是穷人!”
  已经好多次了,我们的艺术家们应该能注意到,他们的导游说了那么多话,但最常挂在嘴边的字眼是“百万”。这简直是一个具有十足诱惑力的字眼!每次一说到它,他的两腮总是鼓鼓的,发出的音都带有金属声。仿佛他不是在说话,而是在造钱。就像仙女们的那位教子能口吐珍珠和绿宝石一样
  ① ,从他嘴里出来的即使不是钻石,也是金币。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潘西纳、弗拉斯科兰和伊韦尔奈一直在这个他们尚不知其名的奇特城市里徜徉。这儿的几条街道行人如织,热闹非凡。所有人的穿戴都非常得体,目光所极之处绝无身着褴褛衣衫的穷苦之辈。到处是有轨电车,电动平板车和电动四轮车。一些主要的交通要道上有活动人行道,这种人行道是用一根循环链牵引的。在它上面漫步犹如在一辆行驶中的火车里行走,身子随着它的运动摇来晃去。
  路上还有电车来来往往。它们悄然行驶在车行道上,就像台球滚在台球桌的绿呢桌面上一样无声无息。至于那些华丽的车辆,换句话说,用马拉的轿车,只有在那些富得流油的最有钱人住的街区才能遇到。
  “啊!这儿有座教堂!”弗拉斯科兰说。
  随后,他指了指一栋结构相当笨重的建筑物。这栋建筑毫无风格可言,模样和萨瓦的面团差不多,竖立在一块绿草茸茸空地中间。
  “这是基督教堂。”卡里斯特斯·门巴尔说着,在这座建筑物前面止住了脚步。
  “你们城市里有天主教堂吗?”伊韦尔奈问。
  “有,先生。此外,我应该提醒您,尽管在我们这个星球上,人们信奉着上千种不同的宗教,我们这儿却只有天主教徒和基督教徒。这和美国的情况不同,如果说美国的那些联邦州政治上没有分裂的话,宗教上却各行其事,那里的教派和家庭一样多,什么卫理公会、英国圣公会、长老会、浸礼会、威斯利派等等。在我们这儿,要么是忠于加尔文教教义的基督徒,要么是罗马天主教徒,决没有其他教派。”
  “那么,人们说什么语言呢?”
  “通常说英语和法语。”
  “这一点倒是得祝贺你们。”潘西纳说。
  “因此,城市分成了差不多相等的两个区。”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接着说,“现在我们是在……”
  “我想是西区吧?”弗拉斯科兰一边看着太阳的位置判定方位,一边说。
  “西区……您这么认为也行……”
  “怎么……我这么认为?……”第二小提琴手反问道,对美国人的这种答复,他感到非常意外,“难道说,这个城市的方位是不固定的,由着每个人的意思变化?”
  “是的……说不是也行……”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吞吞吐吐地说,“以后我会给你们解释的。咱们现在还是回过头来说这个区吧!西区——你们乐意的话,就算它是西区好了。——住得全是基督徒,即使在这里,他们还是那么讲究实际。而天主教徒就不同了,更注重精神生活,趣味更雅一些,他们占据着……东区。这一下你们清楚了,这座教堂正是基督教堂。”
  “样子看起来就很像。”伊韦尔奈观察着说,“建筑那么笨重,在这里面做的祈祷想必不会升天的,下地狱嘛倒是……”
  ① 出自古老寓言:仙女使一位心地善良的人张口就能吐出珍宝,一个坏人也想掌握这个秘密,结果仙女使他张口吐出的尽是可怕的蛇。
  “说得好!”潘西纳高声赞道,“门巴尔先生,在一个如此现代化的城市里,毫无疑问可以通过电话听布道或弥撒了?”
  “不错。”
  “那么也能做忏悔吗?”
  “完全可以,这和通过电传结婚没什么不同,所以您得承认,这一切很实用……”
  “真让人难以置信,门巴尔先生,”潘西纳说,“简直成天方夜谭啦!”

  第四章 疑窦重重的“四重奏”
  已经 11 点了,做了一次如此漫长的散步后,该饿了。所以我们的艺术家们一再提出去吃饭。他们的肚了咕咕噜噜齐声抗议,最后他们一致认为无论如何必须吃饭。
  卡里斯特斯·门巴尔也有此意。在该应付每日必须打点的五脏庙时,他并不比客人们更坚强。大伙将回佳美旅馆去吗?
  是的,因为看上去这个城市的饭店不多。毫无疑问,这儿的人更愿意待在自己的家里,而且似乎没有游客来该城观光。
  几分钟后,一辆有轨电车把这几位饥肠辘辘的饿死鬼带到了他们住的旅馆。进去后,他们便在一张摆着丰盛饭菜的桌子前坐了下来。这些饭菜与那些美国式的吃食有天壤之别。吃美国饭时,菜倒是不少,但是质量不行。而这儿提供的东西却棒极了!无与伦比的牛羊肉,香嫩可口的鸡鸭,令人垂涎欲滴的鲜鱼。随后上的,不是美国饭店里的那种冰水,而是各种各样的啤酒和法国梅多克以及勃艮第地区 10 年前产的葡萄酒。
  潘西纳和弗拉斯科兰没有辜负这餐美味佳肴,两人吃的起码和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以及伊韦尔奈一样多。不言而喻,席间卡里斯特斯·门巴尔一再为他们要菜,而他们又觉得盛情难却,不吃过意不去。
  不知出自何因,这位一张嘴就停不下来的美国佬总是在极力卖弄他那三寸不烂之舌。他大谈城市的一切,就是不说客人们想要弄清的事,——这座城市到底叫什么名字。他为什么闪烁其词就是不愿泄露这座独立城市的真正面目呢?这需要一些耐心,等参观结束时,他就会说出来了。那么难道说,他的用意是想拖住“四重奏”,使他们赶不上去圣地亚哥的火车吗?……那可不行!不过饱餐后,大家还是痛痛快快地喝了起来……最后喝点茶、咖啡和甜烧酒,吃些餐后点心,当一切就要结束时,一声巨响震得旅馆的窗玻璃直抖。
  “这是什么?”伊韦尔奈说着,一下子跳了起来。
  “诸位,请别担心。”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回答说,“这是天文台的炮声。”
  “假如只是午炮的话,我肯定它晚了。”弗拉斯科兰看了看他的表说。
  “不,中提琴先生,不会的!太阳在这儿决不会比在其他地方走得慢!”
  这时,美国人的嘴角流露出来一丝诡谲的笑容,夹鼻眼镜后的一双眼睛闪闪发亮,甚至还来回搓搓双手。他那副神情简直要使人以为他在为“开了个国际玩笑”而自鸣得意似的。
  弗拉斯科兰并没有像他的同伴们那样因为受到了盛情款待而忘乎所以。他目光疑虑地注视着这位美国人,弄不清他在想什么。
  “来吧,朋友们!请允许我这么亲密地称呼你们。”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态度极其友好地补充说,“我们去参观一下城里的第二个区吧,哪怕是让你们漏掉一小块地方,我也会大失所望的!时间不多了,我们抓紧点儿吧。”
  “去圣地亚哥的火车几点开?”塞巴斯蒂安·佐尔诺问。他一直牵肠挂肚,惟恐去迟了失约。
  “对!……几点钟开?……”弗拉斯科兰执意地重复了一遍问话。
  “哦!……晚上才开呢。”卡里斯特斯·门巴尔眨了眨左眼回答说,“来吧,我的客人们,来吧……有我当向导,你们决不会后悔的!”
  既然一位如此热心肠的人开了口,怎么能违背他的一番好意呢?于是四位艺术家离开佳美旅馆的大厅,顺着马路溜达起来。应该说,他们的确酒喝得太多了,现在走起路来两腿直发软。尽管他们根本没走路两旁的活动人行道,但是大地在他们脚下好像变得轻飘飘了,走在上面有种腾云驾雾的感觉。
  “哎!哎!……走稳了,夏底庸
  ①!”脚步踉跄的潘西纳大呼小叫起来。
  “我想我们是喝多了!”伊韦尔奈擦擦额头说。
  “那好啊,巴黎来的先生们,”美国人说,“只此一次,下不违例!为你们接风洗尘应该这样嘛!”
  “可是我们把壶里的水都给‘洗’光了呀!”潘西纳说,他刚才可是好好的“洗”了一把,还从来没有觉得心情这么愉快过。
  在卡里斯特斯·门巴尔的带领下,他们沿着一条街道来到了第二区的一个小区。这个地方完全是另一种热闹景象,人们的举止行为不那么刻板严肃。他们好像被从美国北部突然带到了南方,从芝加哥到了新奥尔良,从伊利诺州到了路易斯安那州②。这儿,商店里的顾客要比“西区”多好多,居民住房的设计也更为雅致,家庭住宅的布置更加舒适,旅馆同基督教徒区的一样富丽堂皇,但是外观却更让人感到温馨。居民的仪表、举止、风度也有很大差异。可以这么认为:这个城市像某些星球一样是成双的,只不过这两个区不是像星星那样一个绕着另一个转,它们是两个并行的城市。
  差不多已经到这个区的中心了,这伙人在快到第 5 大街的中段时止住了脚步。这时伊韦尔奈突然叫了起来:
  “哇!不用说,这是座宫殿啦!”
  “是科弗利家的宫殿,”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回答说,“奈特·科弗利,他与詹姆·坦克登不分上下。”
  “比他的钱更多吗?”潘西纳问。
  “两人完全一样。”美国人说,“他过去是新奥尔良的一位银行家,他的钱按亿算的话,比手指的数还多呢!”
  “一亿织一根手指,够漂亮的一副手套了,亲爱的门巴尔先生!”
  “您说得没错。”
  “那么,詹姆·坦克登和奈特·科弗利,这两位名人自然而然就……势不两立了?”
  “起码是冤家对头吧。在商讨本城的各项事物时,两人都想压住对方一头,他们相互妒忌……”
  “这样下去,他们最后总有一天要拼个你死我活!”塞巴斯蒂安·佐尔诺问。
  “有可能,……如果一个吞掉了另一个……”
  “那可够消化的了!”“殿下”说起了俏皮话。
  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听后不由得捧腹大笑,这句玩笑实在太逗了。
  天主教堂耸立在一个宽大的广场上,展现出了它那恢弘的规模,令人看了感叹不已。它是一座哥特式建筑。欣赏这种风格的建筑不需离得远,因为它的美全部体现在一些垂直线条上,从远处是看不到这些特点的。凭着它那纤细的尖顶,精巧的蔷薇花饰,火焰式尖状拱门,雅致的对合窗子,圣—玛
  ① 法国著名的葡萄酒产地。
  ② 芝加哥和伊利诺州位于美国的北部,而新奥尔良和路易斯安那州在美国的南部。丽教堂的确值得好好欣赏。
  “在盎格鲁—撒克逊人建造的哥特式建筑中,它称得上是一个杰出的典范1酷爱建筑学的伊韦尔奈评价说,“您说得对,门巴尔先生,你们城市里的这两个区没有多少相似之处,差别大得就像基督教堂和天主教堂一样!”
  “不过,伊韦尔奈先生,这两个区是一母所生的呀。”“但是……不是一个父亲吧?”潘西纳提醒说。
  “不对,是一个父亲,仁慈的先生们,只不过,它们是用不同的方式养大的罢了。它们与那些来此寻求宁静、愉快和无忧无虑的人所向往的生活相适应。这种生活是新旧大陆的任何一个城市都无法提供的。”
  “以阿波罗的名义,门巴尔先生,”伊韦尔奈说,“您要当心哟,我们的好奇心都快让您折腾麻木了!这支让人久久期望着听到主题的曲子,您总是只唱一句,等于是白唱!”
  “而且,到最后连耳朵都听腻了!”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补充说,“好啦,你答应过告诉我们这个奇异的城市叫什么名字。现在总该可以了吧?”
  “还不到时候呢,亲爱的客人,”美国人回答说,同时扶了扶鼻梁上的夹鼻眼镜。“等我们转完后,我会说的。现在我们继续吧。”“先别急着走,”弗拉斯科兰说,在好奇的同时,他模模糊糊感觉到一种不安,“我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为什么我们不爬到圣—玛丽教堂的塔顶上去呢?从那儿我们看到……”
  “别爬!”卡里斯特斯·门巴尔突然叫了起来,同时摇晃着满头乱发的大脑袋,“……现在不行,……以后吧……”
  “什么时候可以?”大提琴手问。看到美国人神秘兮兮地一拖再拖,他的火气上来了。
  “佐尔诺先生,等我们游览完了。”
  “那个时候我们还回到这个教堂来吗?”
  “不,我的朋友,参观过天文台后,我们的游览就结束了。那儿的塔楼比圣—玛丽教堂的尖顶还要高出三分之一呢。”
  “说到底,”弗拉斯科兰执意坚持说,“现在有机会为什么不利用呢?”
  “因为……我追求的效果就落空啦!”
  至此,从这位让人捉摸不透的人物嘴里再也没法得到其他的答案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客随主便。第二区的大街小巷被认认真真地逛了一遍。然后他们游览商业区,那里按行业分成:制衣、做鞋、制帽、杂货、面包、水果、屠宰等区域。一路上碰到卡里斯特斯·门巴尔的人,大部分都和他打招呼。他带着一副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的神情一一寒暄应酬。他活像一个耍把戏卖艺的,巧舌如簧,双唇翻飞,嘴巴一刻不闲着,仿佛能口吐莲花似的。
  大约 2 点钟的光景,“四重奏”来到了城边。这里围着一排漂亮的栅栏,上面爬着攀援植物,其间点缀着朵朵鲜花。栅栏外,大片的田野向远方伸延,放眼望去一道弧线与天际交融一起。
  在这儿,弗拉斯科兰暗暗注意到一件怪事,不过他认为还是不告诉同伴好。等到了天文台的塔楼上,这一切毫无疑问会弄清的。令他产生疑问的是,下午 2 点钟时太阳应该在西南方向才对,可是现在太阳却在东南!
  这件事足以使一位像弗拉斯科兰这样爱琢磨事的人感到惊讶。于是他像拉伯雷
  ①说的那样“徒伤脑筋”起来,就在这时,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好像改变了主意,突然叫道:
  “先生们,电车几分钟后就要开了。我们上车去港口……”
  “去港口?”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反问了一句。
  “啊!最多 1 英里,路上你们可以欣赏欣赏我们的公园!”
  假如有港口,它应该在下加利福尼亚沿海城市北面或南面一点的某个地方。的确,如果不是在这个沿海的哪一个地方,城市还会在哪儿?
  这几位艺术家诧异不已,还没有反应过来就上了车。他们在一条软垫长椅上坐了下来。这节车厢的布置很雅致,里面已经坐着好多乘客了。他们纷纷与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握手问好(这个怪家伙,人人都认识他)。这时电机开始运转起来,电车飞速地向前驶去。
  卡里斯特斯·门巴尔用“公园”这个词来形容城市周围延绵不断的田野,不无道理。一路上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条条小道一眼望不到头,一块块草坪如碧毡绿毯,刷了漆的栅栏五色斑斓,这种被土著人称为“篱笆”的隔离物,时而笔直,时而蜿蜒;一块块保留地的周围环绕着簇簇树丛,生长着橡树、槭树、山毛榉、栗树、朴树、榆树、雪松,这些树还很幼小,但是已经成了鸟的世界,上千个种类的鸟栖息于其中。这是一座地地道道的英国式花园,诸多的喷水池中水柱高射,一个个花坛里怒放着充满春天气息的艳丽花朵,簇簇植物丛中混杂着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有和蒙特卡罗所产一样硕大的天竺葵,有柑桔、柠檬树、橄榄树、欧洲夹竹桃、乳香黄莲、芦荟、山茶、大丽菊、亚力山大白蔷薇、绣球花、白莲和玫瑰红莲、南美西番莲、吊钟海棠、鼠尾草、秋海棠、风信子、郁金香、番红花、水仙、银莲花、波斯毛茛、蓝蝴蝶花、仙客来、兰花、蒲包花、乔木蕨以及大量热带地区特有的树种:美人蕉、棕榈树、椰枣树、无花果树、桉树、含羞草、香蕉树、番石榴树、葫芦树、椰子树,一句话,一位植物爱好者苛求哪怕物种最丰富的植物园应该有的,这儿都有。
  依着伊韦尔奈喜欢吟诗怀古的嗜好,看到眼前的一切,他想必以为自己被带入小说《阿丝特莱》
  ①中描绘的那种田园风光中了。说真的,假如这片绿草如茵的牧场上放着几只羊,假如栅栏间有几头棕黄色的母牛在吃草,假如花木丛中奔跑跳跃着几只其他纤弱的森林四足动物,他们便成了杜尔菲笔下的牧羊人,只可惜少了迷人的牧羊女。至于利尼翁河②,这里一条蜿蜒流淌的“蛇形河”算是代替了它。小河里,水流欢快地穿行于这片冈峦起伏的田野间。
  然而惟独一点:这里所有的一切似乎是人为的。
  喜欢冷嘲热讽的潘西纳忍不住嚷了起来:
  “啊!你们就把这当成是河啦?”
  没想到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却回答说:
  “河?……河有什么用?”
  “明摆着嘛,有河才有水呀。”
  “水?……就是那种一般来说不洁的,充满微生物和伤寒病菌的物
  ① (1495—1553),法国文艺复兴时期的伟大作家。
  ① 法国 7 世纪作家杜尔菲的名著。书中对田野风光的描写细腻诱人。
  ② 法国的一条河流,因《阿丝特莱》中的故事依此为背景而闻名。质?”
  “就算是吧,不过可以把水净化呀。”
  “既然轻而易举地就能制造出不含任何杂质的洁净水,甚至连是汽水,还是含铁质的水都可以任意选择,何必再去费那个劲呢?”
  “你们用的水自己制造?”弗拉斯科兰问。
  “当然啦,而且我们还把水分成冷、热两种,通过管道把它们送到每家每户,就像通过自动导电法输送光、声、时间、热、冷、动力、防腐剂和电一样。”
  “这么说,”伊韦尔奈反诘道,“您是让我相信你们还制造雨水来浇花和草坪喽?”
  “先生,您说得对……”美国人晃着他那闪烁着珠光宝气的手指捻动浓密的大胡子说。
  “人工操纵雨水!”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惊叫道。
  “是的,亲爱的朋友,铺设在我们地下的管道可以按照要求有规律地、及时并有效地喷洒雨水。难道这不比坐等看老天爷的脸色,屈从于反复无常的气候更好吗?不比无可奈何地咒骂天气恶劣,或者长期湿涝,或者经久大旱要强得多?”
  “对不起,门巴尔先生,我打断您一下,”弗拉斯科兰插嘴说,“就算你们能任意人工降雨好了!不过你们挡得住天上落下的吗?”
  “天上?……天上能有些什么呀?”
  “天上嘛,换句话说,积雨云,伴随着飓风、旋风、狂风、阵风、龙卷风等的各种大气流。因此,在天气恶劣的季节,譬如……”
  “天气恶劣的季节?”卡里斯特斯·门巴尔重复说。
  “对,像冬天……”
  “冬天?冬天是什么?”
  “所谓冬天,就是指下霜、下雪、结冰了!”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喊叫起来。美国佬这种带有讥讽的以问作答令他火冒三丈。
  “我们不知道!”卡里斯特斯·门巴尔从容地答道。
  四位巴黎人面面相觑。和他们打交道的这个人是疯子还是喜欢故弄玄虚?如果是第一种人,应该把他关起来;如果是第二种人,那就该狠狠揍他一顿了。
  此时,电车正稳步行驶在这些迷人的花园里。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同伴们觉得似乎在这个宽旷的公园以外,一块块精耕细作,条理有序的土地上铺青迭翠,花红叶绿,色彩斑驳,就像是过去裁缝铺门口展示的花花绿绿的布样。显然,那是些菜地,里面生长着土豆、白菜、胡萝卜、白萝卜、葱,总之,用来做美味蔬菜牛肉浓汤所需的各种配料应有尽有。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希望尽快置身于空旷的田野里。在那儿,他们可以认一下这个奇特的地区出产的会不会也是小麦、燕麦、玉米、大麦、黑麦、荞麦和其他谷物。
  但是这个时候,眼前出现了一座工厂。一根根铁皮烟囱傲然耸立在低矮的玻璃房顶上方。烟囱由一些铁支撑固定,宛如航行中的轮船“大东方号”——它那强大的螺旋推进器有 10 万马力——上的烟囱。所不同的是,轮船上的烟囱里冒出的是黑烟,而这些烟囱里却只冒出几缕若有若无的轻烟,其烟灰毫不污染大气。
  该工厂占地面积近万平方米,即大约一公顷。这是“四重奏”们在美国人的带领下“游览”(请原谅我们使用了这个字眼)以来所见到的第一座工业建筑物。
  “喂!这是个什么单位?”潘西纳问。
  “这是一座安有石油蒸馏设备的加工厂。”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回答说。他那锐利的目光都快要把夹鼻眼镜的玻璃穿透了。
  “你们的工厂制造什么?”
  “电,它从这儿生产出来后被输送到整个城市的各个角落,送到公园、田野,为我们提供所需的动力和照明。同时,它还把电提供给我们的电报机、电传真机、电话机、远距离摄影机、电铃、厨房用电灶、机器、弧光灯和白炽灯、铝质月亮以及我们海底电缆等等。”
  “你们的海底电缆?”弗拉斯科兰立即注意到这点。
  “是的!它把城市和美国的各沿海城市连在了一起。”
  “有必要建造这么大一个工厂吗?”
  “我认为完全有。您不知道,我们要消耗掉多少电能来取代人力,……还有自然力呀!”卡里斯特斯·门巴尔解释说,“先生们,请相信,建立这么一座举世无双堪称人间一绝的城市,需要花费的电力是数也数不清的!”
  从这家规模庞大的工厂里传来沉闷的轰鸣声,蒸汽急促的喘息声,机器暂时停顿后的倏然启动声,以及地面的回声。这一切表明,工厂的机械动力比至今为止现代工业所能给予的都要强大。谁能想象得到,为使发电机运转和给蓄电池充电,竟需要那么多的能量!
  电车从工厂旁过去了。又驶了四分之一英里之后,电车来到港口车站停下了。
  这几位观光客卜了车,他们的向导始终在滔滔不绝地大吹大擂他的城市如何如何。此时,他带领他们游览起码头来,码头沿着一排保税仓库和码头仓库向前延伸。港口呈椭圆形,足可以停泊十条船,但无法再多了。这儿与其说是港口到不如说是个船坞。它的尽头处是两块用铁架支撑着的铁板,两盏灯把码头照得雪亮,给从外海来的大船进港提供了便利。
  这一天,船坞里只停着六艘轮船,其中一些是运送石油的,另一些运送日常必需消费品的。还有几艘小艇,上面都配备有电动设备,它们是在大海上垂钓用的。
  弗拉斯科兰注意到,这个港口的入口处面向北方,于是他从中得出结论,这个港口应该处于下加利福尼亚沿海凸入太平洋的那一部分中北边的某一个地方。他还觉察到,海水是向东流动的,而且有些湍急,因为水流正冲着防波堤的堤首,如同沿着一艘航行中的船舷两侧激起瀑布般水帘,这显然是涨潮造成的,尽管美洲西部海岸的潮水非常一般。
  “我们昨天晚上乘渡轮过的那条河在哪儿?”弗拉斯科兰问。
  “在我们背后。”美国佬仅仅说了一句。
  如果打算回城赶晚上的火车去圣地亚哥的话,现在最好别耽搁了。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提醒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注意到这点。而后者却说:
  “亲爱的朋友,别担心……我们还有时间呢。我们沿着海边看看,然后乘电车回城里。你们不是希望看一眼本地区的全景吗?那好,一个小时后,你们站在天文台塔楼上就能了却心愿了。”
  “您保证?”大提琴手坚持说。
  “我向你们保证,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们决不会待在现在待的地方!”
  尽管这个答复含糊其词,也只有同意了。再说,弗拉斯科兰的好奇心仍比同伴们的强烈,此时更被刺激到了顶点,他下决心非弄明白不可。他希望快些能站在那座塔楼的顶端,美国人证实说,从上面沿着地平线展望,至少可以看得见 100 英里的地方。在那之后,假如还不能确定这座令人难以置信的城市处于什么地理位置,就永远不要去想它存在不存在了。
  船坞尽头是沿海电车第 2 条线路的起点。这次乘的电车共有 6 节车厢,里面已经上了不少的旅客。这些车厢由一个电气车头牵引,车头里装有一个200 安培—欧姆的蓄电池,车速达到每小时 15 至 18 公里。
  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招呼“四重奏”登上电车,我们的巴黎人可能还以为电车是专门等他们的呢,因为他们一上去,车就开了。
  他们发现,这边田野的景色与刚才从城市到港口时看到的相比,差别不大。甚至连土地的平整和精心照料的程度都一模一样。这里没有了草坪,只有绿茵茵的牧场和田块,田块里种的全是蔬菜,没有粮食作物。此时,从地下管道中喷出的人造雨水正均匀地洒落在一块块长方形菜地里。这些菜地如同用线拉拿尺子划一般整齐规则。
  如果是老天爷布雨,绝不会比这更均匀条理,更及时适当。
  电车轨道傍着海滨向前延伸,一侧是浩翰的大海,另一侧是生机勃勃的田野。电车在这种景致中行驶了 4 英里(约 5 公里),而后在一个炮台前停了下来。这个炮台拥有 12 门大口径大炮。炮台入口处写着:前炮台。
  “都是些弹上膛,但从来没有拉拴放过一次的大炮!这和老欧洲的许多武器的情况是一样的。”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提醒说。
  这个地方,海岸线的轮廓分外鲜明,整个海滨清晰地显示出一个很尖很尖的海岬模样,看上去像是船头吃水部分的顶端,或者是装甲舰的船头冲角。海水在这儿被分成了两半,泛着雪白的泡沫贴着岸边流淌。这无疑是潮水的作用,因为外海涌来的大浪随着太阳的西斜正逐渐减弱成长长的水波。
  这儿是另一条电车路线的起点,一直通往市中心。原来的路线依然傍着成弧状的海滨向前延伸。
  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招呼客人们换乘另一条路线,告诉他们说将直接回城去。
  这次游览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卡里斯特斯·门巴尔这时从口袋里掏出他那块日内瓦产名贵的西凡表,这是一种会说话的表,一种留声表。他按了按表上的按钮,表里传出清清楚楚的说话声:4 点 13 分。
  “您不会忘了我们还要去上天文台吧?”弗拉斯科兰提醒说。
  “亲爱的朋……噢……老朋友,怎么会呢!哪怕把我的名字忘了,也不会忘了这件事呀!虽然本人的贱名还算小有名气。再有 4 英里,我们就到那座宏伟的建筑物前面了。它座落在第 1 大道尽头。那条路是我们这两个城区的结合部。”
  电车开动了。田野里一直在降着美国人说的“午后雨”,过去田野,他们又见到了栅栏围着的公园、里面的草坪、花坛和植物丛。
  这时,4 点半的钟声敲响了。一个硕大的钟面上,两根指针正指示着时间。这只钟和伦敦国会大厦的那一只有点像,它安放在一座四方形塔楼的上面。
  天文台的房子就建在这座塔楼的脚下。所有的房屋用途各不相同。其中几栋房子的上面罩着玻璃镶缝的金属圆顶。天文学家们可以在里面观察星星的运动。所有的房子排列成一个大的环状,中间形成一个院落,150 英尺高的塔楼就屹立于此。从塔最高处的平台上极目眺望,方圆 25 公里内的景致尽收眼底,因为周围根本就没有什么高大的建筑物,也没有丘岭和大山。
  卡里斯特斯·门巴尔走在客人们的前面,一位身穿华丽制服的看门人为他打开了门。大厅里头有一架电梯停在那儿。“四重奏”同他们的向导一起坐了进去。电梯悄无声息地平稳上升。45 秒后,在与塔楼顶上的平台水平时,电梯停下了。
  平台上竖立着一根旗杆,一面很大的旗帜悬挂在上面,迎着微微的北风飘动。
  这面旗帜代表的是哪一个国家?我们的这几位巴黎人,没有一个能认得出来。看它上面带有红白条纹,应该是美国旗;但是,旗帜上只缀着一颗星星,而不是那个时期闪烁在合众国苍穹中的 67 颗
  ①。这一颗与其说是星星,倒不如说是颗金太阳。它在旗帜的天蓝色背景的衬托下熠熠生辉,似乎要与天空中光芒四射的太阳相媲美。
  “瞧,先生们,这是我们的旗帜。”卡里斯特斯·门巴尔边说,边崇敬地摘下帽子。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同伴只好学着他的做法也把帽子摘下。然后他们走上平台,一直来到边缘的护栏前,俯下身……
  顿时,他们发自肺腑地喊叫起来,首先是惊呼,接着变成了愤怒的吼声!
  整个陆地一览无遗地暴露在眼前。原来它只是一块正椭圆形的地面,四周被汪洋大海团团围住。它离大陆那么的遥远,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茫茫大海,哪里找得到陆地的一丝影子。
  不过,昨天晚上,坐上美国人的汽车离开了弗雷歇尔村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奈和潘西纳还沿着陆地上的道路不停地行进了 2英里呢。然后……他们坐着电动车上了渡轮穿过了一条水流。接着……他们又踏上了坚硬的土地。事实上,假如离开了加利福尼亚沿海往随便哪个地方航行的话,他们肯定会觉察到的。
  弗拉斯科兰把身子转向卡里斯特斯·门巴尔,问:
  “我们是在一个海岛上吗?”
  “您都看见了呀!”美国佬回答说,同时嘴上泛起最亲切的笑容。
  “那……这是个什么岛?”
  “Standard—Island。”
  “这座城市呢?”
  “亿万城。”
  ① 美国国旗左上角为蓝色,代表天空。上面的 48 颗星代表全国的 48 个州。此处说 67 颗,暗喻美国的势力向外到了其他地方。

  第五章 样板岛和亿万城
  在那个时期,世上还没有一位胆大的统计学家,同时又是地理学家能对分布在地球表面上的岛屿数目提供一个精确的数字。哪怕说有好几千个也不过份。在这众多的岛屿中,真的就没有一个能令机器岛的创建者们满意,并满足它未来居民的要求吗?没有!哪怕一个也没有!由此,他们产生了一个念头,从无到有兴建一个人工岛使之成为实用的“美式机械化”岛屿,它将是现代冶金工业的一个创举。
  Standard—Island,——可以译作“样板岛”,——是一个装有螺旋推进器的岛。亿万城是它的首府。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呢?显而易见,因为它是亿万富翁们的城市,是古尔德、范德尔比特、罗特席特德之类大富豪的城市。但是,有人一定会提出,英语中没有“亿万”这个词。新旧大陆的盎格鲁撒克逊人始终是说“athousandmillions,millemillions……‘亿万’是一个法语词……”这完全正确,不过,多少年来,它已经成了大不列颠和合众国的日常用语,况且用它作样板岛首府的名称再贴切不过了。
  兴建一个人工岛,这是一个其本身没有什么不寻常的想法。只要有足够的材料沉入江河湖海中,建造人工岛并非是人力所不可及。不过,仅仅这样还是不够。考虑到它的用途和它应该满足的需求,这种岛必须能够移动,因而它必须是漂浮在水面上的,这才是困难所在。不过根据钢铁厂的能力,这个问题还是可以解决的,再说现在有了大功率的,确切地说是威力无比的机器。
  出于喜大好“奇”的天性,19 世纪末时,美国人已经计划着在距离陆地几百法里
  ①的外海上,通过用锚固定的办法安置一个硕大无比的浮台了。按照他们的设想,这个大浮台即使不算个城市,至少也是太平洋中的一个疗养地,上面有饭店、旅馆、俱乐部、剧院等。总之,旅游者可以在那里找到当时最时髦的水上城市中所有的消遣方式。现在,这个计划实现了,而且更完善了。不同的是,建造起来的已经不是什么固定浮台,而是一个活动的岛屿了。
  在本故事初始的 6 年以前,一家美国公司以 5 亿美元的资本成立了“样板岛股份有限公司”,目的是建造一个人工岛。岛上能为美国的大富豪们提供大陆常驻地区所没有的种种好处。这 5 亿美元共分成 500 股,很快便被认购一空。要知道,当时在美国腰缠万贯的大富翁有的是,这些财富或者来自修筑铁路,或者来自开办银行,或者靠开采石油,或者靠贩卖人口。
  建造该岛共花费了 4 年的时间。这里最好先谈谈岛的主要尺寸、岛上的布局安排以及为了使它能够时刻处在浩翰的太平洋中最美好的地区使用了什么牵引方法。岛的尺寸将采用公里作计算单位而不是英里,——过去,守旧的盎格鲁—撒克逊人无理地对十进位制进行百般排斥,而现在,这种计算制已经占了上风。
  说起水上村庄来,在中国的扬子江、巴西的亚马逊河和欧洲的多瑙河上都有。然而,它们不过是些临时性建筑,是在长长的木筏上搭建的几座小房子。一旦到达目的地,木筏被拆散,房子被拆除,村庄也就不复存在了。
  然而这里说的岛,却完全是另一码事:它应该下到大海里,应该经久存在……凭着人类双手的杰出劳动可能使它存在多久它就应该存在多久。
  ① 法国旧时的里程单位,1 法里约合 4 公里。
  再说,天晓得,陆地会不会有一天显得太小了,容纳不下这么多的居民?因为,根据拉文施泰因
  ①的理论,学者们令人吃惊地准确断言:2072 年地球上的人口将达到 60 亿左右!当大陆上人满为患的时候,难道不需要到海上建造房子吗?
  样板岛是一个用钢铁筑成的岛。岛身的抗击能力是按照它被指定承受的非凡重量设计的。它是由 27 万个钢箱组成的。每个钢箱高 16,66 米,长和宽各为 10 米。故而,它们的表面是边长为 10 米的一个正方形,亦即面积为100 平方米。所有这些钢箱用螺栓固定和铆在一起后,形成一个总面积为 2700万平方米,即 27 平方公里的岛屿。岛的表面形状被建筑师们建造成椭圆形,它的长度为 7 公里,宽度为 5 公里,周长为 18 公里。
  岛身吃水部分为 30 英尺,露出水面部分为 20 英尺。这就等于说,样板岛没入水中 10 米。由此得出它的体积为 4 亿 3200 万立方米,它的排水量等于体积的五分之三,就是 2 亿 5900 万立方米。
  岛身没入水中的那一部分如何处理费了很长时间才得到解决——提出办法的人因此成了亿万富翁,——因为按照要求,这一部分不允许蜗牛及其他贝类动物依附在与海水接触的岛壁上。
  这个新型岛的地下部分既不担心变形,也没有断裂的危险,因为岛身所有的钢板都用横向连杆稳稳地支撑住,并且用螺栓和铆钉牢牢地固定住的。
  建造这种庞然大物般的海上机器,需要新建专门的工场。样板岛股份有限公司正是做了这件事。公司获得了马德兰湾及其海滨地区,它位于古老的加利福尼亚这块狭长半岛的顶端,几乎到了北回归线边上。在以著名的威廉姆·泰森为首的样板岛股份有限公司的工程师们的领导下,建岛工程就在这个海湾上展开了。威廉姆·泰森在工程竣工几个月后便离开了人间。这和布鲁奈尔
  ①差不多,后者在他的“大东方号”下水失败后死去。那么样板岛究竟是不是放大了几千倍的另一艘现代化“大东方号”呢?
  大家明白,不可能把岛造好后再放到海洋里。所以,人们在马德兰湾的水面上按照排好的位置逐块、逐箱地建造样板岛。美国的这一块海岸因此变成了活动岛的停泊港,当它需要修理时,就可以停到这里来。
  岛的构架,也可以说岛身,是由 27 万个钢箱组成的,除了特别加固的那部分留作市中心外,其余地方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腐植土。这种腐植土足可以满足有限的植物生长需要,像草坪、花圃、小灌木丛、小树林、牧场、蔬菜地。但是要求在这种人工铺就的薄薄土地上生产粮食和饲养肉用牲畜看起来不大现实。再说,这些牲畜定期进口。不过,建立一些必需的设施还是必要的,这样,牛奶和家禽产品就不用依赖进口了。样板岛上四分之三的土地,换句话说 21 平方公里,都用作种植。公园里的草坪一年四季碧毡绿毯;实行了集约耕作的田园中瓜果菜蔬源源不断;人工牧场为某些牲畜提供了丰富的牧草。此外,这里广泛使用了电气化耕作方式,也就是直流电效应,通过电流刺激促进果蔬以非凡的速度生长,而且长出来的蔬菜大的惊人,譬如白萝卜竟有 45 厘米长,胡萝卜甚至重达 3 公斤。岛上的花园、菜地、果园可以与弗吉尼亚州或路易斯安那州最好的相媲美。其实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要知道,既然这个岛那么贴切地被称为“太平洋明珠”,当然不在乎花钱了。
  ① 德国地理学家(1834—1913)。
  ① 英国籍的法国工程师,曾经从事泰晤士河的开凿工作。
  首府亿万城,占据着岛上 27 平方公里中专门留给它的约五分之一的地方,差不多相当于 5 平方公里,或者 500 公顷,方圆为 9 公里。刚才饶有兴趣地随着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及其同伴一起游遍了亿万城的读者,已经对该城非常熟悉,决不会迷路了。况且,在美国已经现代化的城市里,人们也迷不了路,因为城市交通十分便利。但是这些城市也有令人遗憾的地方,那就是整座城毫无艺术性和创造性可言。大家知道,亿万城呈椭圆状,分为两个区,两区之间隔着一条主要交通干线,那就是 3 公里多长的第 1 大道。天文台建在这条大道的尽头,与之遥相呼应的是市政大楼,它那高大的主体建筑清晰地显现在大道的另一端。楼里聚集了城市所有公共事业的管理部门:河流与道路、种植与园林、城市治安、海关、商场、丧葬、收容、各种学校、宗教和艺术。
  那么,现在这块方圆 18 公里的地盘上容纳的是什么人呢?
  目前地球上人口超过 100 万的大城市,估计有 12 个,其中 4 个在中国。然而这个人工创建的岛上却只有 1 万人左右,而且全是美国人。公司方面不希望居民之间有朝一日突然发生什么国际争端,因为生活在这个高度现代化的人工岛上的居民都是来寻求安宁和清静的。况且眼下从宗教的角度来看,居民们信仰不同难以统一起来,这就够不理想,甚至说很不理想了。但是,把岛上的居住权只给北方佬们——他们住在样板岛的左半部,或者反之,只允许南方的美国人
  ①居住——他们住在右半部,都很难做得到。况且如果那么做,样板岛公司的利益会受到惨重的损失。
  这块金属地面铺设完毕,留作建设城市的部分安排妥当,街道规划也确定了下来,这时,开始了大规模的地面建筑。一幢幢豪华旅馆,单幢住宅,零售商店,公共建筑物,教堂和礼拜堂拔地而起。但是绝没有那种 27 层的住宅楼,那种可以在芝加哥见到的“摩天大楼”,也就是那种“高耸入云”的大楼。所有的建筑材料都是重量轻强度大的物质,其中用得最多的不锈金属是铝。与同等体积的铁相比,它的重量仅为铁的七分之一。就像圣—克莱尔·泰森
  ①所说,它是一种很有前途的材料。这种材料能满足一栋坚固建筑物所必需的一切条件。另外,建筑中还用了一种人造石,就是那种使用起来极为方便的水泥块。除此外,甚至还用上了空心玻璃砖。这种砖像瓶子一样靠吹制和浇铸而成,砌起来时要用一种颗粒很细的灰浆。假如愿意的话,这种透明砖可以帮助人们实现造玻璃房子的理想。不过,事实上,主要用的还是金属框架的房子,这和目前造船业中各种不同的船体骨架均使用金属一样。至于样板岛,它不是一艘巨大的船,又是什么呢?
  岛上的各种产业均归样板岛公司所有。居住在岛上的人,无论他拥有多么巨额的财富,都不过是房客而已。而且,公司已经充分考虑到了那些富可敌国的美国大富翁们提出的有关生活舒适和居住环境适宜方面的所有要求。与这些富豪们相比,欧洲的君主和印度的王公们只能算是寻常百姓。
  事实的确如此,如果统计学家们没说错的话,全世界积累的黄金储备价值 180 亿,白银储备价值 200 亿,可以感觉得到,其中很大一部分归“太平洋明珠”上的居民所有。
  此外,一开始这项事业在财政收入方面就表现得令人满意。旅馆和住宅
  ① 美国北部的人多信仰基督教,南部的人多信仰天主教。
  ① 法国著名的化学家(1818—1881),曾发现一种制铝的方法。楼的租金高得令人咋舌。其中一些租金超过了好几百万,但是不少的家庭还是能大大方方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来付他们每年的房租。对公司来说,这只是它的其中一项收入。应该承认,样板岛的首府在住的方面是名副其实。
  除了这些富豪家庭外,岛上还有几百户住在租金为 10 万到 20 万法郎之间的住宅里。这类住房的条件相对较简朴,但是他们只能住得起这样的。其余的居民就是教师、供应商、职员、佣人以及为数不多的外国人了。这些外国人根本没有得到许可,既无权在亿万城定居,也不能长期住在样板岛上。岛上的律师很少,这使得打官司的事极少;医生就更少了,这使得死亡率下降到了极低的数字。再说,每位居民对自己的身体状况都非常了解:肌力计可以测出肌肉力量,呼吸量测定器可以测出肺活量多少,检脉计可以检测心脏收缩的次数,最后还有磁强计可以测量出自己有多大的活力。再有,这座城市里既找不到酒吧、咖啡店,也看不见小酒馆,没有任何可以招致酒精中毒的场所,也从没有好酒贪杯(所谓酗酒)的情况发生。此外别忘了,城市的公共事业部门供给每家每户电能、光、机械力和热力、压缩空气、变稀薄的空气、冷气、自来水,包括像气压传送电报和电话收听音乐会之类的一切服务。在这个已经一步步地消除了恶劣气候,不受各种细菌侵害的机器岛上,假如说有人死的话,那是因为人总是要死的,不过不是现在,而是活到几百岁,待生命的活力耗尽时才会发生的事。
  样板岛上有士兵吗?有!有一支 500 人的军队,斯图尔特上校是该支队伍的指挥官。因为,必须考虑到,太平洋沿岸海域并非世外桃园。在接近某些群岛时,应该谨慎些,提防海盗们的各种侵袭。这支队伍的军饷很高,每个人的薪水之丰厚连古老欧洲的那些做统帅的将军们也自叹弗如。不过这么做可绝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这些士兵的吃、住、穿一切费用全由市政当局负担。招募工作是在年收入像克莱索
  ①那样高的大人物监督下进行的,兵源条件极其优越,往往令人难以取舍,只能优中选优。
  样板岛上有警察吗?有!有几个小队呢,而且足够确保这座城市的安全了。其实,一座没有任何理由出现纠纷的城市用不了多少警察。当然,派驻他们必不可少地要取得市政当局的批准。海岸则由一队海关人员负责日夜守卫。船上所有的人员只能从几个港口上岸。一切考虑得那么周密,坏人又如何上得来岛呢?至于样板岛上的那些居民,谁一旦行为不轨,马上就会被扣押起来判刑,并且被终身流放到太平洋西边或东边,新旧大陆的某个角落里,再也不可能返回样板岛上来了。
  我们刚才说,样板岛的“几个”港口。那么岛上是不是不止一个港口呢?是的,有两个呢。根据岛的形状,它们分别位于椭圆形中直径最短的两侧。一个名为“右舷港”,另一个为“左舷港”,这与法国航海术语中习惯的命名法是一致的。
  其实,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无需担心定期进口有中断的危险,这种事也不可能发生,这都多亏兴建了两个方向完全相反的港口。假如天气不好,船只在这个港口无法靠岸,那么另一个港口恰好合适,因此不管是什么方向的风,总有一个港口可以利用。各种商品补给正是通过左舷港和右舷港运到了岛上,石油是由油轮送来的,其余的有面粉和谷物、葡萄酒、啤酒和其他应时的饮料、茶、咖啡、巧克力、杂货、罐头等。此外,还运上来从美国最
  ① 吕底亚的最后一位国王,以富裕著称。好的市场进口的牛、羊和猪。这就保证了消费的是新鲜肉,保证最终满足最挑剔的美食家所需要的一切东西。当然,进口的还有布料、内衣、时装等,足可以让打扮最讲究的女士和穿着最有品味的男士提不出其他的要求来。所有这些物品,在亿万城的供货商那里都买得到,——至于什么价格,我们不敢启齿,深恐读者顿生疑窦。
  大家即使接受了上面谈的事,肯定也会思忖,轮船如何定期往来于美国沿海和这么一个生就能移动的机器岛,给它送货呢?它今天停在这个海域,明天就可能移到大约 20 英里以外的地方。
  答案很简单:样板岛根本就不是随便移动的。最高行政部门首先听取天文台气象学家们的意见,然后根据这些意见制订出行动计划,这时,它方可按照计划行动。每次移动都像是进行一次游览,不过路线可以作某些修改,以便能在太平洋中群岛最美丽的那一带海域来回活动,同时尽可能避开忽冷忽热的的气候变化,因为这种气候很容易招致各种肺部疾病。正是这个原因,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在回答关于冬天的问题时说“我们不知道”样板岛只在北纬 35 度和南纬 35 度之间的赤道地区活动。要穿越 70 度的区域,亦即 4200海里左右,这是多么出色的一个航区啊!既然它的移动路线是预先规定好的,而且是活动在这些美丽的群岛之间——它们如同茫茫无际大海中的沙漠绿洲,难怪经常航行在太平洋上的船只总能知晓在哪儿可以找到这颗“太平洋明珠”了。
  然而,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能简单地说,只要给养船开过去随便就可以找到样板岛了。不过,公司方面又压根不想租用澳中泛东公司拥有的 25条长达 16000 英里的电缆。决不!机器岛不愿意依赖任何人。在海面上敷设几百个浮筒,上面固定住通往马德兰湾的电缆足以解决问题了。需要时,靠近这些浮筒,把电线接到天文台的发报机上发几份快件,马德兰湾的人就能始终掌握样板岛所处的经纬度了。给养船由此可以定期把货物送到岛上来。
  不过还是有一个重要问题值得讲清楚的。
  关于淡水,岛上需要的大量淡水是怎么解决的呢?
  水?……在港口旁边,有两家专门的工厂利用蒸馏法制造淡水。然后,通过一些管道把淡水送到住宅或引到田野的土层下。家庭用水和道路养护用水就是由此解决的。而且这些水还能化作及时雨从空中洒向菜地、果园、草坪等,使它们不需再忍受天气反复无常的变化。这种水不仅是淡水,而且是经过蒸馏、电解的水,所以,它要比两个大陆上最纯净的泉水还要卫生。大陆上即使最纯净的水,像针尖大的一滴中就可能含有 150 亿个微生物。
  剩下要谈的一个问题就是,在哪些条件下这个神奇的机器方可移动。一方面,它有 6 个月的时间是在赤道圈内的海域里度过的,另一方面,它的活动范围是西经 130 度和 180 度之间,既然如此,对它来说,不需要有很高的速度。一天一夜能行驶 15 到 20 英里就够了,样板岛用不着更快。这种移动,解决起来倒挺容易,系上一根印度黄麻织成的缆绳,利用拖拽就能办得到。这种缆绳被成为“bastin”,它既轻又有韧性,可以漂浮在水面上而不至于沉入海底断裂。这种缆绳可以在岛的两端盘绕在由蒸汽驱动的圆筒上,这样样板岛就能像某些江河里上行下行的船似的来回移动了。不过,要拖这么大一个物体,这根缆绳应该很粗很粗才行,况且它经常要受到海水的腐蚀。样板岛的这种移动方式太不自由了,必须严格遵循拖船的行动路线,而当涉及到自由时,自由美国的公民们绝对是不肯轻易让步的。
  十分幸运的是,在那个时代电学家们在他们的研究领域内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步,无论干什么都可以用电——这个天地万物的灵魂——来解决了。机器岛的牵引因而正是交付给了它来完成的。岛上的两个工厂足以使大功率——确切地说是威力无比的发电机正常运转,提供 2000 伏适中电压的直流电。这些发电机带动安装在距两个港口很近的一套大功率螺旋推进系统。在几百台锅炉的作用下,每个螺旋推进器可开到 500 万马力。这些锅炉烧的是石油砖。这种石油砖体积小,不像煤那么容易积污垢,而且更富有热量。两座工厂由沃森和萨姆沃两位总工程师负责,许多机械师和司炉协助,最高指挥是舰长埃塞尔·西姆考耶。舰长从他在天文台的住所通过电话与分别建在右舷港和左舷港附近的两个工厂保持联系。正是由他根据事先确定的航线发布前进和后退的指令。25 日晚间,就是从那儿发出了样板岛开航的命令。当时,刚开始每年一次航行的样板岛正在加利福尼亚海滨附近。
  我们那些很想神游一番而充满信心地登上岛的读者,将目睹这次太平洋之行中发生的各种离奇的事。或许他们不至于感到遗憾的。
  现在我们来说说样板岛的最大速度:当它的那些机器开到 1 千万马力的时候,每小时可行驶 8 节
  ①。宽大的岛身使它根本不惧怕风浪,就算几阵风掀起的波浪再大,再猛烈也撼不动岛身丝毫,所以根本无须担心晕船。另外,即便上“船”的最初几天,也几乎感觉不出推进器旋转在地下产生的轻微震颤。岛的前后两端各有 60 公尺长的尖头,可以毫不费力地把水分开,所以这个“太平洋明珠”能四平八稳地漫游于茫茫大海中。
  不言而喻,两座工厂发出的电除了牵引样板岛之外,还用于其他方面,田野、公园和城市靠它照明;探海灯靠它发出夺目的光辉,使得投射到大海中的一束束光柱远远地显示出机器岛的存在,提醒着过往船只避免发生相撞事故;电报、电传、远距离照相、电话等使用的各种电流靠它提供以满足私人住宅和商业区的所需;最后,还有那些仿真月亮,它们发出的亮光也是靠它产生的。这些仿真月亮,每个的亮度相当于 5000 支蜡烛,可以照亮 500平方米的一块地方。
  在那个时代,这架非凡的海上机器正在进行它的第二次太平洋之行。早在 1 个月前,它就离开了马德兰湾朝着北纬 35 度的方位北上,以便重新驶上与夏威夷群岛同一纬度的航线。就在机器岛沿着下加利福尼亚海岸航行时,卡里斯特斯·门巴尔从电话中得知,“四重奏”离开了旧金山,正在前往圣地亚哥。于是,他提议设法邀请这几位卓越的艺术家来岛上演出。大家知道他是如何巧妙地引起他们对他的注意,怎样使他们登上当时停泊在距海岸只有几链远的机器岛的了,而且就要了解到,室内乐如何由于这场恶作剧,即将倾倒亿万城的那些音乐迷们。
  这个人类智慧的结晶就是世界上的第九大奇迹,它无愧于 20 世纪。眼下,两位小提琴手,一位中提琴手和一位大提琴手正在那儿作客,而样板岛正载着他们驶向太平洋的西部海域。
  ① 海上测量用单位,每节为 15 公尺。

  第六章 骗来的客人
  就算塞巴斯蒂安·门巴尔,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奈和潘西纳是些见怪不怪,对一切都能泰然处之的人,碰到眼前发生的事,也难以遏制住满腔的怒火,恨不得冲上前去掐住卡里斯特斯·门巴尔的喉咙。他们怎么会不发火呢?本来无论怎么看都认为是走在美国西部的土地上的,谁知道却被带到了汪洋大海中!原以为距离圣地亚哥只剩下 20 英里左右了,那里正等着他们第二天举办音乐会呢,不料,冷不防却听说自己是在一个能漂会动的人工岛上,正离目的地越来越远!说真的,这种激愤之情完全可以理解。
  美国人够运气了,竟然躲过了这头一场臭骂。他趁“四重奏”大为惊讶,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就悄然离开塔楼平台乘上电梯溜了。此刻,他算是听不到四位巴黎人的愤愤指责和狂呼怒吼了。
  “真是个无赖!”大提琴手吼了起来。
  “真是个畜生!”中提琴手嚷道。
  “唉!唉!要是……多亏了他,我们目睹了奇迹。”第一小提琴手简单地说。
  “难道你想放他一马不成?”第二小提琴手问。
  “不能饶了他,”潘西纳激烈地说,“如果样板岛上有法庭的话,我们非把他送上审判台不可,这个招摇撞骗的美国佬!”
  “如果有刽子手,”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大叫着附和说,“我们就要求吊死他!”
  然而,他们要想一一如愿的话,首先必须想办法下去,到亿万城的居民们住的地方,因为警察是不会到 150 英尺的高空来办公事的。假如可能的话,下去用不了多少时间。然而,刚才电梯下去后,根本没有再上来,而且找来找去,上面也不见任何类似于楼梯的设施。“四重奏”孤立无援地被困在这座高塔的顶端,与世人断绝了联系。
  发泄了一阵怨恨和恼怒以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潘西纳和弗拉斯科兰停了口不再说话了,最后索性呆在那儿连动也懒得动。至于伊韦尔奈,谁也顾不上理他,任凭他欣赏他的。他们头顶上方,那面悬挂在旗杆上的平纹薄料旗帜正迎风招展高高飘扬。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见状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上前砍断旗杆绳索,将旗帜降下来,就像打出降旗的军舰上的舰旗一样。不过最好还是别惹事生非,所以他刚挥起一把非常锋利的小弯刀,同伴们马上拦住了他。
  “我们可别做出亏理的事来。”理智的弗拉斯科兰提醒说。
  “怎么……难道你就认命啦?”潘西纳问。
  “哪能呢……不过我们也不要把事情复杂化了。”
  “还有呢,送往圣地亚哥的行李怎么办?”“殿下”交叉着胳膊提示说。
  “还有明天的音乐会呢!……”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嚷嚷着。
  “我们通过电话来举办!”第一小提琴手应声道,他的玩笑话并不是为了使性情暴躁的大提琴手平息下来。
  大家没有忘记,天文台位于一个大广场中间,第一大道就通到这儿。这条主要交通干线长 3 公里,正好把亿万城分成两个区。从这里几位艺术家可以望得见大道的另一头,那里座落着一幢宏伟的宫殿般建筑,一座结构异常轻灵雅致的钟楼雄踞其上。他们思量,如果认定亿万城有一个市长和几个助手,那儿想必就是市政府所在地,是市政机关办公的地方了。他们这一次没有猜错,事实确是如此。就在这个时候,钟楼上的大钟敲响了,正好刮起的一阵阵微风把响亮悦耳、欢快活泼的钟声一直送上了塔楼。
  “听!……这是 D 长调。”伊韦尔奈说。
  “还是四分之二拍的呢。”潘西纳说。
  钟楼敲的是 5 点的钟声。
  “晚饭怎么办?”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又嚷起来了,“还有睡觉呢?如何解决?……要是这个卑鄙的门巴尔疏忽了,忘了我们,我们难道要在这个150 英尺高的平台上过夜不成?”
  假如电梯不上来搭救这几位被监禁的可怜人,带他们离开囚禁地,这个问题是让人担心。
  的确,这一带纬度很低,黄昏短暂,转眼间,光辉灿烂的太阳犹如一个抛射体坠入了地平线。“四重奏”穷目远眺,眼底里只见天苍苍,水茫茫,广漠的大海上哪里有一叶白帆,一缕青烟。电车穿梭于田野之中,要么绕岛环行,要么奔向两个港口。在这个时间,公园里依然热闹非凡。从塔楼上望去,它宛如一个硕大的花坛,里面盛开着杜鹃、牡丹蔓、丁香、紫藤、西番莲秋、海棠、山椒藻、风信子、大丽菊、茶花和上百种玫瑰。那里游客云集,既有成年人,也有年轻人,但绝不是那种“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花花公子哥(他们是欧洲大城市的耻辱),而是体格健壮、充满活力的棒小伙子。太太们和姑娘们大多身穿米色的服装,这是炎热地带的人们偏爱的一种色调。她们手里牵着可爱的意大利小猎兔狗走来走去。小狗的身上套着丝背心,胸前扎着金饰缎带。这些上流阶层的人,有的三三两两漫步于草坪之间细沙铺就的小径,有的躺在电车的坐垫上,还有的坐在绿廊下的长椅上。远处,一些年轻的绅士们在津津有味地玩网球、棰球、高尔夫球、足球,也有的骑着狂热的矮种马打马球。这里的孩子,属于那种感情外向得令人吃惊的美国小孩。他们身上,那么早就显示出了强烈的个人主义意识,尤其是女孩子。这些孩子成群结队地在草地上嬉戏玩耍。精心养护的小径上有几个人在骑马,其他几位骑手正在激动人心的游园会上比试高低。
  这个时间,城市的商业区里依旧熙熙攘攘。
  沿着主要街道的两旁,活动人行道载着行人不停地运转着。塔楼脚下,天文台广场上,过往行人如织。塔楼上的几位被囚禁者或许并不怕因引起他们的注意而感到难堪,所以潘西纳和弗拉斯科兰一次又一次地亮出了大嗓门。就为了让人听到他们的叫喊而言,他们是做到了,因为有的行人向他们挥了挥胳膊,甚至行人朝他们说的话都送到了他们的耳朵里,但是,他们却没有任何感到意外的表示。看到这几位给人好感的人在平台上又是呼喊又是挥臂,人们没显示出丝毫感到惊讶的样子。至于行人对他们说的,全是“再见”、“你好”以及其他一些表示友好和礼貌之类的客套话。好像亿万城的居民得到了消息,知道这四位巴黎人来样板岛了,而且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殷勤招待过他们。
  “啊,简直岂有此理!他们这是在嘲笑我们!”潘西纳说。
  “我看也很像!”伊韦尔奈赞成道。
  一个小时过去了。在此期间,他们的再三呼唤,一一随风逝去,没有带来丝毫的帮助。无论是弗拉斯科兰情真意切的央求,还是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花样翻新的种种谩骂均无济于事。此时,天色不早了,快到了用晚餐的时间。公园里散步的人们渐渐稀落,大街上闲逛的游人越来越少。唉,这种暮色苍茫人尽散的冷清景象真让人受不了!
  “显然,”这时,陷于幻想的伊韦尔奈开了口,“我们就像是那些对神大不敬的人,被恶鬼勾引到了一方圣地,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所以受到了惩罚。”
  “而且会罚我们当饿死鬼啦!”潘西纳接过话说。
  “至少现在不会,我们还有办法多活几天呢!”塞巴斯蒂安·佐尔诺高声道。
  “如果最终到了非你吃我,我吃他不可的地步,那……第一个就吃伊韦尔奈!”潘西纳说。
  “你们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好了!”第一小提琴手可怜巴巴地叹了口气,把头低下好像等着挨刀似的。
  正在此时,塔楼深处传来一阵响声。不大会儿,电梯上来,停在平台上了。几位囚徒立即想到会看见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出现在电梯里,他们准备着以他应得的方式迎接他……
  出乎意料之外,电梯里竟然空无一人!
  等着吧!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只是早点晚点罢了!受骗上当的人终究会找到骗子的。当务之急是下到他所在的地方去,而且下的方法明摆着,就是搭这台电梯。
  他们正是这么做了。大提琴手和他的伙伴一走进电梯,它马上动了起来,不到一分钟,便到了塔楼的底层。
  “嗨!”潘西纳顿了顿足,大声道,“说起来,我们踩的可不是‘天然地面
  ①’呀!”
  也不看看什么时候,竟说这种无聊的话,该着他碰一鼻子灰!所以没人理他的茬。电梯门开了,他们四人一起走了出去。天文台的院子里空无一人,他们四人穿过院子,沿着广场上的小路向前走去。
  那里,来来往往有几个行人。他们看来丝毫没有注意到这几位外来人。弗拉斯科兰一再劝大家谨慎从事。在他的提醒下,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不得不加以收敛,不再肆意胡言乱语。这事还是请求官方处理为好。应该从长计宜,不可草率行事。现在先回佳美旅馆,等第二天再去行使自由人的权利。事情就这么敲定下了,于是“四重奏”沿着第 1 大道徒步前行。
  无论如何,这几位巴黎人总比其他人更引人注目吧?这么说也对也不对。不错,是有人看他们,不过目光停留的时间并不是太长,就像他们是偶尔来亿万城观光的旅游者似的。而他们本人,处在这种奇特的情况下,却并不多么自在,总觉得别人实际上在盯着他们看。另一方面他们又觉得,这些随岛漂泊的岛民,这些自愿与同类隔离的人,终年游荡在我们地球上最大的海洋之中,所以,他们即使看上去性情有些异乎常人也没什么大惊小怪。如果想象力再丰富些的话,甚至可以认为他们是属于太阳系中另一个星球上的人。这些话是伊韦尔奈的看法。他那极易想入非非的性格使他沉浸于心往神驰的遐想之中。至于潘西纳,他只是简单地说:
  “的确,这些行人一个个看起来十足的百万富翁气势,我觉得他们的腰杆下面似乎装了台小推进器,就像他们的岛似的,所以走起路来都昂首挺胸
  ① 双关语,原文又作音阶中的第五音讲。的。”
  这时,他们倍感饥饿。午饭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肚子又在催讨每日必还的债。因此重要的是尽快赶回佳美旅馆。明天一到,就开始按照商量妥的步骤行事:首先找到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向他索取一笔赔偿金,这是他理所当然应该承担的;拿到钱后,力求搭上样板岛的一艘轮船去圣地亚哥。
  正当他们沿着第 1 大道往前赶时,弗拉斯科兰突然在一座豪华建筑物前止住了脚步。只见房子的门楣上题着几个金字:娱乐城。在富丽堂皇的拱形正门右边,透过装饰着阿拉伯式图案的玻璃,可以望见里面摆着一排排的餐桌,其中几张桌子旁边坐着几个人正在用晚餐,许多服务人员在他们周围忙忙碌碌着。
  “这儿可以吃饭!”第二小提琴手说着,目光审视身旁饥肠辘辘的伙伴。
  他的话招来了潘西纳简捷的回答:
  “咱们进去!”
  于是他们依次走进了饭店。在这家通常外地人频频光顾的大饭店里,人们似乎并不十分在意他们的到来。五分钟后,我们这几位饥肠辘辘的艺术家便饿狼般地扑向刚端上来的第一道菜。这顿美味佳肴是潘西纳点的,因为论起吃来他可是个行家。万幸的是,“四重奏”的钱包鼓鼓的,况且,即使在样板岛上掏空了钱包,等到了圣地亚哥,几笔进帐很快就会又把它填满了。
  这顿精美的饭菜出色极了,纽约或旧金山的那些饭店里做的不知要比它差多少。所有的饭菜都是用电炉烧出来的。这种电炉的火力可以调节,所以无论是需要文火炖,还是必须旺火烹炸,它都适用。和牡蛎汤一起上的还有玉米粒烩肉、生芹菜以及做工考究的各种糕点,随后而来的是,绝对新鲜的鱼、细嫩无比的牛排、各种野味(显然来自加利福尼亚的牧场和森林)和机器岛上精心种植的蔬菜。至于饮料,根本不是美国式的冰水,而是各种牌子的啤酒和葡萄酒。勃艮第、波尔多以及莱茵地区的葡萄园往亿万城地窖里倾注了大量的葡萄酒,可以相信,当然是高价了。
  这餐饭使我们的巴黎人恢复了活力。他们对事情的看法也因此受到了影响。或许他们在朦胧之中看到了自己被卷入这场意外后的未来。大家不是不清楚,管弦乐演奏家们个个是酒仙。如果说,他们因为老是得耗尽精气神,鼓着劲拼命从管乐器里吹出声音来,所以喝酒凶情有可原,那么,拉奏弦乐器的人这样喝酒,就不太合适了。管他呢!伊韦尔奈、潘西纳,就连弗拉斯科兰本人,此时都开始体会到这个亿万城中玫瑰般的,甚至金光灿烂的生活了。惟独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与同伴们的意见相佐,他并没有让自己的怒火熄灭在法国原装名葡萄酒中。
  简而言之,在结帐的时候,“四重奏”就像过去的高卢人所说,身子已经明显地“飘起来”了。帐单是一位身穿黑礼服的饭店领班交到管帐先生弗拉斯科兰手里的。
  第二小提琴手撇了一眼总数,猛地站起来,又坐下,紧接着再次站起身,揉了揉眼睛,便直瞪瞪地望起天花板来。
  “你中什么邪啦?”伊韦尔奈见状忙问。
  “我从头到脚打了个寒战!”弗拉斯科兰回答。
  “贵了点吗?”
  “何止贵了点,要我们 200 法郎呢!”
  “四个人吗?”
  “不,一个人。”
  果然,不多不少,正好总共 160 美元,帐单上清清楚楚列着:松鸡 15美元,鱼 20 美元,牛排 25 美元,梅多克葡萄酒和勃艮第葡萄酒每瓶 30 美元,其他的东西,价格与此差不多。
  “真见鬼!”“殿下”高声道。
  “这群强盗!”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嚷了起来。
  这些话是用法语说的,饭店的领班没有听懂。不过,他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多少有点感觉。于是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一种因感到诧异而生的微笑,看得出没有瞧不起人的意思。四个人一顿饭花去 160 美元,他觉得十分正常。样板岛上就是这个价。
  “别出丑了!”潘西纳说,“我们可不能给法兰西丢脸!付帐!”
  “无论如何,也得上路去圣地亚哥,”弗拉斯科兰说,“否则,后天我们连买个三明治的钱都没了!”
  说完,他拿出钱包,从里面取出一大迭美钞,——幸好它在亿万城通用,正当他要把钱递到饭店领班的手里时,忽然听到有人说:
  “这几位先生不需要付帐。”
  是卡里斯特斯·门巴尔的声音!
  这位美国佬刚走进餐厅。他像平常一样喜气洋洋,笑容可掬,显出一副脾气随和的模样。
  “是他!”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大叫起来。他很想冲上去抓住他,就像拉到强音时紧握他那大提琴的琴颈一样,紧紧扼住他的喉咙。
  “亲爱的佐尔诺,您别发火。”美国人说,“请您和您的伙伴到休息室坐坐,那儿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咖啡。我们不妨在那里畅畅快快地聊聊。等我们谈完时……”
  “我就掐死你!”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愤愤地说。
  “不会的,相反,您会吻我的手
  ①……”
  “吻你的头!”大提琴手大叫道,气得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几分钟后,客人们已经舒舒服服地倚坐在柔软的长沙发上了,而美国佬则坐在一把摇椅上晃来晃去。
  下面就是他向客人们作自我介绍时讲的一番话:
  “鄙人卡里斯特斯·门巴尔,纽约人,现年 50 岁,是大名鼎鼎的巴纳姆
  ② 的侄孙,目前是样板岛的艺术总管,负责绘画、雕刻、音乐以及总的来说亿万城所有娱乐消遣方面的事务。先生们,现在,你们知道我了……”
  “难道你不是偶尔也干干警察,充当把人引上钩,然后强行扣留他们的角色?”塞巴斯蒂安·佐尔诺首先开了口。
  “请别急于对我下结论,爱发怒的大提琴先生,”总管说,“等到最后再说。”
  “我们一定等着,”弗拉斯科兰义正言辞地说,“我们现在倒要看你说些什么。”
  “先生们,”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做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接着讲,“这次谈话中,我只希望同你们一起探讨探讨音乐问题,就像我们机器岛人理解音乐那样探讨。眼下,亿万城还没有剧院;但是只要想要,它们一个个马上就会神奇地从地下冒出来。到目前为止,我们的市民想听音乐时,还是能得到满足的。他们只要打开完善的机器设备,就可以欣赏到充满激情的优秀音乐作品。不管是古代作曲家、现代作曲家、当今最伟大的艺术家,还是最流行的器乐演奏家,只要我们高兴,通过电唱机,他们的音乐作品我们都能听得到。”
  ① 西欧礼节,男士见到女士时使用,表示尊敬、爱慕。
  ② 巴纳姆 P.T.(1810—1891),美国最善于创新和最受人称赞的游艺节目演出经纪人,常搞些稀奇古怪的展览、演出等。自称是“胡诌王子”。
  “你们的电唱机不过像只学舌的鹦鹉罢了,出来的曲子有什么感情!”伊韦尔奈不屑一顾地说。
  “您不可能想象到,中提琴手先生,”总管说,“您在波士顿和费城举行音乐演奏会时,我们曾不止一次地听过,那都是我们的机器冒昧地播放的。如果您喜欢的话,我们放给您听一听,您可以自己为自己鼓掌。”
  那个时代,由著名的爱迪生发明的这种机器已经达到了完美无缺。那时的电唱机与发明之初时的那种音乐匣子已不可同日而论。感谢这位令人钦佩的发明家,多亏有了他的这种机器,演奏家和歌唱家那瞬息即逝的天才表演才得以保存下来,留给后人像欣赏雕刻家和画家的作品一样准确无误地欣赏。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把它说成是一种回放。不过,它像照相术一样忠实,可以把演唱或演奏中那些微妙的情感和细腻之处原汁原味经久不变地再现出来。
  说这些的时候,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是那么的忘情,就连他的听众都被感动了。他大谈圣—桑、雷耶、安特罗斯·托马、古诺、马斯内和维尔地,接着又谈了柏辽兹、梅耶贝尔、阿列维、罗西尼、贝多芬、海顿和莫扎特等人的不朽作品。听他谈话的口吻,他对这些作品很精通,很赞赏。照他说来,他已经担任了很长时间的剧院经理,他把工作重点都放到推广这些作品上了。听他侃侃而谈让人觉得很开心。尽管如此,他似乎并没有被风靡一时的瓦格纳作品迷住,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时期这股热呼乎乎劲头正在减弱。
  他停下来喘口气的空当,潘西纳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说:
  “一切都非常不错嘛,不过我明白了,人们像邮寄沙丁鱼罐头和咸牛肉罐头一样把歌曲罐头和盒装音乐送来,你们亿万城只是从这些里面听到过音乐,对吧?”
  “请原谅,中提琴先生。”
  “本‘殿下’原谅你,不过我要着重强调一点:你们的那些电唱机里有的只能是过去的音乐,在亿万城从不可能听到一位艺术家当场演奏出的音乐。”
  “再次请您原谅。”
  “门巴尔先生,你想要原谅多少次,我们的朋友潘西纳都会给的。”弗拉斯科兰说,“他所有的口袋里塞的全是‘原谅’。不过,他说的很对。还有,假如你们能同美洲或欧洲的剧院联系……”
  “怎么,您以为这不可能吗,我的朋友弗拉斯科兰?”总管高声说,同时停止了晃动他的摇椅。
  “你说呢?”
  “我说这不过是价钱多少的问题。要知道,我们的城市富可敌国,完全可以满足它的一切幻想,它在音乐艺术方面的一切愿望!所以它已经做到了……”
  “哦,怎么做的?”
  “采用剧院传声的方法。这套剧院传声设备就安装在这个娱乐城的音乐厅里。公司在太平洋水下不是铺设有许多海底电缆吗?电缆一头连着马德兰湾,另一头就悬挂在浮力很强的浮筒上。这样,我们的市民想听旧大陆或新大陆的某位歌唱家的演唱时,我们便从浮筒下面捞起一根电缆,接上我们的线头,往马德兰湾的代理人那里打个电话通知一声。他们再与美国或欧洲建立联系,把电线或电缆与某家剧院或音乐厅的接通。这时,我们的音乐迷们就可以安坐在这座娱乐城里真真切切地欣赏远方的表演了,甚至还为他们鼓掌喝彩呢。”
  “可是,那边却听不到他们的掌声!”伊韦尔奈嚷嚷道。
  “亲爱的伊韦尔奈先生,请您原谅,通过回去的一股线,那边的人是可以听见掌声的。”
  说着,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发表起长篇宏论,谈他对音乐的高见。照他看来,音乐不仅仅被视为艺术表现中的一种,而且还应被当作一种治疗疾病的药物。根据韦斯敏斯特大教堂院长 J 哈福教士的学说,亿万城的人们已经能够证实音乐艺术的这种运用所得的非凡成就。这种学说使亿万城居民的身体健康得以保持在最佳状态。音乐对神经中枢起一种反射作用,和谐的振荡能产生扩张动脉的效果,影响血液的循环,使血液循环根据需要加快或放慢。依照声的粗细,音的高低强弱等变化,音乐可以加速心脏跳动和呼吸系统的运动,促进消化机能对营养的吸收。所以,亿万城开办有许多“音乐能供应所”,它们通过电话线路等其他方式把声波送入千家万户。
  “四重奏”张着嘴呆呆地听着这一切,似乎傻了。他们还从来没有听到过有人从医学的角度讨论他们的音乐艺术,故此,他们心中或许涌出几分不快。不过,想象力丰富的伊韦尔奈此时却来了兴致,对这些理论大加赞赏。况且,这些理论追溯到了萨乌尔王时期,当时就是根据药方和著名竖琴演奏家大卫的音乐来治病的
  ①。
  “对!……对!……”总管的最后一段长篇大论刚收住口,他就叫了起来,“这非常合适。只需根据诊断选音乐就行了!像瓦格纳或柏辽兹的音乐就可用来治疗贫血患者
  ①……”
  “门德尔松或莫扎特的作品对多血质的人合适②,可以有效地代替溴化锶
  ③ !”卡里斯特斯·门巴尔补充了一句。
  高谈阔论之际,塞巴斯蒂安·佐尔诺突然亮开他那粗嗓门插了进来:
  “问题根本不在这里。你为什么把我们带到了这里?”“因为弦乐器起的作用最强。”
  “你可真会说,先生!闹了半天,你打断我们的旅行,阻挠我们按时到达圣地亚哥,使我们明天在那儿的音乐会无法举行,目的就是想要我们缓和你们的神经官能症,治疗你们的神经病人!”
  ① 《圣经》中讲,大卫杀死高利亚后在百姓中威信很高,萨乌尔王妒忌至疯,想杀他。大卫便给他弹琴,治愈了他的疯病,暂时打消了杀他的念头。
  ① 瓦格纳和柏辽兹的乐曲气魄宏伟、雄壮有力。
  ② 门德尔松和莫扎特的乐曲优美柔和、温文雅致。
  ③ 当时欧洲常用的一种镇静剂。
  “正是如此,我的好朋友。”
  “说来说去,你只是把我们看成了学着用音乐治病的医科学生,调配旋律配方的药剂师?”潘西纳嚷了起来。
  “不,先生们,”卡里斯特斯·门巴尔连忙站起来辩解,“你们在我的眼中完全是才华出众,闻名遐迩的艺术家。其实‘四重奏’在美国巡回演出时,无论走到哪儿都赢得了热烈的喝彩。这些喝彩声一直传到了我们的岛上。因此,样板岛公司认为,现在是时候了,应该由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有血有肉的演奏天才来取代那些电唱机和剧院转播机,让亿万城的居民们体验到现场演奏艺术杰作时那种无法言传的美妙享受。公司方面计划在组织歌剧乐之前先从室内乐开始,于是想到了你们这几位室内乐演奏的杰出人物。公司把聘请你们的任务交给了我,要我不惜任何代价请到你们,必要的话,抢也要抢过来。因此你们是第一批来到样板岛的艺术家。好啦,请想一想,你们在这儿会受到多么热烈的欢迎吧!”
  伊韦尔奈和潘西纳被总管“弹奏”的这段热情洋溢的“乐曲”搅得心乱神迷,几乎难以自持。就算这可能是个骗局,他们脑子里也根本就没想到过。弗拉斯科兰是个遇事爱动脑筋的人,他思忖是不是慎重些,值不值得做这次冒险。说起来,既然是在一个那么离奇的岛上,事情怎么就不能用一种奇特的形式进行呢?至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他是下定决心不妥协的。
  “不,先生,”他叫嚷说,“不能不求得别人的同意就这样把人强行哄骗来!我们要控告你!”
  “控告我?……真是忘恩负义,你们应该对我深表感谢才对呢!”总管反驳说。
  “我们要求得到赔偿,先生。”
  “赔偿?我正要给你们一大笔钱呢,总数比你们希望得到的还高出百倍。这个时候,你们竟提什么赔偿?”
  “怎么回事?”讲究实际的弗拉斯科兰问。
  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拿起他的钱包,从里面取出一张带有样板岛徽印的纸,交给了艺术家们,然后说:
  “只要你们四位在这张证书下面签个名,事情就算办妥了。”
  “不看一看就签名?”第二小提琴手说,“天底下哪有这等事!”
  “不过,你们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呀!”卡里斯特斯·门巴尔说着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整个身子前仰后合。他一边笑一边接着说,“好吧,我们就照规矩办。这是公司建议你们签订的合同书。这份室内乐演奏合同为期一年,时间从今天算起,权当是你们在美国巡回演出计划的一部分好了。一年后,样板岛返回马德兰湾,那时,你们还可以及时到……”
  “到圣地亚哥去参加我们的音乐会,是吗?”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嚷道,“那个时候去圣地亚哥,人家就会用嘘声来迎接我们啦!”
  “不,先生们,是用喝彩声和叫好声!能欣赏到像你们这样的艺术家的演出,音乐爱好者们总是会觉得倍感荣幸和激动的,他们会极力向你们证明这一点……哪怕是晚上一年!”
  对于这么一个人,难道还能总是去记恨他吗?
  弗拉斯科兰拿起合同书,仔细读起来。
  “我们可以得到什么作担保?”他问。
  “一份样板岛公司的保证书,上面有我们岛的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先生的亲笔签名。”
  “报酬就是我从合同书上看到的吗?”
  “一点不错,就是说 100 万法郎。”
  “四个人吗?”潘西纳大声说。
  “不,每人一百万。”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微笑着回答,“不过,这个数目和你们的才能比起来依然很不相称,那是无价的,任何东西也无法作为恰当的酬劳!”
  不能不承认,美国人的态度那么恳切,好话又说到了这个份上,还能要他怎么样呢?然而,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却一味地摇头。无论给什么条件,他都不答应,只想去圣地亚哥。最后,弗拉斯科兰费了很大的劲,好不容易才使他消了气。
  不过,他们对总管提出的事,还是有些半信半疑。一份为期一年的合同,每人的报酬竟高达 100 万法郎,此事能当真吗?……绝对当真,弗拉斯科兰提了下面的问题后,马上就可以证实了。他问:
  “这笔酬金怎样支付?”
  “分四期付。”总管回答,“这是第一期的。”
  一叠叠钞票塞满了卡里斯特斯·门巴尔的公文包,他从里面取出四扎,每扎 5 万美元,也就是 25 万法郎。他把钱交给了弗拉斯科兰和他的伙伴。
  这就是一种办事方式,——地道的美国人的方式。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多多少少有点心动了,但是他身上的坏脾气总是难以控制,所以忍不住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可是,按你们岛上的价,如果一只当年的小山鹑要付 25 法郎的话,毫无疑问一双手套得 100 法郎,一双靴子得 500 法郎喽?”他说。
  “哦!佐尔诺先生,公司方面是不在乎这些不值钱的小玩艺儿的!”卡里斯特斯·门巴尔高声说,“‘四重奏’艺术家们在本岛停留期间的一切费用全算它的!”
  既然已经开出了这么慷慨的价,如果还不在合同书上签名,又能说出什么来呢?
  所以,弗拉斯科兰,潘西纳和伊韦尔奈不再犹豫,一一欣然从命。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在旁边一个劲低声抱怨说,这一切太不合情理了,……到一个机器岛上来,简直是失去了理智,……走着瞧吧,看这一切最后怎么收场……,不过抱怨归抱怨,最后他还是在合同书上签了名。
  手续办完后,弗拉斯科兰,潘西纳和伊韦尔奈虽说没有吻卡里斯特斯·门巴尔的手,但起码热情地握了握。四人每人握一下,每下就是 100 万!
  “四重奏”就这样被卷入了一次难以置信的冒险中,半请半强迫地成了样板岛的客人。

  第七章 西行
  样板岛在太平洋水面上平缓地运动着。一年的这段时间里,大海才真正与它的名字相符。24 小时以来,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伙伴们已经习惯了机器岛这种稳稳当当的运动,甚至觉察不到是在航行中了。机器岛上由1000 万匹马力带动的几百台螺旋推进器力量非常强大。尽管如此,它们产生的震动却非常小,漫步在金属造就的岛身上,几乎感觉不到。根基牢固的亿万城没有丝毫的颤抖。要知道,甚至连海军中最强大的装甲舰都不得不任其摆布的滔天大浪也无可奈何机器岛。居民住宅里,既没有固定的桌子,也没有防摆动的灯具。搞那些有什么用呢?就算是巴黎、伦敦和纽约的房子,它们与地基的连接也不比这儿的更牢固!机器岛在马德兰湾停泊了几周后,由公司主席主持召集了样板岛名流议事会会议。会上确定了机器岛去东太平洋主要群岛附近活动的一年出行计划。那里的空气洁净,含有丰富的臭氧。这是一种氧气和空气进行放电时产生的物质,具有极强的活性。这一点是普通的氧气中所不具备的。既然机器岛能自由移动,就要充分利用。它可以随心所欲地往西或往东运动。今天乐意,就去美国沿海;明天高兴了,就去亚洲东海岸停泊。样板岛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从丰富多彩的航行中尽情领略种种乐趣。离开太平洋绕合恩角或好望角去大西洋或印度洋,对它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只需对准方向行驶就可以了。请相信好了,无论是潮流,还是风暴都不妨碍它达到目的。
  但是目前,问题的根本不是在于去不去穿越那些遥远的海洋,机器岛压根就没有那个打算。因为“太平洋明珠”在那里找不到太平洋中数不清的岛屿提供的种种好处。太平洋这个舞台够宽阔了,足以使它任意纵横驰骋。机器岛完全可以从一处群岛到另一处群岛遨游整个太平洋。动物都有能判定方向的第六感觉,它可以把动物带到因生存的需要必须去的地方。机器岛虽然不具有动物特有的这种直觉,但是它的运动却有一双可靠的手牢牢地把握着。这双手根据一项经过长时间讨论并一致同意的计划稳妥地控制着前进的方向。直到现在为止,右舷区和左舷区的居民之间在航线问题上还从没有产生过分歧。眼下,它正依照决议往西朝着夏威夷群岛方向前进。从“四重奏”上岛的地方到目的地约有 1200 法里。如果低速行驶的话,走完这段路程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按照计划,机器岛将在那儿停泊些日子,直到它认为去南半球的其他岛屿停靠更合适时再离开。
  在那个有纪念意义的日子的第二天,“四重奏”离开了佳美旅馆,来到娱乐城里专供他们使用的一套房间里安顿下来。这套房间非常舒适,且布置极其豪华。窗外就是第 1 大道。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弗拉斯科兰、潘西纳和伊韦尔奈各居一室,中间的客厅为公用。娱乐城的建筑中央是一个庭园,里面树木枝繁叶茂,喷水池里水光潋滟,那浓密的绿荫和清新的流水正好供他们散心休憩。庭院的一边是亿万城的博物馆,另一边是音乐厅。这间音乐厅就是巴黎来的这几位艺术家即将登台献艺的地方。他们将以他们的演奏极其荣幸地代替电唱机和剧院转播机放送的音乐。餐厅里摆着他们的专用桌,每天两次,三次,……他们爱去多少次就去多少次,餐厅领班再也不会把那吓人的帐单拿给他们了。
  这天上午,他们都聚到了客厅里,准备再过几分钟就下去用午餐。这时,潘西纳问:
  “喂,我说诸位拉琴的,对我们眼下遇到的这些事,你们怎么看?”
  “一个梦,”伊韦尔奈说,“使我们签订一个年酬金百万合同的一个梦!”
  “然而这的的确确是事实,”弗拉斯科兰接过话头说,“不信翻一翻你的口袋,你会从里面掏出 100 万的四分之一来。”
  “谁知道这事究竟如何收场?……我料想,结果肯定很不妙!”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嚷道。他是那种只要不是心甘情愿,哪怕别人给他天大的好处,也要挑刺的人。
  “再说啦,我们的行李怎么办?”他接着说。
  的确,行李想必已经运到圣地亚哥了。这些行李无法回来,他们也不可能去那儿取。唉!那些都是非常有用的:几只箱子、一些内衣、盥洗用具、替换衣服、还有演出礼服,那可是他们登台在公众面前亮相时穿的呀!
  其实,他们根本不用担心这件事。48 小时后,四位艺术家的那些半新不旧的衣服就会全部被另外一些新的代替了,而且还无需他们付款。要知道,他们的这套新装价值 1500 法郎,皮靴 500 法郎。
  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对如此巧妙地办妥了这件棘手的事感到很高兴。他要让“四重奏”对一切都称心如意,再也提不出任何要求来。简直不可能想象还能有比他更殷勤周到的总管了。他在娱乐城里有一套房间,因为他是这里各个部门的总负责人。同样,公司方面也没有亏待他,付给他的薪金足以使他能够这般慷慨和大方。具体是多少,我们还是别说出来了。
  娱乐城里有几间阅览室和游戏厅;但是,“巴卡拉”、“三十到四十”、轮盘赌、扑克以及其他碰运气的赌博都被严格禁止。这里还有一间吸烟室,它起到把烟直接送到各家各户的作用。所提供的烟是由最近成立的一家公司负责从烟草中烧制出来的。在一个中央设施上安有许多燃烧嘴,烟草就放在那里面烧,出来的烟经过净化和去除尼古丁后,通过一些管子分送到一截特制的琥珀,抽烟人只要把嘴凑到琥珀上就行了。另外,有一个计数器记录着每天的消耗量。
  亿万城的音乐迷们可以到这个娱乐城里来陶醉于那种远方传来的音乐,——里面很快就要添加上“四重奏”的演奏会了。另外,这里还陈列着亿万城收集的艺术品。对那些喜欢绘画的人来说,博物馆里收藏有大量的古代和现代绘画作品。他们可以在那里欣赏到许多亿万城花重金购进的名画和各流派的代表作,如意大利流派的,荷兰流派的,德国流派的,法国流派的,都是些连巴黎、伦敦、慕尼黑、罗马、佛罗伦萨的博物馆也渴望弄到的杰作。在这些艺术瑰宝中可以看到许多古代艺术大师的佳作,如:拉斐尔、芬奇、乔尔乔涅、科雷热、多米尼肯、里贝拉、牟利罗、吕伊达尔、伦勃朗、鲁本斯、魁普、弗朗·哈尔斯、霍贝玛、范·戴克、耳拜因等人的,当然也有许多现代名画,其中有:弗拉戈奈尔、安格尔、德拉克洛瓦、歇菲尔、卡巴、德拉罗什、勒尼奥、库蒂尔、梅索尼耶、米勒、卢梭、儒勒·杜白蕾、布拉斯卡萨、马卡尔、透纳、特鲁瓦永、柯罗、多比尼、博德里、博纳、卡罗吕斯·迪朗、儒勒·勒菲弗、沃隆、布勒通、比纳、约恩、卡巴内尔等人的代表作。为了能确保这些艺术珍品得以完好地永存下去,它们都被置于事先抽去空气的玻璃框中。需要注意到的是,艺术馆里还没有多少印象派、伤感派和未来派的作品。不过毫无疑问,要不了多久这一类作品就会充斥艺术馆的大厅,因为样板岛终将逃脱不掉颓废这个瘟疫的侵袭。艺术馆还拥有一些极有价值的雕像和古代及现代的伟大艺术家们创作的大理石雕像。这些雕像都摆放在娱乐城的几个庭院里。多亏岛上的气候宜人,既不下雨又没有大雾,那一件件组雕、全身雕像、半身雕像才可以安然无恙地置于户外而不受岁月的摧残。
  然而,就算这些旷世佳作常常有人参观,也不好断定亿万城的富豪们对这些艺术作品有着强烈的爱好,他们的艺术鉴赏力已经大大提高。
  此外需要注意的是,右舷区的艺术爱好者比左舷区的要多。还有,当涉及到购进某件艺术佳作时,全城所有的人都一致表示同意。这时,他们就会以高得令人却步的价格把它从所有的奥马尔公爵
  ①式的人物,从新旧大陆所有肖夏尔式 60 的人物的手中抢过来。
  娱乐城里被光顾最多的地方是几间阅览室,那里有欧美的报刊和杂志。它们都是样板岛的轮船定期从马德兰湾带来的。这些报刊杂志经过众人的浏览和一读再读后,杂志就被送到了图书馆的书架上。现在书架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好几千册书籍。必要的分类和编目工作由一位年薪 2 万 5 千美元的图书管理员负责。他也许是岛上工作最清闲的工作人员了。图书馆里还有一些音响书。这种书用不着读,只需按一下按钮,就可以听到一个悦耳的朗读声,——就和勒古维②先生朗读拉辛的“费德尔”一样。
  至于“当地”的报纸,则是在两个编辑的领导下进行编辑、写稿,在娱乐城的工场里印刷的。样板岛上共有两份报,一份是在右舷区发行的《右舷新闻报》,另一份是给左舷区的居民看的《新先驱者报》。报上刊登的都是些社会杂闻、油轮到达、海洋信息、航海偶遇、商业区关心的食品市场价目表、样板岛每日所在的经纬度方位、岛样名流议事会决议、岛执政官颁布的法令,以及出生、婚嫁和死亡(这当然很罕见)启示。此外,样板岛上从未发生过偷窃和凶杀,所以法庭只有在处理一些民事案件和个人纠纷时才算起了点作用。报上从来没有文章谈论百岁老人之类的事,因为在这里,长寿已经不再只是少数人享有的专利了。
  对于岛外的政治消息,则利用沉在太平洋深处的电缆,由马德兰湾方面每天通过电话传来。这样,无论全世界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是亿万城的居民感兴趣的都能及时得知。这里要补充一点:《右舷新闻报》和《新先驱者报》之间并不相互攻讦。至今为止,它们一直相安无事,但是谁又能担保目前这种彬彬有礼交换意见的局面会永远持续下去呢?在宗教方面,由于基督教徒和天主教徒都非常宽容和迁就,所以他们在样板岛上能够和平相处。将来,假如讨厌的政治搅和了进去,假如有些人又犯了做生意的瘾,假如涉及个人利益和自尊心的问题纠缠到了一起……说真的,谁知道会怎么样。
  岛上除了这两份报纸外,还有一些刊登岛外文章的月报和周报,上面都是些萨尔赛、勒梅特尔、夏尔姆、福尔内尔、台尚、傅基叶和法朗士的后继者撰写的文章以及其他观点鲜明的评论文;此外也有一些画报,至于那种只有十二页的专门刊登俱乐部消息、戏剧介绍、和街头新闻等日常社交活动的小册子就不计算在内了。这些报刊杂志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在精神上,甚至在物质上给人提供片刻的消遣。不错,的确包括物质上享受!因为有些报刊印刷在可食用的纸上,使用的油墨是以巧克力作原料制作的。这种报纸读过后,可以当作早餐吃掉。还有的能止拉肚子,其他的起到略微导泻的作用。
  ① 路易 1 世的第四个儿子,曾捐献出大批名贵的收藏品。
  ② 法国著名的戏剧家,拉辛为法国著名的古典文学作家。所有这些可食用刊物都非常易于消化。“四重奏”觉得这项发明既讨人喜欢又实用。
  “这才是易于消化的阅读呢!”伊韦尔奈恰如其分地评价说。
  “而且是富有营养的文学阅读!”潘西纳接上一句,“糕点与文学一勺烩,再加上健身音乐,这下子可搭配齐全了!”
  现在,人们自然而然地会思量,机器岛靠哪些财源来维持居民们如此高福利的生活条件呢?要知道,欧美大陆上没有任何一个城市的福利能比得上这里。根据拨给每个部门的经费和发放给最普通工作人员的工资来计算,岛上的收入必须达到一个天文数字才行。
  所以,四位艺术家就此问题询问了总管。他回答说:
  “这里的人们不谈生意。我们既没有商会,也没有证券交易所,更没有工业。商业方面,只有为满足岛上所需而必须有的一些东西,我们从不对外举办像 1893 年芝加哥万国博览会和 1900 年巴黎国际博览会那类的交易会。决不!这儿不存在一心追求商业活动的事,我们根本就不发出“前进”的呼唤,除非只是为了让我们的“太平洋明珠”向前行驶。因此,维持样板岛一切必要开支的经济来源,并不是依靠做买卖赚来的,而是从海关那儿得来的!不错!海关税使我们可以满足预算中的全部所需。”
  “这笔预算是多少呢?”弗拉斯科兰问。
  “共 2000 万美元,我的好朋友!”
  “就是 1 亿法郎呀,而且是用于一个只有 1 万人的城市!”第二小提琴手叫了起来。
  “您说的对,亲爱的弗拉斯科兰,这笔钱纯粹来自海关税。我们没有入市税,因为当地的产品几乎算不上什么,可以说不足挂齿!所以,税全是从右舷区和左舷区的两个港口征来的。这也就告诉你们了为什么我们这儿的消费这么贵。其实,这种贵是相对的,因为在你们看来那么高的价格却是和这里每个人拥有的财富相称的。”
  这时,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又来了劲头,滔滔不绝地吹嘘起他的城市、他的岛,说它就像是从天上落入太平洋中的一个行星的碎块,是住着一些遁世神仙的水上伊甸园,如果说这儿没有真正的幸福的话,那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幸福的地方啦!他活脱脱一副跑江湖卖耍把戏的模样,口吐莲花般大吹大擂,好像在说:
  “进来吧,先生们!进来吧,女士们!……请走检票口!……位子不多啦!……演出马上开始啦!……请抓紧买票……”
  的确,位子很少,而且票价昂贵!呵!总管在玩扔“百万”游戏呢!其实在这座亿万城里,百万不过是个普通的计算单位而已。总管的话瀑布般倾泄着,其间他还像打信号似的狂热地做着各种手势。听着他的这一番宏篇大论,“四重奏”对政府的各个公共事业部门渐渐有所了解。首先,学校实行免费义务教育。学校的工作由几位薪水和部长一样高的教师负责。人们在那儿学习一些现代的和已经不用的语言,学习历史、地理、物理、数学、游艺
  ①等,照卡里斯特斯·门巴尔说来,条件比在旧大陆的任何一所大学或学校里都要好。事实上,学生的学习轻松得很,根本就不用心对待各门公共课。如果说目前的一代还掌握一些以前在美国的大学里学过的肤浅知识,那么他们
  ① 包括美术、音乐、骑马和跳舞等。下一代受到的教育肯定还没有他们拿的年金多。这一点是个缺陷,或许长此下去,他们在这样自我孤立于人类独居的过程中只会吃亏受损。
  啊,居然会是这种样子!难道说,这个人工岛上的居民就不去其他地方旅行吗?他们就从不去游览海外的国家,不去欧洲的那些大都会去看看吗?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历史文化古迹,他们就不想去周游一番?当然不是这样!他们中间曾经有几位受某种好奇心的驱使去过外地。但是,他们在那些地方被折腾得疲惫不堪,大部分人感到烦闷无聊;他们找不到丝毫像在样板岛上那样的生活方式;他们忍受看炎热的折磨,寒冷的痛苦,最后终于患上了感冒。要知道在亿万城,人们是从不感冒的!所以,这些曾产生过倒霉念头轻率地离开岛的冒失鬼,只好迫不及待地匆匆忙忙返回他们的岛上了。他们从这些旅行中有什么受益吗?一点没有!如同希腊的一句古老格言所说的,“走时几只箱,回来箱几只”,我们还可以补充一句:将来仍几只。
  按理说,样板岛的名声应该吸引大批的外地人来参观,但是卡里斯特斯·门巴尔认为,人数将永远不会太多。尽管自从埃菲尔铁塔占据了世界第八大奇迹后,样板岛应该算是第九大奇迹了——至少有人这么说。再说,他们并不希望外地人来的太多,虽说两个港口的旋转门本可以成为岛上新的财源。去年来岛上的大部分是美国人,其他国家的人要么很少,要么压根没有。不过,倒是来过几位英国人。他们的裤腿总是卷着,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来,他们辩解说这是因为伦敦下雨多。当初,大布列颠对建造这么一个样板岛曾经很不以为然。依他们看来,它有碍于海上交通,所以如果岛消失了,他们一定会笑眯了眼。至于德国人,他们来了只会受到冷淡,因为如果让他们在岛上站稳了脚跟,他们很快就会把亿万城变成一个新的芝加哥。鉴于法国人不属于欧洲富有侵略性的民族,所以,外国人中当属法国人最受公司青睐和欢迎了。但是,直到目前为止,样板岛上出现过一个法国人的身影吗?
  “这不可能。”潘西纳说。
  “我们还没有那么富裕。”弗拉斯科兰补充道。
  “如果指靠年金生活的法国人,可能这里还没有。”总管回答说,“要说工作人员嘛,那倒不一定。”
  “就是说,亿万城有我们的同胞了?”伊韦尔奈问。
  “是有一位。”
  “这位幸运儿是谁?”
  “阿塔纳兹·多雷米先生。”
  “这位阿塔纳兹·多雷米先生在这儿是干什么的?”潘西纳高声问。
  “他是舞蹈、礼仪教师,政府部门给他一笔相当丰厚的薪水,他给私人上课的报酬有多少就不说了。”
  “这种课也只有法国人教了!”“殿下”首肯道。
  到这时,“四重奏”对样板岛公共生活方面的情况已经心中有数了。现在唯一做的,就是尽情沉醉于这次向太平洋西部航行的种种乐趣之中。假如岛的方位不是由于西姆考耶的指令经常发生变化,使得太阳看上去有时从这边升起,有时从那边升起,那么,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伙伴们还以为他们是踩在坚硬的陆地上呢。在随后的半个月里,可怕的狂风曾两次袭击该岛,因为太平洋上经常狂飙大作,尽管它的名字叫“太平”。大海凶猛的波涛恶狠狠地撞到金属的岛身上,掀起的巨浪就像吞噬海岸边的礁石一样覆盖到岛面上。然而,在大海惊涛骇浪的冲击下,样板岛甚至没有丝毫的晃动。在它的面前,大洋的咆哮失去了昔日的威力。人类的才能最终还是战胜了大自然的挑战。
  半个月过去了,第一场室内乐演奏会定于 6 月 11 日举行,沿着几条主要大道用霓红灯打出了演出告示。不消说,演奏家们先前已经与岛执政官和市政府全体人员见过面。赛莱斯·彼克塔夫向他们表示了最热烈的欢迎。岛上所有的报纸都提到了“四重奏”在美利坚合众国巡回演出时获得的成功,并热烈祝贺总管取得了他们的协助,——尽管使用的方式稍稍专横了些,这一点大家都知道。能当面倾听这几位艺术家演奏名家作品该是多么大的享受啊!特别对那些懂音乐的人来说,真是太过瘾了!
  根据娱乐城与四位巴黎人订约所付出的巨额酬金,应该想象得到,他们的音乐会肯定不会免费。其实远不止这点,市政府还指望从中赚笔大钱呢,就像美国的那些剧院经理请女歌手唱歌一样,每一小节甚至每个音符就是 1美元!平常,人们在娱乐城从剧院转播机或电唱机里听音乐会都要付钱,何况这天晚上!所以当然要付钱,而且付的钱远远高于以往。票价都是一样的,一张软席 200 美元,也就是 1000 法郎。即便如此,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充满自信地说音乐大厅会爆满。
  他没有说错,所有的座位全被预订一空。娱乐城那舒适雅致的大厅里只有 100 张席位。说真的,如果把它们拍卖的话,不知道能多收入多少钱呢!但是那样有悖于样板岛的习惯做法。在这儿,每件具有商品价值的东西,无论是奢侈品还是必需品,均事先在市场价目表上登出价格。如果没有这项预防措施,由于有的人拥有巨额资产,很可能会产生垄断,这一点还是及早避免为好。其实,如果说右舷区的富豪来听音乐会是出于爱好音乐,那么很可能左舷区的显贵们来只是因为不这么做显得太掉价了。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潘西纳、伊韦尔奈和弗拉斯科兰出现在纽约、芝加哥、费城、巴尔的摩的听众面前时,他们可以毫不夸大地说:来的人个个家产几百万!那么这天晚上,如果他们不按几十亿计算听众的身价的话,未免落后于现实了。想一想吧!詹姆·坦克登,奈特·科弗利和他们的家人引人瞩目地就座于头排软席上。至于其他位子上坐的众多音乐爱好者,他们的家产虽说没有几十个亿,但是就像潘西纳正确观察到的一样,他们的“钱袋子”也不能不说是鼓鼓的。
  “来吧!”“四重奏”的头头招呼说,登台亮相的时候到了。
  于是,他们上去了,心情并不比在其他的地方激动,甚至还没有他们面对巴黎人时激动呢。巴黎人口袋里的钱也许没有这儿人的多,但是他们却更有艺术修养。
  应该说,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伊韦尔奈、弗拉斯科兰和潘西纳尽管还没有跟他们的同胞多雷米上过课,但是穿着却十分得体:25 法郎一条的白领带,50 法郎一双的珍珠色手套,70 法郎一件的衬衫,180 法郎一双的皮靴,200 法郎一件的背心,500 法郎一条的黑裤子,1500 法郎一件的黑礼服——当然,没用他们花一分钱。他们受到了热烈欢迎,整个大厅一片掌声,来自右舷区居民那儿的非常热烈,而左舷区的则比较节制,这完全是气质不同所致。
  这次音乐会共演奏四个曲目。在总管的亲自过问下,藏书量丰富的娱乐城图书馆为他们提供了乐谱。这四个曲目是:
  降 E 调第一弦乐四重奏,门德尔松作品第 12 号;
  F 长调第二弦乐四重奏,海顿作品第 16 号;
  降 E 调第二弦乐四重奏,贝多芬作品第 74 号;
  F 长调第五弦乐四重奏,莫扎特作品第 10 号。
  悬浮于这一块深度超过 5000 英尺的太平洋水面上,脚踏这个漂荡着的岛屿,身处这间坐满亿万富翁的大厅,几位音乐家演奏得棒极了。他们获得了当之无愧的巨大成功,尤其是倾倒了右舷区的音乐迷们。此时,应该看看总管在这个难忘的夜晚是怎么一副模样:他欢喜地都发狂了,就好像是他刚刚同时演奏了两把小提琴、一把中提琴和一把大提琴似的。对于合奏乐之王,特别是对于他们的剧院老板来说,这是一个多么出色的开端啊!
  有必要注意的是,不仅大厅里坐无虚席,甚至娱乐城周围也挤满了听众。其实,仅仅既没有弄到沙发席,也没有买到加座的人就够多的,更不说那些因票价高昂望而却步的人了。这些场外听众每人占据的空间已经被挤得小而又小,真正是仅剩立足之地了。他们只能远远地倾听里面演奏的音乐,就好像这种音乐是从电唱机匣子里或电话听筒里出来的一样。但是,他们鼓掌的热烈程度并没有因此减弱。
  演出结束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伊韦尔奈、弗拉斯科兰和潘西纳出现在娱乐城左馆的平台上时,他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第 1 大道灯火辉煌,场地上空高悬的几个电月亮洒下一片光明,发 着浅淡亮光的赛勒涅
  ①一定嫉妒死了。
  娱乐城对面的人行道上,稍稍靠近路边,有一对夫妇引起了伊韦尔奈的注意。男的站在那儿,女的挽着男人的胳膊。男人的身材中等偏高,神态高雅、严肃甚至忧郁,可能有 50 岁左右。那位女士看上去比男的略小几岁,高高的个子,神情高傲,帽子下面露出几缕被岁月染白了的霜发。
  伊韦尔奈被他们那种矜持的态度所打动,于是指着他们问卡里斯特斯·门巴尔:
  “那两个是什么人?”
  “这两个人?”总管轻蔑地微微撇嘴,回答说,“啊!……他们是狂热的音乐迷。”
  “为什么他们没有在娱乐城的大厅里定个位子?”
  “显然是因为对他们来说太贵了。”
  “哦?他们有多少钱?”
  “马马虎虎一年有 20 万法郎的进帐吧。”
  “哼!”潘西纳有些瞧不上眼地说,“这两个可怜鬼是谁?”
  “马雷卡里的国王和王后。”
  ① 即月神狄爱娜。

  第八章 航行
  建造了这个非同寻常的航行器后,样板岛公司想必预料到了必须有两套机构:一套是航海方面的,另一套是行政管理方面的。
  大家已经知道,第一套机构的领导人,确切地说,航行指挥长,就是埃塞尔·西姆考耶舰长。他来自美国海军,50 岁,是位经验丰富的航海家,对太平洋海域的情况了如指掌,什么潮汐、风暴、礁石和珊瑚礁,都一清二楚。因此,他完全有能力稳稳地驾驭住交给他照管的机器岛,使它安全可靠地行驶在太平洋中,保证岛上富翁们的生命不受到威胁。这一点他是要向上帝和公司的股东们负责的。
  第二套机构包括各个行政管理部门由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负责。他是美国缅因州人。这个州在美国南北战争期间是联邦各州中参加内战最少的。赛勒斯·彼克塔夫因而很幸运地被选中在岛上的两个区之间充当公正的中间人。
  岛执政官年近 60 岁,仍孑然一人过着独身生活。他头脑冷静,自制力强,虽然外表冷漠,精力却异常旺盛,矜持的态度显得很有英国人派头,举止文雅礼貌绅士味十足,言行中时刻流露出外交家的谨慎。如果是在样板岛之外的任何一个国家,他准会是一个非常值得尊重,因而非常受人尊重的人。然而在这里,他不过是公司的一位高级代理人而已。此外,尽管他得到的待遇相当于欧洲一个小君主国国家元首的年俸了,但是他并不富裕,再说面对亿万城的一个个大富翁,他能算得了什么呢?
  赛勒斯·彼克塔夫既是岛执政官,同时又是机器岛首府的市长。他以这种双重身份住在市政府大楼里。巍峨的市政大楼耸立于第 1 大道的尽头,与埃塞尔·西姆考耶舰长居住的天文台遥遥相对。彼克塔夫的办公机构就设在市府大楼里,那里办理各种户籍证明,出生证明(有方法使出生率足以保证岛的未来),死亡证明(死者被运往设在马德兰湾的墓地),婚嫁证明(根据样板岛的法律,举行宗教婚礼仪式前,必须先举办世俗婚礼)。那里运作着市政的各个管理部门。它们从未受到过市民的任何抱怨,市长和他的下属为此声誉雀起。当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潘西纳、伊韦尔奈和弗拉斯科兰由总管引见会晤市长时,他们对他顿生好感。这种非常美好的印象是一位善良正直、实事求是、不陷于偏见和空想的人自然而然地给人留下的。
  “先生们,”他对他们说,“能把你们请来,我们感到非常荣幸。也许我们总管使用的方法不是十分恰当。不过我相信你们会谅解他的,对吧?再说,我们市政府以后会尽一切所能不让你们受到丝毫委屈的。我们只希望你们每月演奏两场音乐会,至于平时私人对你们的邀请,你们可以随便接受。我们在此谨向诸位极具才华的音乐家致以崇高的敬意。你们将是我们机器岛上有幸接待的第一批艺术家,这一点,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
  “四重奏”由于市长先生的这次接待而变得高兴起来,他们在卡里斯特斯·门巴尔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满意之情。
  “是的!赛勒斯·彼克塔夫是位大家喜欢的人。”总管微微耸了耸肩膀,回答说,“令人遗憾的是,他没有个 10 亿、20 亿的……”
  “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嘛!”潘西纳反驳说。
  岛执政官兼亿万城市长赛勒斯·彼克塔夫先生配有两名助手协助他处理机器岛上非常简单的行政事务。他们手下有不多几个领取适当报酬的工作人员,这些人分别负责各个部门的工作。至于市议会,这里根本没有。设立它有什么用呢?有名流议事会就够了。理事会由 30 人组成,成员全是岛上财产和智慧方面最出众的人物。当涉及到要做出某项重大决策的时候,——其中包括为了大众健康机器岛应该行驶的路线,就召开议事会。我们的巴黎人可能发现,会议并非一帆顺利,有时一些问题要争论,而且意见很难达成统一。不过至今为止,多亏了赛勒斯·彼克塔夫的巧妙周旋和适当调解,最后总能够既兼顾到双方的利益,又不使他那些市民的自尊心受到刺激。
  事情明摆着,赛勒斯·彼克塔夫先生的两个助手一位是基督教教徒,一位是天主教教徒,前者名叫巴特勒米·吕热,后者名叫哈伯利·哈考特。俩人都是从样板岛公司的高级职员中挑选出来的,一直热忱地协助着赛勒斯·彼克塔夫。“四重奏”将要住上整整一年的这个岛屿,是完全独立自由的,甚至没有任何外交关系。已经 18 个月了,它就这么逍遥自在地活动在由它选择的蓝天下,漂荡在太平洋的这片辽阔海面上,躲避着令人不快的恶劣气候。不管大提琴手对此怎么说,既然一切安排妥当,方方面面进展得井然有序,就算他们可能冒些险,就算未来可能使他们遇到某种意外,他们既无法想象出来,也就不害怕了。不过,建造这么一块人工区域投放到辽阔的洋面上,人类的才华有没有超越造物主给人类划定的界限呢?
  机器岛继续向西航行。每天当太阳跨过子午线时,遵照埃塞尔·西姆考耶舰长的命令,守在天文台的人员就确定一下岛的方位。安放在市政府大厦钟塔四侧的一个四重刻度盘随之准确地指示出岛的经纬度,并且用电报把方位指示传达给城里的各个交叉路口、旅馆、公共建筑物以及私人住宅里,与之同时,计时亦根据岛是向西还是向东移动作相应的调整。亿万城的人因而随时可以知道样板岛已经到了什么位置。
  除了令人难以察觉地移动在太平洋水面上之外,亿万城看上去与新旧大陆上的那些大都会没有任何区别。我们的演奏家们在岛上的生活方式和在其他地方一样,连公共生活和私人生活都没有变化,总之,并不怎么忙。他们利用空闲时间首先去参观了“太平洋明珠”包含的所有奇特的东西。电车把他们送到岛屿的各个地方。两家发电厂里,整套设备的运转安排得那么简便,带动两套螺旋推进器的传动机械如此强大,分别由工程师沃森和萨姆沃领导的工作人员如此遵守纪律,这一切使得他们由衷地赞赏。每隔一定的时间,当样板岛的方位有利于船只停靠时,左舷区和右舷区的停泊区就接待专为样板岛服务的轮船。
  虽然,固执的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对这些奇迹熟视无睹,弗拉斯科兰不露声色,但是热情的伊韦尔奈始终处于心醉神迷之中!依他看来,20 世纪过去时,大海上肯定漂浮着许多这样的活动城市。它必将成为未来进步和舒适的最新话题。这个正在去大洋洲拜访它的姐妹们的活动岛屿,景致多么引人入胜啊!至于潘西纳,在这个富人堆里,让他特别感到陶醉的是耳朵里听到的尽是百万千万,就好像别的地方说 25 个路易似的。纸币是亿万城里的日常流通货币。人们习惯于口袋里装着二三千美元。所以,“殿下”不止一次地对弗拉斯科兰说:
  “老伙计,你身边不会没有 5 万法郎的零钱吧?……”
  在此期间,“四重奏”渐渐结识了一些人,他们无论走到哪儿都受到了热烈欢迎。再说,有常有惊人之举的门巴尔介绍,谁会不乐滋滋地热情款待他们?
  他们首先去拜访了他们的同胞,岛上的舞蹈、礼仪教师阿塔纳兹·多雷米。这位诚实的人住在右舷区第 25 大道。房子很普通,但租金竟要 3000 美元。他雇着一位老年黑人女仆,每月给她 100 美元佣金。他很高兴能结交几位法国人……几位为法兰西争得荣誉的法国人。
  这位老人 70 岁了,瘦瘦的,有些干巴,虽然个子很小,但双眼仍炯炯有神,一口密实的牙齿整整齐齐,满头微微卷曲的浓发像胡子一样雪白。他步履稳健,带有某种节奏感,胸脯挺挺着,腰杆绷直,两只胳膊滚圆,两只脚微微外撇成八字。我们的艺术家们兴致勃勃地请他聊聊,他也很乐意谈谈;因为他的健谈丝毫不逊色于他那高雅的风度。
  “我多么高兴啊!亲爱的老乡,我多么高兴啊!”第一次接待“四重奏”的来访时,这句话,他重复了有 20 遍之多,“见到你们我多么高兴啊!来这个城市住下来,你们的想法多妙啊!你们不会为此后悔的,在这儿过惯了,我实在不明白怎么可能按其他方式生活!”
  “多雷米先生,您在这儿住多长时间了?”伊韦尔奈问。
  “18 个月,”教师说着,把脚变成第二种姿势,“我是样板岛造好后的首批居民。亏了有以前居住在新奥尔良时的出色操行评语,我才能请求我们可敬的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先生同意我来这儿工作。从值得庆幸的那一天起,我就领导着一所舞蹈礼仪学校,给我的薪水够我在这儿生活下去的了……”
  “像个百万富翁似的吗?”潘西纳高声问。
  “嗳!在这儿,百万富翁……”
  “我知道,亲爱的老乡,我知道。不过从总管的话里我们听出,到您学校来听课的人好像不多……”
  “事实上,我在城里只有几个学生,而且全是年轻人。年轻的美国人总以为自己生下来就懂得什么叫社交礼仪,如何做到高贵典雅,所以这些年轻人不好意思让人知道自己还需要学习,他们宁愿私下上课。我呢,就是这样悄悄地把法兰西最优美的礼仪教给他们的!”
  他说着说着笑了,像个卖弄风情的老女人似的挤眉弄眼,还摆出种种优雅的姿态来。
  阿塔纳兹·多雷米是法国桑泰尔省庇卡底人,少年时代便离开了法国来到美国的新奥尔良住下。那里,在令人怀念的路易丝安那州生活着许多法国血统的人。在他们中间,他的才华有了充分施展的机会。当地的大户人家也纷纷向他打开了大门,他获得了成功,并且渐渐有了一些积蓄。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美国司空见惯的事不幸被他摊上了,有一天,一位梁上君子偷去了他的这笔钱。当时正逢样板岛公司创业初始,他们变看法地宣传样板岛上的种种好处,到处张贴启示,召唤所有靠修建铁路、开采石油、贩卖人口等聚敛了无数钱财的超级富商巨贾们去岛上居住。阿塔纳兹·多雷米于是产生了一个念头,他去向未来城市的主管者求职。在那里,他这个行当几乎不可能有教师来与他竞争。多亏了有科弗利介绍,阿塔纳兹·多雷米的请求得到了首肯。原来,名声显赫的科弗利家以前就住在新奥尔良,认识阿塔纳兹·多雷米。科弗利后来成了亿万城右舷区里数一数二的人物。这就是一位法国人,甚至说一位庇卡底人,怎么成为样板岛上工作人员的经过。说真的,他的课都是在家里上的。娱乐城的教学大厅里从来就空荡荡的,每天只看得见舞蹈教师一人孤零零地在那儿顾影自怜。不过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反正他的薪水一分不少。
  总之,他是位诚实的人,尽管略显几分滑稽,稍有点怪癖,还相当自负,俨然以为自己是韦斯特利
  ①和圣—雷翁②的集大成者,具有布鲁迈尔③和赛缪尔皇族④的传统风范。除此外,在“四重奏”看来,他是位同胞,这就够了。在远离法国几千法里的地方,这个身份永远值得重视。
  四位巴黎人顺理成章要向他谈自己最近一连串的奇遇,告诉他,他们在什么情况下到的机器岛,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是怎么引他们上的钩——一点不错,就是这么回事,以及上来几个小时后,岛便起锚开航了,等等。
  “我们的总管做出这些事来,我并不觉得奇怪。”老教师回答说,“这又是他耍的一个小伎俩,他以前就这么干过,等着瞧吧,他以后还会玩出别的花样来的!不愧是巴纳姆的子孙,早晚非让公司为他坐蜡不可。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先生,真该好好地上几堂礼仪课。他就是那种舒舒服服地躺在扶手椅里,把脚跷到窗子上的美国佬!其实,人并不坏,不过总是自以为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算啦,亲爱的老乡,千万别跟他过不去,再说除了耽搁了圣地亚哥的音乐会有点不愉快外,没什么可遗憾的,你们能在亿万城住上一阵子,只剩下高兴的份了。这儿的人对你们非常尊重,这一点你们以后会感受到的……”
  “特别是在每一期末了的时候!”弗拉斯科兰敏感地说。他作为这个小团体的管帐先生,此时的作用益发重要了。
  关于“四重奏”向他提出的有关岛上两个区之间的对立问题,阿塔纳兹·多雷米肯定了卡里斯特斯·门巴尔的说法。依他看来,这件事有点像遥远天际中的一个黑点,同样可能是一场即将到来的狂风。大家不能不担心右舷区和左舷区的居民会因自身的利益和尊严发生某种冲突。坦克登家与科弗利家,——这两个各自所在区的首富,——相互间的猜忌日趋严重,且越来越明朗,假如再没有什么法子使他们两家屏弃前嫌,重修旧好,很可能有一天矛盾会突然爆炸。不错……突然爆炸!……”
  “只要不会把岛炸飞了,我们才不去操这份闲心呢……”潘西纳说。
  “至少,我们在岛上时别炸了!”大提琴手补充了一句。
  “呵!亲爱的老乡,它结实着呢!”阿塔纳兹·多雷米说,“它在海上漫游 18 个月了,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大不了的事故。只有过几次无足轻重的修修补补,甚至用不着去马德兰湾停泊!你们想想,这是个铁家伙呀!”
  这一句回答什么都有了。如果世上连钢铁都不能给予信得过的保护,还有哪样金属靠得住呢?钢属于铁的一种,再说我们的地球本身,差不多就是一个庞大的碳化物,别的还能是什么呢?这么说来,样板岛便是一个小型地球了。
  潘西纳这时转而问教师对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的看法。“他也是钢铁做成的吗?”
  “是的,潘西纳先生,”阿塔纳兹·多雷米回答说,“他具有坚强的毅
  ① 1729—1808,法国巴黎歌剧院的著名舞蹈家。
  ② 罗马教皇。
  ③ 1778—1840,英国绅士,绰号叫“摩登皇帝”。
  ④ 英国亨利 8 世的皇后的家族。力,是个非常干练的行政管理人才。可惜,在亿万城,仅仅是钢铁做的还不够……”
  “必须是金子做的才行。”伊韦尔奈随即接了一句。
  “说的没错,要不,就是他不算在内!”
  这句话很精确。赛勒斯·彼克塔夫不管地位多高,毕竟不过是公司的一名代理人而已。他负责办理有关生、老、病、死、婚、嫁等五花八门各种证明,征收关税,监督公共卫生、街道清洁、草木的照管,听取纳税人的请求……一句话,净是些出力不讨好,惹大部分市民不高兴的事。在样板岛,什么都必须计算,而教师说过:赛勒斯·彼克塔夫却不算在内。
  另外,他的职责要求他在两派之间扮演调解人的角色,维持中立,不能出现任何疏忽使得有可能取悦一方,得罪另一方。从政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实际上,大家已经开始看出来了,很可能导致两区之间发生一场冲突的一些思想分歧正在渐渐暴露。右舷区的居民在样板岛上定居完全是抱着安享清福的观点来的,而左舷区的居民现在却有点不甘寂寞,开始懊悔做不成生意了。他们思量着,为什么不能把机器岛利用起来,当作一个巨大的商船呢?为什么机器岛就不能带上满岛的货去大洋洲的各个商行做点买卖?为什么样板岛上不让办工业呢?……总而言之,尽管以坦克登为首的这些美国佬来岛上还不到两年,他们又犯经商的瘾了。只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们仅仅是说说而已,这并没使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感到多少不安。不过,他还是希望将来这个问题不要激化了,这种内部纠纷千万别给机器岛带来骚乱,因为这个岛就是为了它的居民得到安宁而特意建造的。
  “四重奏”告辞了阿塔纳兹·多雷米,并答应以后再来看他。教师通常下午去娱乐城,尽管那里一个学生没有。不过他不愿意让人说他不守时,他宁可在那儿等着,一个人照着大厅里派不上用场的镜子备备课。
  其间,机器岛天天向西移动,而且有点偏西南,为的是能去夏威夷群岛靠岸。这个纬度接近热带地区,温度已经有所升高。如果不是阵阵海风吹拂,扫去岛上的热浪,亿万城的居民们会热得受不了的。好在晚上空气凉爽,由于有人工降雨浇洒,哪怕是在伏天里,树木和草坪依旧铺青叠翠,郁郁葱葱。每天中午时分,市政府大楼上的刻度盘就指明机器岛在当时的方位,同时通过电报传到各个街区去。6 月 17 日,样板岛到了西经 155 度,北纬 27 度的地方,已经临近热带了。
  “这就宛如高悬的太阳在拖着岛走。”伊韦尔奈语调夸张地说,“如果高兴的话,还可以说得再雅一点:阿波罗神的天马为它驾辕
  ①!”
  这个观察既准确又富有诗意,但是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却耸了耸肩算是听到了。扮演一个被拖着走的角色,尤其是身不由己的时候,这可不合他的意……
  “再说啦,”他不停地唠唠叨叨,“咱们走着瞧,看这次冒险怎么收场!”
  “四重奏”几乎每天都趁公园里散步的人最多的时候去那儿转一转。骑马的,散步的,坐车的,这个时间里,亿万城的知名人物干什么的都有,在草坪附近都可以遇到。太太淑女们则炫耀着她们当天的第三套摩登服装。这套服装是单色的,而且从头到脚一种颜色,连帽子和鞋也不例外。最常见的布料是印度绸,今年这种料子最时髦。她们也经常穿那种闪闪发亮,用纤维
  ① 阿波罗是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文中天马指的是太阳,意思是离热带地区越来越近了。素加工的人造丝料服装,甚至穿用冷杉、柏木加工的人造棉料服装。这种布料中的纤维被分离或分解了,所以没有纹路。
  这一切使得潘西纳又憋不住了,他说:
  “你们等着瞧吧,总有一天人们会用常春藤为忠实的朋友织布,用垂柳为愁苦的寡妇织布!”
  不管怎么说,要想亿万城的富家太太和小姐们接受这些布料,除非它们是来自巴黎,而且又是出自城里首席裁缝之手制作。后者曾公然说过这么一个被普遍认可的原则:女人漂亮不漂亮只是个服装样式问题。
  有时,马雷卡里国王和王后也走过这些潇洒活泼的先生女士们中间。这对失去君王宝座的皇家夫妇唤起我们艺术家们由衷的同情。看到这对高贵庄严的夫妇手挽着手走过,他们不禁感慨万分!比起那些阔老来,他们俩相对穷了点,但是大家觉得他们很高尚,很有威严,俨然像那些超凡脱俗的哲学家。说真的,有一位国王做市民,样板岛上的美国人实际上很以为荣的,其实他们一直是按他以前的地位看待他。至于“四重奏”,不管是在城里的街道上,还是公园的小径上,只要相遇,他们总是毕恭毕敬地向“陛下”致意。看得出来,国王和王后对接受这种如此典雅大方的法兰西礼仪很动感情。但是实际上,“陛下”并不比赛勒斯·彼克塔夫更算得上是个人物,可能还不如后者呢。
  事实上,那些怕乘船旅行的人们应该采用这种方法,搭一个活动岛航行。这种情况下,根本不用操心什么海上事故,对大海上的风暴也没有任何好害怕的。由于两侧的动力加起来有 1 千万匹马力,所以样板岛决不会因海上风平浪静而被困住动弹不得。同样,它的功率相当强大,就算是遇到逆风也照常行驶。如果说发生碰撞是件危险事的话,有危险的也不是它。那些开足马力或张满帆的船万一撞到了这个铁家伙身上,算是倒了霉。不过,这类碰撞的事几乎不用担心,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都多亏了港口和岛身前后的发出亮光的灯火和铝质月亮发射出的电光。夜间,岛的整个上空被这些电月亮照得一片光明。至于暴风雨,根本不值得一谈,样板岛庞大的身躯足以使任何风浪在它面前难以为继。
  但是,潘西纳和弗拉斯科兰每次散步到岛前岛后的前炮台,或者后炮台时,俩人总觉得缺少点海岬、岬角、岬头、小海湾和沙滩之类的东西。这条海岸只不过是用几百万个螺钉和铆钉固定住的一条钢铁护墙。如果一位画家在这儿,他不知有多少理由抱憾欣赏不到大自然下真正的海岸呢!他该多么怀念海滩上犹如大象皮肤一样凸凹不平的陈年礁岩,多么憧憬海浪抚摸着涨潮时冲到岸上的各种海藻,拍打着海岸的美妙景致啊!可以明确地说,工业创造出的奇迹将永远代替不了大自然固有的美。伊韦尔奈尽管对样板岛一直持欣赏态度,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这个人工岛上欠缺的恰恰是造物主的痕迹。
  6 月 25 日晚上,样板岛越过太平洋上热带地区的分水岭北回归线进入了热带。这个时候,“四重奏”正在娱乐城大厅里举行他们的第二场音乐会。我们应该注意到,由于第一场演出的成功,软席的票价涨了三分之一。
  涨点儿小钱有什么关系,问题是大厅仍然显得太小。为了能买到票,音乐迷们不得不使出浑身的解数。显然,这种室内乐一定非常有利于身体健康,没有人会去怀疑它的健身功能。按照开的音乐处方,这次仍然演奏莫扎特、贝多芬和海顿的作品。
  演奏者们又一次获得巨大成功,只可惜喝彩的不是巴黎人,否则,他们肯定更高兴的。不过,既然没有巴黎听众,伊韦尔奈,弗拉斯科兰和潘西纳觉得听听亿万城人的叫好声也算是将就了。可是,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却不这么看,他始终对这儿的喝彩压根瞧不上眼。
  “咱们就别再难为人家了,”伊韦尔奈说,“要知道这会儿在过回归线呢……”
  “是北回归线吧
  ①!”潘西纳接了一句,他又玩起了这种讨厌的文字游戏。
  他们走出娱乐城时,外面依然挤满了买不起 360 美元一张软席票的场外听众,你们猜他们在这群可怜鬼中发现了谁?马雷卡里国王和王后!他俩站在门口像平民百姓似的毫不惹人注意。
  ① 双关语,原文中“北回归线”和“热带音乐会”发音相同。

  第九章 夏威夷群岛
  在太平洋的这一部分海域里,有一条海底山脉。一片深达 4000 公尺的水域把它与大洋洲的其他陆地隔开。万一哪一天这片水被排空了,大家就会发现,这条山脉是从西北偏西往东南偏东方向延伸的,全长约 3600 公里。现在这条山脉只有八个峰顶露出水面,它们是:尼哈乌岛、考爱岛、瓦胡岛、莫洛凯岛、拉奈岛、毛伊岛、卡卢哈尼岛和夏威夷岛。这八个大小不等的岛屿组成了夏威夷群岛,或者叫三明治群岛。它们的岩石暗礁星星点点向西撒去,一直到热带地区。
  让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在一旁嘀嘀咕咕抱怨好了,反正他像装在琴盒里的大提琴一样,对大自然所有的奇情异景全然不感兴趣,潘西纳,伊韦尔奈和弗拉斯科兰都这么议论说。他们的话一点不错。
  “说真的,”其中一位说,“要是能参观一下夏威夷的这些岛屿我不会不高兴的!既然我们要在太平洋上航行那么久,最好给将来多少留下点回忆!”
  “补充一点,”另一位说,“岛上的土人可能会让我们见识见识泡尼人,西乌人或者远西地区其他开化得过了头的印地安人呢,再说我倒挺乐意能遇到几个真正的野人……几个吃人肉的野人。”
  “那些夏威夷人还吃人肉吗?”第三个人问。
  “但愿吧,”潘西纳一本正经地回答,“正是他们的祖辈们吃掉了库克船长。你们想想,既然祖辈们品尝过那位著名的航海家,如果孙子辈们忘掉了人肉的味道,那简直太说不过去了!”
  应该承认,谈起 1778 年发现这片群岛的那位著名英国海员时,“殿下”的口吻太放肆了。
  这番闲谈结束后,我们的艺术家们满脑子便只想着一件事,就是希望在这次意料之外的航行生活中能有缘邂逅几位真实的土著人,而不是训化园里展出的那种标本,况且,不管怎么说,是在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而不是人造环境下遇见的。几位艺术家有点按耐不住了,恨不得马上就能到那儿。他们每天期待着天文台的了望员发出望见夏威夷群岛上高山的信号。
  7 月 6 日早晨,他们盼望已久的信号终于发出了。消息立刻传遍了全岛,娱乐城的布告栏里打出了电传机记录下的如下通告:
  “样板岛已望见夏威夷群岛。”
  实际上,样板岛距离那儿还有 200 公里呢,但是,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夏威夷群岛上那些最高的山峰,也就是高度超过 4200 公尺的山峰,即便相隔这么远的距离依然清晰可见。
  埃塞尔·西姆考耶舰长指挥着机器岛从东北方向驶近瓦胡岛。该岛的首府是火奴鲁鲁,后者同时也是整个群岛的首府。从纬度上看,瓦胡岛是从北往南数第三个岛屿。它的西北方是像一个巨大的畜牧场似的尼哈乌岛和考爱岛。瓦胡岛并不是夏威夷群岛中最大的岛屿,它的面积只有 1680 平方公里,而夏威夷岛的面积却有 10414 平方公里。至于其他的岛屿,合起来的总面积不过就是 3812 平方公里。
  不消说,自从样板岛启航后,几位艺术家与岛上那些主要官员的关系处的相当好。不论是岛执政官,船长和斯图尔特上校还是总工程师沃森和萨姆沃,所有的人都争先恐后地热情招待他们,极尽周到,惟恐怠慢。他们经常去天文台转转,每次都喜欢在塔楼的平台上待上几个小时。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了。因此这一天,“四重奏”中热情最高的伊韦尔奈和潘西纳又到了那里时,谁也不感到奇怪。上午 10 点钟左右,电梯把他们送到了“殿下”所说的“桅杆顶”。
  埃塞尔·西姆考耶舰长已经在那儿了。看见两位朋友到来,船长把望远镜递了过去,请他们注意西南向天际下方薄雾冥冥中的一个点。
  “那就是夏威夷岛上的冒纳罗亚山,”他说,“或者是冒纳开亚山。它们是两座很壮观的火山,1852 年和 1855 年代两次喷发,熔岩流覆盖了岛上700 平方公尺的土地。1880 年火山口又喷发出了 7 亿立方公尺的火山物质!”
  “真了不起!”伊韦尔奈赞叹道,“舰长先生,您认为我们有没有福气看到这么一幕火山爆发的场面?”
  “伊韦尔奈先生,这我不知道。”埃塞尔·西姆考耶回答说,“火山可不听令行事。”
  “呵!仅此一次嘛,再采取一些防护措施,还不行吗?……”潘西纳补充说,“我要是像坦克登先生或者科弗利先生那么阔的话,就只管花上一笔钱买它喷一次……”
  “好吧,我们将来给它们谈谈,”船长微笑着应道,“我相信,为了讨你们喜欢,即便明知不可为,它们也会尽力为之的。”
  接着,潘西纳问起夏威夷群岛上现有多少人口。船长告诉他,本世纪初岛上大概有 20 万人口,估计目前已锐减到原来的一半。
  “哇!西姆考耶先生,10 万野人,还是够多的了!只要稍微剩下几个勇敢的吃人肉的家伙,而且依然保持着这种口味的话,不要多,他们每人一口就会把样板岛上所有的亿万城人吃个精光!”
  机器岛不是第一次驶近夏威夷群岛了。去年它就曾经到过这儿,因为这儿的气候有益于健康。其实,在欧洲的医生把他们的病人送到这里来呼吸太平洋的新鲜空气之前,美国的一些病人就来这儿养病了。干嘛不来?现在火奴鲁鲁距离巴黎至多只有 25 天的路程,而且重要的是,在这里每天大口大口吸进肺部的这种氧气在其他地方根本就呼吸不到。
  7 月 9 日的早晨,样板岛距群岛只有一箭之遥了。瓦胡岛清晰地显现在西南方 5 英里的地方。岛的上方露出两座高山的山尖。耸立在岛东部的是钻石山,这座沉睡了多年的死火山俯瞰着山脚下后港的停泊场。另一座圆锥状高山被英国人称为“五味酒杯”。正如船长所说,这么一个硕大无比的盆子,哪怕里面装满白兰地或杜松子酒,约翰牛
  ①也会一气喝得精光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
  机器岛从瓦胡岛和莫洛凯岛之间穿过。它如同在舵的作用下行驶的一条商船,依靠左右舷螺旋推进器的推进力不断地变换着位置。绕过瓦胡岛东南的海岬后,由于吃水深度太大,这个漂浮的机器岛便在离海岸 2000 公尺的地方停了下来。为了使岛能够掉头,它停泊时必须同陆地保持足够的距离。其实严格说来,它并不“抛锚”,也就是说不使用锚,因为在水深达 100 公尺,甚至 100 多公尺的海上,根本不可能抛锚。所以,岛在停泊期间仍然是通过操纵它前进或后退的机器来控制,使它停在那儿像夏威夷群岛的八个主要岛屿一样纹丝不动。
  ① 是英国人的绰号,用以表示英国人的呆板和固执。
  “四重奏”极目眺望眼前绵延起伏的群岛。从大海上,只能望得见岛上大片大片的树林,小片小片的柑桔林以及其他美丽的热带植物。岛的西面,一条排列得不疏不密的礁石带围出一个小小的内湖。这条湖叫珍珠湖,旧火山口形成了今日的湖底平原。
  瓦胡岛的景色相当秀丽。而事实上,那些吃人肉者对他们屡立“战功”的舞台,也确实没有任何可抱怨的。潘西纳多么希望能遇见几个啊!只要他们还保留着吃人的本性,“殿下”便再无他求了……
  这时,他突然喊叫起来:
  “老天呀,那是什么?”
  “你看到什么了?”弗拉斯科兰问。
  “那边……有几个钟楼……”
  “不错,还有塔和……宫殿的面墙呢!”伊韦尔奈一边观察,一边回答。
  “在这种地方,人们不可能把库克船长吃了!”
  “我们不是在夏威夷!”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耸耸肩说,“船长一定走错路了!”
  “肯定是这样!”
  不!船长根本没有搞错。那儿正是瓦胡岛,而且那个绵延好几平方公里的城市正是火奴鲁鲁。
  嗨!这下子倒好,完全不是他们想得那码事。自从那位伟大的英国航海家发现这个群岛以来,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呀!那些传教士们曾经在这儿虔诚地、尽心尽力地进行过竞争。基督教卫理公会的,英国圣公会的以及天主教的教士们在为扩大各自的影响而展开角逐的同时,做了许多教化工作,并终于战胜了从前卡纳克人的偶像教。最后,不仅当地语言在盎格鲁撒克逊语言的大举入侵下逐渐消亡,而且,群岛逐渐成了美国人,中国人和葡萄牙人的天下。美国人和中国人,大部分是被招募而来,他们以土地为生,并由此产生了一个半中国化的种族;葡萄牙人来的较晚,他们是在夏威夷与欧洲建立了海上交通后才到了这里。当地土人尽管因传来的瘟疫而大量死亡,但仍然能见到一些,还是可以满足我们四位艺术家的好奇心的。不过,他们已经不是吃人肉的那种野人了。”
  “啊,不幸的当地特色,”第一小提琴手高声道,“一只什么样的手把你从现代化的调色板上刮掉了呢?”
  对!是时间,文明和进步这些自然法则,是它们几乎把这种特色完全抹去了。但是必须承认现实,尽管这不能不说有点遗憾。怀着这种想法,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伙伴们乘上样板岛的一艘电动小船穿过那行长长的礁石在岛边上了岸。
  在交接成尖角形的两排障碍栅之间,展现出一个港湾,背后阶梯状的大山保扩它不受狂风的袭击。1794 年以来,使得港湾免受外海长浪之苦的海底暗礁已经长高了 1 公尺。不过现在的水深仍然足够吃水 18 到 20 英尺的商船停靠码头。
  “上当啦!……上当啦!”潘西纳嘴里一个劲地嘟囔,“实在可惜了,原来幻想的那么好,一出来旅行全不是那样了。”
  “还不如待在家里呢!”大提琴手耸耸肩接了一句。
  “不对!”依然劲头十足的伊韦尔奈大声反驳说,“来拜访大洋洲群岛的这个人工岛,它的景致那儿能比得上?”
  不过,虽说夏威夷群岛的道德状况令人遗憾地改变了,使得我们的艺术家大失所望,但是这儿的气候还是让人非常满意的。尽管群岛位于被冠以热海的地区,但是这块地方的空气和气候却是太平洋这一带海域中最有益身体健康的了。虽然说东北方向刮来的信风不占上风时,温度始终居高不下,但当从南方刮来的反信风在这个地区孕育成被称为“苦阿斯”的猛烈暴风雨时,火奴鲁鲁的平均气温不超过 21 摄氏度。因此,再抱怨热带边缘的气候不好,恐怕很难说的过去。所以这里的居民从来没对气候发出过什么怨言,正如我们刚才说到的,美国的病人都接二连三地到这个群岛来养病呢。
  不管怎么样,随着往里深入,“四重奏”逐渐撩开了蒙在这个岛上的那层神秘面纱,他们原先的美好幻想也就随之破灭了……犹如秋风萧瑟中的落叶一片片随风而去。他们连呼上当受骗了,不过这次要怪只能怪他们自己,谁让他们找着上当呢?
  “这都是卡里斯特斯·门巴尔那个家伙,他又一次把我们给耍了!”潘西纳断言道。他想起了总管向他们谈到夏威夷群岛时说过,夏威夷群岛是太平洋上土著野蛮人的最后一个堡垒。
  然而当他们劈头盖脸地痛骂总管时,他却回答说:
  “我有什么办法呢,亲爱的朋友?”他说着,眨了眨右眼,“从我上次来后,这儿变化太大,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你这个骗子!”潘西纳戗了总管一句,随手朝他的肚子上轻轻打了一下。
  大家可以拿得准的就是,岛上的确发生了一些变化,而且变化之快令人难以想象。前不久,夏威夷群岛的人民还生活在 1837 年建立的君主立宪制政体下。这种政体有两个议院,一个是贵族议院,一个是众议院。贵族议院仅由地主推选产生,议员任期 6 年,众议院由所有能读会写的公民推选产生,议员任期 2 年。每个议院各由 24 名议员组成,他们与由国王的 4 名顾问组成的御前内阁共商国事。
  “这么说,”伊韦尔奈说,“这儿以前有过一个国王喽!而且,他还是个立宪国王,不是那种头上插着羽毛的家伙,即便外国人来了都得毕恭毕敬地给他行礼的那种怪物!”
  “我敢肯定,”潘西纳断言说,“那位陛下甚至连个鼻环也没戴……而且他满口的假牙一定是找新大陆最棒的医生镶的!”
  “唉!文明啊……文明!”第一小提琴手反复地叹道,“那些卡纳克人,他们抓住俘虏时,就这么当场吃掉了,哪里用得着有一口漂亮的牙!”
  请大家原谅这几位幻想家以这种方式看待事物吧!不错!火奴鲁鲁有过一个国王,或者说,至少有过一个女王。她的名字叫莉寥卡拉妮,现在早已不在位了。当年,为了保护她儿子亚迪的权利,她曾坚决反对凯乌拉妮公主觊觎夏威夷王位的野心。长话短说,很长一段时间里,群岛的政治局势动荡不定,整个情况和欧美各国的完全一样。也许有人会问,这种明争暗斗不会导致夏威夷岛的军队进行有效的干涉,通过军事政变将女王赶下台,从而开始一个流血的新纪元吗?毫无疑问不会。因为夏威夷岛的军队里满打满算只有 250 名应征来的兵和 250 名志愿兵。区区 500 人是颠覆不了一个政体的,——起码,在太平洋海域里是这样。
  可是别忘了,英国人在那儿呢,他们非常关注这件事。看起来,似乎凯乌拉妮公主赢得了英国的同情。另一方面,日本政府也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插一杠子,把该群岛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为此甚至已经把岛上雇佣来从事种植业的大量苦力算作拥护者了。那么还有美国人呢,他们会怎么样?这正是刚才说到军队干预时,弗拉斯科兰向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提出的问题。
  “美国人?”总管回答说,“他们才不怎么在乎要不要这个群岛的保护权呢。只要在夏威夷群岛上有一个航运站,能供在太平洋航线上的邮轮停泊,他们就满足了。”
  然而 1875 年,去华盛顿拜访格兰特总统的卡梅哈梅哈国王却把群岛拱手交给了美国,使之成了美国的保护地。但是 17 年后,克利夫兰
  ①却决定使莉寥卡拉妮女王复辟,当时夏威夷群岛上已经建立了以桑福德·多尔为首的共和国,所以此事在两国内都激起了强烈的反对。
  再说,世上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得了在决定人民命运的书上白纸黑字写下的东西,不管这些人民是古代的还是现代的,所以夏威夷群岛自 1894 年 7月 4 日那天起,在多尔先生领导下正式成为共和国。
  样板岛在夏威夷群岛停留了十天。亿万城的许多居民利用这段时间去游览了火奴鲁鲁和附近的几个岛屿。科弗利和坦克登两家以及凡是在亿万城算得上是个人物的人家,每天都乘船去岸上码头。另一方面,尽管这是机器岛第二次出现在夏威夷群岛的这一带海域,夏威夷人对机器岛仍然看个不够,他们成群结队地前来参观这个了不起的家伙。说起来,赛勒斯·彼克塔夫的警察轻易不允许外人上岛,而且每当夜幕降临时,他们都要查看参观者是不是在规定的时间之前返回了他们自己的岛。幸亏有了这些安全措施,外人很难没有得到许可擅自留在“太平洋明珠”上不归,再说这种许可很不容易得到。毕竟两个岛之间只有良好的民间关系,没有任何官方往来。
  “四重奏”进行了几次非常有趣味地散步。我们的巴黎人很喜欢这儿的土著人。他们的特征很明显,头发是棕色的,表情既温和又有些傲气。这些夏威夷人虽然实行了共和制,但是也许他们仍然对过去那种放荡无羁的原始生活有几分眷恋。
  “我们生活的地区里连空气都是自由的。”他们有一句谚语这么说。不过,现在他们自身已经不自由了。
  事实上,卡梅哈梅哈征服群岛,推翻了 1837 年建立的君主立宪制后,每个岛由一位特派的总督管理着。目前虽然实行的是共和制,但群岛仍然分为郡县。
  “嗨,”潘西纳说,“要是再加上一部‘第八年宪法
  ①’的话,就差郡守、县官和参议啦!”
  “算啦,我要回去了!”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不满地说。
  如果连瓦胡岛的主要景点都还没有欣赏就打道回府,那他就大错而特错了。那些景点虽说植物的品种不是很多,但景色的确棒极了。沿海地带,椰子树和其他别的棕榈树林林立立遒劲挺拔,另外还生长着面包果树、可以榨油的三叶油桐树、蓖麻、曼佗罗和槐蓝等。在高山流水的滋润下,山谷中碧毡绿毯,到处爬满了一种名叫“摩奈苇亚”的青草,无数小灌木长得像乔木一样高大,其间还点缀着藜和属于硕大的天门冬科的“哈拉泼泼”。森林区从山脚一直绵延到了海拔 2000 公尺高的山坡上,林中生长着高大挺拔的爱神
  ① 1885—1889 和 1893—1897 时期的美国总统。
  ① 1799 年法兰西共和国第八年雾月 18 日(1799 年 11 月 9 日)拿破仑政变后开始实行的宪法。木、巨大的酸模以及藤蔓科植物,这些藤杆互相交织在一起,就像一堆堆蛇盘在茂密的绿叶丛中。至于土生土长可供交易和出口的作物,有水稻、椰子和甘蔗。各个岛的产品都运到火奴鲁鲁集中起来,然后一起发往美国,这从而使得岛与岛之间的海上航运十分频繁。
  至于动物,种类较少。如果说卡纳克人正逐渐被文明程度较高的种族所同化,那么这儿的动物却没有丝毫的改变。家养的牲畜只有猪、鸡和山羊;如果不是有很少几只野猪的话,几乎就没有野兽;蚊子倒不少,要想不挨叮咬,实在不容易;除了蚊子,最多的恐怕就数蝎子了;另外,也有各种不伤人的蜥蜴;其他的卵生动物,有些从不唱歌的鸟和太平洋“德勒帕尼”鸟。这种鸟全身的羽毛黑黄相间,卡梅哈梅哈的那件有名的披风就是以这种黄羽毛作原料,经过当地九代人辛勤劳动才制作成的。
  岛上的居民人数很可观,他们处处模仿美国,已经步入了当今的文明社会。岛上建立了各种学会,开办的义务教育学校曾在 1878 年的博览会上获奖,几个图书馆藏书丰富,发行的几种报纸中有英语的也有卡纳克语的。我们的巴黎人对这些并不感到意外,因为岛上的头面人物大多数是美国人,而且他们的语言就像他们的货币一样流通。只是,那些大人物很乐意雇佣“天朝帝国”的中国人为他们服务。这一点和美国西部的做法相反,那儿抵制这些可怕的人,把他们称为“黄祸”。
  不言而喻,自从样板岛抵达瓦胡岛首府的眼前以来,港口的小船常常满载着好奇者围着机器岛兜圈子。在这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大海是那么平静,乘一只小船在离这个钢铁海岸 200 公尺远的地方逛上 20 来公里,没有比这再开心的了。当然了,那上面有些海关警察瞪大了双眼严密地监视着。
  在这些来来往往的游船中,一艘轻型船最值得注意。它每天都在机器岛附近转来转去。这是一种马来双桅小帆船,船尾为方型,上面有十来个男人,船长的模样看上去英武有力。尽管这艘船天天来又迟迟不肯离去,可是岛执政官却始终没有把这当回事。事实上,那些人一直在不停地观察机器岛四周的边边角角,从这个港口转到另一个港口,审视着机器岛沿岸的布局。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他们不怀好意,凭他们那十几个人能对样板岛的上万人怎么样呢?所以,管它是白天来晚上走,还是在海上过夜呢,人们根本不在乎这艘小船在干什么,当然,也没有人就此事询问过火奴鲁鲁的航运管理部门。
  7 月 10 日早晨,“四重奏”告别了瓦胡岛。天蒙蒙亮,样板岛就在大功率推进器的驱动下启航了。它在原地来了个 180 度的大转身后,掉头往西南方向驶去,准备去夏威夷群岛的其他岛屿。为此它需要斜着穿过由东向西方向流淌的赤道潮,并且正好逆着沿群岛向北运动的海流。
  为了使去左舷沿岸一带的居民们玩得痛快,样板岛大胆地驶入莫洛凯岛和考爱岛之间的海域。考爱岛是群岛中最小的岛屿之一,一座高达 1800 公尺的火山傲视全岛。这座名叫尼豪的火山上正徐徐吐出几缕烟黑色的蒸汽。岛的周围环绕着珊瑚质陡峭的海岸,上面堆积着一排排沙丘,汹涌的海浪猛烈地撞击着海岸,发出一种金属般的轰鸣声,久久回荡在空中。夜幕降临了,机器岛还行驶在这条狭窄的海峡里,不过,有西姆考耶舰长的指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自机器岛驶离瓦胡岛港口以来,那条双桅船一直尾随其后,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辉消失在拉奈岛的山后时,负责了望的水手才看不见了它的踪影。管它呢,大家一再重复,这么一只马来小船露头有什么了不起,干嘛去操那份心?
  第二天,当天光大亮以后,了望员发现小船只是北方天际中的一个小白点了。
  一个白天,机器岛都是在卡卢哈尼岛和毛伊岛之间航行。毛伊岛的首府是拉海纳,也是一个用作停泊捕鲸船的港口,毛伊岛的面积仅次于夏威夷岛,在群岛中排第二位。岛上的哈里哈拉山又称“太阳宫”,它高达 3000 公尺,山尖直刺云端仿佛在向光芒四射的太阳伸去。
  随后的两天都是在沿着面积最大的夏威夷岛海岸航行中度过的。正像我们说过的那样,该岛上的高山的高度雄居群岛之首。这个岛是库克船长首先发现的,为了纪念大不列颠的一位著名的大臣
  ①,他给岛取名为三明治。最初,库克船长被土著人当作神一样迎上了岛,一年后,即 1779 年,他便在这个岛的基拉基库阿海湾惨遭杀害了。它的首府所在地希洛位于岛的东海岸,从这边看不见。这个大岛拥有 57 公里长的铁路线,主要是用来运送食物,“四重奏”远远就能望见火车头冒出的滚滚白烟……
  “当初缺的可就是它呀!”伊韦尔奈嚷道。
  第二天,“太平洋明珠”便离开了这片海域,而这时,那条双桅船正在绕过冒纳罗亚火山脚下夏威夷岛末端的岬头。这座火山雄伟高大,4000 公尺高的山峰直入云端。
  “苦哇,”这时潘西纳开了口,“我们给坑苦了!”
  “说得对,”伊韦尔奈接过话头说,“应该 100 年前来就好了。不过那样的话,我们就不能乘机器岛航行了!”
  “那有什么关系!现在见到的都是些穿着上衣翻着衣领的土著人,哪里是滑头卡里斯特斯给我们说的头上插着羽毛的野人,上帝是不是搞错啦!我真遗憾不是在库克船长的那个时代!”
  “果真如此的话,那些吃人的家伙把你‘殿下’吃了该怎么办呢?”弗拉斯科兰提示说。
  “那……我这辈子有那么一次……有人看上我的身体……被吃了也甘心!”
  ① 当时英国的海军大臣叫桑维奇,是库克的上司。

  第十章 过赤道
  6 月 23 日以来,太阳逐渐往南半球偏移。恶劣的天气即将来此施虐,因而有必要离开这一带地区。既然太阳明明白白地是在向赤道线移动,最好是跟着它后面越过赤道线。那边的气候非常惬意,虽说也有 10 月、11 月、12月、1 月和 2 月,但是这几个月份的气温并不比其他几个月份低。夏威夷群岛和马克萨斯群岛之间相隔 3000 公里左右,所以,急于早点抵达目的地的样板岛,便开始以最高速度行驶。
  就本义而言,波利尼西亚就是北起赤道,南到南回归线的这么一大片辽阔的水域。在这 200 万平方公里的范围内散布着 220 个岛屿。这些岛屿组成11 个群岛,加上数以千计的小岛,这块区域的陆地面积共为 1 万平方公里。这些岛全是那些海底大山的山峰。这些海底大山构成的海底山脉从西北向东南一直延伸到马克萨斯群岛和皮特凯恩岛,沿途分岔出许多几乎平行的支脉。
  可以想象一下,假如这片汪洋大海突然间滴水皆无了,假如克莱奥法斯放出来的瘸
  ①鬼像在马德里揭房顶一样,把整个大洋的水全给吸走了,到那时,展现在人们眼前的将是一块多么奇异的土地啊!什么瑞士、挪威、西藏,哪个国家,哪个地区的地理地貌能有它宏伟壮观?这些海底山峰大多数是火山,也有几座源于石珊瑚。所谓石珊瑚是由珊瑚虫分泌出的石灰质物和角质物一层层紧密结合一起形成的。珊瑚虫是一种闪闪发光的微生物,它的组织结构非常简单,繁殖力却极强。这些岛屿中,形成年代最晚的那些在顶峰处才有一层植被;其他形成年代最早的岛屿从头到脚都隐没在绿色草木中,即便有些是珊瑚构成的亦如此。因此说,太平洋的水底可谓是一片山区。样板岛在这些峰顶上漫游如同气球飞行于阿尔斯卑斯山或者喜马拉雅山的山峰之间。所不同的只是,托住它的不是空气,而是水。
  但是,同空间存在着大范围的气流一样,这个大洋的洋面上也有海流产生。巨大的海流由东向西运动,而且每年的 6 月到 10 月间,当太阳偏向南回归线的时候,水面下滋生出两股逆流。此外,在塔希提岛四周,人们可以发现四种情况的海潮。它们的满潮时间不同,其结果是,潮汐相互抵消失去了作用以致于使人几乎感觉不到了。至于说各个岛的气候,总的说来变化较大:多山的岛屿可以把雨云留住,使雨水洒到岛上;低平的岛屿则较为干燥,因为那儿的水蒸汽都被不断吹来的海风刮跑了。
  如果娱乐城图书馆里没有了太平洋的地图,那可就太说不过去了。那里不仅有,而且还是全套的呢。弗拉斯科兰,这位小团体中做事最认真的人,常常去查阅。而伊韦尔奈则更喜欢沉湎于发现跨海航行中的新鲜事物,陶醉在对人工岛的赞赏和仰慕之中,决不去让自己的大脑平添些地理概念之类的东西。潘西纳对待事物只想着逗不逗乐,能不能给他以丰富的想象。至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对他来说,反正去的地方都是他压根不想去的,所以管它往哪儿驶,走什么路线呢,他都不在乎。
  弗拉斯科兰只好独自去钻研他的波利尼西亚,研究它所包含的那些主要岛屿,什么巴斯群岛、马克萨斯群岛、帕摩图群岛、社会群岛、库克群岛、
  ① 法国作家勒萨热的讽刺小说《瘸子魔鬼》中的主角,他把马德里城的房屋的屋顶都掀开,使得居民们的一切活动暴露无疑。汤加群岛、萨摩亚群岛、南方群岛、瓦利斯群岛、范宁群岛,更不用说什么纽埃岛、托考劳岛、菲尼克斯岛、马纳希基岛、复活岛、萨拉—戈麦斯岛等那些单个的岛屿了。最后他弄清楚了,在大部分群岛上,甚至在那些受别国保护的岛屿上,政府始终都是由强权人物把持着。这些人的权势从没受到过异议,穷人阶级完全受富人阶级统治。此外他还知道,那些土著人信奉婆罗门教、伊斯兰教、基督教和天主教,不过在附属于法国的那些岛屿上,只有天主教占优势,这归因于天主教的礼拜仪式盛大隆重。他甚至了解到,当地的文字并不复杂,只有 13 到 17 个字母,当地的语言与英语混淆得非常厉害,恐怕最终会被盎格鲁—撒克逊同化。最后他还知道,从人种学的角度上看,总的来说,波利尼西亚的人口呈下降趋势。这实在令人遗憾,因为卡纳克人长得很漂亮,赤道地区的卡纳克人(该词的意思是“人”)比远离赤道线的那些群岛上的卡纳克人皮肤白。波利尼西亚在被异族人同化过程中将输得多么惨啊!不错!他知道这些,而且在与埃塞尔·西姆考耶舰长谈话中,他又了解到了许多其他的东西。所以当他的伙伴们问他时,他总是对答如流毫不含糊。
  为此,潘西纳叫他时一口一个“热带活词典”。
  样板岛载着它的大款居民正是应该在这些主要岛屿之间徜徉。它确实配得上“幸福岛”这个名字,因为凡是能保证物质上的幸福,甚至从某种形式上说,保证精神上的幸福所必需的一切东西,岛上全解决了。然而,这么一种环境,为什么非要被竞争、猜忌、不睦,甚至权势和虚荣心而被搅得一塌糊涂呢?现在,亿万城已经因权势和虚荣心等方面的问题分成了两个阵营,就像目前的两个区一样。这两个阵营分别以坦克登和科弗利为首。不管怎么样,在几位艺术家看来,这事与他们没有丝毫利害关系,所以他们对这场势均力敌的龙虎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詹姆·坦克登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佬,喜欢发号施令,爱出风头,宽大的脸盘上留着半截淡红色的络腮胡,头发短短的,尽管年过 60,两眼依然炯炯有神,眼中的晕彩几乎黄的像狗眼睛,眼球时刻发出炽热的光芒。他的个子很高,体格强壮,四肢有力。他身上有一种在大草原
  ①上设陷阱捕捉皮毛兽的猎人气概,其实说到他设的陷阱,不过是他在芝加哥的几个屠宰场,再没有别的了。他过去曾把几百万头猪赶到了那种陷阱里。他这个人很粗暴,他的地位本应使他变的更加文明些,但是他连起码的教育都没有受过,又如何斯文得起来呢?他喜欢炫耀财富,而且就像别人说的那样,他确实有一个“叮当作响的钱袋子”。不过,现在好像他觉得“钱袋子”还不够满了,因为他和他那个区的其他几个人又打起了重操旧业做买卖的主意……
  坦克登夫人是位普普通通的美国女人,相当善良,对丈夫非常顺从,对子女非常慈祥,典型的一个贤妻良母。她命里注定要抚养一大群儿女,而且也确实是尽心尽力没有丝毫失职。既然有 20 亿分给直系继承人呢,为什么就不能有一打子女?再说,她把所有的孩子都教育得很出色。
  这么一大家子人里面,“四重奏”的注意力应该全部集中到大儿子身上才对,因为他注定要在这个故事中发挥某种作用。沃尔特·坦克登风度翩翩,温文尔雅,虽不聪慧过人,却也并非是愚笨之徒。他的举止和相貌都很讨人喜欢,与其说他像父亲倒不如说像母亲的地方更多。他受过充分的教育,周
  ① 指美国密西西比河西部的大草原。游过欧美,偶尔出门旅行一趟,但每次外出,他的习惯和爱好总是使他尽快返回样板岛充满魅力的生活中。他喜欢参加体育活动,在网球、马球、高尔夫球和棒球的比赛中,他是亿万城那一帮年轻人的头头。对自己将来某一天要继承的那笔财富,他并不怎么感到骄傲。他的心地很善良,只是岛上实在没有穷人,所以他根本没有机会表露他的菩萨心肠。总之,了解了他的一切,人们有理由希望他的弟弟妹妹和他一样好。虽说那群小不点儿一个个都还没到婚嫁的年龄,可是他却老大不小的了,已经摸到 30 的边,应该考虑婚姻大事了。他想到结婚了吗?……大家等会儿就清楚了。
  左舷区举足轻重的是坦克登家,右舷区最受人尊重的则数科弗利家了。这两家之间有一个鲜明的对比。奈特·科弗利具有一种非常高雅的气质,这一点,他的对手比他逊色。他的身上留有他法兰西祖先的遗风。他的财富没有一点是从地心深处的石油层里冒出来的,也不是从冒着热气流着血的猪内脏里扒出来的。决不是!他的钱都是办工业挣的,是修铁路,开银行赚来的。目前他所想的,只是平平和和地享受财富。他并不掩盖自己的观点,反对任何想把“太平洋明珠”变成一个巨大的工厂或广阔的商贸市场的企图。他的身材高大,端正,漂亮的脑袋上披着灰白的头发,脸上蓄着棕色的大胡子,其间夹杂着几缕银丝。凭着冷静的头脑,高贵的仪表,在亿万城那些保留着美国南部上流社会传统的名流中,他始终是受众人瞩目的人物。他喜爱艺术,懂得绘画和音乐,通常操一口法语,在右舷区居民中这种语言最常用。他通晓欧美文学。每逢演出精彩处,在远西和新英格兰的那帮粗鲁家伙又是叫好又是跺脚的嘈杂声中,也夹杂着他斯文的鼓掌和喝彩声。
  科弗利夫人比丈夫小 10 岁,这一年刚好过 40。对此,她并没有怨天尤人。她是位优雅高贵的女人,出身于过去的路易丝安娜州那种有一半克里奥尔人
  ①血统的家庭。她精通音乐,弹一手好钢琴。不要以为 20 世纪的雷耶已经把钢琴从亿万城摈弃了。在第 15 大道她的府邸里,“四重奏”曾多次与她一起弹奏音乐,对她的艺术才能,他们不能不表示赞赏。
  老天没有像降福于坦克登那样赐给科弗利一大家子人口。他那笔从不炫耀的巨产(这一点和他的对手截然不同),只有三个女儿来继承。这三个女儿个个长得如花似玉。她们待到婚嫁时,全世界来求婚的贵族少爷有钱的公子不知有多少呢。况且,在美国,这种带着天文数字的嫁资出嫁的并不罕见。几年前,不是就有人提起过那个小不点儿的特丽小姐吗?她刚满 2 岁,就有人为了她的 7 亿 5 千万嫁资找上门来了。但愿这个孩子将来能找个如意郎君。既然是美国最富有的女人之一,但愿她也能够成为最幸福的女人之一。
  科弗利夫妇的长女蒂亚娜,大家都亲昵地叫她蒂。她刚刚够得上 20 岁,是位美若天仙的姑娘。她吸收融合了父母身心方面的优点,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一头似栗色又似棕色的秀发,娇嫩的皮肤犹如刚刚盛开的玫瑰花花瓣,身材苗条优美,这一切决定了科弗利小姐是亿万城年轻人追逐的对象。显而易见,这些年轻人决不会让外来人煞费苦心得到这颗“无价宝”的(这个措辞用在这儿再恰当没有了)。人们甚至有理由认为,科弗利先生看不见因宗教信仰的不同,在他女儿的婚姻面前正横着一道障碍(他觉得婚姻必须使女儿的幸福得到保证才行)。实际上,沃尔特·坦克登与蒂·科弗利郎才女貌,天生就是一对,然而令人遗憾的是,社会竞争使得样板岛上最为显要的两个
  ① 安的列斯群岛等地的白种人的后裔。家庭产生了对立。
  因此说,这件婚事根本不用去想……宁可把样板岛一分为二,左舷区居民和右舷区的居民各占一半分道扬镳,也决不会签订这么一份婚姻合同!
  “除非里面掺杂了爱情!”有时,总管眨眨金丝夹鼻眼镜后的眼睛,说。
  但是,似乎沃尔特·坦克登对蒂·科弗利并没有多少爱慕之情,同样反过来也是如此。要不然,如果说俩人有意思的话,至少他们都保侍着矜持,这使得亿万城上流人士的好奇心无法得到满足。机器岛几乎在沿着西经 160度继续向赤道前进。展现在它面前的这片海域,是太平洋上最辽阔的一片大小岛屿皆无的海域,而且深度达 8000 公尺。7 月 25 日的白天里,机器岛驶过了贝尔克纳海沟——这是个 6000 公尺的深渊。用探深器可以从这个海沟里带上来那种奇特的贝壳类或植虫类生物。这些生物的组织结构使它们毫无困难地承受着约合 600 个大气压力那么大的水压。5 天后,样板岛穿越了一个群岛。它属于英国,尽管有时被人称为亚美利加岛。把巴尔米拉岛和圣卡伦岛留在了它的右后方以后,样板岛来到了离范宁岛 5 英里的地方。这一带海域中,盛产海鸟粪的岛屿不计其数,范宁岛便是其中的一个,而且是最重要的一个群岛。这种海鸟粪可以用作肥料。这些露出水面的山峰与其说绿茵遍野倒不如说一片荒芜。联合王国至今还没有从中捞到多大的油水。尽管如此,它把一只脚踏在这个地方就是不愿挪开,其实大家都知道,只要英国大脚板踏上的地方一般说来总要留下一些抹不掉的痕迹。
  每天,当伙伴们去逛公园或者去附近的田野散步的时候,对这次新奇航行的点点滴滴都怀有浓厚兴趣的弗拉斯科兰就去前炮台。他经常在那里与船长碰面。埃塞尔·西姆考耶很乐意告诉他与这一带大海有关的一些特殊现象。当他们谈了某件有趣的事时,第二小提琴手总忘不了转告他的同伴。
  譬如,7 月 30 日夜间,大自然慷慨地向他们展示的一副景象就令他们不能不赞叹万分。
  那天下午,有人发现海里不知从哪儿游来一大片水母,它们密密麻麻覆盖了好几平方英里的水面。被有些博物学家称为大洋生物的这群水母数量之多,所占面积之大,机器岛的居民们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呢。这种动物是一种极其原始的生命体,它把植物吸进它那半圆形的身子里。鱼不管嘴多么馋,似乎也没有一条想把它当作口中餐,倒宁可把它视为花朵。太平洋热带地区特有的这种水母全部呈伞状,色泽透明,有五彩斑纹,周围长着触须。它们的体长不超过 2—3 公分。想一想吧,要形成这么一大片水母群非得有几十亿只不可!
  当潘西纳被告知水母的数目竟有这么大的时候,回答说:
  “这不会让样板岛的那些超级富豪们感到意外的,对他们来说,10 亿不过是个常用货币单位罢了!”
  天完全黑下来时,一部分居民纷纷向“前甲板”,也就是高出“前”炮台的那块平地涌去。所有的电车里都挤满了人。电动游览客车也满载着好奇的人。华贵的车里坐着城里的豪门显贵。科弗利家人和坦克登家人也几乎同时到了那里。他们一路上你追我赶……途中,詹姆与奈特两位先生相互间你不理我,我不睬你。两户人家都是全体出动的。伊韦尔奈和潘西纳高高兴兴地与科弗利夫人及其女儿交谈着,她们对“四重奏”总是抱以最热烈的欢迎。不能参与他们的交谈,沃尔特·坦克登或许感到有几分惆怅,同样,大概蒂小姐也非常乐意这个年轻人能来加入他们的谈话。上帝啊!如果这事真的发生了,将会引起多么大的轰动啊!再说,谁知道《右舷新闻报》和《新先驱者报》的社交新闻栏中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进行什么样的影射!
  当周围整个黑成了一片的时候,热带的夜景展现在了大家眼前。空中繁星闪烁,太平洋似乎全被照亮了,连最深的海底仿佛也闪着光亮。辽阔的大海上磷光闪闪,玫瑰色和蓝色的反射光照亮了水面。这种光与刀刃上映出的光完全不同,倒是与无数荧火虫发出的光辉非常相似。这种磷光变得如此强烈,甚至有可能像在北极光的辉映下一样看得清书本上的字。似乎太平洋白天吸收了太阳倾洒给它的大量光辉后,到了晚上便把它们全部释放出来了。
  样板岛的前端很快把水母群切割开来,使它们沿着金属海岸分成了两支。几个小时后,机器岛便被这种发光动物形成的环绕物团团围在了中央。它们发出的光依旧栩栩闪烁,宛如圣灵、圣母头顶罩着的光轮和环绕周身的光圈,又像耶稣头上光芒四射的月色光环。这种现象一直持续到晨曦初露,出升的五彩曙光把它熄灭为止。
  又是六天过去了,“太平洋明珠”触及到了我们地球上想象中的那个大圆圈,正是它把地球精确地分为完全相等的两个部分。从这个位置,人们可以同时看到天穹的两极:北极上空闪烁着明亮的北极星,南极上空犹如军人别着勋章的胸膛,挂着光辉耀眼的南十字星座。最好补充一句,与这条赤道线上各个点垂直的星宿似乎每天都在绕着它画圆。假如你想享受一段夜晚白昼完全相等的日子,那最好把你的住所搬到这个地区去,搬到赤道穿过的岛屿或陆地上去。
  从离开夏威夷群岛至今,样板岛已经驶出 600 公里的路程了。这是它建造以来第二次横跨赤道从一个半球到另一个半球,首先南下,然后北上。在过赤道线的时候,亿万城的居民像过节一样。届时,公园里将举办一些公共娱乐活动,基督教堂和天主教堂里将举行隆重的宗教仪式,还要进行几场环岛电动车赛,而且天文台的平台上必然燃放绚丽多彩的焰火,到时候火箭和金蛇烟火以及流光溢彩、千姿百态、变化多端的火球将与苍穹中灿烂的群星竞争辉。
  你们一定猜测,这完全是模仿航船上通常做的那种荒诞场面,类似于船只到达赤道时,大家戏弄初次过赤道的海员时搞的种种恶作剧。然而事实上,这一天被选作为从马德兰湾启航以来在机器岛上出生的婴儿作洗礼的日子。对那些从未到过南半球的外人来说,这一天他们同样也要举行洗礼仪式。
  “这回要轮到我们了。”弗拉斯科兰对他的伙伴们说,“我们得接受洗礼啦!”
  “哼!洗哪门子的礼!”塞巴斯蒂安·佐尔诺顶撞说,同时气愤地挥了挥手以示抗议。
  “真的,乱弹琴的老伙计!”潘西纳回嘴道,“人家要把一桶桶的水浇到我们头上的。不过,这水可不是圣水。大家会让我们坐在翘翘板上,冷不防把我们推进盛满水的大木桶里,这时候,赤道老人便不失时机地出现了,后面还跟着一大帮小丑。他们拿起装着黑色染料的罐子就往我们身上乱涂乱划。”
  “要是他们以为我会受这套骗人把戏的耍弄,可就有他们好瞧的了!”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回答说。
  “这事免不掉的。”伊韦尔奈说,“各地有各地的风俗,客人嘛,就得入乡随俗……”
  “如果客人不是自愿留下的,就不用管那一套!”“四重奏”的头头执拗地嚷道。
  其实,对某些船只过赤道时娱乐的这种狂欢,他只管放心好了!他也用不着担心来赤道老人!别人不会往他和他的伙伴们身上浇海水的,不过会往他们肚子里灌名牌香槟。大家更不会指着事先在望远镜的镜片上划的一条线,哄骗他们说是赤道。这种事甲板上的水手可以干得出来,但是对样板岛那些做事认真的人却不适合。
  联欢会于 8 月 5 日下午开始举行了。除了从不能离开岗位的海关人员以外,其他工作人员全得到了休假。城里和港口的所有工作都暂时停了下来。推动机器岛前进的螺旋推进器亦停止了运行。至于蓄电池,里面蓄的电足够照明和通讯用的了。再说,样板岛并不是不动的。一股海流正带着它向把地球分为两个半球的那条赤道线运动。基督教堂和圣—玛丽教堂里不约而同地响起了歌声和祈祷声,其间掺杂着饱满的管风琴声。公园里洋溢着欢乐的气氛,那里正在进行着紧张热烈的体育活动。各个阶层都有人士参加了。最富有的绅士们在沃尔特·坦克登的率领下活跃在网球场和高尔夫球场上,他们打得精彩极了。太阳很快就要笔直地坠入地平线了,它只给人们留下来 45分钟的黄昏。这时候,烟花火龙将腾起划过长空,而且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正适合展示这幅绚丽多彩的图画。
  在娱乐城的大厅里,“四重奏”正在像他们自己所说的那样受“浸礼”,而且还是赛勒斯·彼克塔夫亲自动手为他们“洗”的。岛执政官首先给他们端上冒着泡沫的香槟酒,随后一瓶瓶的香槟流水般地灌进了肚子里。几位艺术家都有克利科和勒德雷尔之辈豪饮的海量。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似乎该满不高兴地抱怨他出生不久时受的洗礼了,尽管他丝毫回忆不起来当初浸湿嘴唇的那种咸水
  ①。
  为了答谢他们过赤道时的这些好心见证人,几位巴黎人演奏了他们最拿手的乐曲:F 长调第 7 弦乐四重奏,贝多芬作品第 59 号;降 E 长调第 4 弦乐四重奏,莫扎特作品第 10 号;D 短调弦乐四重奏,海顿作品第 17 号;门德尔松作品第 81 号,第 7 弦乐四重奏:行板、诙谐板、幻想曲与赋格曲。不错!所有这些美妙的合奏乐全演奏完了,而且任凭免费欣赏。大厅里人满为患,连门口都拥挤不堪。在听众的热切要求下,他们不得不把这些乐段重来一遍,听众仍不满足,他们只好又演奏了第三遍。演奏结束时,岛执政官赠给演奏家们一块周边镶着许多钻石(它们重达好多克拉呢!)的金牌,金牌的一面是亿万城的徽记,另一面是下面一句法文:
  献给四重奏:
  样板岛公司、亿万城市政府暨全城居民敬赠
  到了这个份上,如果所有这些荣誉和敬重还不能感动冥顽不化的大提琴的铁石心肠,那么显然像他的伙伴们一再说的,他的脾气也确实太坏了。
  “事情还没完呢,咱们等着瞧!”他只有这一句话,而且每次回答时,手总是焦燥不安地捻着胡须。
  根据样板岛上天文学家的计算,机器岛应该在当晚 10 点 35 分的时候横穿赤道线。届时,前炮台将分秒不差地鸣炮一声。有一根电线从炮台通到天文台广场中心摆放的一件电动点火器上。如果哪位显贵有此荣幸亲手接通电
  ① 指初生婴儿受洗礼时的圣水。流,引发那一响惊天动地的炮声,那么他的虚荣心定将得到极大的满足。
  然而,这一天,两位重要人物都想扮演点炮人的角色。大家肯定猜得到,这两个人是詹姆·坦克登和奈特·科弗利。这下子,赛勒斯·彼克塔夫可作了大难。市政府和两个区事先多次进行艰难的磋商,但是最终也没能达成一致。在岛执政官的邀请下,卡里斯特斯·门巴尔从中进行了斡旋。尽管总管的灵活和三寸不烂之舌是人所共知的,尽管他是个出色的外交天才,可是这一次他彻底失败了。詹姆·坦克登根本不愿向奈特·科弗利让步,同样,奈特·科弗利也坚决拒绝向詹姆·坦克登妥协。大家心中明白这次两位显贵的正面冲突在所难免了。
  一场激烈的龙虎斗不早不晚爆发了:两位领军人物在广场相遇,他们虎视耽耽地对峙着,电动点火器就离他们 5 步远……只要指尖一按按钮……
  就在双方陷入僵持的时候,得知这场公开决斗的人们,情绪极度骚动,纷纷拥进了公园。
  音乐会结束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伊韦尔奈,弗拉斯科兰和
  潘西纳也来到了广场。他们极想看一看这场龙争虎斗。左舷区和右舷区的居民情绪都很激昂,这场冲突不能不对将来产生极其严重的影响。
  两位大人物越逼越近,互不理睬,甚至连微微点一下头都不肯。
  “先生,”詹姆·坦克登首先开了口,“我认为,您不会跟我争这份荣誉的……”
  “先生,这恰恰是我期望您做的。”奈特·科弗利回敬了一句。
  “令我当着众人下不来台的事,我是不能容忍的。”
  “我的面子也不能丢……”
  “我们就瞧瞧吧!”詹姆·坦克登高声说着,朝电动点火器跨了一步。
  奈特·科弗利随即也上前一步。此时,双方的拥护者亦蠢蠢欲动。两大阵营里都有人发出了粗俗的喊叫,相互进行挑衅。毫无疑问,沃尔特·坦克登是准备支持父亲的,不过,当他发现科弗利小姐置之身外,没有掺和进去的意思时,他顿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至于岛执政官,虽说准备充当和事佬的总管就站在他身旁,但是眼看着无法把约克的白玫瑰同兰卡斯特的红玫瑰扎成一个花束
  ①,他还是感到痛心。再说,谁知道这场糟糕的冲突会不会造成 15 世纪时英国贵族遭受的那种令人遗憾的结果呢?
  然而,时间在一分一秒地逼近,样板岛的顶端就要划过赤道线了。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被精确到了四分之一秒,计算误差最多不会超过 8 公尺。应该由天文台发出的信号不能再耽搁了。
  “我倒有个主意!”潘西纳低语道。
  “什么主意?”伊韦尔奈问。
  “我上去对准那个发火按钮擂它一拳,这样他们也就不用争个不休了……”
  “你可别干这事!”弗拉斯科兰说着,抬起一只胳膊用力拦住“殿下”。
  总而言之,这时如果不是突然传来一声炮响,谁也不知道这场事端将如何了结。
  ① 指 15 世纪英国贵族约克家族和兰卡斯特家族之间的王位之战。因两家的徽章分别为白玫瑰和红玫瑰,所以这次战争被称作“红白玫瑰战争”,最后两败俱伤。文中指两人水火不相容。
  这一声炮不是前炮台发出的。大家听得明白明白,它是从海上传来的。
  人们顿时紧张了。
  来自样板岛之外的大炮发出的这一声炮响意味着什么呢?右舷港发来的一封电报几乎立即澄清了大家心头的疑团。在距离样板岛二三英里处,有一艘遇险的船只刚刚发出信号,请求援助。
  这个插曲简直太巧了太出乎意料了!大家不再想着电钮前的你争我夺,也忘却了庆贺过赤道这码事。况且,时间也过了,赤道线已经置于岛后了,所以,准备好的那发炮弹就让它留在炮膛里吧。对于坦克登和科弗利两家的面子来说,毕竟这样更好。众人纷纷离开广场。由于这个时候电车已经停开,大家只好匆匆忙忙步行向右舷港口的防波钢堤奔去。
  收到海面上发出的求救信号后,港口的官员立即采取了相应的救援措施。停泊在船坞的一艘电气艇当即便冲出了码头。所以,等众人赶到码头时,小艇正载着搭救上来的遇险者往回返,而那艘遇难船只很快沉入太平洋的深渊里了。
  这艘船就是那只马来双桅船,自从样板岛离开夏威夷群岛以来,它一直尾随在后面。

  第十一章 马克萨斯群岛
  8 月 29 日早晨,“太平洋明珠”开始穿越位于南纬 7 度 55 分到 10 度 30分、西经 141 度到 143 度 6 分之间的马克萨斯群岛。
  这个群岛的另一个名字叫芒达纳。那是因为一位叫芒达纳的西班牙人于1595 年发现了这个群岛的西南部分;它还叫作革命岛,这是马尔尚
  ①船长于1791 年拜访了这个岛的西北部分后留下的名字;它的第三个名字是努卡—希瓦群岛,这个名称应归因于群岛中最重要的一个岛叫这个名字。不过,哪怕仅仅是出于公道,它也应叫库克岛,因为这位著名的航海家于 1774 年曾考察过该岛。
  这就是西姆考耶舰长告诉给弗拉斯科兰的。弗拉斯科兰觉得这种说法最合乎情理,于是,补充说:
  “把它称为法兰西群岛也未偿不可,因为我们在马克萨斯群岛有点像在法国似的②。”
  的确,法国人有权把组成群岛的这 11 座大大小小的岛屿视为法国停泊在太平洋里的一支海军舰队。其中最大的努卡—希瓦岛和希瓦岛可以说是一级战舰;不大不小的希奥乌岛、瓦普岛和乌奥卡岛属于不同等级的巡洋舰;最小的莫塔纳岛、法图伊瓦岛和塔乌—阿塔岛就是护卫舰了;而那些环岛只能算作侦察舰。
  就在 1842 年,法国太平洋战区指挥官迪帕蒂—图哈尔斯准将以法国的名义占领了这个群岛。马克萨斯群岛距离美国、新西兰、澳大利亚、中国、摩鹿加和菲律宾等地的海岸约 4000 到 8000 公里。在这种情况下,海军准将的行动是值得赞扬呢,还是该指责?反对派指责他,但是政府方面却对他做的事大加赞许。法国在太平洋上拥有了一块地盘,这没有什么不好。以后法国的大型捕鱼船就可以在那儿歇息,补充给养了。假如有一天巴拿马运河通航了,它在商业贸易方面的重要性将更为现实。帕摩图群岛和社会群岛是马克萨斯的延伸部分,应该把它们占领并宣布它们受法国的保护,以使得这块地盘完整。既然大不列颠的势力扩展到了这个辽阔大洋的西北部海域,那么法国把自己的势力伸到东南部来以与英国抗衡,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现在,那儿有我们的军队吗?”弗拉斯科兰问他的热心向导。
  “直到 1859 年,在努卡—希瓦岛上还驻扎着一支海军小分队。”船长回答说,“后来,这支小分队撤走了。打那时起,看管法兰西国旗的职责就交付给神甫了,不过他们不会轻易让人把旗帜降下来的。”
  “那……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嘛,您在塔依奥—哈埃岛还能找到一位法国驻扎官,除外就是几个当地宪兵和士兵了。这些军人由一位军官指挥着。这位军官同时履行着治安法官的职责。”
  “负责裁判土著人的诉讼案件吗?”
  “土著人的和移民的。”
  “这么说,努卡—希瓦岛上有移民喽?”
  “是的,有 24 人。”
  ① 法国探险家(1755—1793),大概发现该岛时正逢法国大革命时期,故称为革命岛。
  ② 卡克萨斯群岛是法国的殖民地,故弗拉斯科兰这么说。
  “嗨!连一支交响乐队还组织不起来呢,即使吹奏乐队也不够,不过马马虎虎能凑成一支军乐队!”
  的确,长 195 英里,宽 48 英里的马克萨斯群岛共有 1 万 3 千平方公里的面积,土著人口不到 2 万 4 千人。这就是说移民占土著人口的千分之一。
  横断南北美洲的那条新交通路线开通以后
  ①,马克萨斯群岛的人口注定会增长吗?这个问题将来自然会见分晓。不过说到人口,样板岛上的人数最近几天却增加了。那是因为 8 月 5 日晚间搭救了三桅船上的几名马来人。
  算上船长,他们共 11 人。前面已经说到过,船长是个相貌剽悍的汉子。他有 40 岁左右,名字叫萨罗尔。他手下的海员都是些身强力壮的家伙,属于生活在马来西部边缘岛屿上的那种人。三个月前,这位自称萨罗尔的人带领船员把一船干椰肉运到了火努鲁鲁。和在所有的群岛遇到的情况一样,样板岛到火努鲁鲁作 10 天的稍事休息时,他们也对出现的这个人工岛感到非常惊奇。他们根本没能上岛参观,因为获得许可太难了。不过大家都还记得,他们的双桅小船常常出海在岛周围 100 公尺的水面上绕来绕去,就近观察岛的情况。当时它的频繁出现并没能引起大家的任何怀疑。机器岛从火努鲁鲁启航几个小时后,它便跟了上来,对这一点,西姆考耶舰长也没多加注意。再说啦,区区一条乘着十来个人,只有百十吨的小船,有必要因为它担心受怕吗?不,当然不,然而,这也许是个错误……
  当那声炮响引起右舷港官员的注意时,这只双桅船距离它只有两三英里。前去教援的救生艇到的再巧没有了,正好来得及把船长和他的手下救出来。
  这些马来人讲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对生活在西太平洋的土著人,这一点并不让人感到奇怪,就像我们提到过的,英国人在那里占有无可争议的优势。既然不存在语言障碍,大家很快便弄清了他们在海上遇险的原因。甚至可以说,救生艇再晚到几分钟的话,这 11 位马来人恐怕就葬身于洋底了。
  据这几个人讲,24 小时前,也就是 8 月 4 日的夜里,他们的双桅船被一艘快速行驶的轮船撞上了。尽管他们的船上挂着船位灯,但是那艘船还是没能发现他们。看来,这次碰撞对轮船来说想必很轻微,所以它连一点都没感觉到,继续行它的路了。除非它是不想花一大笔钱来赔偿损失和听到难听的话,宁可开足马力逃之夭夭。不幸的是,这种事并不少见。
  当然了,这种碰撞对于一艘钢铁船身且快速行驶中的大吨位船来说,根本不值得一提,但是这只马来小船可就惨了。它的前桅折成了两段,真搞不懂它怎么会没有立即沉了。不过甲板已经与水面平齐,所有的人都攀着右舷的侧栏杆。如果大海的脾气再坏点,掠过沉船的海浪早把他们一个不留地全部卷走了。幸运的是,沉船被海流带着向东漂去,而且正好靠近了样板岛。
  西姆考耶舰长向萨罗尔船长询问情况的时候,听说那艘半沉半浮的船竟然一直到望见右舷港后才完全沉下去,觉得很吃惊。
  “连我自己也闹不懂。”这位马来人回答说,“这一天一夜里,你们的岛一定没走多少路吧?”
  “只有这种可能了,否则解释不通。”西姆考耶舰长应道,“不过,这并不重要。你们得救了,这才是主要的。”
  再说啦,赶的确实是时候,救生艇刚离开双桅船不到四分之一英里,它
  ① 指巴拿马运河。就直沉海底了。
  以上这些就是萨罗尔船长的叙述。当他和他的船员们被救上机器岛,并且得到必要的帮助后,他把这番话先向指挥救援他的港口官员述说了一遍,接着对西姆考耶舰长重复了一遍,最后又讲给了岛执政官听。
  现在,如何把这些海上遇难的人送回去,成了摆在面前的一个问题。据说发生碰撞时,他们正在驶向新赫布里底群岛。眼下样板岛是往东南去的,它无法改变路线,朝偏西方向行驶。赛勒斯·彼克塔夫因此建议这些遇难船上的人在努卡—希瓦岛下船,在那里等候去新赫布里底群岛的商船路过时把他们带走。
  船长和他手下的人面面相觑,似乎非常失望。这个建议使得这些一无所有的可怜人很痛苦。他们的一切都随同双桅船和货物全部沉入了海底,他们已是两手空空了。在新赫布里底等船,那就很可能长期滞留下去,谁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呢?再说啦,他们在那里怎么生活?
  “执政官先生,”船长恳求道,“您救了我们,我们真不知道如何向您表达我们的感激之情……不过,我们现在还想请求您帮个忙,看能不能让我们回去的更方便些……”
  “您有什么办法?”赛勒斯·彼克塔夫问。
  “在火努鲁鲁的时候,我们曾经听人说过,样板岛驶到南面海域后,要访问马克萨斯群岛、帕摩图和社会群岛,然后到太平洋西部去……”
  “这没错。”岛执政官说,“而且极有可能一直前进到斐济群岛,然后返回马德兰湾。”
  “斐济群岛,那是英国的地盘。”船长接着说,“到了那里我们回新赫布里底群岛就容易了,两个地方离得不远……假如您愿意把我们收留到那里再……”
  “这件事我根本无法答应您。”岛执政官回答说,“我们的岛是不许外人搭乘的。等我们到了努卡—希瓦再说吧。到时候,我给马德兰湾的有关部门打个电话说说,如果他们答应了,我们就把你们带到斐济去,你们从那里回去的确容易些。”
  就这样,到 8 月 29 日马克萨斯群岛在视线中出现时,这几位马来人一直在样板岛上住着。
  马克萨斯群岛位于信风途经的路线上。这一点,和帕摩图群岛以及社会群岛相同。信风使得这儿的温度适宜,气候对健康非常有利。
  一大早,西姆考耶舰长便指挥着样板岛在群岛西北部岛屿的前面出现了。他先认出一个多沙的环状岛,海图上标明的是珊瑚小岛,海流推动着海水极其猛烈地撞击着它。
  这个环状岛很快便落在了机器岛的左后方。负责了望的水手不久就发现了第一个岛屿:费图乌。它的地势异常险峻,岛的周围全是高达 400 公尺直上直下的悬崖峭壁。再往前去便是希奥岛了。它的高度是 600 公尺,面临机器岛这一侧的岛貌十分荒凉,然而另一侧却绿茵遍野草木茂密,景象截然不同。该岛有两个可以停靠小船的港湾。
  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奈和潘西纳任凭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去发他那总也发不完的坏脾气,他们三人管自去了天文台的塔楼,和埃塞尔·西姆考耶以及他手下的军官们在一起观赏景致。毫不奇怪,希奥
  ①这个名字必然引得“殿下”怪声怪气地胡乱模仿几声。
  “明摆着嘛,”他说,“这个岛上住着一群猫,有只公猫当头头……”
  希奥岛留在了左舷后面。机器岛不能在那儿做短暂停留,所以它向群岛的主要岛屿驶去,那个主要岛屿的名字前面已经说到过。这个非凡的机器岛打算在那里耽搁几天。
  第二天是 8 月 30 日,天色刚一泛白,我们的巴黎人便又来到了他们的“哨位”。努卡—希瓦岛的山峰头一天晚上就已经遥遥在望了。在风和日丽的天气里,距离群岛还有近 80 公里的时候便能看得见岛上的山脉了。因为有些山峰的高度超过了 1200 公尺,就像是沿着岛屿隆起的巨大脊梁,清晰地显现出来。
  “您会发现,整个群岛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西姆考耶舰长对客人说,“所有的山顶都寸草不生,至少在这一带这种现象令人奇怪。除山顶外,其余三分之二的山坡却是草木欣荣。它们伸进山沟和峡谷的深处,蔓延到岸边的白色沙滩,呈现出了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不过,”弗拉斯科兰指出,“努卡一希瓦岛好像不太符合这个普遍规律,至少,半山腰就没有植物生长。看它的模样,似乎很荒凉……”
  “因为我们是从岛的西北方向靠近的。”西姆考耶舰长回答说,“不过,等我们绕到南面的时候,您就会惊奇地发现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了。那里到处是绿油油的平原,苍翠的树林,还有 300 公尺高的大瀑布。”
  “啊!”潘西纳大呼小叫起来,“那不成了从埃菲尔铁塔顶上落下来的啦!这倒很值得一看!恐怕尼亚加拉大瀑布都要妒忌了……”
  “才不会呢!”弗拉斯科兰反驳说,“尼亚加拉比它宽多啦,那个大瀑布一个边在美国,另一个边在加拿大,有 900 公尺宽呢。你很清楚嘛,潘西纳,我们不是去参观过吗?”
  “这倒不错,那我向尼亚拉加道歉好了!”“殿下”答道。
  这一天,样板岛一直沿着努卡—希瓦岛航行,始终与岸边保持着 1 英里的距离。岛上的斜坡依旧贫瘠荒凉,直到托维伊中央高地不见一草一木。海边陡峭的悬崖绝壁连绵不断,似乎没有个尽头。不过,据航海家布朗讲,那里有些安全锚地,后来果然被发现了。
  总之,努卡—希瓦岛的外貌相当荒凉,尽管它的名字听起来让人以为那里的景色一定宜人。但是,正如随同迪蒙·迪维尔去南极和大洋洲旅行的迪穆兰和德格拉茨先生精确叙述的那样,“那里所有的自然美景都隐藏在海湾里,禁锢在耸立于岛中央的山脉分支形成的沟沟壑壑中。”
  过了向西突出的海岛尖角后,样板岛结束了沿这段荒凉海岸的航行。它减小右舷推进器的运转速度,略微修正了一下航向,然后,开始绕行由俄国航海家吕桑斯藤命名的契沙柯夫角。这一段的海岸向里凹进去,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上上的弧线。弧线当中有一条狭窄的水道通向泰奥阿港,或者称亚卡尼港。港口的小海湾中有一条是安全避风港,船只在那里可以躲避太平洋上最可怕的风暴。
  西姆考耶舰长没让机器岛停下来。在南边,还有两个海湾,一个是安娜—玛丽亚湾,或者称塔依奥—哈埃湾,它处于岛的中央部位;另一个是孔特
  ① 希奥的读音与猫叫的声音近似。罗雷湾,或者称塔伊皮湾,它在岛东南最顶端马丁海岬的背面。样板岛打算在泰埃—哈埃湾前面歇息 10 来天。
  到了距离努卡—希瓦海岸不多远的地方,测深器显示海水依然很深。在几条海湾附近的水域,仍有 40—50 英海寻
  ①深的地方可以抛锚,因此样板岛很容易紧挨着塔依奥—哈埃湾停泊。事实上,8 月 31 日下午,它就是这么做的。
  样板岛上的人刚看得见港口,就听见右边发出隆隆的轰鸣声,随即岛东面的悬崖上升起一股滚滚的烟雾。
  “嗳!”潘西纳惊奇地说,“还有人鸣炮迎接我们呢!”
  “不是,”西姆考耶舰长答道,“无论是塔伊人,还是哈帕人,岛上这两个主要部落的人都没有大炮,更不可能鸣礼炮了。在马丁海湾中部的海岸上有一个洞穴。您听到的就是海浪猛烈撞进洞穴时发出的响声,那股烟雾不过是海浪撞击时飞溅起的水沫罢了。”
  “真可惜,”“殿下”悻悻地说,“我还以为是鸣炮呢,那样的话就等于是摘帽致意了。”
  努卡—希瓦岛有许多名字,可以说有好多教名,它们都是陆续给它“洗礼”的各个“教父”起的:英格拉汉姆称它为“联邦岛”,马尔尚叫它“美丽岛”,赫格特给它取名为“亨利·马丁爵士岛”,罗伯茨说它是“亚当岛”,最后按波特的说法则是“马迪松岛”。该岛东西长 17 英里,南北宽 10 英里,周长约 54 英里。岛上的空气清新洁净,很有益于健康。它的气候与热带没什么两样,由于受信风的影响,温度适中。
  在这个抛锚地,样板岛决不用惧怕会遇上暴风骤雨,因为它只打算在这儿从 4 月逗留到 10 月。这段日子里,基本上都是由东到东南这一方向刮来的干燥风,土著人称这种风为“图阿图卡”。这儿 10 月份的天气最热,11 月和 12 月最干燥。之后,4 月到 10 月期间,由东到东南方向来的气流占了统治地位。
  至于说马克萨斯群岛的人口,不能不提到最早发现该群岛的那些人。他们曾夸大其辞地说,估计岛上有 10 万居民。
  埃利泽·勒克吕
  ①依据可靠的资料估计整个群岛上的人口不到 6000 人,而努卡—希瓦岛上的人口就占了其中的绝大部分。如果说在迪蒙—迪维尔时代,努卡—希瓦岛的人数已经能增长到 8000 人(他们分成塔伊、哈帕、泰奥纳和塔伊皮四个部落),那就说明,人口后来是在不断减少。什么原因造成人口下降了呢?无疑是:战争造成的种族灭绝,男性被抓到秘鲁去从事种植,酗酒。那么说到底,为什么不承认这些呢?因为所有这些不幸都是占领者,——所谓属于文明种族的占领者,给他们带来的。
  在这一周的逗留期间,亿万城的居民多次去参观游览了努卡—希瓦岛。努卡—希瓦岛上有地位的欧洲人也多次来样板岛上拜访,多蒙岛执政官的特许,他们被获准可以自由进入样板岛。
  至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伙伴,他们去岛上逛了几次,每次都走得很远,虽然有点累,可每次玩得都很尽兴,所以也就不觉得累了。
  塔依奥—哈埃湾呈圆形,它那狭窄的水上通道给它留下了一个缺口。这
  ① 水程长度单位,1 英海寻等于 6.08 英尺。
  ① 法国地理学家(1830—1905)。个缺口太窄了,样板岛很难过去,再说,海湾里还有两块沙滩,使得整个海湾分成了两部分,难以容纳下样板岛。这两块沙滩中间被一条小山似的险峻峭壁隔开,上面还屹立着波特在 1812 年修建的堡垒残骸。在那位水手征服这个岛屿的时期,美国的军队没有获得联邦政府的批准便在东面的那块沙滩上扎了营。
  至于说城市,我们的巴黎人在对面的海滩上只发现了一个很原始的村落。马克萨斯岛的居民大多数散居在树下。不过再前走,便可以发现里面的山谷是多么的奇妙阿!在泰埃—哈埃湾的其他山谷之间,其中努卡—希维安山谷尤其受当地居民的青睐,他们都愿意选择在那里居住!缓缓穿行于大片大片浓荫密布的树林中,简直太愉快了。这里有椰子树林、香蕉树林、木麻黄林、蕃石榴树林、面包树林、木槿属植物林以及那么多的其他树种,整个充满了生机。我们这几位游客在土著人的土屋里受到了殷勤的款待。如果他们早一个世纪来这栋小土屋会被吃掉,而现在他们却可以坐在里面津津有味地品尝许多东西:香蕉搀蜜糖做的饼、面包树上的面包果、那种新鲜的时候很甜放久了却发酸的黄色山芋以及箭根薯可食用的根。至于叫“哈瓦”的那道生吃大鳐鱼的菜以及鲨鱼里脊,土著人认为越臭越好,而他们却望而生畏,主动婉言谢绝,连碰都没有碰一下。
  阿塔纳兹·多雷米有时陪他们一起去岛上溜达溜达。这位好好先生去年参观过这个群岛,正好可以当他们的向导。也许他对博物学和植物学方面的知识都不大熟悉,他时常把样子与苹果很相似的大个青槟榔和香气扑鼻的香荣兰(它的确配得上这么形容)、木质坚硬如铁的常盘柽柳、外壳可供土著人做衣服的木槿、蕃木瓜树以及栀子混为一谈。实际上,当马克萨斯岛上的植物出现在眼前时,“四重奏”不需要借助他那值得怀疑的科学知识也能认得出一二。这里的植物有漂亮的蕨、美丽的水龙骨、开着红花和白花的中国蔷薇、各种禾本植物和茄科植物,其他的有烟草、紫色成串的唇形花(努卡—希维安的年轻人可以用来做考究的装饰品)、十来英尺高的高棵蓖麻、龙血树、甘蔗、柑桔和柠檬,柠檬是最近刚刚成功地移植到这块彻头彻尾的热带土地上来的,山水汇集的众多条水流正好灌溉它,所以长势很好。
  一天早晨,“四重奏”走过塔伊人的村子,沿着一条溪流漫步,一直到了山顶。俯瞰山下,塔伊人、塔伊皮人和哈帕人居住的山谷呈现在他们眼前,他们不由得发出赞美的惊呼!如果此时乐器在手,他们一定会抑制不住地弹奏一曲抒情乐章来呼应这幅杰出的大自然美景!当然了,他们的演奏只有几对小鸟才能有幸听到!嘴里咕咕噜噜在山上飞翔的白鸽多么美丽!那只小金丝燕多么可爱!展翅翱翔于蓝天的热带鸟,努卡—希维安峡谷的常客,又是多么的自由自在!
  再说,在这片树林的深处,用不着惧怕遇到任何有毒的爬行动物。既无需留神身长几乎不足 2 英尺、和水蛇一样不伤人的蟒,也不用担心长着花一样蓝尾巴的猛禽。
  土著人的模样很引人注目。在他们身上可以发现亚洲人的特点,这使得他们的血统与大洋洲其他土著人的有着非常明显的不同。他们中等身材,体型匀称,肌肉非常发达,胸部宽阔。他们的手脚很纤巧,脸庞呈椭圆形,高高的额头,黑黑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鼻子是鹰勾状,牙齿洁白整齐,肤色不红不黑,属阿拉伯人的那种深棕色。脸上的神情既开朗又温和。
  文身现象已经完全消失(这儿文身的方法不是把皮肤切开小口,而是把三叶油桐木的炭火粉碎了撒在皮肤上烙出来的)。现在代替文身的是传教士的棉布。
  “这些人长得很漂亮嘛。”伊韦尔奈说,“不过比起腰上简单围着一块布,长发披肩,搭弓射箭那个时代的模样,大概要差一些了!”
  他们随同岛执政官在孔特罗雷湾游玩时,伊韦尔奈说了这番话。赛勒斯·彼克塔夫早就想带他的客人来这儿看看。这个海湾分成了好多个小港湾,如同东方的瓦莱塔
  ①。毫无疑问,如果努卡—希瓦岛落在了英国人的手里,也许早就变成太平洋上的马耳他了。这块地方集中住着哈帕部落的人,因为它处于一块肥沃原野的出口,上面还流淌着一条小河。这条小河的源头是一个喧嚣的瀑布。当年,这儿就是美国人波特与土著人作战的主要战场。
  伊韦尔奈的那番话需要有个回答,于是岛执政官开口对他说:
  “伊韦尔奈先生,您说得也许对。马克萨斯群岛土著人过去缠着腰布,穿着色彩鲜艳的裙裤,围着‘阿胡斑’——一种迎风招展的长围巾,再披着“提皮塔”——一种像南美牧人披的披风,那副样子要神气多了。肯定地说,现代服装压根不适合他们!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穿着端正是文明的结果嘛!我们的那些传教士们‘开化’土著人的时候,就一个劲地鼓励他们穿戴得复杂些了。”
  “他们做错了吗,船长?”
  “从礼仪的角度上看,他们的做法没错!可是从卫生的角度考虑,他们就不对了!那些努卡—希维安人和其他的岛民自从穿得比以前端正了,便丧失了他们原来那种天生的活力,还有他们那种淳朴的欢乐。您不用怀疑,的确是这么回事。他们变得烦恼起来,他们的身体状况也渐渐差了。而过去,他们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支气管炎、肺炎、肺结核……”
  “而且他们自从不再赤身露体,连感冒都得上了……”潘西纳大声说。
  “您说得对!这是种族衰亡的一个重要的原因。”
  “由此,我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殿下”接着说,“亚当和夏娃当初恐怕就是在被赶出了伊甸园后,从穿上裤子和裙子的那一天才打起了喷嚏的!到了我们——他们的这些身体退化的子孙们,就发展成胸部炎症了!”
  “岛执政官先生,”伊韦尔奈开了口,“我总觉得这个群岛上的女人没有男人长得漂亮。”
  “这种情况别的岛上也一样。”赛勒斯·彼克塔夫回答说,“不过,这里您看到的是最完美的典型大洋洲人。再者,对于接近原始状态的种族来说,这难道不是一个普遍的自然法则吗?从体态美的角度来说,动物界不也同样存在着这种现象吗?在我们看来,雄性动物差不多总是要比雌性动物漂亮。”
  “嗳!”潘西纳高声道,“真该去地球的那一半发表这些高见,到时候,我们那些美丽的美丽女人决不愿接受这些说法!”
  努卡—希瓦岛的居民中存在着两个阶级,两个阶级的人都要受“塔布”禁忌法规的束缚。这个法规是有钱有势的强者为了欺压弱者,对付穷人,保护他们自己的特权和财富而制订出来的。法规把白色视为禁忌,寻常百姓无权接近圣地、坟墓、首领们的房屋等所有禁忌物。根据此法规,祭司、巫士(或称“土阿斯”)和部落首领组成了无禁忌阶级,而绝大部分妇女和下层
  ① 现在的马耳他首都,位于地中海,原属英国管辖。平民则被贬入了禁忌阶级。此外,禁忌阶级的人不仅不许用手触摸受法规保护的物体,而且连看一眼都被禁止。
  “还有,”赛勒斯·彼克塔夫补充说,“这个法规在马克萨斯群岛是非常非常严厉的,和在帕摩图群岛以及社会群岛上一样,所以,先生们,我劝你们千万别去触犯它。”
  “听到了吧,我那天不怕地不怕的佐尔诺!”弗拉斯科兰说,“你可要招呼住你的手!还要小心些你的眼睛!”
  大提琴手只是耸了耸肩,没有吭声,好像这些事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似的。
  9 月 5 日,样板岛离开了塔依奥—哈埃锚地。它没有去东面的华胡纳岛(卡胡加岛),那是第一组岛屿中最东边的一个岛。大家只能远远地望见上面绿油油的山峰,看到岛的四周全是笔直陡峭的悬崖绝壁,几乎没有海滩。不用说,样板岛从这些岛屿旁边驶过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放慢了航速,因为样板岛的体积那么大,如果高速前进,会掀起海啸般的大浪,把小船抛上岸,把岛沿海的地方淹没。样板岛与瓦普岛之间仅仅保持着几链
  ①的距离,这个岛的模样引人注目,因为上面到处裸露着尖峭的玄武岩。岛上的两个海湾,一个名为占领湾,另一个称作欢迎湾,一听名字就知道是法国人给起的。事实上,当初正是马尔尚船长把法国旗帜插在了这儿。
  驶过瓦普岛,埃塞尔西姆考耶舰长指挥着样板岛开始通过第二组岛屿的水域,向希瓦瓦岛进发。按照西班牙人的命名,该岛称作多米尼克岛。它是火山喷发后形成的岛屿,是群岛中最大的岛,周长 56 英里。远远望去,一块块黑灰色岩石剪裁出的悬崖峭壁清晰可见,岛中央的小山上覆盖着生机勃勃的草木,一道道瀑布从山上倾泻而下。
  一条 3 英里宽的海峡把希瓦瓦岛与陶阿塔岛隔了开来。由于海峡不够宽,样板岛无法通过,所以它只能从西面绕过陶阿塔岛。马德尔·德·迪奥海湾,即库克命名的革命湾,就在那边。这条海湾当初曾接纳了最初来的欧洲船只。这个岛屿也许距离它的对手希瓦瓦岛越远越好。那样的话,可能两个岛之间就不那么容易再发生战争,两个岛上的居民无法相互接触,像现在那样起劲地相互残杀造成大量死亡的事就不会有了。
  西姆考耶舰长指挥着样板岛从寸草不生,荒无人烟的莫塔纳岛的东面驶过之后,径直驶向法图依瓦,——原来的库克岛。老实说,这个岛不过是一块硕大的岩石,上面热带鸟充斥,活像一张方圆 3 英里的大甜饼!
  这就是 9 月 9 日下午从样板岛视野中消失的最后一座小岛了。为了遵循原订的航行路线,样板岛往西南方向驶去以接近帕摩图群岛,按照计划,它必须穿过群岛中间的海域。
  天气始终很宜人,此地 9 月的气候相当于北半球的 3 月。
  9 月 11 日早晨,左舷港的一条小艇靠近了一个浮筒,那上面有一根电缆与马德兰湾相通。这种电线上包有一层古塔橡胶可以保证绝对绝缘。这根电线的一头接到天文台的电话机上,这样便可以与美国海岸的总部通电话了。
  就如何安排马来双桅船上的脱险者一事,岛执政官向样板岛公司总部作了汇报,并询问是否允许他收留这些人,等到路过斐济水域时再让他们下去,这样他们可以少花钱更快地返回家乡。
  总部的回答对他们是有利的。样板岛甚至得到许可,只要亿万城的要人
  ① 1 锚链等于 200 公尺。显贵们觉得没有什么不妥,可以一直向西航行到新赫布里底群岛,把他们送到地方。
  赛勒斯·彼克塔夫把总部的这个决定通知了萨罗尔船长,后者随即恳请岛执政官向马德兰湾总部转达他的谢意。

  第十二章 在帕摩图的三星期
  的确,对于“四重奏”来说,应该感谢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把他们带到样板岛上来才对(尽管手段有些阴险),否则未免太忘恩负义了,简直有点让人看不过去。管他用什么手段呢!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是为了让几位巴黎艺术家来亿万城做客的,而且是这儿受欢迎和殷勤款待并得到慷慨报酬的客人,有什么不好!然而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还是成天横挑鼻子竖挑眼,有什么办法呢?人们毕竟不能把浑身长着利刺的刺猬变成毛茸茸的小猫。但是,伊韦尔奈、潘西纳、包括弗拉斯科兰,却早已乐不思蜀了,他们简直无法想象还有比这种神仙般的生活更好的。既没危险又不劳累,在这片令人叹为观止的太平洋海面上潇洒走一回,太棒了!由于不断变换地方,气候几乎始终如一,总是那么宜人,太美了!还有,岛上的两大阵营不管怎么斗与他们又不相关。他们是机器岛上公认的音乐大师,在左舷区,坦克登家和其他显贵人家把他们奉为上宾,在右舷区,科弗利家和别的高贵家庭待他们礼遇倍加;无论是岛执政官和他的市政助手、西姆考耶舰长和他天文台的军官,还是斯图尔特上校和他手下的士兵,见了他们无不笑脸相迎,热情款待;每逢基督教堂有节庆活动,或者圣玛丽亚教堂举行宗教庆典,都少不了请他们奏乐助兴;不管是去港口,下工厂,还是深入公务人员和职工中间,他们遇到的人无不友好热情。试问每位头脑清楚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同胞还能去怀念他们在合众国的城市里东奔西走的日子吗?有谁会硬和自己过不去而不羡慕他们呢?
  “你们会吻我的手的!”总管初次和他们谈话时就说过。
  当然,他们没有这么做,而且以后也不会做,那是因为从不应该吻一个男人的手。
  一天,阿塔纳兹·多雷米,这位人类中的幸运儿(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对他们说:
  “我来样板岛差不多两年了,如果有人担保我 60 年后还能活在人世上,但愿这 60 年我能一直待在岛上,否则,真是枉活了……”
  “您还想活到 100 岁,熬得到吗!”潘西纳接过话茬说。
  “嗨!潘西纳先生,相信好了,我一定能活 100 岁的!为什么您想着样板岛上会死人呢?”
  “因为人在哪儿都会死的。”
  “先生,这儿不会,就像天堂不会死人一样!”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好讲的?不过,即使在这个迷人的岛上,时不时的还是有几个人死去。每逢这种情况,岛上的轮船便把尸体送到遥远的马德兰湾,埋到那儿的墓地里去。显然,在阴曹地府里,人们注定了不可能事事如意,时时快活无比。
  不过,样板岛的天空中始终存在着几个黑点。甚至应该认识到,这些黑点正逐渐形成挟带着电闪雷鸣的乌云,不久以后,便可能猛烈发作起来,造成一场声势浩大的暴风骤雨。坦克登和科弗利之间这种令人遗憾的争斗日趋激化,实在让人担忧。他们各自的支持者总是与他们步调一致。这两个区的人们有朝一日会不会动手打起来呢?难道说亿万城里会发生骚乱、动乱和彻底的变革不成?市政当局有没有足够的力量,岛执政官有没有强硬的手腕,能不能使机器岛上的卡普勒和蒙太古
  ①两家和平共处呢?……大家心中没有一点底。敌对双方都把各自的虚荣心看得高于一切,这种情况下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自从过赤道时发生了那一幕后,这两位亿万城内首屈一指的人物便公开对立起来了。他们的亲朋好友都分别支持他们。两个区之间的所有联系全部中止。他们远远地望见对方便急忙相互避开,如果不期而遇,双方便都瞪起凶狠的目光,做出咄咄逼人的手势。甚至已经有消息传出来说,那位过去的芝加哥商人
  ①和左舷区的几个人就要开办一家商号,而且他们已经请求样板岛公司批准他们建造一个大工厂,到时候弄进来十万头猪,在工厂里宰割、腌制好后,卖到太平洋的各个岛屿去……
  总之,人人相信坦克登府邸和科弗利府邸是两个火药库。只要闪个火星便足以使它们炸起来,到时候,连样板岛也脱不掉。再说,大家千万别忘了,这是个机器岛,目前正漂浮在深不可测且海水苍茫的大洋上。当然,准确说来,这场所谓的爆炸只不过是思想观念上的一次大冲突。可是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大富豪们纷纷决定搬出岛去。这样就会危及到样板岛的未来,特别是,很有可能给样板岛公司的财政造成巨大的损失!
  这一切是种种危险纠纷的关键所在,且不算这场冲突给物质上造成的损失了。何况,谁知道物质上的损失会严重到什么地步呢?
  的确,当局如果没有被那种欺人的安全假象完全蒙住双眼的话,它其实应该严密监视得救后受到如此热情款待的萨罗尔船长和他手下的马来人才对!并不是因为这些人整天在作什么可疑的打算,他们少言寡语,离群索居,不与外界发生任何联系,尽情地享受着舒适安逸的生活(这种生活,他们返回未开化的新赫布里底群岛后肯定会怀念的!)。那么有理由怀疑他们吗?也有也没有。不过如果哪一个人警觉些的话,他就能注意到,这帮人不断走遍样板岛上的各个角落。他们总是在研究亿万城,了解每条街道的布局,各高大建筑物和旅馆的位置,似乎在极力绘制一份精确的平面图。人们漫步公园或者穿行于田野时都可以遇见他们。他们频频去左舷港或右舷港观察船只的到来和离去,常常在海关警察日夜守卫下的岛岸边转来转去,探查岛岸,而且还去参观岛前岛后设立的两个炮台。不过反过来说,这不是很自然的吗?这些成天无所事事的马来人不到处转转,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打发时光呢?难道就该说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头吗?
  这段时间,西姆考耶舰长指挥着样板岛逐渐往西南方向缓速前进。伊韦尔奈自从成为一名到处漂流的岛民后,好像整个变了一个人似的,完全被这次航行给迷住了。潘西纳和弗拉斯科兰也受了他的感染。他们在娱乐城度过的时光多么美妙啊!在此期间,他们每半个月举行一次音乐会,平时,人们竞相出不可想象的高价争着请他们出席晚会。每天早晨,通过亿万城的报纸(那上面有通过电缆发送来的最新消息和轮船定期送来的最近几日发生的各种新闻),他们便可以了解新旧大陆上所有科学、艺术和政治方面的事。说到政治,应该认识到,对存在着这么一个把太平洋当成它漫游地的活动岛,英国各派报刊始终在疾言厉色地大加指责。但是,无论在样板岛还是在马德兰湾,人们对这些口诛笔伐根本不屑一顾。
  ① 莎士比亚名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中两个世代为仇的家族。
  ① 指坦克登。
  这里应该提一下,几个星期以前,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伙伴们从埠外新闻栏中了解到他们突然失踪这件事已经上了美国的各家报纸。著名的“四重奏”在美国那么受欢迎,还不曾有幸听过他们演奏的人们正那么期盼着,他们的失踪不可能不掀起轩然大波。圣地亚哥方面在商定的日期没有见到他们,顿时慌了手脚,立即发出警报。人们多方调查了解,最后才弄清,原来这几位法国艺术家在下加利福尼亚沿海附近被诱拐到了机器岛上,此刻正在太平洋上航行呢。不过,既然他们本人没有就此事提出抗议,样板岛公司和合众国之间也就没有交换外交照会。以后,“四重奏”乐意时,他们还可以重新出现在获得成功的剧院里,那时,他们依旧会受到欢迎。
  大家明白,大提琴手不是不愿意提抗议,但两位小提琴手和一位中提琴手硬是没能让他如愿,否则的话,哪怕因此会使新大陆和“太平洋明珠”之间发生一场大战,他也不会感到惋惜!
  此外,我们的演奏家们自从被强留在岛上后,已经多次往法国的家中写过信。他们的家人放了心,也经常给他们来信。他们的通信就像巴黎与纽约之间的邮政联系一样有规律。
  9 月 17 日上午,弗拉斯科兰坐进了娱乐城的图书馆。这时样板岛正驶往帕摩图群岛,他顺理成章地想到了要查看查看这个群岛的地图。他打开地图册,眼睛刚一落到太平洋中的这片水域,就不由地独自叫了起来:
  “竟然有上千个黑点!在这么一群乱七八糟的岛屿中间航行,西姆考耶舰长怎么应付得过来!……进了这堆大大小小的岛屿,西姆考耶舰长决找不到路穿过去!……有几百个岛呢!……简直和水塘里的一堆石子一般无二!……他一定会触礁,会搁浅,他的机器不是在这个沙嘴上绊住了,就是在那个海角上撞裂了!……末了,我们就得永远待在这个比我们布列塔尼的莫尔比昂还要拥挤不堪的群岛中过日子了!”
  这个头脑清楚的弗拉斯科兰说的没错。莫尔比昂只有 365 座岛屿,和一年里的无数一样多,然而在帕摩图群岛,即便把这个数目翻一番也不为过。群岛所处的这片海域周围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珊瑚礁,它们形成了一个环状,把群岛紧紧包在了中间。按埃利泽·勒克吕的说法,这一圈珊瑚礁不下 2600公里。
  查看地图的时候,不能不让人感到惊讶,一艘船,更不必说一架像样板岛这样的海上机器,竟然胆敢冒险穿越这个群岛。在南纬 17 度到 28 度、西经 134 度到 157 度之间,从马塔伊瓦到皮特凯恩岛,这一块区域中过去估计有 700 座岛屿,实际上分布着大大小小上千个。
  所以,这个群岛由此得到了各种各样说明其特点的名称也就不足为奇了,譬如这些名字中就包括“危险群岛”和“恶海”的说法。由于一岛多名这种滥用地理名称的现象在太平洋诸岛尤为突出,所以帕摩图群岛还被称为巴斯群岛、土阿莫土群岛(意思是“远方岛”)、南方群岛、黑夜群岛和神秘地。至于帕摩图或者说是琶莫图,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臣服”。1850 年在塔伊提岛的首府帕皮提召开的群岛代表大会上,对这个名称提出了抗议。1852 年法国政府考虑到此抗议便在所有的名字中选择了“土阿莫土”,尽管如此,在本篇中,我们最好还是用这个大家更为熟悉的名称——“帕摩图”。
  不过,不管这次穿越该群岛的航行多么危险,西姆考耶舰长依然毫不犹豫。他对这一带海域了如指掌,大家可以完全信赖他。他驾驭他的岛,就像划条小船那么容易。他能使岛原地掉头,如同摇着橹使小划子转向似的简单。弗拉斯科兰大可对样板岛放心:帕摩图群岛的那些海角甚至连它那钢筋铁骨的边也擦不着。
  19 日的下午,天文台的了望员指出,12 英里外,显现出了帕摩图群岛的第一组岛屿。其实,这些岛屿的地势非常低。虽然有几个的高度超过了海拔40 公尺,但是其中有 74 个岛屿露出海面还不到 1 公尺,而且,除非几乎没有潮水涨落,否则一天一夜里就要两次被大海淹没。至于其他的,不过是些几块岩礁围成的环礁、寸草不生的珊瑚礁和走向与群岛一致的零散暗礁。
  样板岛由东面逼近群岛,以便到阿纳岛抛锚。该岛原来是群岛的首府,1878 年一场可怕的飓风摧毁了该岛的一部分,此后首府所在地便迁到了法卡拉瓦岛。那场飓风夺去了岛上大量居民的生命,连考库拉岛也受到了破坏。
  样板岛首先遇到的是瓦希塔希礁,经过测定它离岛 3 英里远。由于海流和向东延伸的珊瑚礁的影响,这一片水域是帕摩图群岛中最危险的了,因此行驶时需要格外多加小心。瓦希塔希岛只是一个珊瑚堆,两侧伴随着三个树木繁茂的小岛,其中靠北面的小岛上座落着瓦希塔希岛最主要的村子。
  第二天,可以看见阿基提岛了。岛礁上覆盖着马齿苋、一种色泽发黄的爬藤草和毛茸茸的玻璃苣。它与其他岛屿不同的是没有内礁湖。之所以离得还相当远就能望见它,是因为它的海拔高度超过群岛的平均高度。
  随后一天见到的岛屿稍稍大一些,它叫阿马努岛。岛的西北岸边有两条水上通道使它的礁湖与大海相连。
  亿万城的人头一年游览过这个群岛,此时他们只想在群岛中闲散地溜达溜达,路过时欣赏欣赏美景。然而潘西纳,弗拉斯科兰和伊韦尔奈却很想在这儿能停一下,哪怕是将就着歇息几天,这样,他们就能趁机查看查看由珊瑚虫辛勤劳动造成的岛屿,也就是说不是天然形成的岛……就像样板岛一样……
  “只是,”西姆考耶舰长提示说,“我们的岛可以随意移动……”
  “未免太随意了,哪儿都不停一下!”潘西纳找茬说。
  “它到了豪岛、阿纳岛和法卡拉瓦岛就停啦,先生们,到那时,你们会有充裕的时间把岛逛个够的。”
  就这些岛屿的形成问题,埃塞尔·西姆考耶舰长一一作了回答,之后,他表示赞成人们普遍接受的那种说法,就是在太平洋的这一部分海域,海底想必逐渐下降了 30 公尺。在水下岩层的顶部,植虫类和珊瑚虫找到了相当坚固的基础来营造它们的珊瑚质建筑。由于这些纤毛虫的劳动,它们的建筑物一层层逐渐地高了起来,如果海水太深,它们就无能为力了。它们的这些杰作升出水面后便形成了这些群岛。这些岛屿可以分类为栅栏状、流苏状和环状,也就是说环礁——这是一个印度名字,指那种有内礁湖的珊瑚岛。随后,被大浪冲掉的碎块在岛和湖之间形成了一层腐植土。大风带来一些种子,于是这些珊瑚质的环形礁上便出现了草木。受热带气候的影响,石灰质的岸边被草木覆盖住,上面布满了一簇簇灌木和树。
  “有谁知道呢?”伊韦尔奈热情奔放地预言说,“谁知道,淹没在太平洋海水下的这片陆地会不会因为这无数肉眼看不见的小虫,有朝一日重新露出水面呢?到那时,现在行驶着帆船和轮船的这块水域上就会有一条连接新旧大陆的铁路,上面跑着冒着白烟的特快列车了。”
  “一派胡言……我的伊赛亚
  ①老伙计,你又头脑发昏了!”这位说话冒失的潘西纳驳斥道。
  正如西姆考耶舰长所说,样板岛于 9 月 23 日来到豪岛前停下了。由于这一带水很深,它可以靠得很近。小艇载着几位游客穿过右面那条隐于椰子林中的水上通道划向岛内。要想到达座落在山顶的那个大村,必须走 5 英里的路才行。村子里只有二三百居民,他们大部分被塔伊提的一些公司雇来捕捞江跳。这里盛产露兜树和爱神木,它们是该地最早有的树,现在岛上的土地上生长着甘蔗、菠萝、芋、椰子和烟草,尤其是椰子,群岛上广阔的棕榈树林中有 4 万多棵椰子树。
  可以说这种“天外神树”几乎不用花工夫去管,就能茁壮生长。它的果实是土著人的日常食物。它的营养价值远远高于露蔸树的果实。土著人用椰子喂养他们的猪和家禽,也用它来喂狗。狗排和狗里脊是当地最受欢迎的美味。还有,椰肉可以提炼出很珍贵的椰子油。把椰肉挖出来,切丝,放在太阳下晒干后,用一种相当简陋的机械挤压就行了。大量的椰肉干被船运往大陆,那里的工厂可以更有效地加工处理。
  要想对帕摩图的居民有个全面正确的评价,在豪岛可不行,因为那儿的土著人太少了。但是在阿纳岛,就方便多了,“四重奏”可以对他们有一个确切的了解。9 月 27 日早上,样板岛便到达了阿纳岛。
  距离很近了才看出阿纳岛树木丛生,郁郁苍苍的秀丽面貌。阿纳岛是该群岛中最大的岛屿之一,它那 18 英里长,9 英里宽的面积整个为石珊瑚质地基。
  据说,1878 年,一场飓风席卷了该岛,这使得帕摩图群岛的首府不得不迁移到了法卡拉瓦岛。这儿受热带气候的影响十分明显,尽管提前几年就可以推测出这场灾害要发生,但是它仍没能幸免于难。事实上,现在阿纳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生机,目前岛上生活着 1500 名居民。不过,与它的对手法卡拉瓦岛比起来还是要逊色得多。这是因为它所占据的地位没有后者重要。阿纳岛的内湖只有一条狭窄的航道与大海相连。由于内湖的水位高,航道上形成一股股地由里往外顷泻的水流,这使得内湖与大海的联系极为不便。而在法卡拉瓦岛上,则情况完全相反,岛上的内湖一南一北各有一条宽敞的水上通道与大海相连。不过,虽然主要的椰子油市场已经迁移到了法卡拉瓦岛,但是,阿纳岛上的风光却更旖丽,所以始终受到观光客的青睐。
  样板岛在阿纳岛附近找好最佳位置刚一停泊妥当,大批的亿万城人便纷纷乘船登岛游玩。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伙伴们一马当先,第一批上了岸。这位大提琴手终于决定出游了。
  他们在研究了该岛的形成过程(与这个群岛中所有岛屿的形成没有什么两样)以后,首先去了土阿霍拉村。这里,石灰质的海岸,或者说环形带(随你怎么称呼了)有 4—5 公尺宽,面临海岸的一侧非常陡峭,而沿内湖的一边却是地势十分平缓的斜坡。内湖的周长大约是 100 英里,和赖洛阿岛及法卡拉瓦岛上的内湖一样大。环形带上林林立立聚集着几千棵椰子树。它们是岛上主要的,但不是唯一的财富。土著人的小屋就隐在茂密的树叶下。
  ① 《旧约》所载四大先知之一。
  一条白得耀眼的沙砾路横贯土阿霍拉村。自从阿纳岛失去了帕摩图群岛首府的地位后,法国的驻扎官便不住在这儿了。但是,他以前的住宅依然存在,房子周围有一道普通的围墙保护着。村里驻扎着一位海军中士指挥的一支小分队。兵营的上方飘扬着法国三色旗。
  土阿霍拉村的房屋还真不错,不能不让人夸上几句。它们已经不是茅屋,而是舒适洁净的小土屋,里面有足够的家具。大部分房屋建在珊瑚质的地基上。房顶铺的是露蔸树的叶子,房屋的门窗则是用这种珍贵的木料做成的。房屋的前后左右到处是一畦畦的菜地。它们都是土著人亲手用腐植土填出来的。这畦畦行行披黄抹绿叶青茎白的田园景色的确十分诱人。
  再者,虽然这些土著人属于那种不怎么惹人注目的人,他们的肤色较黑,面部表情较呆板,性格不如马克萨斯群岛的人那样讨人喜欢,但是他们仍然是大洋洲人中美的典型。此外他们是聪明和勤勉的劳动者,也许有较强的抵抗力,能抵御住威胁太平洋居民的身体退化的趋势。
  正如弗拉斯科兰注意到的,岛上居民的主要工业就是提炼椰子油,群岛的棕榈树林中因此种植了大量的椰子树。这种树就像环礁表面的珊瑚质不断增高一样容易再生。但是它们也有天敌,而且几位巴黎游客曾真切地见识到了。
  那天,四位艺术家躺在内湖的沙滩上,碧绿的湖水与岛周围蔚蓝的大海形成巨大的反差。不知何时,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种声音首先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随后便使他们大为惊骇。
  他们看到了什么?原来是一只硕大无比的甲壳类动物。
  他们赶紧挺身跃起,接着眼睛便紧紧盯住这个动物。
  “这个丑八怪!”伊韦尔奈嚷道。
  “是一只蟹!”弗拉斯科兰说。
  果然是一只蟹。被土著人称作“比尔戈”的这种蟹在这一带岛屿上比比皆是。它们的两只前爪形成了一把坚硬的钳子或剪子,它们就是用它来剥开椰子壳——这是它们偏爱的食品。这些“比尔戈”生活在深洞里。它们的洞穴都是紧贴着树根挖的,洞很深,里面铺着它们收集来的椰壳外层的纤维当作垫草。它们多在夜间出来寻找树上落下的椰子,它们甚至爬上椰子树去把椰子弄掉地下来。使四位艺术家毛骨悚然的那只蟹,就像潘西纳说的,肯定饿坏了,所以才会在烈日当头的中午时分离开它那黑暗的栖身地。
  谁也不去动它,大家怀着强烈的好奇心看着它想干什么。只见它直奔荆棘丛中的一个椰子而去;到了那儿,它用螯一点一点地撕开椰子上的外皮,而后,当椰子的硬壳完全露出来时,它便对准一点又敲又打开始对付这层硬壳。硬壳打开后,这只“比尔戈”便用它那两只顶端很细的后爪把壳上的椰肉挖出来。
  “可以肯定,大自然造就了这种‘比尔戈’是让它开椰子壳的。”伊韦尔奈说。
  “那么大自然造就了椰子壳就是用来喂‘比尔戈’的。”弗拉斯科兰补充说。
  “嗳,要是我们来个反其道而行之,不听大自然的那一套,就是不让这只蟹去吃那个椰子,或者说不让那个椰子被这只蟹吃掉,你们看怎么样?”潘西纳突发奇想,提议说。
  “大家还是别去打扰它吧。”伊韦尔奈请求说,“我们巴黎人出门在外,即便对一只‘比尔戈’也不要使什么坏心眼!”大家一致赞成他的意见。这时,那只蟹(它刚才无疑恼怒地瞪了“殿下”一眼)向“四重奏”的第一小提琴送来一道感激的目光。
  样板岛在阿纳岛前停留了 60 个小时后,启航继续向北行驶。在西姆考耶舰长万无一失的指挥下,它深入到了大小岛屿星罗棋布的那块海域,沿着航道穿行于其间。不用说,在这种情况下,亿万城的居民几乎倾巢出动,全都拥到了岸边,尤其是邻近前炮台的那块地方。一个个大小岛屿,确切地说,仿佛是一个个漂浮在水面上的绿色花篮,接二连三从眼前闪过。人们好像置身于荷兰的一条运河花市上。两个港口附近的水面上,许多独木舟在蜿蜒曲行。但是他们不得进入港口,海关警察为此得到了明确命令。当活动岛近距离沿岸边的石珊瑚悬崖航行时,众多当地妇女便游水过来。她们不能和男人同乘一船,因为这些小船是帕摩图群岛妇女的禁忌物,禁止女性乘坐。
  10 月 4 日,样板岛在法卡拉瓦岛南面那条水上通道的入海口停了下来。小船还没有离岸把游览者送去法卡拉瓦岛,法国在该岛的驻扎官就来到了右舷港,岛执政官下令把他请到市政大楼来。
  这次会晤是在热情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赛勒斯·彼克塔夫俨然一副官方人士的模样——这是他专门用来应付这种场合的。驻扎官是海军陆战队的一位年老军官,他也和岛执政官一样正式。简直无法想象双方的会晤多么庄重、严肃、得体和“呆板”。
  会晤结束后,驻扎官得到允许游览亿万城,卡里斯特斯·门巴尔理所当然很荣幸地承担了陪同的任务。作为法国人,这几位巴黎人和阿塔纳兹·多雷米愿意和总管一起陪伴驻扎官。对这位忠厚的人来说,能和几位同胞一起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第二天,岛执政官去法卡拉瓦岛回拜了老军官,自然两人又重演了头一天的那出戏,只不过对换了下角色。“四重奏”上岸后便直奔驻扎官府邸。驻扎官府邸是一所十分简单的住房,12 名退役水兵组成的一支小分队驻扎在那儿,房前的旗杆上飘扬着法兰西国旗。
  尽管法卡拉瓦岛早已成了帕摩图群岛的首府,不过我们说过,它根本无法与阿纳岛相提并论。岛上的主要村庄虽说也隐于蔽天林荫下,但是,它的风光却远不如阿纳岛绮丽。再说岛上的居民也不那么深居简出。除了椰子油加工业外(因为这个加工中心就在法卡拉瓦岛),这儿的人还从事珍珠蚌的采集。他们常常把从中获取的江珧拿到邻近的陶乌岛去交易,因为那里专门从事螺钿加工。那些土著人都是些勇敢的潜水员,他们能毫不犹豫地潜入二三十公尺深的水下。他们已习惯了承受如此大的水压,并能一口气在水下憋一分多钟,而且还不觉得难受。
  其中有几个采蚌人得到许可把他们采集来的江珧或珍珠卖给亿万城那些有钱的主。当然,亿万城的富婆们并不缺少珠宝,但是,平时要想弄到这些未经加工过的天然产物却很不容易。机会难得,货立即被抢购一空,当然,这几位采蚌人也趁机卖了个大价钱。事情明摆着,既然坦克登夫人买了一颗价值高昂的珍珠,科弗利夫人买的一颗也决不会便宜了。好在两人看中的不是同一颗珍珠,不需要竞相争购,否则不知道价格得抬多高才算完呢。其他的人家见状,也都学着朋友的样子纷纷购买,结果那一天,套句航海用语,法卡拉瓦岛人“赶了个顺潮”。
  10 天后,10 月 13 日的早晨,天光刚一放亮“太平洋明珠”便启航了。在驶离帕摩图群岛首府的过程中,它到了岛的西部边缘。这里的水域上,大大小小的岛屿、暗礁和环礁星罗棋布,其密集程度令人难以置信,然而西姆考耶舰长却根本没把它们瞧在眼里。在他的指挥下,样板岛平平安安,一帆风顺地驶出了号称恶海的这片水域,来到太平洋辽阔的海面上。横在帕摩图群岛和社会群岛之间的一大片太平洋水域宽达 4 度。样板岛在 1 千万匹马力的推动下,朝西南方向直奔迷人的塔希提岛而去。布干维尔
  ①曾经对这个岛屿作过如诗如画的赞美。
  ① 法国航海家(1792—1811),著有《环球旅行记》一书。

  第十三章 停泊塔希提群岛
  社会群岛又称塔希提群岛,位于南纬 15 度52 分到17 度49 分和西经150度 08 分到 156 度 30 分之间,占地面积 2200 公里。
  社会群岛由两组岛屿组成,第一组岛屿是向风岛,包括塔希提岛或称塔伊提岛、塔哈岛、塔帕马诺阿岛、埃梅奥岛或称莫雷阿岛、特提阿洛岛和梅海蒂亚岛,它们都在法国的保护下;第二组岛屿是背风岛,包括土布艾岛、马努岛、华欣岛、赖阿特阿—陶岛、博拉—博拉岛、莫菲—伊提岛、莫皮蒂岛、别林斯高晋岛和赛伊岛,这些群岛由当地的君王统治着。英国人把这个群岛称作乔治群岛。然而,最初却是库克船长发现了这些岛屿,并且为了表达对伦敦皇家学会的敬意,已经把它们命名为社会群岛了。社会群岛距离马克萨斯群岛将近 1400 公里。根据最近一段时间进行的几次人口调查,该群岛连外国人在内只有 4 万人。
  如果航海者们从东北方向驶来,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向风岛屿中的塔希岛了。由于岛上的马伊奥峰或者叫迪亚黛姆峰海拔高达 1239 米,天文台的了望员远远地便能望见它。
  样板岛从帕摩图群岛驶来的过程中一帆风顺。凭借着信风的护送,“太平洋明珠”头顶着渐渐偏向南回归线的太阳穿过了这一大片令人赞美的海域。再过两个多月,太阳抵达南回归线后将回头重新逼近赤道线。到那时,火辣辣的太阳将直射机器岛,恐怕岛上要热上它好几个星期了。之后,样板岛将尾随着太阳北上,就像跟在主人身后的狗,不远不近地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亿万城的人是第一次来塔希提岛小停。去年,他们动身旅行太晚,所以没有往西去多远,在离开帕摩图群岛后,便直接北上返回赤道地区了。然而,社会群岛却是太平洋上最美的群岛。样板岛还在岛屿间穿行,我们的巴黎人便已忘却了一切,全身心沉浸在对群岛的无限赞美中了。他们认为,跟着这架能随心所欲地选择停泊地和气候的机器旅行过程中,虽然遇到了许多十分吸引人的事物,但是与眼前的美景比起来,都不值得一谈。
  “不错!……不过,还是让我们看看这场荒唐的冒险能结个什么正果吧!”塞巴斯帝安·佐尔诺仍执拗地咬住这一句。“嘿!我只求一点,但愿这一切永远别结束!”伊韦尔奈大声说。
  10 月 17 日黎明,天色还没有大亮,在样板岛上就可以望得见塔希提岛了。首先显现在大家眼前的是该岛的北海岸。还是在夜里的时候,就已经看到维纳斯角的灯塔了。一个白天的时间足能使样板岛到塔希提岛的首府帕皮提附近停泊。帕皮提位于岛的西北部,得过了岬头才行。但是这个时候,30人名流议事会在岛执政官主持下召开了一个会议。会上对样板岛应该去塔希提岛的哪一侧产生了分歧。由于议会是由两个区的名流组成的,力量绝对平衡,所以议会分成了两个阵营。以詹姆·坦克登为首的一派主张去西侧;而以奈特·科弗利为首的一方却坚持去东侧。在这种势均力敌的情况下,意见起决定性作用的赛勒斯·彼克塔夫提出来,由东往南再向西围着岛绕一圈,最后再到帕皮提停泊。这个决定实在是让“四重奏”大喜过望,因为他们一下子便能欣赏到这颗太平洋珍珠的全部美景了,布于维尔在书中把它称为新西泰尔
  ①。
  塔希提岛占地面积 104215 公顷,差不多是巴黎的 9 倍。它的人口,1875年是 7600 名土著人,300 名法国人,110 名其他地方的人,而现在却只有 7000人了。从地图上看,它的形状酷似一个倒置的葫芦,岛的主要部分是葫芦的身子,太阿腊普半岛是葫芦的头,而连接两部分的塔腊瓦奥地峡显然是葫芦的细脖子了。
  这个比喻是弗拉斯科兰在研究社会群岛大地图时做出的,而且几位伙伴认为这个比喻简直太准确不过了,他们决定就给塔希提岛起这么个新名:“热带葫芦”。
  从行政划分看,自从 1842 年 9 月 9 日成为被保护地后,塔希提岛分成了6 个部分,21 个区。大家还清楚地记得,迪帕蒂—图哈尔斯海军上将和波马雷女王与英国之间突然发生的那些纠纷,这都是受了那个可恶的、手捧《圣经》的棉布商、掮客普利查德
  ①的挑唆。在阿方斯·卡尔的《细腰蜂》②中,他被作者风趣地描绘成了漫画式的人物。
  当然,这已经是过去的故事了,但是那位盎格鲁撒克逊药剂师的一举一动并没有完全被人遗忘。
  样板岛只要与“热带葫芦”保持着 1 英里的距离,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围着它绕圈子。其实,这个“葫芦”的基础也是珊瑚质的,它的下端四壁陡峭笔直地插入海底。但是,在样板岛还没有进一步靠近海岛前,亿万城的人们就已经能欣赏到它那伟巍壮观的雄姿,它那比夏威夷群岛更受大自然慷慨垂顾的冈峦,铺青迭翠的山巅和林木葱笼的峡谷。那一个个尖峰像巍峨的天主教教堂的尖顶一样轮廓分明;海滩上郁郁苍苍的椰树林如缠腰绿带环岛一周,大浪猛烈地撞击着沿岸的礁石卷起了高高的浪花,被溅出的白色水沫冲刷着海岸滋润着它们。
  这一天,样板岛沿着塔希提岛的东侧航行,好奇的人们聚集在右舷港,眼睛紧紧贴在望远镜上(几位巴黎人每人一副),海岛岸边的一点一滴都能引起他们的极大兴趣:首先看到的是帕佩努区,从山麓流下的一条小河穿越该区宽阔的山谷,然后通过悬崖间一块好几英里宽的缺口注入大海;其次看到的是希提亚,这是一个非常安全的港口,成百上千万的柑桔从这儿运往旧金山;接下去便到了马海纳附近,1845 年,岛的占领者在这儿与当地土著人进行了一场惨烈的激战后,才征服了该岛。
  下午,样板岛穿过了狭窄的塔腊瓦奥地峡。绕半岛航行时,西姆考耶舰长使样板岛靠近了些,以便能够让人欣赏到陶提腊区的沃野和众多水流的整个壮丽景色。正是密布的水网才使得这块土地成了群岛最富饶的地区之一。珊瑚质地基的太阿腊普半岛上威严地竖立着一个个陡直的锥形体,那都是些熄灭的火山口。
  继而,夕阳西坠滑向地平线之时,重重峰巅上凝聚着最后一片绯红色的霞光,渐渐地色泽越来越淡,最后溶化在炎热的轻纱薄雾中。不大会儿,整个岛屿被淡淡的暮色笼罩住,变得一片朦胧。阵阵晚风挟带柑桔树和柠檬树的清香气息从岛上徐徐吹来。短暂的黄昏转眼间逝去,随之而来的则是深沉
  ① 即现在的塔希提岛,文学上用它比喻迷人的岛,爱神之岛。布干韦尔在书中把它描写得极美。
  ① 是英国派到塔希提岛的负有政治使命的传教士。
  ② 法国作家(1808—1890),《细腰蜂》为他的讽刺短文集。的黑夜。
  样板岛此时正在绕过半岛东南部顶端的海角,第二天晨光熹微之时,它已经转到塔腊瓦奥地峡西侧了。
  塔腊瓦奥区种植业非常发达、人口众多,柑桔林间显现出条条美丽的道路,它们把塔腊瓦奥区与帕皮里连接在了一起。在该区的最高处,清晰地显露出一座堡垒,正好俯瞰着地峡的两侧。堡垒里装备着几门大炮,炮筒如同铜质滴水管突出在炮眼的外面。制高点的深处就隐藏着法厄同港。
  “这个自以为是的太阳车驾车夫,他的名字为什么在这个地峡吃得开呢
  ① ?”伊韦尔奈心里犯起了嘀咕。
  白天里,样板岛沿着塔希提岛的西海岸缓缓移动。这一带的海岸更为明确地显示出了珊瑚质基础。接下去看到的几个区景致多变,各有特色:帕佩里区东一处西一处的沼泽平原;帕泼里里的天然良港马塔亚;然后是流淌着费希里亚河的大峡谷;峡谷深处,是一座 500 公尺高的山,它像一个面盆架,支撑着一个周长半公里的大面盆。这个面盆就是一个旧火山口,那里面肯定盛着满满的淡水,因为看不出它与大海有什么联系。
  阿霍劳诺是个产棉区,到处都是大块大块精耕细作过的棉田。驶过阿霍劳诺,便是帕帕拉区了,这是一个专门从事农垦的地区。过了马拉海角后,样板岛便沿着帕鲁维亚大峡谷前进。这个峡谷是从迪亚黛姆分出来的,普纳伦的水滋润着它。驶过塔普纳再往前,是塔陶角和法阿河口,这个时候,西姆考耶舰长使样板岛微微偏往东北方向行驶,巧妙地避开了摩图乌塔小岛。到了下午 6 点钟,样板岛抵达帕皮提港湾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从入海口向港口望去,珊瑚礁岩间清楚地显现出一条蜿蜒曲折的航道。航道两旁用废旧炮筒设置的航标一直延伸到法朗特角。明摆着,埃塞尔·西姆考耶手中有各种各样的地图,用不着依靠乘着小艇穿梭于航道入口区的领航员。不过,还是从港口驶来一只船头插着黄旗的小艇。原来,这是一只来右舷港与样板岛接洽事务的“健康卫生”艇。塔希提岛上有一项严格的规定,没有得到海关官员会同负责防疫的医生签发的入埠检疫证之前,任何人不许上岸。
  小艇一到右舷港,来的医生马上与样板岛当局联系。其实只需办一个简单的手续,因为亿万城的里里外外几乎就没有病人,不管怎么说,像霍乱、流行形感冒、黄热病等传染病,岛上压根就没有见识过。因此按照习惯签发了入埠检疫证。但是这个时候已近黄昏,天很快就要黑下来了,登岸时间只好推迟到第二天。于是,样板岛沉入了梦乡,等待着朝阳升起之时的来临。
  晨曦初露,便响起了隆隆的炮声。这是前炮台在用 21 响礼炮向下风群岛和法国保护地的首府——塔希提岛致意。与之同时,天文台的塔楼上,金太阳旗连续升降了三次。
  位于塔希提岛主航道岬头的“暗炮台”也一对一地发射了 21 响礼炮作为答谢。
  天刚一亮,右舷港就被人挤得水泄不通。电车载来了一批批准备去游览群岛首府的亿万城人。毫无疑问,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和他的朋友是所有游客中最急不可耐的了。由于样板岛的小艇无法一下子把这些好奇的人全运送
  ① 希腊神话中,法厄同是太阳神赫里阿斯之子。曾驾着太阳神的四马金车出游,因不善驾驶,车子离地球太近,几乎把地球烧毁。被主神宙斯雷殛而死。上岸,当地的土著人便趁机争先恐后地来提供服务,从右舷港载送游客穿过1600 公尺的水面到海港去。
  无论怎么说,让岛执政官第一个上岸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因为遵循惯例,他要去拜会塔希提岛上的军政一把手,而且还要正而八经地谒见女王。
  将近 9 点钟时,赛勒斯·彼克塔夫带领他的助手巴特勒米·吕热和哈伯利·哈考特登上了装饰漂亮的电气艇,向帕皮提港口驶去。三人都衣冠楚楚,穿戴得体。一同前往的有两个区的重要人物,其中包括奈特·科弗利和詹姆·坦克登,另外还有西姆考耶舰长和他手下身穿华贵制服的军官、斯图尔特上校和他的仪仗队。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奈、潘西纳、阿塔纳兹·多雷米以及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和一些公务人员乘坐另一艘船。
  当地的小船和独木舟尾随在亿万城官方人士的船只后面。由岛执政官、军政首领和要人显贵们组成的这支队伍恰如其份地代表了亿万城,而且其中的两位主要人物富得足可以买下整个塔希提岛,甚至包括女王在内的整个社会群岛。
  帕皮提港是个极其优越的港口,港内的水很深,足可以停泊大吨位的轮船。它有三条水上通道与大海相连:北面的大航道宽 70 公尺,长 80 公尺,可惜一个设有浮标的小沙洲使它变窄了;东面是塔诺阿航道;西面是塔普纳航道。
  电气艇沿着海滨威严地行驶着,海岸边别墅和度假屋比比皆是,还有一些停靠着船只的码头。他们在一个典雅的喷泉下方停船上了岸。这个喷泉也用作淡水补给点,附近的山上流下的活水汇集成一条条小河,为喷泉提供了充足的水源。其中一座山上架着一台信号仪。
  岸边早已密密麻麻聚集了许多人,其中有法国人、土著人和其他地方的人。他们都向“太平洋明珠”欢呼,认为它是人类才能创建的最为非同寻常的奇迹。赛勒斯·彼克塔夫和他的随行人员下船后便走进了他们中间。
  刚上岸时的澎湃心潮平静下来后,大队人马便直奔塔希提岛的总督府而去。
  卡里斯特斯·门巴尔身着逢节日庆典时才穿的华丽盛装,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他邀请“四重奏”随他同去,“四重奏”正求之不得连忙点头应允。
  法国在这一带的保护地不仅仅有塔希提岛和莫雷阿岛,还包括周围的一些岛屿。负责人是统领一切的总督,一位指挥官直接听命于他。这位指挥官具体领导着陆海军的各个部门、宗主国和殖民地的财政管理,以及政法工作。总督的秘书长分管本地区的民事。在莫雷阿、帕摩图群岛的法卡拉瓦、努卡—希瓦的塔伊奥—哈埃等岛屿均派有驻扎官,而且往马克萨斯群岛管辖区派了一个治安法官。1861 年起,一个负责农业和商业的协商委员会开始发挥作用,每年在帕皮提召开一次会议。塔希提岛上还住有炮兵和工兵的首脑机关。至于卫戍部队,有几支殖民军宪兵小队,炮兵分队和海军陆战队。天主教宗教方面的事务有一个神甫、一个祭司和九名分派到其他各岛的传教士负责。神甫和祭司的俸禄由政府提供。几位巴黎人在这里真真切切地有了一种在法国的感觉,好似自己是在法国的某一个港口,这自然而然地使他们感到心花怒放了。
  至于这些岛屿上各个村落的治理工作,则是由土著人组成的一种类似行政委员会的机构负责。委员会由一位“塔瓦纳”领导,辅以一名法官,一位保安队长和两名由村民选出的参议。
  样板岛前来拜会的队伍在美丽的树荫下向政府驻地进发。漂亮的林荫道两旁到处是高大的椰子树、长着刺叶的木蔷薇、石栗、柑桔树、番石榴树和橡胶树等。政府公署就耸立于这片绿林中。它那宽大的屋顶几乎超过树高,屋顶的老虎窗上还镶着精美绝伦的窗玻璃。这是一栋正面看上去外观相当雅观的两层楼房。该岛的主要法国官员都已经聚集到了这里,而且殖民军宪兵队也列队在欢迎他们。
  总督接待赛勒斯·彼克塔夫时表现出的热情难以言表。这种友好的态度,岛执政官在这一带海域中的英国殖民群岛上是绝对享受不到的。他感谢彼克塔夫把样板岛带到了社会群岛,并希望他们每年前来访问,同时为塔希提岛无法回访表示遗憾。会晤持续了半个小时。礼尚往来,赛勒斯·彼克塔夫亦将于次日在样板岛市政大楼招待总督一行人。
  “您打算在帕皮提岛逗留一段时间吗?”总督问。
  “是的,预计半个月吧。”执政官回答说。
  “那么,你们将可以有幸看到法国舰队了。它大概本周末就能抵达这儿。”
  “总督先生,届时如能请他们莅临敝岛,我们将感到十分荣幸。”
  随后,赛勒斯·彼克塔夫向总督逐一介绍了随同他前来的人员:他的助手、西姆考耶舰长、军事长官、岛上的各位官员、艺术总管以及这四位巴黎来的艺术家。作为同胞,“四重奏”理所当然受到了总督的热情欢迎。
  接下去该介绍亿万城两个区的代表了,这时场上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尴尬。怎么做才能既使詹姆·坦克登觉得有面子,又不伤奈特·科弗利的自尊呢!要知道,这两位都不是好惹的主,他们都有权……
  “双方齐头并进。”潘西纳戏谑地低声吟诵了一句斯克里布
  ①的著名诗句。
  这个尴尬的局面最终由总督亲自打破了。他清楚这两位亿万城要人的明争暗斗,因此他对一切非常敏感。他的言谈举止十分得体,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外交艺术运用得灵活自如,结果事情进展得极其顺利,众人皆大欢喜。毫无疑问,如果是一位英国总督,在这种情况下,他早就为了联合王国的政治利益而火上浇油,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了。但是在总督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受到如此隆重的礼遇,彼克塔夫非常高兴,拜会结束后,他便带领众人离开了总督府。
  不用说,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伊韦尔奈、潘西纳和弗拉斯科兰很想让已经疲惫不堪的阿塔纳兹·多雷米回到他在第 25 大街的房子里去。而他们却打算在帕皮提岛上尽可能多待些时候,到附近的地方游览一番,去主要的区去看一看,逛一逛太阿腊普半岛,最后把这个“太平洋葫芦”里的每一滴水都吸干喝净
  ①。
  计划就这么敲定下来,他们告诉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时,总管连连表示赞同。
  “不过,你们最好等到后天再开始旅行。”他对他们说。
  “为什么今天不行?”伊韦尔奈问,他跃跃欲试,恨不能立即拿起旅行
  ① 1791—1861,法国著名的剧作家。
  ① 指游遍全岛。手杖出发。
  “因为样板岛的政要们马上还要去拜谒女王,你们一同进宫晋见陛下更合适些。”
  “那明天呢?”弗拉斯科兰问。
  “明天嘛,群岛的总督要来样板岛回访,所以,最好……”
  “我们也在场,对吧?”潘西纳接过话头说,“好啦,我们在场也就是了,总管先生,我们到时会在的。”
  离开总督府,赛勒斯·彼克塔夫等一干人马便直奔陛下的王宫而去。两地相距并不远,步行只需一刻钟,而且绿树浓荫密布,走一走权当散步了。
  皇宫隐于一片绿荫丛中,让人觉得既舒适又惬意。这是一栋四边形的三层楼,上下两排阳台伸出楼外,房顶是仿瑞士山区木屋别墅的样子。站在顶楼的窗前向外观瞧,大片大片一直绵延到城区的种植园尽收眼底。过去城区就是辽阔的大海了。
  虽然群岛早已置于法国的保护下,但女王的威望依然像往日一样崇高。如果说,在锚地和帕皮提港口内大小船只的桅杆上和城里军政建筑物的上方飘扬的都是法兰西国旗,那么至少在女王皇宫的上方仍然高悬着君王旗。群岛以前的这种旗帜上面有红白相间的横条,角上有三色方块。
  基罗在 1706 年就发现了塔希提岛,他给它取名为萨吉塔利亚。在他之后,1767 年是沃利斯,1768 年是布干维尔,他们先后补充完整了对整个群岛的勘探工作。发现该岛的时候,岛上的统治者是奥蓓蕾阿女王。在这位女王死后便出现了大洋洲历史上有名的波马雷王朝。
  波马雷一世(1762—1780),最初的名字是奥图,意思为“黑鹭”,后来转而改作“波马雷”。
  他的儿子波马雷二世(1780—1819)于 1797 年好心好意地接待了首批来此地的英国传教士,而且 10 年后他本人也皈依了基督教。在那段时期,纷争四起,连年战乱,群岛的人口由原来的 10 万之众逐年递减到 1 万 6 千人。
  波马雷三世,这位先王之子在位的时间是 1819 年到 1827 年。之后便是他的妹妹埃玛妲了。这位波马雷家族的著名人物生于 1812 年,最受可恶的普利查德所宠爱。波马雷三世死后,她便成了塔悉提岛以及附近岛屿的女王。她的第一个丈夫是塔波阿,因没能使她生下孩子而被离弃。她转而与阿里费特结了婚。这次结合使她于 1840 年生下了推定继承人阿里约纳,不过他 35岁时就死了。从第二年起,女王为她那群岛上最漂亮的丈夫一连生了 4 个孩子。女儿泰丽玛瓦娜,于 1860 年被赐封为博拉—博拉岛的公主;大王子塔马托陶,生于 1842 年,是赖阿特阿岛的亲王,后因暴虐而被臣民推翻了王位;二王子泰利塔普尼,生于 1846 年,这个痛苦的人是个难看的瘸腿;最后是小王子图瓦维拉,他生于 1848 年,曾经来法国受过教育。
  波马雷女王统治时期也不是那么太平的。1835 年,天主教与基督教两个教派的传教士之间发生了冲突。最初他们全被女王赶出了群岛,但是 1838年,天主教的传教士又随着法国的一队远征军回来了。4 年后,岛上的 5 位酋长表示同意接受法国的保护。波马雷女王起来反对,英国人也不善罢甘休。1843 年,迪帕蒂—图哈尔斯海军准将宣布废除女王,并驱逐了普利查德,由此引发了马海纳和拉皮帕的几场小规模流血战斗。不过就像大家知道的,上将几乎遭到众人的反对,普利查德因此得到了 25000 法郎的赔款,最后布吕阿海军上将把这件事摆平了。
  塔希提岛于 1846 年被征服,1847 年 6 月 19 日,波马雷女王签约同意归法国保护,但在赖阿特阿岛、华欣岛和博拉—勃博拉岛依然保留下了王权。后来还发生过几次骚乱和变故。1852 年的一场骚乱推翻了女王,甚至已经宣布了共和,最终法国政府出面恢复了女王的地位。此后女王放弃了三处地方:把赖阿特阿岛和塔哈岛交给了大王子,把华欣岛赐给了二王子,把博拉—勃拉岛封给了女儿。
  当今群岛在位的女王是她的后裔,波马雷六世。
  乐于助人的弗拉斯科兰不断地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无愧于潘西纳封他的“太平洋热带活字典”称号。他把群岛的这些历史和人物情况详详细细地讲给伙伴们听,并坦言说,事先对要前去拜访并要交谈的人进行一番了解总有好处。伊韦尔奈和潘西纳都连声称他做得对,惟独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不买帐,硬说他才不在乎知道不知道这些呢。
  至于感情丰富的伊韦尔奈,他早已忘情地沉缅于塔希提岛如诗如画的美丽风光中,满脑子都是布干维尔和迪蒙·迪维尔游记中的生动描述。一想到即将面对新西泰尔的那位女王,他就按捺不住地激动起来。要知道,这是一位真正的波马雷女王啊,仅仅她的名字就……
  “她的名字意思是‘咳嗽之夜’。”弗拉斯科兰顺着他的话说。
  “哈哈!”潘西纳叫了起来,“这么说来是位得了感冒的女神,患了鼻炎的女皇啦!伊韦尔奈,你准会染上的,所以千万记着别忘了带上手帕!”
  这位喜欢捉弄人的调皮鬼一开口准没好话。听了他这番不合时宜的调侃,伊韦尔奈非常气恼,但是其他几位却开心地笑了起来,最后引得第一小提琴手也不由得跟着众人笑了。
  迎接样板岛执政官、行政官员和名流代表的场面非常隆重。王室近卫队队长甚至率土著人卫士向众人致了军礼。
  女王波马雷六世有 40 岁左右。她同身边的家人一样,穿着一套淡淡的粉红色节日盛装。这种颜色深受塔希提岛人喜爱。女王接受了赛勒斯·彼克塔夫的致意。她的态度和蔼可亲,举止高贵大方,可以这么说,即便欧洲的君主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她操着一口非常纯正的法语亲切地回答着他们,因为在社会群岛法语是通行语言。再说,她极其渴望了解样板岛,因为在太平洋地区,有关这个移动岛屿的谈论太多了,她希望样板岛以后常来访问。詹姆·坦克登受到了女王的特别欢迎,这不能不有点伤奈特·科弗利的自尊心。不过事情明摆着,皇家是基督徒,而詹姆·坦克登恰恰是亿万城基督教区最有名望的人物。
  岛执政官当然没有忘记把“四重奏”引见给女王。女王向他们四人表明自己很愿意欣赏他们的演奏,为他们鼓掌。“四重奏”恭恭敬敬地向她施了个礼,回答说他们遵从“陛下”的旨意,总管将安排好一切以使女王满意。
  持续了半个小时的觐见结束了,众人动身离开王宫时,王家卫队在宫门处再次向他们敬礼以示欢送。
  大家向帕皮提港口走去。途中,他们到军官俱乐部歇了歇脚,在那里,军官们为岛执政官以及亿万城的要人们准备了冷餐酒会。于是大家开怀痛饮,随着接二连三的祝酒辞,一杯杯的香槟进了肚,当电气艇离开帕皮提码头返回右舷区港时,已经是下午 6 点钟
  当天晚上,这几位巴黎艺术家回到娱乐城住房的客厅时,弗拉斯科兰开了口:
  “我们很快要举行一次演奏会了。到时候,为那位陛下演奏些什么曲目呢?她听得懂莫扎特或贝多芬吗?”
  “咱们就给她来点奥芬巴赫、韦尔内、勒科克和奥德朗的玩艺儿!”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提议。
  “不,别!……来段‘邦布拉’
  ①舞曲再合适不过了!”潘西纳提出异议,他神往黑人舞蹈那种很有特色的扭来摆去。
  ① “邦布拉”为黑人的手鼓,他们通常随着鼓声跳的舞,称作邦布拉舞。
  第十四章 一次次的欢庆
  样板岛决定把塔希提岛作为以后邀游时的一个停泊点。每年去南回归线之前,亿万城的居民先在帕皮提水域里逗留一段时间。鉴于受到法国官方人士和土著人的友好接待,样板岛也完全敞开了它的大门,确切地说是开放了它的港口,以表示感谢。于是,帕皮提军政各界人士蜂拥而至。他们到田野中转一转,进公园里逛一逛,在街道上看一看。毫无疑问,决没有任何意外来破坏这种友好的关系。当然,在他们离去的时候,样板岛的警察必须确保岛上的人口没有在不知不觉中增加,因为,也许会有那么几个塔希提岛人未经许可便在这块活动区域住了下来。
  有了此良好的开端,那么礼尚往来,西姆考耶舰长以后随便在群岛的哪个岛屿停泊时,亿万城人也有权上岛自由参观了。
  为了这次停泊,某些财大气粗的人家产生了在帕皮提附近租一幢别墅的念头,并且已经打电报预订了房子。他们打算像巴黎人住到巴黎郊外一样,带上他们的佣人和车马去住上一阵子,过一过大庄园主的生活,游游山玩玩水,有兴趣的话,甚至可以打打猎。总而言之,他们将享受一番度假生活,完全无须担心气候。那里的气温从 4 月到 12 月都在 14 度到 30 度之间,其余的几个月则算是南半球的冬天了。
  离开府邸搬到塔希提郊外舒适的住宅去的那些大人物中,对坦克登家和科弗利家应该多说几句。坦克登夫妇第二天便带领他们的儿女搬到了位于塔陶角小山上的一幢风景如画的别墅里去了。科弗利夫妇,蒂亚娜小姐和她的妹妹也用掩映在维纳斯角参天树木下的优雅别墅代替了第十五大道上的“宫殿”。两处住宅之间相距好几英里,对此,沃尔特·坦克登或许觉得远了点。但是,他无法使塔希提岛海岸上的这两个海角靠得更近些。再说,养护良好的砂砾路使得他们都能直接去帕皮提。
  弗拉斯科兰提醒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注意,既然这两家离开了样板岛,那么总督来拜会执政官的时候,他们就不能在场了。
  “啊!那一切就圆满了!”总管说着,眼里闪出一种外交官的精明,“免得为争面子又闹起来了。假如法国的代表先去了科弗利家,坦克登的人会怎么说呢?反过来说,要是先去了坦克登的家,科弗利的人又该说什么呢?他们这一离去,赛勒斯·彼克塔夫拍巴掌都来不及。”
  “那这两家就这么一直争下去,没希望和好喽?”弗拉斯科兰问。
  “天晓的!”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回答说,“也许只有指望可爱的沃尔特和迷人的蒂亚娜了。”
  “不过,好像直到目前这两位继承人……”伊韦尔奈提示说。
  “好办!……好办!”总管连连说道,“现在缺的就是机会,如果一直没有机遇……为了我们深深爱着的这个岛,我们就替它创造出来一个!”
  说着,卡里斯特斯·门巴尔用脚跟在地上转了一圈,阿塔纳兹·多雷米如果在场肯定会为他的这个动作鼓掌的,哪怕路易十四时代的候爷见了也挑不出刺来。
  10 月 20 日的下午,总督、指挥官、秘书长和宗主国的主要官员登上了右舷港的码头。岛执政官率队热情接待了他们。前后炮台礼炮齐鸣。插着亿万城旗和法国旗的车子带领着大队人马向样板岛的首府驶去。市政大楼的接待大厅已为这次会晤做了精心的安排。一路上,他们受到了市民的热烈欢迎。来到市府大楼门前的石阶上,双方均发表了几句不算长的官方讲话。
  欢迎仪式结束后,众人便去参观基督教堂、天主教堂、天文台、两个发电厂、两个港口、公园,最后乘上通往海边的电车环岛游览一周。参观完毕回到亿万城,样板岛当局在娱乐城的大厅里举行了冷餐酒会。下午 6 点钟,总督和他的随行人员才在样板岛的礼炮声中上船返回了帕皮提,同时也带走了对这次招待的美好回忆。
  第二天是 10 月 21 日,这四位巴黎人一早便在帕皮提登岸了。他们没有邀请任何人相伴,甚至连礼仪教师也没有叫上(他的腿再也受不了如此长时间的跋涉了)。他们像空气一样自由自在,像放了假的小学生一样无拘无束,很高兴能够双脚踩上一片有着岩石和腐植土的实实在在的大地。
  第一站当然是参观帕皮提了。毋庸置疑,群岛的首府是一座美丽的城市。郁郁苍苍的林木遮天蔽日,浓密的绿荫掩住了海滩上的房屋、海员商店、货物搬运场和设在港口深处的主要商业建筑。“四重奏”东游西逛,漫步在美丽的树荫下,打心眼里感到快活。一些道路与码头相连(那儿铺着一条美国制式的铁路),我们的艺术家沿着其中的一条,冒然闯进城里去。
  城区内的街道宽敞,也像亿万城的街道似的整齐划一,每个拐弯处均呈90 度直角。道路两边的花园里绿草如荫,空气清爽宜人。即便在这么早的时候,街道上已经很热闹了,欧洲人和当地土著人来来往往穿流不息。晚上 8点钟后,路上更加热闹,这种景象往往要整整持续一夜。大家很清楚,热带的夜晚,尤其是塔希提岛的夜晚不适合人们躺在床上度过,尽管帕皮提的床是用椰子外皮纤维织成的粗布做的,上面铺着芭蕉叶和吉贝缨子做的床垫,就不说抵御蚊子袭击的蚊帐了。
  至于说房屋,很容易认出来哪些是欧洲人住的,哪些是塔希提人住的。欧洲人的房子几乎全是木头结构,下面用石头砌成几英尺高的基础,住在里面别提多舒服了。塔希提人的房子在城里相当少见,它们零零落落任意散布在绿荫下。这些房子都是用竹竿拼接搭成的,上面覆盖着席子。这使得它们既干净整洁,又空气流通,而且看着讨人喜欢。
  但是土著人呢?
  “土著人嘛……”弗拉斯科兰对他的伙伴们说,“这儿的土著人并不比夏威夷的多。他们在被征服之前很喜欢拿人的排骨当晚餐,而且把俘虏来的人的眼珠挖出来献给君王,然后依照塔希提的办法把他烤了!不过现在,我们找不到这样的土著人了。”
  “啊,居然这样!这么说,大洋洲再也没有吃人的野人喽!”潘西纳叫了起来,“难道我们跑了几千英里的路,就一个也碰不上!”
  “别性急嘛!”大提琴手一边安慰他,一边用右手向空中拍打,好像《巴黎的秘密》
  ①中的罗丹,“悠着点儿吧!也许我们今后遇到的野人多得很呢,满足了你那愚蠢的好奇心后还绰绰有余!”
  他不知道,这话算是让他说着了!
  塔希提人极有可能是马来人血统,属于他们自称的毛利人。赖阿特阿岛,也就是“圣岛”,有可能是他们国王的诞生地。那是背风群岛中由太平洋一泓清水滋润着的一个风光迷人的地方。
  传教士到来之前,塔希提群岛分成三个社会等级:王族为第一等级,他
  ① 法国作家欧仁·苏在报纸上发表的一部连载小说(1842),当时在社会上引起了极大的反响。们是些享有特权的人物,被认为具有创造奇迹的非凡才能;第二个等级是部落首领和地主,他们受王族的控制,不怎么被人尊重;最下层的就是平民了,他们没有丝毫的个人财产,即便有,顶多是土地上的收益。
  群岛被征服者占领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甚至在此之前,由于英国圣公会和天主教的传教士的影响,情况已经有了改变。但是,这些土著人的聪明才智、他们使用的语言、他们的乐观精神、他们正视各种艰难困苦的勇气以及美丽的相貌并没有变。这几位巴黎人不管在城里还是在郊外,都对这一切连连称赞。
  “真想不到,多漂亮的小伙子!”一位说。
  “多美丽的姑娘!”另一位说。
  的确!男人个个身材高大,古铜色的皮肤,就像浸透了热血似的;匀称的体型,犹如古代雕刻的模特儿;表情温和可爱。毛利人长得确实漂亮,大大的眼睛又明又亮,嘴唇稍稍偏厚但线条优美。安宁太平的生活使得过去战时必不可少的文身现已趋于绝迹。
  当然了,岛上最有钱人的穿戴打扮已经欧化。再说,他们穿上领口很低的衬衫,浅玫瑰红料子的上衣,裤腿垂到皮靴上的长裤,样子还是很神气的。不过这些人引不起“四重奏”的兴趣来。是的,绝对引不起!比起剪裁入时的裤子来,我们的艺术家更喜欢用五颜六色的花棉布做的,从腰部一直缠到脚踝的那种裙裤。他们不爱看高顶礼帽,甚至不在意巴拿马草帽,他们感兴趣的是那种男女都爱戴的“艾”。这种帽子是用树叶和鲜花做成的。
  至于说女人,她们仍然是布干维尔笔下的那种诗一般美丽动人的塔希提女人。她们或者在浓黑的披肩发辫上束一个用白色的栀子花瓣做的花冠,或者头戴一顶用椰子树嫩芽皮做的轻盈的帽子。“‘雷瓦雷瓦’,这种帽子的名字多么悦耳,简直是一个梦幻中的字眼,”伊韦尔奈赞叹说。需要补充的是,这种服装稍稍一动色彩就发生变化,尤如一个千变万化的万花筒。除了服装迷人外,她们的步态优美,举手投足间显得漫不经心,脸上总挂着温柔的笑容,明汪汪的眼睛如一泓清水,说起话来声音柔和清脆,所以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当“四重奏”中间的一位连声称赞“真想不到,多漂亮的小伙子!”的时候,其他的人一致应道“多美的姑娘。”
  造物主创造这等出色的人种时,怎可能会不想到给他们一块与他们的美相称的土地呢?他又怎可能想象出还有比塔希提的景致更美的地方呢?在条条溪流和夜间充足的雨露的滋润下,这儿的草木生机旺盛,欣欣向荣!
  几位巴黎人穿行于岛上,在帕皮提附近各区尽情游览,他们不住地交口称赞这个妙不可言的植物世界。海边地带适合耕作,原该林木丛生的地方栽满了柠檬树、柑桔树、竹芋、甘蔗、咖啡树、棉花,还有一块块种着薯蓣、木薯、靛蓝植物、蜀黍和烟草的田地。越过沿海地带,他们冒险来到岛内山下的这片密林中。抬头仰望,茂盛的枝叶形成一个绿色的穹顶,上面仿佛屹立着高高的山峰。这里到处生长着俊美挺拔的椰子树、“米罗”树或香木树、常碧怪柳或铁树、“基叶利”或石栗、“皮洛”、“塔马纳”、“阿伊”或檀香木,著石榴树、芒果树、根茎可以食用的箭根薯,还有味美的芋和那种珍贵的面包树。面包树的树干高大挺拔,表面洁白光滑,墨绿色的树叶又宽又大,其间挂着外表如同精雕细琢的累累硕果,雪白的果肉是土著人的主要食物。
  除了椰子树外,最常见的要数蕃石榴树了。这种树一直绵延到山巅,可以说遍地都是,塔希提岛人称它为“图阿瓦”。它们聚集成茂密的森林,而“皮罗树”则形成深暗的矮树丛。如果不小心闯进这片错综复杂纠缠不清的乱木丛中,要想摆脱出来非花大力气不可。
  另外,这里找不到任何凶猛的动物。当地唯一四条腿的动物是一种猪,外形介乎家猪和野猪之间。至于马和牛,都是从外地引进来的。岛上最多的是山羊,由于它们没有天敌,故而得以繁衍生息。这儿的动物种类确实要比植物种类少得多,甚至连鸟类也是如此。和夏威夷群岛上一样,这儿能看见的只是白鸽和金丝燕。爬行动物方面,除了蜈蚣和蝎子,再没有别的了。说到昆虫,就是细腰蜂和蚊子。
  塔希提的产品不多,主要是棉花和甘蔗。由于大面积种植这两种作物,烟草和咖啡的种植量便减小了。另外还有椰子油、竹芋、柑桔、江珧和珍珠。
  不过,仅这些产品便足以和美国、澳大利亚、新西兰、亚洲的中国、欧洲的法国和英国进行大量的交易了。该岛每年的进口额都在 320 万法郎,而出口额则为 450 万,远远大于进口。
  “四重奏”东瞧西看一直周游到了塔巴拉图半岛。他们去法厄同要塞参观时,与那里的海军小分队的士兵拉上了关系。军人们高高兴兴地招待了自己的同胞。
  在海港附近一家由一位移民开的小旅馆里,弗拉斯科兰办了一件漂亮的事。经过他的交涉,可敬的店老板同意便宜收费,于是“四重奏”用法国葡萄酒招待了附近的土著人和区里的卫队头头。相应地,土著人则以当地特产回报客人。他们拿出了一串串黄橙橙的水果(这是从一种名叫“费伊”的香蕉树上摘下的)、经过特殊方式加工美味多汁的薯蓣和“马伊奥尔”(把面包村上的水果摘下后,放到填满烧得滚烫的石子的洞里,经过烘闷制成的食品),最后是一种略带酸味的果酱,它是用刮成丝的椰子肉做成的,当地称作“塔伊罗”,通常储藏在竹筒里。
  这顿午餐会的气氛非常愉快。席间,客人们就着一圈圈燃烧的露蔸树叶抽了好几百只烤烟草叶卷的香烟。只不过,几位法国人没有模仿塔希提岛男男女女的样子,抽几口后就传给别人,大家轮流着抽,他们还是按照法国人的习惯只管抽自己的。当卫队头头把自己抽的递给潘西纳时,潘西纳连忙谢了一声“米麦塔伊”,意思就是“好极了”!他那可笑的发音顿时引得满屋人善意的大笑。
  在这一段旅游的日子里,不消说,这几位游客不可能想着每天晚上都赶回帕皮提或样板岛去休息。不过,无论是在村里,零零落落的住宅中,还是到移民或土著人的家里,他们都受到了热情舒适的招待。
  11 月 7 日的这一天,他们打定了主意去参观维纳斯角,一位真正的旅游者是不会放弃这趟出游的。
  一大早,他们便迈着轻快的步伐动身了。四人走过架在美丽的芳塔华小河上的一座桥,溯山谷而上一直来到那个喧嚣的瀑布前。只见一股奔腾的激流从 75 公尺的高处倾泻而下。这个瀑布的高度是尼亚加拉瀑布的两倍,但是宽度却远不如后者。接着,他们顺着塔哈拉希山腰上蜿蜒的小路,沿着海岸抵达被库克命名为“树岬”的小山上。这个名字是因为当时山上只有一棵孤零零的树而得的,可惜现在它已经老死了。这里,可以看到一条两边栽着美丽大树的林荫道。它从塔哈拉希村一直通向耸立于岛屿岬头顶端的灯塔。
  科弗利一家就住在这翠绿青山的半山腰上。而坦克登家的别墅在帕皮提的另一边。两家相距很远,可以说非常远,因此沃尔特·坦克登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到维纳斯角一侧来散步。不过,四位巴黎人却在这儿发现了他。这位年轻人骑在马上,在科弗利的别墅附近游来荡去。他与这几位法国游客寒暄了几句,问他们是不是打算当晚赶回帕皮提去。
  “不,坦克登先生。”弗拉斯科兰回答说,“我们接到了科弗利夫人的邀请,所以很可能在她家的别墅里住一夜。”
  “那么,诸位先生,我就和你们说再见了。”沃尔特·坦克登说道。
  然而,年轻人的表情似乎一下子暗淡了下来,尽管这时候并没有乌云遮住阳光。
  随后,他朝斑斑树影间雪白的别墅瞅了最后一眼,双腿一夹胯下的马,马儿迈着碎步,一路小跑离去。不过也真是的,富得流油的坦克登干嘛要变成以前的买卖商,起了做生意的念头呢?他干嘛冒险在样板岛上撒下不和的种子?他明明知道,这个岛根本不是建造来做买卖的!
  “哦!”潘西纳猜测说,“这个可爱的骑士,也许他本想陪我们一起去的?……”
  “不错,”弗拉斯科兰补充说,“显然,我们的朋友门巴尔的话很有道理!没有能见到蒂·科弗利小姐,他离去的时候显得痛苦极了。”
  “这不恰恰证明了亿万财富并不一定能使人幸福吗?”伊韦尔奈说,这会儿,他严然成了伟大的哲学家。
  “四重奏”与科弗利一家度过了下午和晚上的美好时光。和在第 15 大道的府邸里一样,他们在这幢山间小别墅里也受到了热烈欢迎。在这次惬意的聚会中,艺术始终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话题。悠扬的钢琴声时时响起,大家弹奏着优美的音乐。科弗利夫人试弹了几段新乐谱。蒂小姐的女高音唱起歌来像位真正的艺术家。天生有副好嗓子的伊韦尔奈便用他那男高音为这位姑娘伴唱。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故意做的),潘西纳在交谈中顺口提到他和他的伙伴曾看见沃尔特·坦克登在别墅附近散步。他这一手是不是玩得很巧妙,难道不是比装聋作哑要好吗?……不错,而且如果总管在场的话,他肯定会对“殿下”的举动表示赞成。蒂小姐的嘴角显露出一丝几乎觉察不到的微笑,那双美丽的眼睛猛地一亮,当她又唱起歌来时,似乎嗓音也变得更有穿透力,更加动听了。
  科弗利先生皱着眉头,而科弗利夫人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仅仅说了句:
  “孩子,你不累吗?……”
  “不累,妈妈。”
  “您呢,伊韦尔奈先生?……”
  “一点不累,夫人。我上辈子肯定是天堂里哪个教堂唱诗班的孩子!”
  晚会结束了,这时已经将近午夜,科弗利先生认为该休息了。
  第二天,“四重奏”走上了回帕皮提的路,他们对这次受到的如此简朴而热忱的招待非常高兴。
  样板岛在塔希提岛的停泊时间只剩下一周了。根据事先制订好的航行路线,此后它将往西南方向驶去。在最后的这一周里,“四重奏”把没有游览过的地方全走到了。毫无疑问,如果不是在 11 月 11 日发生了一件令人特别高兴的意外惊喜,这段时间里就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了。
  那天早晨,耸立在帕皮提后山上的信号台发出了消息,说法国太平洋海军舰队到达了。
  11 点钟,一艘一级巡洋舰“巴黎号”,在两艘二级巡洋舰和一艘通信艇的护卫下在停泊场抛了锚。
  双方循规蹈矩互相致意后,海军准将走下飘扬着军旗的“巴黎号”,与手下的军官一起登上了岸。
  双方正正经经地互鸣礼炮之际,样板岛的前后炮台也陪着施放了礼炮以示友好。之后,海军准将和社会群岛总督热切地先后相互进行了拜会。
  对舰队的船只、军官和全体船员来说,能趁样板岛还在塔希提逗留期间及时赶到,真是再运气不过了。对样板岛来说,这又是一番新的相互招待和欢宴。“太平洋明珠”向法国海军官兵敞开了大门,他们踊跃前来欣赏这神奇的一切。在 48 小时里,随时可以看到一些身穿法国海军制服的人夹杂在亿万城平民中。
  赛勒斯·彼克塔夫在市政府大楼里迎接了贵宾,西姆考耶舰长在天文台招待了客人,总管则在娱乐城和别的属他管辖的部门里尽地主之谊。
  在此期间,这位总是有惊人之举的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又突发奇想。这个天才的设想如果得以实现,一定会给人留下难忘的回忆。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岛执政官,后者征求了名流议事会的意见后采纳了他的建议。
  一点不错!11 月 15 日举行一个盛大的联欢会的决定就这样作出了。这次联欢的节目包括在市政府大楼的大厅里举办一次盛宴和舞会。在那个时候,目前住在塔希提岛乡间别墅的亿万城人都将回来,因为反正再过两天,样板岛就要启航了。
  在为波马雷女王六世、塔希提岛的欧洲人或土著人以及法国舰队举行的盛会上,两个区的大人物当然是决不能缺少的。
  卡里斯特斯·门巴尔负责这次联欢会的组织工作。他的想象力就和他的热心一样,完全可以信得过。“四重奏”也开始筹划演出曲目。把一场音乐会列入日程表中最受人欢迎的节目再合适不过了。
  至于分发请帖,这项工作就落到了岛执政官身上。
  赛勒斯·彼克塔夫首先亲自去垦请波马雷女王和宫中的亲王和公主们光临这场联欢会。女王欣然接受了邀请。群岛总督和高级法国官员、海军准将和他的军官都对样板岛的这一善举十分感兴趣,甚至非常感谢岛执政官的邀请。
  总而言之,一千份请帖发出去了。当然,这几千名客人不可能都坐在市政府的餐桌上来。肯定不行!有此荣幸的不过百来人,他们是王室人员、舰队军官、宗主国头面人物、样板岛官方的主要人士、名流议事会成员和样板岛的高级神职人员。不过,在公园里也将设宴,还安排了各种游戏和烟火,——这些是为其他人员准备的。
  人们并没有忘记马雷卡里国王和王后,这点就不用说了。但是,陛下夫妇已习惯于在第 32 大道他们那简朴的住宅里过着隐居的生活,对这整个宏大的场面丝毫不感兴趣,所以他们婉言谢绝了岛执政宫的邀请。
  “可怜的君王!”伊韦尔奈叹息道。
  伟大的日子到了,样板岛到处悬灯结彩,锦旗招展,法国三色旗、希提岛的旗帜和亿万城的金太阳红旗一起飘扬在岛的上空。
  在样板岛前后炮台的隆隆礼炮声中,身着盛装的波马雷女王和她的王室人员被迎上了右舷港。与之同时,帕皮提和法国舰队的大炮也鸣放起来以作回礼。
  这些显贵的人物游览完公园以后,已经是将近晚上 6 点钟了,一行人于是来到了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市政府大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楼豪华的台阶,它招来众人多么钦羡的目光啊!每一级阶梯的价值都不在 1 万法郎以下,纽约范德比尔特的府邸也不过如此!步入金壁辉煌的餐厅后,宾客们准备在摆满了美味佳肴的桌前就座。
  在席次的安排上,岛执政官把握得十分恰当,没有给两个区的两大对立家庭留下任何可能引起纠纷的口实。对为自己安排的座位,每个人都感到满意,——特别是蒂·科弗利小姐,她的座席正好面对着沃尔特·坦克登。对这两位年轻人来说,能这样就足够了。目前这种情况下,最好还是别让他们坐得更近了。
  不用说,几位法国艺术家没有任何可抱怨的。他们被安排在了贵宾的位置上,由此又一次证明了人们对他们卓越才华的尊重和对他们本人的友好。
  至于为这次难忘的宴会准备的莱单,是总管精心研究、斟酌和搭配后敲定的。它证明,即便从烹调技艺方面说,亿万城也敢和古老的欧洲比个高低。
  大家瞧瞧由卡里斯特斯·门巴尔精心设计,用金字印制在仿羊皮纸上的菜单后,再作出判断吧:
  奥尔良
  ①浓汤
  伯爵夫人奶酪
  莫尔尼比目鱼
  拿破仑牛肉里脊
  维也纳鸡肉丸
  特里维斯肥鹅肝酱
  果汁冰糕烤鹌鹑吐司
  普罗旺斯沙
  拉煮青豌豆
  水果冰淇淋蛋糕、什锦蔬菜、什锦水果
  各种糕点巴马奶酪②配格里山面包③酒类④
  伊岗城堡——马尔戈—城堡
  香波丹——香槟
  各种饮料
  不管是在英国女王或俄国沙皇招待的酒宴上,还是在德国皇帝或者法兰西共和国总统举办的国宴上,有谁曾见到过比这更丰盛更完备的菜单呢?新旧大陆上最受欢迎的那些厨师,他们能做得出比这更出色的菜肴吗?
  时针转到 9 点的时候,宾客们动身去娱乐城音乐大厅欣赏音乐会演出。节目由精心选出的四首曲子组成,——四首,不多不少。它们是:
  ① 法国贵族姓氏,这里指按某种方式做的菜。后面的几道菜名亦是如此。
  ② 意大利巴马地区的一种奶酪。
  ③ 法国比埃蒙和萨瓦地区的一种棒形面包。
  ④ 文中列出的两种酒都是法国葡萄酒,前部分为产地,后部分为牌子。
  A 长调第 5 弦乐四重奏:贝多芬作品第 18 号;
  D 短调第 2 弦乐四重奏:莫扎特作品第 10 号;
  D 长调第 2 弦乐四重奏:海顿作品第 64 号(第二部分);
  翁斯罗降 E 调第 12 弦乐四重奏。
  这场音乐会对这几位巴黎演奏家来说,是一次新的成功!不管冥顽不化的大提琴对此有什么想法,他们有缘登上样板岛实在是太幸运了!
  在这个时候,欧洲人和其他地方的人正在参加设在公园里的各项游乐活动。草坪上举办了盛大的户外舞会,一场实实在在的舞会,大家伴随着手风琴的乐声翩翩起舞。手风琴在社会群岛的本地人当中非常受欢迎。巧的是,法国水兵们也偏爱这种一开一合的乐器。由于“巴黎号”和舰队的其他船只上被获准前来联欢的水兵很多,所以连乐队也凑齐了。这些手风琴欢快地拉着,简直热烈到了极点。乐舞声中时时响起阵阵歌声,船歌与“伊美尔”(这是大洋洲人所喜爱的流行曲调)此起彼伏,一呼一应。
  塔希提岛的土著人,无论男女都对歌舞有着强烈的爱好。他们个个能歌善舞。这天晚上,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展示着“雷波伊帕”的各种舞姿。这种舞蹈可以说是民族舞,它的节拍通过击打鼓点表现出来。接着,在市政府提供的各种清凉饮料的刺激下,土著人、外地人,所有不同种族、不同籍贯的人施展出浑身的解数,纷纷以各种姿态尽情地欢舞起来。
  与之同时,市政大楼的大厅里聚集着贵宾和亿万城的上流人物。这里,在阿塔纳兹·多雷米的指导下,正在举行一场经过精心安排和组织,更为高尚和典雅的舞会。亿万城和塔悉提岛的女士们个个珠光宝气,花枝招展竟相争奇斗艳。亿万城的太太小姐们是巴黎裁缝的忠实主顾,在她们面前,殖民地那些打扮得哪怕最文雅别致的女士也得黯然失色,所以,她们不费吹灰之力便占了上风也就不足为奇了。她们的头上、脖子上和胸前缀满了钻石,人一晃动,全身生辉。只有她们之间表现出的明争暗斗还算有点意思。但是,谁敢斗胆夸赞一句科弗利夫人或者坦克登夫人呢?虽然两人都衣着雍容华贵,一身的珠光宝气。赛勒斯·彼克塔夫肯定是不会的,他每时每刻想的都是保持岛上两个区之间的绝对平衡。
  开始跳四对舞了,塔希提岛的君王和她威严的丈夫、彼克塔夫和科弗利夫人、海军准将和坦克登夫人、西姆考那舰长和女王的第一宫廷贵妇组成了首先上场的四对。同时,四对舞的其他舞组也搭配好了。这一对对的舞伴都是根据他们各自的爱好和兴趣自由组合的。这整个场面都很可爱迷人。然而此时,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却站在一旁,抱着一种即便不是抗议,至少是轻蔑的态度,和名画《崩溃》
  ①里那两个坏脾气的罗马人一般无二。不过,伊韦尔奈、潘西纳和弗拉斯科兰才不管那一套呢,他们与塔希提岛上的最美丽的女人或样板岛上的最娇艳的年轻姑娘跳起了华尔兹、波尔卡和玛祖卡。谁能知道,这个晚上在舞会结束时,又有多少有情人定下了终身呢?这无疑会给身份登记处的职员增加工作量!
  再说,天赐良机给沃尔特·坦克登,竟让他在四对舞中作了科弗利小姐的舞伴!这件事在众人心中引起了多么大的震惊啊!这会是偶然吗?那位精明圆滑的总管难道就没有施展什么巧妙的计策暗中撮和?不管怎么说,这是当天的一件头等大事。如果它表明了这是两个有权势的人家走向和好的第一
  ① 指古罗马帝国的崩溃。步的话,以后产生的结果也许更大。
  在大草坪上进行的施放烟火活动结束后,公园里和市政大楼里继续跳起了舞,并且一直持续到了天亮。
  这次难忘的联欢就这样结束了。在样板岛以后长久而幸福的年代里(应该这么希望),它将永远留在人们的回忆中。
  两天后,停泊期结束了,天刚黎明,西姆考耶舰长便下达了启航的命令。像当初鸣炮欢迎机器岛来一样,现在群岛炮台和海军舰队又鸣起礼炮为它的离去送行,它也以一对一地施放了相同数目的礼炮作为答谢。
  样板岛朝西北方向驶去,以便浏览一下群岛的其他岛屿,向风岛群过后该去拜访背风岛群了。
  “太平洋明珠”就这样沿着莫雷阿岛秀丽的海岸前行。岛上林立着一座座壮观的山峰,中间主峰的山尖直刺云天。接下去,是赖阿特阿这座“圣岛”,它是土著王权诞生的摇篮。然后,是博拉—博拉岛,岛上屹立着一座 1000公尺高的大山。再过去便是小岛莫图—伊提、马珀塔、土布艾、马努以及塔希提山脉延伸到这一带水域中的环状岩礁了。
  11 月 19 日,夕阳西坠之时,群岛最后几个山峰也消失了。
  样板岛于是转头向西南行驶,电报机发来的航行方向就标在娱乐城玻璃窗里摆放的地图上。
  此时此刻,谁会注意到萨罗尔船长的焦躁不安呢?这时,他面露狰狞,阴森森的目光仿佛要喷出火来,只见他抬起一只具有威胁意味的手,给马来人指了指通向西面 4800 公里以外的新赫布里底群岛!

  【第二部】

  第一章 库克群岛
  样板岛从马德兰湾出发六个月来,一直航行在太平洋上的诸群岛之间。在这美好的航行之中,能出什么事故呢?每年这个时候,热带地区的海域宁静无风。在南北回归线之间,信风吹拂,并无异常。再说,即使出现狂风暴雨,也不能摇撼亿万城坚固的基础,无法波及两个港口、公园和田野。狂风一过,暴雨便住。从“太平洋明珠”上看水面,几乎看不到任何风雨的痕迹。
  有了这些条件,又担心起生活过于单调了。但是,巴黎人首先宣称没什么。在这茫茫的海洋上,相继出现的岛屿定能让人乐此不彼。已经走访过的群岛中有夏威夷群岛、马克萨斯群岛、帕摩图群岛、社会群岛,以及在取道北方之前,还将走访的岛屿有库克群岛、萨摩亚群岛、汤加群岛、斐济群岛、新赫布里底群岛,以及其他岛屿。在不同地方的每一次停泊,都能获得一次观光游览的良机。从人种学角度上讲,航行所到之处都是非常有意思的。
  至于“四重奏”,他们怎么能有抱怨呢?即使想抱怨,他们有时间吗?他们怎么可能滋生与世隔绝的想法呢?在两个大陆之间的邮政服务,不是定期的吗?满载的油船几乎是定期驶来,为工厂运送燃料。何况在不到二周的时间内,还有轮船驶抵右舷港或者左舷港。不仅在那儿卸货,而且还送来报刊杂志,以供亿万城的居民消遣使用。
  毫无疑问,艺术家们的报酬都是按时付给的,这说明公司财大气粗,用都用不完。他们兜里装满了成千上万的美钞,越挣越多。在合约到期的时候,他们将成为大富翁,富得流油。他们在这儿的确受到热烈的欢迎,不过,他们并没有因此便为先前在美国大陆的旅行演出而抱憾,虽说那些演出的效果“相对一般”了点。
  “看看,”一天弗拉斯科兰问大提琴手,“你对样板岛的成见消除没有?”
  “没有,”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回答说。
  “可是,”潘西纳补充说,“当我们巡回演出结束时,我们的钱包便可爱啦!”
  “钱包是可爱啦,但是还应该保证能带回去才够!”
  “你能保证吗?”
  “不!”
  对此,还能作何回答?然而,他们每季度的酬金均用汇票汇到了美国,存入纽约银行的保险箱,为什么还对钱包不放心呢?真是冥顽不化,疑心太重。对这种人,最好的办法便是听之任之。
  事实上,现在的前途似乎空前的可靠。双方的竞争仿佛已经进入缓和时期。赛勒斯·波克塔夫与他的助手们早已为之鼓掌。自从在市政大厅的舞会上出现了那场“重大事件”之后,总管便使出浑身解数,四下奔走。不错,沃尔特·坦克登与蒂·科弗利小姐的确跳了舞。但是能否就此得出结论,说两家的关系就不那么紧张了呢?回答是肯定的,詹姆·坦克登与他的朋友再也不谈自己的计划,即:将样板岛建设成为一个集工业与商贸为一身的岛屿。最后,在上流社会中,这幕舞会轶事成了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一些有识之士从中看到了两家的接近,或者说不止是接近,是某种接合。这种接合将弥合双方个人与集团之间的分歧。
  如果这种预测成为现实,如此般配的青年男女都可能感到满足。对此,我们认为是可以肯定的。
  毫无疑问,面对蒂·科弗利小姐的妩媚,沃尔特·坦克登不可能无动于衷。何况这种爱慕之情早非一年。
  既然形势不允许,他无法倾吐心扉。其实,蒂·科弗利小姐早是心有灵犀,她能理解,并为他的克制行为颇为感动。她也非常了解自己的内心。她这颗芳心是否会暗许沃尔特·坦克登呢?当然,她从来没作任何表示,始终保持着矜持。她的尊严与两家的隔阂也要求她这么做。
  然而观察家可能注意到这种现象;沃尔特·坦克登与蒂·科弗利从来不参加 15 大道或 19 大道的公馆里招开的那种讨论会。每当詹姆·坦克登毫不留情地抨击科弗利家族的时候,他儿子便低着头,缄口不语,默默远离。而当奈特·科弗利冲着坦克登家族大放厥词时,他女儿则低眉垂目,漂亮的脸蛋变得苍白。她虽然没能成功,但是仍旧试图转换话题,这是事实。如果说这二位竟对此毫无察觉的话,那是因为作父亲的悲哀命运都是一样的;大自然好似就不让他们能看到这些。但是,在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心目中,至少可以肯定一件事;坦克登太太与科弗利太太可能没有眼瞎到那种地步。母亲们的眼睛总是明察秋毫的。解决问题的办法倒有一个,但是却根本不可为。于是孩子们的感情则成为母亲们长期的心病。从内心里讲,她们清楚地意识到;双方的敌意太深,加之权势之争又造成了自尊心的伤害,在这种情况下,任何调解与联姻都是无法接受的……然而,沃尔特与蒂小姐相互爱着……他们的母亲对此是明察于心的……
  曾经不止一次,有人劝这位年青人在左舷港中挑选年轻淑女为妻。她们中有不少姑娘长相秀美、气质高雅,其财富几乎也不输于他家。何况姑娘的家庭也会对这种联姻感到满意。他父亲做事历来直截了当,作母亲的也不例外,尽管她显得并不那么着急。沃尔特始终不答应,借口说他还不想结婚。这位芝加哥老商人不喜欢听这些话。一个人有了上亿财产,有什么理由过着光棍生活?
  如果他儿子在样板岛——当然是指他喜欢的那个社会——找不到中意的姑娘,那么好吧,就让去他旅行,到美洲或者欧洲去……凭他的家姓,他的财富,以及他的人品,他只要愿意,无论是皇家公主还是王室闺秀都能娶到手。这就是詹姆·坦克登的说法。即使父亲在亲事方面将他逼得走投无路,沃尔特仍旧不肯听话。他始终不愿迈出这一步:去外国找妻子。他母亲有次曾经问过他:
  “亲爱的孩子,这儿有你中意的姑娘吗?”
  “有,母亲!”他回答说。
  由于坦克登太太没有刨根问底,追问到底是哪位姑娘,他认为没必要讲出她的名姓。
  在科弗利家中,情况竟这么惊人的相似!常有些青年到他家走动,参加他家举行的时髦的招待会。新奥尔良的老银行家显然希望将女儿嫁给前来他家作客的青年。如果谁都下中意,那么也好,父母亲便领着她出国去……他们可以去法国、意大利、英国……但是蒂小姐当时回答说,她更愿意留在亿万城……她在样板岛过得很好……她别无所求,只愿留在这里……这种回答令科弗利先生十分不安。当然,他没搞懂这话的真实含义。
  此外,科弗利太太没有直接了当地问过女儿,就像坦克登太太与儿子的谈话一样。可想而知,蒂小姐即使是面对母亲,也不敢坦率地承认感情。
  这就是现实的局面。青年男女在确认了感情性质之后,虽然敢暗递秋波,但决不敢当面讲话。他们的相会,只能在正式的客厅中,在赛勒斯·彼克塔夫的招待会上。对这种场合,亿万城的显贵们不可能不参加,那怕是为了维护身分也要前来。换句话说,在这种环境中,沃尔特·坦克登与蒂·科弗利自然十分做作。以他们所处的地位,任何疏忽都将招致不愉快的后果……
  自从出了这不同凡响的事件之后,它所产生的效果不难想象。在一岛之主举行的这次舞会上,该事竟那般引人注目。除了一些好事者想看此事的笑话外,就连全城的居民第二天也议论纷纷。至于说这件事情的起因,是再简单不过了。总管邀请科弗利小姐前来跳舞……然而当开始跳四对舞的时候,总管则不见了。啊,好狡猾的门巴尔!……沃尔特·坦克登代替了他,年青姑娘只好接受他作为舞伴……
  由于这事在亿万城造成的影响极大,双方都可能、甚至肯定要做出解释。坦克登先生可能已经诘问过儿子,科弗利先生也会就此事询问女儿的。但蒂小姐是怎样回答的呢?沃尔特又是怎样回答地呢?……坦克登太太与科弗利太太是否出面干预过?这种干预又是什么结果?……尽管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有着敏锐的目光与出色的外交技巧,也无法了解到这一切。当弗拉斯科兰问到此事时,他也只有眨眨右眼权作回答。这等于什么也没说,其实他根本就不知情。还有一件事令众人都感兴趣;自从有了刻骨铭心的那天后,沃尔特在散步时每当遇到科弗利太太与蒂小姐,他总是会尊敬地冲她们点头示意。而年青姑娘与他母亲也会还礼。
  总管认为:这是迈出的巨大一步,“跨向未来的一大步!”
  11 月 25 日,海上发生了一件事。当然这件事与机器岛上的两大豪门没有关系。
  天边初亮之时,天文台上的了望员示意有几艘船驶向西南方向。这些战舰排成一线,保持着距离。这只可能是太平洋舰队的分舰队。
  西姆考耶舰长用无线电通知了岛执政官。后者下令准备向对方战舰致意。
  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奈、潘西纳都来到天文台上,想体验这种国际间的礼仪。望远镜中的那几艘战舰当时还有五、六英里的距离。桅杆上没有悬挂任何旗帜,无法查明它们的国籍。
  “没有任何标记能够说明它们属于哪国舰队吗?”弗拉斯科兰问军官。
  “没有,”军官回答说,“但是从外形上看,我个人认为这些舰船是英国人的。此外,在这一带海域只能遇到英国、法国或美国的舰只。管它属于哪个国家,待他们再驶近一、二英里时,我们便能看出来了。”
  舰只速度平缓地驶向这边。要是它们不改变航向,便可能与样板岛擦肩而过。其间的距离最多不过几锚链。
  不少好奇的人出现在前炮台上,兴致盎然地观注着驶来的舰只。
  一小时后,那些舰只已经相距不到二英里了。一些旧式的三桅巡洋舰在外观上比现代的舰船要强得多。舰只巨大的烟囱中喷出大股浓烟,西风一吹,便漂到遥远的地平线之外了。当那些舰只仅相距 1.5 英里的时候,军官肯定地说;它们是西太平洋的英国舰队。太平洋上的一些群岛;诸如汤加群岛,萨摩亚群岛,库克群岛都在英国的统治之下,自然要受到英国的保护。
  这时,军官做好准备后,升起了样板岛的旗帜。那面金色太阳的旗帜在西风的吹拂下,迎风飘扬。大家盼着对方旗舰上也能回礼。
  大约十分钟过去了。
  “如果是英国人,”弗拉斯科兰说,“他们不会这么殷情还礼的!”
  “你想什么呢?”潘西纳回答说,“约翰牛
  ①的帽子通常都是用螺丝钉固定在头上的。要拧下来,得花大的工夫呢。”
  军官耸耸肩。
  “这些正是英国人,”他说,”我了解他们,他们是不会还礼的。”
  事实上,英国舰船真的没升起任何旗帜。舰只驶了过去,根本没理会机器岛,如果它还存在的话。再说,样板岛有什么资格存在呢?在太平洋的海域上,机器岛凭什么挡在它的路上?英国人为什么会采取冷漠的态度呢?他们始终反对制造这架大型机器,固为这种庞然大物不怕撞船,在大海上大摇大摆地弋曳着,妨碍海上交通。
  舰队远会了,那神态仿佛像缺乏教养的家伙。这种人如果走在飘着皇家旗帜的摄政大道、或者斯特朗大道上,会假装出谁也不认识的神态。
  不难想象,无论在城里还是在港区,大家会怎样看待英国人的狂傲无礼呢?英国人本就是毫无信义的阿尔比恩
  ①,也是现代的迦太基。如果下决心不向英国舰船敬礼,也是无可非议的。
  “这与我们舰队到达塔希提岛时相比,差别多大啊!”伊韦尔奈大声地说。
  “因为法国人始终都是彬彬有礼的……”弗拉斯科兰解释说。
  “本来就是彬彬有礼嘛,”“殿下”补充说,同时做出优美的手势。
  11 月 29 日上午,了望员发现了库克群岛的山峰。库克岛位于南纬 20 度、西经 160 度。该岛又叫作芒贾岛,哈尔韦岛,后来因库克 1770 年来到这里,才得名库克群岛。它包括芒贾岛,拉罗汤加岛,瓦廷岛,公尺蒂奥岛,哈尔韦岛,帕尔默斯通岛,赫杰梅斯特岛等等。那里的居民为马丽奥族的后裔,属波利尼西亚的马来人。人口也从二万降到一万二千。在欧洲传教士的影响下,他们转而信仰基督教。这里的岛民非常珍视自己的独立,一直抵御着外来侵略。在他们心目中,他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尽管他们渐渐接受了澳大利亚英殖民地政权的保护,——众所周知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见到的第一个岛屿就是芒贾岛,它是最重要、也是人口最多的岛屿。实际上,群岛的首府便设在这里。航行计划注明;在这儿停泊二周。
  在这个岛上,潘西纳会遇到真正的野人吗?即鲁滨逊漂流记中所描写过的野人。潘西纳在马克萨斯群岛、社会群岛和努卡一希瓦岛上就想找到这些野人,但没能如愿。这位巴黎人的好奇心能得到满足吗?他是否能实实在在看到动真格的吃人肉的野人呢?
  “佐尔诺老兄,”那天他对同伴说,“要是这儿都找不到吃人的部落,其他地方也就没有了。”
  “我本可以回答你说与我无关!”“四重奏”中的刺儿头回答说,“但是我要问你,为什么仅此才有,其他地方就没有吃人的野人呢?
  ① 指英国人。
  ① 在克尔特人眼中,阿尔比恩就是英国人
  “因为这个叫作芒贾
  ①的地方自然只可能住着吃人肉的人嘛。”
  潘西纳恰好躲过一拳,他这玩笑实在可恶,该打!
  此外,不管芒贾岛上有无吃人部落,“殿下”也不可能与他们亲近。
  事实上,当机器岛来到距芒贾岛还有 1 英里的时候,便有一只独木舟从港口驶出,来到了右舷码头。船上载着一位英国部长,即普通的新教传教士。这人比芒贾岛的首脑还厉害,在岛上有着暴君般的权力。该岛 3 英里见方,人口达 4000,芋类的种植业发达,满田都是箭根薯、葛根。这位传教士将岛上最肥沃的土地据为己有。欧乔拉是小岛的首府。那里最舒适的寓所就归他所有。此寓所背倚山丘,坡上长满了面包树、芒果树、番椒树,以及鲜花满园的花园;诸如锦葵,栀子和牡丹。他力量很大,养着一队由土著人组成的警察。即使是芒贾岛的君主夫妇见到他的队伍都得点头。警察禁止人爬树,即使是星期天或节假日也禁止狩猎和捕鱼,晚 9 点钟后,还禁止出外散步,连购买消费品也在禁止之列,除非缴纳得起极不合理的捐税。以上所有规定一旦违犯,都要课以价值 5 法郎的罚款。当然,大部分罚款都落入了这位并不廉洁的牧师的钱袋。
  这矮胖的人登上样板岛后,港口军官迎上前见面,相互寒暄了一番。
  “我以芒贾岛国王与王后的名义,”英国人说,“向样板岛执政官阁下致意。”
  “我受命接受他们的祝福,并谨此向您表示感谢,部长先生。”军官回答说,“我们岛执政官将亲往致意……”
  “陛下一定会受到很好的接待,”说着,部长那阴沉的面孔准确地表现出狡黠与贪婪。
  随后,他用温和的口吻说:
  “估计样板岛上的健康状况不会有不如人意的地方吧?……”
  “没有比这儿更好的了!”
  “然而有些传染病,诸如流感、伤寒、天花……”
  “连点伤风感冒都没有,部长先生。请为我们签发检疫证书吧。我们一到停泊点,便会按例前往芒贾岛……”
  “这……”说着,牧师有点犹豫,“如果一些疾病……”
  “我再给您说一遍,绝对没有任何疾病。”
  “样板岛上的居民有意下船……”
  “对,与他们在东部岛屿上的行为一样!”
  “很好……很好……”小矮胖子回答说,“放心,他们只要没有任何传染病,就会受到很好地接待……”
  “我给您讲,没病!”
  “他们下船吧……人多也行……我们的居民肯定会尽力接待他们的,因为芒贾岛人都好客……只是……”
  “什么只是?”
  “首长委员会在征得陛下的同意后,做出如下决定;芒贾岛与其他岛屿一样,外国人上岸应该缴纳入岛税……”
  “缴税?”
  “对,……两个皮阿斯特
  ①……你看,小事一桩……两个皮阿斯特可以允
  ① mangia 与法语动词 manger(吃)的词形相似。许一个人登岛……”
  显而易见,这位部长才是该项决定的主使人。至于说君王、王后、以及酋长委员会,他们只有靠表示同意来献殷情。这笔钱的很大比例会落到这位阁下手中。由于在东太平洋群岛没有遇到类似的缴税问题,港口负责人不禁大感惊讶。
  “事情有这么严峻?……”他问。
  “非常严峻,”部长肯定地说,“如果不缴纳两个皮阿斯特,任何人都不准登岛。”
  “好吧!”军官回答说。
  随后,他向这位阁下敬个礼后,走进电话间,将对方的建议向舰长做了汇报。
  埃塞尔·西姆考耶立即与岛执政官通话。既然芒贾岛当局的要求那么赤裸裸、那么不合情理,机器岛有必要在芒贾岛上泊靠吗?
  批复很快下来。赛勒斯·彼克塔夫在与助手商议过后,拒绝缴纳这类苛刻的税款。样板岛不仅不在芒贾岛、就连在其他诸岛也不停泊。让这位贪婪的牧师与他的商议见鬼去吧!而亿万城将去邻近的海域,去访问那些并不太贪婪、要求不太高的土著民族。
  命令传达到轮机手那里,几百万匹马力的轮机启动了。潘西纳从而失去了与可敬的吃人肉的野人(如果有的话)握手言欢的机会。但是,他还能聊以自慰的是,在库克岛的土著人已经不再吃人了。这或许是一个遗憾。
  样板岛航行在辽阔的海峡之中。茫茫海峡远处,有四座岛屿紧靠在一起,而主群岛则位于北部。这时出现了好些独木舟;一部分独木舟精心建造,并配有帆索,另一部分仅仅是由粗树杆挖凹而成。船上所乘舟之人都是勇敢的渔夫,他们冒险地追逐着鲸鱼。这片海域里鲸鱼特别多。
  这片岛屿绿草茵茵,土地肥沃。众人都清楚,英国人之所以强迫他们接受保护,是因为这些群岛还没有被划归到英国人在太平洋的财产之中。远眺芒贾岛,可以看到岛屿四周长着一圈珊瑚礁的岩岸,看到涂着生石灰、白得耀眼的房屋。生石灰可能是从珊瑚质里提炼出来。当然,还可以看到长着热带树木的深绿色山丘。它们的高度都不超过 200 公尺。
  翌日,西姆考耶舰长辨认出拉罗汤加岛。林木覆盖着那儿的群山,直至峰顶。中央地带,一座高达 1500 公尺的火山屹然而立,峰顶摆脱了一大片浓密树林的包围。一座白色的建筑,窗户独特,雄居于山林高处。这就是基督教的教堂,它隐没于一片枫树林之中。枫林长势不错,一直延伸到海边。这些树木高大结实,树身多变,树根四处延伸,树木长得弯弯曲曲,盘旋向上,好似诺曼底的老苹果树或者普罗旺斯的老橄榄树。
  这里的传教士支配着拉罗汤加岛人的意识。这里的大洋洲德意志公司掌握着全岛的贸易。传教士与该公司保持着平分利益的关系。他不会也效仿芒贾岛的同行,征收什么外国人上岛税吧?亿万城的居民是否可以不掏腰包便能去谒见两位女王呢?这儿有两位女王,她们正在争权夺位,其中一个是阿洛格纳尼村人,另一个则来自于阿瓦鲁亚村。至于是否在这个岛上岸,赛勒斯·彼克塔夫认为没必要。他的意见受到了名流议事会的批准。显贵们习惯于所到之处都能受到国王般的接待礼遇。总之,对土著人来说,这损失太大
  ① 某种货币了。谁让他们接受着那愚笨的英国人的统治呢?要知道,样板岛上的人个个财大气粗,挥金如土。
  傍晚时分,除了那座像只笔一样的火山山峰仍旧在地平线上外,其他早已消失在了视野之外。无数的海鸟不经允许便飞来岛上,在样板岛上空盘旋。但是,夜幕降临时,它们又振翅飞走,回到那些小岛上去了。这些位于群岛北部的小岛,受到海浪的不断拍击。
  这时,岛执政官主持了一个会议。会议期间,他提出了修改路线的建议。样板岛航行的海域是英国人的势力范围。如果按原定计划继续向西,在纬度20 的地方航行,则是取道汤加群岛,斐济群岛。在库克岛发生的事,确实令人泄气。去新喀里多尼亚,去洛亚蒂群岛不更合适吗?那些地区是法国的保护地,去那儿,“太平洋明珠”将受到法国人的热情接待。然后,等过了冬至,就直接赶回赤道区。不过,这就意味着将远离新赫布里底群岛航行而去。如果不去那儿,双桅船的落难者与他们的船长便回不去了……
  在讨论新航线期间,马来人表现出莫名其妙的不安。因为修改计划一旦通过,他们回家便会变得更加困难。萨罗尔船长无法掩饰他的失望,甚至可以说是气恼。要是有人听到他与属下讲话的声音,准会认为他是为之气恼,而不会有人起疑。
  “你们看看,”他重复说,“送我们去洛亚蒂群岛……或者新喀里多尼亚!……可是我们的朋友则在埃洛芒戈岛等我们!……而我们的计划呢!这可是在新赫布里底群岛精心制定好了的……我们还发得了财吗?……”
  马来人果然幸运,而佯板岛的人则不幸了。改变航线的计划没被接受。亿万城的显贵们不喜欢对他们习惯的事务作任何改动。航行继续,一切遵照在马德兰湾出发时制定的计划办。唯一改动之处,便是决定再往西北而上,在赶到汤加群岛之前,先去萨摩亚群岛,以便消磨本该在库克岛停泊的二周时间。
  当这个决定公布时,马来人那份满意之情溢于言表……
  总之,这种感情流露非常自然。名流议事会没有放弃送他们回新赫布里底群岛的打算,他们能不满意吗?

  第二章 从岛屿到岛屿
  自从左舷区与右舷区的关系得到缓和以来,样板岛从某方面讲,似乎显得和睦祥和。这种关系的改善应该归功于沃尔特·坦克登与蒂·科弗利小姐,归功于他们相互爱恋着的感情。最终,就连岛执政官与总管都有理由相信,他们的前途再也不致因内部的不和而被葬送了。当然,威胁“太平洋明珠”的因素仍旧存在,要想逃过冥冥中那只策划灾难的手并非易事。它越是向西航行,便离那片海域越近。在那儿,它注定是要毁灭的,而这罪恶阴谋的策划者,便是萨罗尔船长。
  实际上,这些马来人去夏威夷群岛并非偶然。双桅船之所以要停泊在火奴鲁鲁岛,就是为了等候样板岛每年一度的到访。样板岛驶离后,他们一直尾随而行。由于他们是在暗中航行,所以没有引起怀疑。但是无论双桅船还是船长自己,都无法成为样板岛上的乘客,于是他们装成海难者让人救上来,然后以要回家乡为托辞,希望将样板岛引到新赫布里底群岛去。这就是萨罗尔船长的意图。
  怎样实施计划的第一步呢?撞船事故纯属捏造。在赤道附近,没有任何船只与它相撞。船是马来人自己凿沉的。他们在海上维持着,漂泊到救命恩人出现。他们用求救的炮声吸引来了这些人。他们都算好了,当右舷港派出的船把他们救上来时,他们的船正好沉没。这样沉船事故便不会引起怀疑了。而且别人也观察不到刚刚沉下去的那只船的情况,只好收留他们。
  要是岛执政官将他们真的扣押起来怎么办呢?要是明文规定不允许样板岛收留外来人呢?要是决定将他们送到最近的岛屿上呢?……这就是睹运气了,萨罗尔船长果真走运。岛方在收到公司方面同意的意见后,便做出决定;收留双桅船的海难者,并将他们送回到新赫布里底群岛。
  这就是事情的前后经过。四个月来,萨罗尔船长与他的十名马来人下属在机器岛上是完全自由的。他们窥探过所有地区,洞悉全部的秘密。即使这样,他们也没出现任何疏漏。一切均按意愿顺利进行。曾经一度,他们担心明流议事会修改航线。当时,那种焦虑甚至顾不上掩形藏迹。他们的计划果然幸运,航线不变。再有三个月,样板岛便会到达新赫布里底群岛的海域。在那儿,可能发生一场空前的海上浩劫。
  对航海人来说,新赫布里底群岛是危险的。不仅是因为那儿暗礁四伏、海流汹涌,而且还因为那儿住着部分生性残忍的土著人。自从基洛斯在 1706年发现这个岛屿之后,布干维尔于 1768 年,库克于 1773 年均来此考察过。从此之后,这里便成为残酷的屠宰场了。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为什么老担心样板岛的这次航行,也与它的恶名有关。卡纳克人、巴布人、马来人与澳洲黑人混居在一起,这些家伙个个背信弃义,为人卑鄙,拒绝接受任何文明。群岛中有几个岛屿还是十足的强盗窝,那儿的居民仅靠打劫为生。
  萨罗尔船长便是十足的马来人,属于干坏事那伙人;海盗、捕鲸人、编草鞋的人以及黑奴贩子。哈贡船队在路过新赫布里底群岛时,船上的医生便注意这些家伙是骚扰这片海域的元凶。萨罗尔胆大妄为、敢于冒险,是奔波于这片可疑海域的惯犯,职业经验非常丰富,不止一次地带队进行血淋淋的远征。在这片西太平洋地区,他因干过几件漂亮事情,所以声威显赫。
  几个月前,萨罗尔与他的伙伴们认为,埃洛芒戈岛(新赫布里底群岛的组成部分)上嗜血成性的居民是他们的同谋。他们策划进行一次袭击。如果成功的话,他们便可以到任何喜欢去的地方,过上正派人的生活。他们早知声名遐尔的机器岛。自从去年以来,机器岛便在南北回归线之间往返穿梭。他们知道,这座浮动着的亿万城中有着数不尽数的财富。但是,由于它不可能冒险地深入到西部去,所以只有将它引到野蛮的埃洛芒戈岛。那儿一切准备就绪,准备将它砸个稀巴烂。
  另一方面说,新赫布里底岛上人虽说能得到邻近岛屿上的土著人的增援,但是他们在数量上仍旧处于劣势,因为样板岛上的人口很多。至于它所具备的防御设施就更不用提了。问题是不能像对待普通商船那样发动攻击,也不能派一队人乘独木舟强行登船。于是,马来人巧妙地利用了样板岛的人道主义感情而未引起怀疑。由于有了这份高尚的情操,样板岛才驶向埃洛芒戈岛海域……一旦它只有几锚链远的距离时……几千土著人便会发动突然袭击……他们会将岛体推到岩石上撞……会将它撞得粉碎……然后进行抢劫,进行屠杀……实际上,这可怕的阴谋成功的可能性还很大。亿万城人好意地收留了萨罗尔船长与他的共谋犯。这份善意的代价,就是一步步地走向无妄之灾。
  12 月 9 日,西姆考耶舰长来到西经 171 度与南纬 15 度的交汇点。从这里出发到西经 175 度以远时,便是萨摩亚群岛。该岛,1768 年布干维尔去过,1787 年拉佩鲁兹去过,1791 年埃德华兹去过。
  玫瑰岛西北部先露出轮廓,由于岛上无人居住,不值得上岸一游。
  两天之后,大家看到马鲁瓦岛。该岛左右分别有奥洛萨加岛、奥弗岛。最高的山峰高达海拔 760 公尺。尽管这里约有二千居民,但不算最好玩的地方,所以岛执政官没有下令在此泊岸。在这二周左右时间内,最好还是停靠德居伊拉岛、尤波鲁岛、萨瓦伊岛。此群岛之美足可列入优秀之列,而上述岛屿则是美中之美。马鲁瓦岛在航海史中享有一定的声誉。实际上,正是在该岛附近的沿海,在马奥马,库克的好几个伙伴早年葬身于这海湾之中。从此海湾便因此而获得个相当恰当的名字:“屠宰海湾”。
  在马鲁瓦岛与德居伊拉岛之间有 20 多英里的距离相隔。样板岛于 12 月14 日至 15 日之交那个夜晚驶入了那里。那晚,“四重奏”虽说还在前炮台附近散步,但已经“嗅”到这座德居伊拉岛。该岛虽远在几英里之外,但是空气中却传来醉人的芬芳。
  “这不是岛屿,”潘西纳大声说,“是皮韦商店,是吕宾工厂……是最时髦的香水商店。”
  “如果‘殿下’感到没有什么不妥的话,”伊韦尔奈说,“我更愿意将它比作一只香炉。”
  “就算香炉吧!”潘西纳回答说。他不愿意破坏伙伴的诗兴。
  事实上,海风好似从这迷人的海面吹拂而来,送来一缕幽香,沁人心肺。卡纳克人和萨摩亚群岛人将这种香味叫作“莫苏伊”。
  旭日初升,样板岛沿着德居伊拉岛北部航行,距离 6 锚链。该岛像只绿色的蓝子,准确地说,应该是层层叠叠的森林;绿色的植被延至山顶,最高峰有 1700 公尺高。在德居伊拉岛前面,还有一些小岛屿,其中包括阿吕岛。壮实半裸的土著人驾着好几百只漂亮的独木舟,纷纷跟在后面。他们唱着四分之二拍的萨摩亚岛的歌谣,有节奏地划着浆。五、六十个划船人,从长长的船队看来,这个数字决没有夸大。坚固的船身可以使他们经常往返于公海。首批来此的欧洲人为什么将这些岛屿叫作“航海者之岛”,我们的巴黎人这时算明白了。总之,它标准的地理名称为哈莫阿岛,或者也可叫作萨摩亚岛。
  萨瓦伊岛、尤波鲁岛、德居伊拉岛,顺着从西北到东南的方向依次排列。奥洛萨加岛、奥弗岛、马鲁瓦岛位于东南方向。这些便是原火山群岛的主要岛屿。群岛的总面积为 2800 平方公里,人口 35600。与首批来此的探险家做过的调查报告相对照,这时的人口已经减少了一半。
  据观察,群岛中任何一个岛屿都具备相当优越的气候条件,与样板岛相比也不逊色。气温保持在 26 至 34 度之间。7、8 月最冷,最热的时候多为 2月。譬如,从 12 月到 4 月,萨摩亚群岛上的人淋浴在丰富的雨水中。这个时期,暴风雨大作,雨量之多有如遭灾一般。
  至于说商贸,先是为英国人控制,接着是美国人,后来是德国人。进口额为 180 万法朗,出口额为 90 万法郎。在农产品中主要有棉花其种植量每年递增,还有椰子干,即晒干了的椰子肉。
  此外,这里的人口都是马来一波利尼西亚的后裔,杂居的人口中只有 300左右的白种人,以及数千名从美拉尼西亚各岛招募来的劳工。自 1830 年来,在传教士的影响下,萨摩亚群岛上的人改信了基督教。然而他们中还有些人保持着他们旧时的宗教信仰。德国人与英国人对土著人影响很大,所以大部分土著人都成了新教教徒。然而天主教也新接纳了几千名新入教者,他们的圣母会神父们正在竭诚努力,以求再增加些数目,其目的便是抵制盎格鲁一撒克逊为发展新教徒所做的宣传。
  样板岛停泊在德居伊拉岛之南,进入帕果帕果停泊场,也是该岛真正的良港。该岛的首府莱奥纳位于群岛中部。这次,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与萨摩亚群岛当局之间没有发生什么不快。亿万城的居民被允许自由上岸。群岛的君主没在德居伊拉岛上,而是住在尤波鲁岛。英国人、美国人、德国人也在尤波鲁岛。所以这儿没搞什么正式会面。有相当数量的萨摩亚岛人利用了这次机会,前来参观亿万城与它的四郊。亿万城的居民从而也得到保证,他们在群岛上肯定会受到热忱友好接待的。
  港口位于海湾深处。这个避风良港条件极佳,而且出入方便,所以经常有战舰在此停靠。
  那天首批下船的人中,自然少不了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与他的三个伙伴,而且一道的还有总管大人。卡里斯恃斯·门巴尔早想与他们同行,他的气色总是那么潇洒、那么平易近人。他获悉有三、四家显贵们组织了远游,他们套上新西兰马,乘上马车直至莱奥纳岛。科弗利家与坦克登家都要去那儿游玩,这也就为沃尔特与蒂小姐创造了接近的机会。为此,总管能不高兴吗?
  他在与“四重奏”一道游玩的同时,仍谈论着这件大事。情绪所至时,他像平时那样越谈越亢奋:
  “朋友们,”他重复说,“我们都是这场喜剧中的人物……只要出现意外,便能促成大团圆的结局……譬如一匹马受惊了……或是马车翻了……”
  “强盗打劫了!……”伊韦尔奈说。
  “游客们遭到大屠杀!……”潘西纳补充说。
  “这些都非常可能!……”大提琴手用阴郁的声音低声说,那声调好似用大提琴第四根弦拉出来的。
  “不,朋友们,不!”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大声地说,“别说什么大屠杀!……不应太危言耸听了!……一次可以接受的事故就行啦!让沃尔特能愉快地救出蒂·科弗利小姐即可!”
  “这时,背景来点鲍伊尔蒂尤或者奥培尔的音乐!”说着,潘西纳一只手握着,作出摇转风琴曲柄的样子。
  “这么说,门巴尔先生,”弗拉斯科兰说,“你一直盼望着这桩婚事实现喽?……”
  “如果说是盼望,亲爱的弗拉斯科兰先生,倒不如说是朝思暮想!为此,我脾气被搞得坏透了!(好似并非如此)……为伊搞得人消瘦啦!(看上去仍旧不瘦嘛!)如果这事没有结果,我可能会急死……”
  “会有结果的,总管先生,”伊韦尔奈回答说,那声音之响亮,像预言家讲话一般,“因为上帝不同意阁下就此弃世……”
  “这对上帝也是一个损失!”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回答说。
  他们走向一家土著人的酒店,在那儿喝了几杯椰子汁。他们一边吃着可口味美的香蕉,一边为未来夫妇的健康干杯。
  萨摩亚群岛的居民沿着帕果帕果大道走着,穿行在港口四周的高地上。看到这些,几位巴黎人算是大饱眼福。这里的男人身材都比较高,肤色棕黄,圆圆的头,胸脯壮实,四肢强健,神情温和开朗。在他们的胳膊上、身上、甚至是屁股(草叶裙无法遮完)上,都刺有许多花纹。至于说头发,黝黑,是直是卷,全凭土著人自己的审美观来定。可是他们的头发上涂抹着白石灰,就似假发一般。
  “这些路易十五时代的野蛮人,”潘西纳说,“如想出现在凡尔赛的舞台上,他们需要添置的东西就太多了;衣服,短剑,裤衩,红跟鞋,有着羽饰的帽子及鼻烟盒!”
  至于说萨摩亚群岛人,妇女与姑娘穿着与男子相似,也很原始。她们手上、胸前也刺着纹饰,头上戴着栀子花花冠,颈上佩戴着红木槿花的项饰。看到她们,也说明先期到来的航海者所言不虚、最少她们年轻的时候的确漂亮。这些航海者曾撰文赞誉过她们。此外,她们腼腆、谨慎、有点易惊,优美而又笑意盈盈。她们那声“卡罗法”,便将“四重奏”人迷得神魂颠倒。“卡罗法”是表示你好的意思,只是说话的声音即温柔又甜美。
  搞次郊游,准确地说是朝圣,我们的游客们早想这么做。第二天,他们当真说干就干了,而且还不失时机地从岛这端走到那一端,横跨了整个海岛。一辆当地的车子将他们载到另一端:法兰萨湾。这个名字让人想起了法兰西。那儿,有一块 1884 年竖立的白珊瑚纪念碑,上面嵌一铜版,铜板上刻着一些不朽的姓名:朗格尔将军、博物学家拉马隆以及九名海员。他门都是 1787年在这个地方被杀害的。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与他的同伴游遍内岛后,回到帕果帕果大道。多么令人赞叹的树林!那儿丛生着许多树木;蔓藤、椰子树、野芭蕉,以及许许多多土生树木。这些树木都适用于精致木器加工业。田野中遍种着各种农作物;芋、甘蔗、咖啡、棉花,还有肉桂、桔子、番瓜、月桂,以及种种爬藤植物。兰科植物和抄稷类植物比比皆是。这片肥沃的土地上,植物丰富得惊人,并且得到了湿润、温和的气候的滋养。至于说萨摩亚岛的动物,则少到仅有几种鸟类,以及一些无甚大害的爬行类动物。在土生的哺乳动物中,只有一种小老鼠。它唯一代表着啮齿类动物。
  四天后,12 月 18 日,样板岛驶离了德居伊拉岛,并没有发生总管期待着的那件“天赐意外”。但是两大家族的敌对关系正趋于缓和。
  在德居伊拉岛与尤波鲁岛之间,大约相距 48 公里。第二天凌晨,西姆考耶舰长指挥着巨船,与岸边保持着 0.25 英里的距离,陆续驶过了三座小岛;南图瓦岛,萨穆苏岛,萨拉弗塔岛。这三岛像许多堡垒一样,保卫着主岛。他非常熟练地引导着样板岛。下午,他们便停靠在阿皮亚岛前。
  尤波鲁岛是群岛中最重要的岛屿,人口 16000 人。在这儿,德国人、美国人、英国人都安置了他们的官员。三国官员组成某个委员会,以保护所在国的各自利益。群岛的君主住在阿皮亚的最东边,在他的马里鲁宫里行使着“统治”权。
  尤波鲁岛的风景与德居伊拉岛相似;山峦重叠,米斯松山峰最高。群山绵延远逝,从而构成了小岛的脊梁。这些古老的火山坡上覆盖着浓密的森林,连火山口也给淹没了。群山脚下,茫茫平原,广垠田野与岛岸的冲积带相连,生长着茂盛的热带奇花。
  翌日,赛勒斯·彼克塔夫岛执政官、他的两位助手,还有几位显贵来到阿皮亚港下船。这涉及到正式拜访德国、英国、美国的官员,这种混合式市政府。在该政府手上,掌握着群岛的行政大权。
  赛勒斯·彼克塔夫带着一行人走进这些官员们的府邸。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奈、潘西纳四人也随同上岸,他们便利用这闲暇时间去游览市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商店林立的欧式建筑、卡纳克人执意住着的老式村庄,二者形成鲜明的对照,也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简而言之,这些欧式建筑舒适、卫生、外观华美。而在阿皮亚海岸边散落的低矮小屋,则掩没在优美的棕榈树中。
  港口区热闹非常,也是群岛中人来人在最多的地方。汉堡商贸公司在这儿管理着一支船队。该船队的使命便是往来穿梭于萨摩亚岛与其周边岛屿之间。
  如果英、美、德三国在该岛上的影响举足轻重的话,法国也有自己的代表:传教士。他们的名誉、忠诚和热忱在萨摩亚岛人中为法兰西赢得了良好的声誉。当他们看到米斯松山上那座小教堂时,一种满足、一种由衷的喜悦在我们艺术家心中油然升起。小教堂毫无新教教徒那种森严气氛。稍远处,小山丘上,有所学校。学校的三色旗插在最高处。
  他们在边上走着,几分钟后,便被迎到法国人的房里了。圣母会的教士们以同胞的方式欢迎他们这些”法拉里”。法拉里是萨摩亚岛人对外国人的称呼。那儿住着三位神甫,他们奉命为米斯松地区服务。在萨瓦伊岛还有两位,当然这些岛屿上还有一定数量的修女。
  与修道院院长谈话是多么地惬意啊!他已经上了年纪,长时间来一直住在萨摩亚群岛。能接待同胞,而且还是来自祖国的艺术家,他是多么愉快啊!他们交谈着,不时停下来喝点米斯松地区特有的清凉饮料。
  “首先,”老人说,“孩子们,别认为我们这些岛屿都是野蛮的。在这儿,你们找不着那些有吃人习俗的土著人……”
  “直到现在,我一直没遇到过这种人。”弗拉斯科兰说。
  “这是我们的一大憾事!”潘西纳补充说。
  “怎么……是你们的憾事?……”
  “对不起,神父,这说明巴黎人好奇!这是出于对地方色彩的喜爱!”
  “啊,”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说,“我们的航行还没走到头,我们这位伙伴想见的吃人士番,说不定会出现在我们面前,而且频繁度可能超乎我们的想象。”
  “这有可能,”修道院院长回答说,“在西边那些岛屿、在新赫布里底群岛、在所罗门群岛,航海人都需要万分警惕。只有敢于冒险才能到那附近去。但是萨摩亚群岛与塔希提群岛、马克萨斯群岛、社会群岛一样,文明已经取得了明显的进步。我知道,自从拉佩鲁兹的伙伴们遭到杀害之后,萨摩亚岛人就落下了生性残暴的恶名,说他们性喜吃人。后来多亏基督教的影响,才发生这么大的变化!现在的土著人已经成为文明人了,他们接受了欧洲方式;一个政府,两个议会,还有革命……”
  “欧洲式的革命?……”伊韦尔奈观察说。
  “您说得对,孩子,萨摩亚群岛同样无法避免政治分歧。”
  ”众所周知,即使在样板岛,也存在这种现象。”潘西纳回答说,“神甫,没料到在这座受神保佑的岛上也是这样!我们还以为自己陷入了两个王室之争呢!”
  “实际上,朋友们,国王杜普阿是从前君王的后代,得到我们全力的支持。他正与马勒土阿国王争夺着王位。后者得到英国人与德国人的扶持。血流成河,战事累累,尤其是 1887 年 12 月的那场大战。这二位国王相继宣布退位。最终,遵照柏林的决议……是柏林。马勒土阿国王在英、美、德三强的支持下,宣告登基为君。”
  老传教士从嘴唇中吐出“柏林”这个词时,情不自禁地抽搐了一下。
  “你们知道吧,”他说,“直至现在,德国人的影响在萨摩亚群岛处于绝对优势。十分之九的农耕地在都他们的掌握之中。在阿皮亚附近、在徐吕阿伐达,他们从政府手中获得非常重要的租界地。租界临近为军舰提供给养的港口。他们引进了速射武器……但是,这些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为法国的利益……”弗拉斯科兰问。
  “不,……为了联合王国的利益!”
  “啊,”伊韦尔奈说,“英国或德国……”
  “不,孩子,”修道院院长说,“应该看出明显的不同……”“这位马勒土阿国王?……”伊韦尔奈说。
  “好吧,他只好再次被推翻,你们知道最可能的继承人是哪个?……是个英国人,他是群岛中最了不起的人之一,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作家……”
  “作家?……”
  “是的,叫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他写过‘金银岛’与‘天方夜谭’。”
  “哇,这就是文学产生的力量!”伊韦尔奈大声说。
  “这可是我们法国作家的楷模!”潘西纳接着说,“嗯,他在成为萨摩亚群岛的君主后,可以叫左拉一世……得到英国政府的承认,坐上杜普阿王与马勒土阿王的宝座,接管了土著人的王朝……美梦!”
  修道院院长又详细讲述了些萨摩亚群岛的风俗习惯,然后谈话才结束。随后他又补充说,即使是大部分人都信奉卫斯理教派的基督教,但是天主教在这里好似每天都有发展。米斯松教堂显然已经太小了,不够做弥撒了。学校也需要尽快扩大。这种情况显得喜人,客人们也分享着他那份喜悦。
  样板岛在尤波鲁岛已经停泊了三天。
  传教士们回访了法国的艺术家们。艺术家们领着他们游览了亿万城,他们为之赞不绝口。在娱乐城大厅内,“四重奏”为院长与他的同仁们演奏了几段优秀曲目。为什么不呢?老人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因为他酷爱古典音乐。然而,他最大的遗憾便是在尤波鲁岛盛大的节日中,他没有机会听到这么美好的音乐。
  出发前夕,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弗拉斯科兰、潘西纳、伊韦尔奈,这次还有礼仪教师,一道去与圣母会的传教士们话别。临别的双方都很激动,才短短的相处几天,却再难相见。老人拥抱他们,祝福他们,可谓是依依惜别。
  翌日,12 月 23 日,天刚破晓,西姆考耶舰长下令启航。样板岛在一片独木舟中缓缓移动,小船伴送着他们,直至萨瓦伊岛。
  这座岛屿与尤波鲁岛之间相距 30 多公里,隔着一道海峡。由于阿皮亚港位于北边,所以整个白天都必须沿着北岸行驶,才能驶入海峡。
  根据岛执政官制定的航海线路,不必绕道萨瓦伊岛。但是应该在萨瓦伊岛与尤波鲁岛之间转向,以便取道西南方向,驶向汤加群岛。然而这条海道需要从阿波里亚岛与马诺诺岛之间穿过。由于样板岛不愿在晚上通过这条通道,故而航行速度极慢。
  翌日,太阳初升之时,在西姆考耶舰长的指挥下,样板岛从这两座小岛之间驶过。阿波里亚岛上只有 250 名居民,而马诺诺岛却有 1000 人。这些土著人声誉极好,是萨摩亚群岛中最勇敢、最诚实的人。
  由此望去,可以欣赏到萨瓦伊岛的整个景致。坚硬的花岗石岸抵御着大海的冲刷。要知道,在冬季,台风、飓风和旋风将大海搅得汹涌澎湃。一片浓密的森林覆盖着萨瓦伊岛,岛巅是一座老火山,高达 1200 公尺。一些村庄散在四周,隐约于伞形的巨大棕榈树之中。哗哗湍急的瀑布,深遂无底的山洞,海浪拍岸,洞内会发出响亮的回音。
  传说,该岛是波利尼西亚人的摇蓝。岛上的 11000 人都是最纯正的波利尼西亚族。该岛当时称为萨瓦伊基,取的是马洛神话中的著名神仙亚当的名字。
  样板岛渐渐地离开去。12 月 24 日晚,岛上的山峰也消失在视野之中。

  第三章 王室音乐会
  12 月 21 日以后,太阳按照自己的运行轨迹,在南回归线驻留之后,又开始向北移动。太阳放弃了这片海域,任由它遭受寒冬的肆虐,而将夏天送回到北半球。
  样板岛距南回归线只有 10 度。它将继续南下,直至汤加—塔布群岛。到达航线规定的最南端,接着折头往北,保持在最怡人的气候条件下航行。真的,当太阳重新在头顶上照射时,显然就无法避免酷热的时期。但是在海风吹拂下,酷热可能会有所调节。再有,离散发热量的金乌远了,炽热也会有些减弱。
  在萨摩亚群岛与汤加一塔布群岛的主要岛屿之间,有 8 度的间距,或者说约有 900 公里。加速就没必要了,机器岛可以漂行在这片始终美丽如画的海面上。海面的宁静与天空无异,很少遇到暴风雨的骚扰。即使是有,也属罕见,何况来得快去得也快。1 月初,便能到达汤加一塔布群岛。在那儿停泊一周,随后,转向到斐济群岛。再从那儿出发,样板岛即可抵达新赫布里底群岛。让马来人在那儿上岸后,折向东北,回到马德兰海湾,第二次航行便宣告结束了。
  亿万城总是生活在这宁静如初的环境之中。一直过着美洲、或者欧洲大都市的生活;汽轮与电报保持着与新大陆的持续联系,居民之间走亲访友,两大敌对家族也出现缓和迹象;散步、游玩,还有始终受到音乐爱好者钟爱的“四重奏”音乐会。
  圣诞节来临。无论对天主教还是对基督教来说,该节日都是非常亲切的。不管是在基督教教堂、在圣·玛丽教堂,还是在王宫、公馆、商业区,都将举行庆祝活动。整个机器岛洋溢在一派节日气氛之中,时间长达一周。从圣诞节开始到 1 月 1 日元旦。
  此时此刻,样板岛上的两家报纸“右舷新闻报”与“新先驱者报”不断向读者报道岛内外最新消息。而且有条同时为两家报社报道的新闻引起了纷纷议论。
  12 月 26 日的报纸报道说,马雷卡里国王前往市政厅,岛执政官与他进行了会谈。国王陛下来访的目的何在?……什么动机?……形形色色的风闻传遍全城,而且全属毫无根据的假设。第二天,报纸刊载了准确的消息。
  马雷卡里国王要求到样板岛的天文台谋职,最高行政当局当即满足了他的要求。
  “好棒哟,”潘西纳大叫起来,“只有住在亿万城才能看到这类事情……一位君主,眼睛望着天文望远镜,观察着天边的满天星斗!”
  “地上的星正在询问它天上的兄弟!……”伊韦尔奈回答说。
  新闻报道没有失实。一位国王陛下为何这般无奈,竟提出谋求此职的要求?
  马雷卡里国王是位贤明的君主,他妻子是位贤明的王后。在欧洲任何一个普通的国家内,他们可以做得非常好。他们思想开明、头脑解放,从不声称自己的王朝是天授之国,尽管他们的国家属于古老大陆中最古老王朝之一。这位国王知识广博,懂科学,晓艺术,尤其嗜好音乐。作为一名学者与哲学家,他深刻地了解欧洲君主国的前途。一旦臣民不再需要他们时,他们便随时准备退位。由于他们没有直接的继承人——这并没有伤害到他们的家庭——,他们在适当的时候便会放弃王位,摘下王冠。
  这个适当的时机三年前来临了。不过在马雷卡里国王的王朝中,没有发生革命,至少没出现流血的革命。通过一致的同意,国王陛下与他臣民之间的关系便宣告结束了。国王成了普通人,他的臣民也成了公民。他们以普通乘客的身分购票登上火车离去,任由另一个制度取代了他的政权。
  国王虽说 60 高龄,但是身体仍旧强健,骨架不错;可能比他古老王国的结构要好。他竭力做到自给自足。但是王后的身体相当虚弱,所以他们只求找个特别住所;希望居住地的气温变化不要太过明显。这种气温条件近乎不变的地方,除了样板岛外,再难找到第二处。因为人们总不能不顾劳苦,去追逐不同纬度下的四季如春的季节吧!既然连美国最有权势富豪们都将样板岛公司作为自己的城市,那么它当然具备了各种各样的优点。
  所以机器岛一建成,马雷卡里国王与王后便决心到亿万城定居。他们获得了居住权,作为一名普通公民住在这儿,不享受任何特权。有一点可以肯定;国王与王后陛下也从没想过要获得与众不同的待遇。在右舷区,他们在第 39 大道租了一所小公馆。公馆四周有个小小花园,花园小径通往公园。那儿,便是两位君主的住所。他们离群索居,决不参与两派之间任何形式的明争暗斗。国王研究天文学,而且兴致很浓。王后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过着一种半修道似的生活。由于在这个“太平洋明珠”上根本不存在贫困,她连做些慈善事业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马雷卡里王朝前主人的经历。这是总管大人讲给艺术家们听的。他还补充说,国王与王后是他遇到过的最好的人,尽管他们的财富相对拮据。
  王室的衰败,君主竟能以哲学家的豁达和与世无争的态度坦然受之,这不得不令“四重奏”非常动情。他们不禁对退位的君主夫妇肃然起敬。国王与王后陛下不是流亡去法兰西——流亡君主的避难——所,而是选择了样板岛,就似富豪们出于健康原因而选择尼斯或科孚岛居住一样。毫无疑问,他们不是流亡者,他们的王国并没有驱除他们。他们本可以留在那儿,也可以回去,只要求自己的公民权。但是他们没有想过这些。在机器岛上虽然也有法令法规需要遵从,但是他们感到这儿宁静的生活方式果然不错。
  他们如果与亿万城的居民相比较,单从生活要求来看,马雷卡里国王与王后并不富有。20 万法朗的年金在这儿花,能做什么呢?仅那廉价的住房就花去了 5 万。在欧洲的国王中,这位前君王已经不算富有。当然,如果在古尔德、范德比尔特、罗兹奇尔、阿斯托尔、马凯,以及其他金融巨头面前,欧洲国王也只算得上是小巫见大巫。这样,尽管他们生活的列车没给他们带来豪华,只能满足他们的必需品,但是他们也并没有因此而惶惶不安。幸运地是,在这儿的生活果然有利于王后的身体健康,国王便再没想过要放弃这儿了。这时,他想通过自己的劳动来增加收入。由于天文台有个报酬相当丰厚的空缺,他便去向岛执政官提出申请。赛勒斯·彼克塔夫通过电话向马德兰湾的上级行政机关做过请示后,将这个职位派给了这位君王。于是报纸便报道了这条消息:马雷卡里国王被任命为样板岛的天文学家。
  如果在其他国家,会怎样大肆宣染这次会见呢?两天来,大家都议论着这事,过后又淡忘了。一位君王想继续在亿万城中过宁静的生活,并以打工的方式来寻求这种可能性,本身就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他是位科学家,利用自己的学识,这本是件相当光彩的事。他如果能够发现新的天体、诸如行星、慧星或者什么星星,他肯定会被当作为伟人,名字也会辉煌地出现在官方年鉴中。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潘西纳、伊韦尔奈、弗拉斯科兰在公园内散着步。与此同时,他们也在议论这件事。早上,他们看见国王进了办公室。他们还没有美国化,无法接受这至少有点非同一般的现实。所以他们仍旧谈论着,弗拉斯科兰说:
  “如果陛下不能胜任天文学家的工作,他似乎还能当音乐老师,开授音乐课。”
  “一个国王还会为作家教而奔走?”潘西纳高声叫起来。
  “那还用说,只要有钱的学生付得起学费……”
  “事实上,据说他是挺不错的音乐家,”伊韦尔奈说。
  “他酷爱音乐,这没什么稀奇的。”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补充说,“我们举行音乐会的时候,都看见过国王和王后蹭在娱乐城门口旁听,因为他们买不起票。”
  “呃,流浪音乐家们,我有主意啦!”潘西纳说。
  “‘殿下’的主意,”大提琴手说,“准又是离奇古怪的!”
  “你管它离不离奇、古不古怪,塞巴斯蒂安老兄,”潘西纳说,“我肯定你会赞成。”
  “听听潘西纳的主意吧!”弗拉斯科兰说。
  “我们为二位陛下举行一次音乐会,在他们家里做专场演出,演奏我们最拿手的作品。”
  “呃,”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说,“这主意倒不错!”
  “嗨!这种主意,我满脑子都是,摇摇头就行……”
  “那会摇响一串铃铛的!”伊韦尔奈回答说。
  “好个潘西纳,”弗拉斯科兰说,“今天你这个建议倒满中听的,我敢肯定,贤明的国王与王后一定会从我们这儿得到极大的享受。”
  “明天我们就写信,请他作我们的听众。”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说。
  “还能做得更好,”潘西纳接着说,“今天晚上,我们到国王家去,带着乐器,就似音乐家们前去演奏晨光曲似的……”
  “你想说小夜曲吧,”伊韦尔奈说,“因为那是晚上……”“就算是吧,第一提琴手就是一丝不苟!别咬文嚼字啦……可就这么定啦?”
  “定了!”
  这主意的确不错。毫无疑问,这位爱好音乐的国王肯定能领悟到法国艺术家们的那分体贴入微的关心,会非常愉快地听他们的演奏。
  于是,夜幕降临之际,“四重奏”带着三把小提琴盒,一把大提琴盒离开了娱乐城,向右舷腹地的第 39 大道走去。
  这是一处十分简朴的住宅,前有一小小庭院,绿草茵茵。一旁是下房,另一旁是从不启用的厩舍。住房一楼一底。底楼有台阶入内,楼上一排门窗与屋顶为人字形。左右两边,各有一颗榆树,高大的树叶掩荫着两条花园的小径。不足 200 公尺的花园绿草成茵。若要将这种住房与科弗利、坦克登、或者其他显贵的宅院相比,连想都想不出来!他是位贤哲的隐士,是学者,是哲学家。阿布多洛尼姆国王在失去西顿王位后也能找到地方住,就该满足了!
  马雷卡里国王将他贴身的佣人看作为唯一的侍臣。王后的女仆也是她的宫女。此外,这儿还有位美国女厨。这就是侍奉退位君主的全部侍从了。曾几何时,失势的君主有过与旧大陆的皇帝称兄道弟的辉煌。
  弗拉斯科兰按了下电铃,仆人打开了铁栏门。
  弗拉斯科兰讲明来意,他、以及他的伙伴们以法国艺术家的身分,意欲向陛下表示致意,希望能得到接见。
  佣人请他们入内,他们在台阶前停下脚步。
  佣人很快出来,告诉他们说国王很高兴接待他们。他领着他们穿过过厅,来到客厅。陛下夫妇几乎同时进来。
  这便是整个接待仪式。
  艺术家们满怀尊敬向国王与王后鞠躬。王后朴素地穿着深色服装,一头浓发没配头饰,在几绺灰发的衬托下,那张略显苍白的脸、那略带迷蒙的目光反而显得加妩媚。她走到临窗的椅子上坐下,窗外便是花园。花园深处,公园的树丛映入眼底。
  国王站着,对来访的客人还礼,并探询哪阵香风将他们吹到这寒舍里来的。都知道,这儿是亿万城最偏僻之所。
  看到这位君主身上有种不可言状的尊严,四人都很感动。在那近乎浓黑的眉毛下,射出炯炯有神的目光,有学者般的深邃。他的白须垂落胸前,宽而蓬松。一丝迷人的微笑冲淡了略显严肃的表情。他的外表能令前来之人产生好感。
  弗拉斯科兰开口讲话了,没有察觉出自己的话音有点发颤。
  “我们这些想向您表示敬意的艺术家,承蒙陛下降尊纡贵予以接见,谨此致谢。”他说。
  “我和王后感谢诸位,”国王说,“并为你们的到来很是感动。我们希望在本岛结束动荡的生活。你们仿佛在本岛吹起了法兰西香风!先生们,诸位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我不仅志在科学,而且还酷爱音乐。你们在艺术世界里已经享有盛誉。我们了解诸位在欧洲,在美洲取得的成就。在样板岛欢迎你们‘四重奏’的掌声中,也有我们的一份,虽说稍远点了点。的确,我们也有遗憾,那就是没有正式欣赏过你们演奏。”
  国王为客人们让座,随后他坐在壁炉前。大理石上放着王后年轻时的美丽的半身像,显然是出自弗兰格弟之手。
  为了进入实质性对话,弗拉斯科兰接住国王最后的话头。
  “陛下说得对,”他说,“对于我们演奏的这些音乐来说,这份遗憾难道还没说明什么吗?室内音乐、古典音乐的大师们的四重奏,要求的是一种亲密的气氛,而不是听众的人数。它需要圣殿那么点肃穆……”
  “是的,先生们,”王后答话说,“这种音乐,应该像倾听天籁之音一样,确实只有圣殿才合适……”
  “请国王与王后允许我们将这客厅当作圣殿吧,”伊韦尔奈说,“就一个小时,并且请两位陛下单独听我们的演奏……”
  伊韦尔奈话还未完,两位君主的脸上便洋溢出光采。
  “先生们,”国王回答说,“你们打算……你们竟然有这种想法……”
  “这正是我们拜访的目的所在……”
  “哦!”说着,国王伸出手来,“我重新认识了法国音乐家,你们的心灵与你们的才干一样,都那么优秀……我谨代表王后与本人自己向诸位先生表示感谢!……绝没什么东西……对!……绝没任何东西能令我们如此快乐!”
  为了举办这次即席音乐会,佣人受命将乐器搬来,安放到客厅里。这时,国王与王后请来宾到花园里去走走。那儿,他们交谈着,谈到音乐,像非常亲密的艺术家们在对话。
  国王对音乐倾注了自己的热情,他能领悟音乐中的美妙意境,理解它的媚力。他表现出对这音乐大师的深刻理解,其程度甚至让对话者──等一会儿就要为他演奏音乐的艺术家们──惊讶不已……他极为推崇海顿的淳朴与灵巧……他想起有篇论文谈及到门德尔松,这位出类拔萃的室内音乐作曲家,他能将自己的思想用贝多芬式的语言表达出来……韦柏,多么细腻的感觉,多么有骑士般的意识,一个与众不同的大师……贝多芬,器乐演奏的王子,他的交响乐里显露出一颗灵魂……无论从伟大还是从贡献方面讲,他那天才的作品都不输于任何伟大的诗作、艺术品、雕塑和建筑。他在写完“合唱交响乐”之后,巨星陨落了。但是在这首乐曲中,器乐之声与人类的歌唱声达到了水乳交融的地步!
  “但是他却从来无法和着节拍跳舞
  ①。”
  可以想象,只有潘西纳先生才会不合时宜地冒出这句话。
  “是的,”国王微微一笑,回答说,“先生们,这就证明了耳朵并不是音乐家不可缺少的器官。他是在用心听,听只有他自己才能聆听到的东西!我刚才与你们谈到了他的交响乐。在这首无与伦比的交响乐中,贝多芬便证明了这一点,不是吗?当时,他的失聪已经使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在谈到海顿、韦柏、门德尔松以及贝多芬后,又谈到莫扎特。陛下侃侃而谈,口若悬河。
  “哦,先生们,”他说,“我已经完全陶醉了!长期来,我好久没这么宣泄过啦!自从我到样板岛后,你们是我的第一知音!……莫扎恃……莫扎特!……贵国有位戏剧家,我认为他是 19 世纪末最伟大的戏剧家,他曾经为莫扎特写过好些赞美文章。我都读过这些文章后,便再也忘不了。他说莫扎特在作曲时挥洒自如,每一个乐句都具有独特的准确性与音准,而且还能不干扰整个乐章的节奏与特性……他说,为了达到动人的真实感,莫扎特追求着乐曲的完美……莫扎特应该是唯一能准确地用音乐形式来破译人生的人!他用音乐表达了人的整个感情、感情的细微变化、以及性格,这就是说表达了人类的整个戏剧人生……莫扎特不是一位国王,然而国王又怎么样?”说着,陛下摇了摇头,“我想说他是神,既然大家都能接受上帝存在这个说法了!……他是音乐之神。”
  大家所不能也无法解释的,便是陛下的那份热情。他正是以这份热情,表达出自己的崇拜。他与王后回到客厅,艺术家们相继进来后,他从桌上拿起一本书。这书他已经阅读过多遍,书名叫;“莫扎特的唐璜”。他打开书,读了著名大师古诺写的这么几行话──后者最了解也是最热爱莫扎特的:“啊,莫扎特!神圣的莫扎特!但凡了解你的人,没有不爱你的!你,永恒真理的化身!你,尽善尽美的创造者!你,山一般高深,水一般清澈!你,具有完美的人性,孩子般的纯真!你,将所悟、所思,皆洋溢于乐章之中。你的作品永远无人超越,无法超越!”
  这时,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与他的伙伴们拿起了乐器。电灯投射下柔和的灯光、照亮了大厅。他们演奏起开场曲,这是他们为这次音乐会精心选定
  ① 贝多芬晚年失聪。的。
  这是门德尔松的第 13 号作品,A 短调第 2 弦乐四重奏。国王与王后感到无限受用。
  在这作品之后,是海顿作品的第 75 号,C 长调第 3 弦乐四重奏,即“奥地利颂”。曲子演奏得无比地雄浑有力。从来没有演奏家能达到这么完美的境界。在这圣殿融洽的气氛中,除了退位的国王夫妇外,再没有别的听众。
  作曲家的天赋令这首曲子得到很高的评价。当他们演奏完该曲后,接着又演奏起贝多芬第 18 号降 B 调第 6 弦乐四重奏。这首“忧郁曲”凄惋,强烈的感染力令国王夫妇眼睛湿润起来了。
  随后是莫扎特的 C 短调赋格曲。乐曲浑如天成,丝毫不见刀工斧凿的痕迹,那份自然流畅,好似潺潺流水清澈见底;又似微风吹拂,轻盈的树叶籁簌。末了,是这位天才的作曲家最令人赞叹的作品之一,作品第 35 号 D 长调第 10 弦乐四重奏。从而也就结束了这难忘的晚会。即使在亿万城,也没有哪个晚会能与之相提并论。
  国王与王后听得如醉如痴,法国人在演奏这些优秀作品时也非常投入。
  但是这时已经晚上 11 点了。陛下对他们说:
  “感谢你们,先生们,衷心地感谢各位!你们至尽至美的表演,令我们得到了这份艺术享受。对此,我们将永远铭刻于心!我们确实从中感悟不少!……”
  “如果国王愿意的话,”伊韦尔奈说,“我们还能……”
  “谢谢,先生们,再一次感谢!我们不能滥用你们的好意。时间晚了,过一会儿……今晚………我还要去上班……”国王这番话将艺术家们从感情中拉回现实。一位君王与他们这样讲话,他们几乎有点慌乱……眼睛低垂……
  “呃,是的!先生们,”国王用一种欢愉的语调说,“我不是样板岛上的天文学家吗?”他有点激动了,补充说,“观察星星的学者……观察流星……”

  第四章 大不列颠的最后通谍
  本年度的最后一个星期,样板岛沉浸在圣诞节的欢乐气氛之中。在这期间,无数的请帖纷纷寄出,邀请出席晚宴、晚会、官方招待会。岛执政官举行一次宴会招待亿万城的主要人物。左舷区与右舷区的显贵们全都接受了邀请,这表明市里的两区出现某种程度的和解。坦克登与科弗利两大家族共座一桌。新年第一天,第 19 大道与第 15 大道的两大公馆之间互相交换了贺年片。沃尔特·坦克登甚至收到了参加科弗利夫人举办的音乐会的邀请。从女主人对他的欢迎来看,这似乎是个吉头。但是,由此到建立更加紧密的联系,还有很长的距离。当然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在情绪亢奋时也会不停地向那些愿意听他讲话的人说:
  “这下行啦,朋友们,这下行啦!”
  然而机器岛继续平静的航行,向着汤加─塔布群岛驶去。好像不会受到任何骚扰。在 12 月 30 日的夜晚,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气候。
  在凌晨 2─3 点钟的时候,遥远的地方传来隆隆雷声。这种现象既然极为正常,故而没引起观察员的担心。人们总不至于假想到这可能是海战吧!除非是在南美洲那些共和国战舰之间展开的拼斗。总之,样板岛作为独立的岛屿,与世界的两个列强一直和睦相处。住在这岛上,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此外,从太平洋西海域传出的隆隆雷声一直响到天明。它显然不同于远方炮台上那实在而规律的炮声。
  西姆考耶舰长接到军官的报告后,来到天文台塔楼,观察着远处的地平线。眼前的海面看不见任何光线。然而,天空与往常不一样。红红的火焰映红着天空,延至头顶。虽说天气不错,但是大气中好似蒙上一层浓雾。气压表没有突然下降,这也就表明空中气流没有任何异变。
  黎明时分,亿万城的早起人惊愕言表,无可名状。不仅是隆隆之声未停,而且空气中泛起一种红黑色的迷雾。这种扬起的尘埃开始似雨点般纷纷而落,像似煤烟组成的倾盆大雨。片刻之间,亿万城的大大道上,屋顶上都蒙上了一层。这种降落物集洋红、茜草红和紫红为一体,中间还掺杂着黑色的烧石。
  全城的居民都来到室外,阿塔纳兹·多雷米除外。他晚 8 点睡觉后,不到 11 点决不起床。“四重奏”当然也跳下床了,他们来到天文台塔楼台。那里,舰长与手下军官、天文学家、当然包括新聘的君主成员,他们都竭力想搞明白这个自然现象是怎么回事。
  “真遗憾,”潘西纳指出,“这红色的物质不是液体,不是潘马尔或者拉斐特城堡
  ①的酒雨。”
  “酒鬼!”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接口说。
  真的,这种现象的原因是什么?类似这种现象的例子举不胜举,这种红色的尘埃雨是由矽石、蛋白石、氧化铬和氧化铁形成的。在本世纪初,卡拉布尔和阿布鲁齐便曾经遭受过这类红雨的淹没。那些迷信的居民想说看见了雨中有血滴,其实这与 1819 年在布兰桑堡下的那场雨相似,只不过是一种氯化钴。同样,远处火灾引起的煤烟与炭尘也会发生漂移。1820 年在弗尔南布下过丝雨,1829 年在奥尔良下过黄雨,1836 年在下比利牛斯山地区下过花柏
  ① 两处盛产葡萄酒的地方。的花粉雨,这些现象人们甚至根本就没见过,不是吗?
  这种尘沙仿佛弥漫到整个大气之中,纷纷坠落在样板岛上,就连海面也呈朦朦红色。出现这种现象到底是何根源呢?
  马雷卡里国王认为;这种物质可能来自西部岛屿的某个火山。他的观察得到天文台同仁们的支持。有人抓起几把这种尘土,感到它的温度比流动的空气热。显然它在空中漂移的过程中并没有得到冷却。从而也就解释了这是火山强烈喷发的现象。即使是当时,仍旧能听到那无规律的隆隆之声。在这片海域,火山比比皆是;诸如活火山、死火山、还没赘述其他类型的火山;如奥尔良底部有时会产生一股地质冲力,其喷射力通常大得惊人。再说,即使是死火山,也会因为底部的化学作用而重新喷发。
  几年以前,准确地说在样板岛即将驶近的汤加岛中央地带时,那杜普阿山顶不是有上百平方公里的土地被火山物质覆盖着吗?在长达数小时的时间内,火山的隆隆轰鸣不也是传到 200 公里以外吗?
  1883 年 8 月,克拉卡图的喷发不正是将好些地区夷为平地了吗?其中包括贾瓦、苏马特拉部分地区,以及桑德海峡附近地区。它摧毁了一座座村庄,受害者无以计数,它还引起地震,地面上堆积着厚厚一层灰土,海水掀起可怕的巨浪,空气中充满了硫质,船只沉没了……
  有人不禁自问,机器岛是否也面临着这种危险的威胁……
  西姆考耶舰长也似惴惴不安,因为这威胁着正常的航行。他下令减速,样板岛随后便以极慢的速度在海上漂移。
  某种恐惧正笼罩着亿万城的居民。塞巴斯蒂安·佐尔诺的对这次航行作过不祥的预测,难道他的看法即将应验?……
  大约在中午时分,天色变得更加昏暗。居民们纷纷走出房子。如果连这巨大的金属岛体都被这股地狱般的力量掀翻的话,那么他们的住房也抵御不了。如果海水拍入船舷,奔腾汹涌般地冲向田原的话,那这种灾祸就令人担心了!
  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与舰长西姆考耶来到前炮台,身后还跟着部分居民。他们派军官到两个港口去,传达命令时刻保持警惕。机械师们作好准备,如果需要的话,立即掉头逃跑避难。随着天色逐渐变黑,航行也越来越艰难了。
  大约 3 点时分,能见度不到十步开外。见不着一丝光线,火山灰吞蚀了整个阳光。尤其令人生畏的是,样板岛上在粉尘的重荷下渐渐下沉,无法保证吃水线露在水面了。
  这不是一艘船,可以靠抛掉货物与减轻压仓来达到重量的目的……除了坐以静待、指望坚固的船体外,还能怎么办呢?
  已经是晚上,准确地说是深夜。如果不是靠看时钟,根本无法估计当时的时间。四周漆黑不见五指。粉尘雨不歇,既然不可能点燃空中的电月亮,便将它卸下来。至于说室内与街道的灯光,已经亮了整整一天。如果这种现象还要持续下去,这种长明灯会不会一直亮着?
  深夜啦!这种状况仍未见改变。然而隆隆之声的频率似乎在降低,也不似那么猛烈了。火山喷发的恐惧趋于平缓,火山灰雨在强劲的海风下,向南移去,逐渐平缓下来。
  亿万城人稍感心安,决定返回家里,希望明日的样板岛能恢复正常。届时,给机器岛来个完全彻底长时间的大扫除便解决了问题。
  能怎么样呢!“太平洋明珠”上的元旦竟是这般凄凉!亿万城差点遭到与庞贝或埃居拉能城
  ①一样的命运!虽说机器岛不在苏威火山山脚,但是它的航程则能遇到遍布于太平洋海底的众多火山,不是吗?
  岛执政官与他的助手,以及名流议事会的成员们一直留在市政厅。塔楼的观察员注视着地平线与头顶上的变化。为了保持西南航向,机器岛仍旧在不停地行驶,但是航速则减到每小时仅有 2—3 英里。当第二天来临之际,最少来说是当黑暗消失的时候,它再次调整航向,对准驶往准汤加群岛的方向。毫无疑问,到那儿时,就能搞清这火山爆发的具体位置了。
  总之,随着黑夜的深入,这种现象明显地趋于缓和。
  大约在凌晨 3 点,新的意外事件在亿万城的居民中再度引起恐惧。
  样板岛号刚才被撞了一下,岛身的每个地方都感觉到了。的确,这种震颤力不很大,既不会波及居民们的住房,也不会影响到机器的运转。推机器仍旧不停地产生出推动力。毫无疑问,岛身前端肯定碰到了什么。
  出了什么事呢?……样板岛搁浅了吗?……不可能,因为它还能继续前进……会不会触礁呢?……在这么黑的天气中,是否有只船在航行中没有发现岛上的灯光,而撞上来了呢?……这次相撞会造成严重损失吗?如果它的安全不受影响,最少也会造成它在下个停泊点进行大修吧!……
  赛勒斯·彼克塔夫与西姆考耶舰长吃力地踏着厚厚的尘土与火山灰来到前炮台。
  那儿,海关官员汇报说;刚才确确实实撞上了一艘船。那艘由西向东行驶的大吨位轮船撞到了样板岛的岛尖部位。这种碰撞对机器岛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那艘轮船来说可就惨了!……只有在发生相撞事故的时候,才隐约间看到黑黝黝的一团……并且传来阵阵惊叫声,但是这叫声很快就消失了……当执勤官带着人来赶到炮台时,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该船当即沉没啦?……不幸地是,这种假设的可能性非常大。
  至于样板岛,这次碰撞并没给它带来任何严重的损失,因为它的体积太过庞大,即便是航行速度极小,任何一艘船哪怕擦一下身,不管那艘船有多么强大,即使是一级巡洋舰,也可能蒙受灭顶之灾。
  毫无疑问,准是这码事!
  至于说那艘船的国籍,执勤官认为自己曾听见沙哑的发令声,这种沙哑的声音是英国舰队司令特有的。不过,这种事情还未正式得到证实。
  事态严重了,可能会造成严重后果。联合王国会怎样表态?……一只英国舰船,就是英国的一部分。众所周知,大不列颠绝不是那么好欺侮的……样板岛将接到什么样的抗议,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呢?……
  新年就这样开始啦!这天,直至早上 10 点,西姆考耶舰长都无法进行大范围的营救搜索行动。天空中仍旧是尘雾弥漫,尽管清新的海风已经开始驱散这些火山灰。终于,阳光穿透了地平线的浓雾。
  亿万城、公园、田野、工厂、港口都成什么样子啦!打扫起来太花工夫啦!无论怎样,这是街道管理部门的事。不过是花点时间和金钱罢了,而这两样东西,这里都不缺。
  大家紧急动员起来。工程师们首先来到前炮台,察看出事的船舷。损失微乎其微,坚固的钢铁岛身受到的这种撞击,有如石受卵击一样。四周,沉
  ① 两座因火山爆发而被淹没的意大利古城。船早已失去影踪。
  辽阔的海面上,见不着残骸,也不见漂流物。从天文台塔楼上,用最大的望远镜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尽管撞船之后,样板岛移动了最多不过 2 英里。
  从人道主义方面讲,最好还是继续找寻。
  岛执政官与西姆考耶舰长商议之后,命令机械师们停车,命令两港的电气艇立即赶赴海上。
  搜寻工作扩大到 5─6 英里的范围也没有结果。完全可以肯定,那只船由于船体破裂而沉没了,所以没留下任何痕迹。
  这时,西姆考耶舰长下令按正常速度航行。中午时分,观察表明,样板岛距萨摩亚群岛西南部还有 150 英里。
  在这期间,要求了望员要十分细小,认真观察各种事物。
  下午 5 点,人们注意到东南方向出现数团重重的浓烟。这些浓烟是由于火山最近几次喷发造成的吗?它的喷发竟是如此大地影响到这片海面,确实没有预料到。因为地图上没有标出这附近还会有大大小小的岛屿。难道是新的火山从海底涌出来吗?
  不对,显然这团雾渐渐地向样板岛逼近。
  一小时之后,三艘船列队出现,并且喷着浓烟,快速地赶来。
  半小时之后,大家认出是军舰。又过了一个小时,众人明确无误地分辨出了它们的国籍。原来是大不列颠的舰队,也就是五周前拒绝向样板岛彩色旗还礼的那些舰只。
  深夜来临,这些船只距前炮台不到 4 英里。它们仍然只是从旁驶过,继续自己的航行吗?不可能。它们已经升起驻航灯,而且看得出舰只已经停下来了。
  “这些舰船无疑是想与我们联络,”西姆考耶舰长对岛执政官说。
  “等等,”赛勒斯·彼克塔夫回答说。
  舰队司令如果就刚才的撞船事件提出抗议,岛执政官又何以回答呢?实际上,这完全可能是他们的命运;受难船的船员是否得到救助,还是乘着救生艇逃生了呢?再说,等了解到他们想做什么后,再作应对还来得及。
  第二天一早,众人都知道了这事。
  太阳升起时,前面那艘军舰后桅上升起一面海军大将的军旗,它缓缓地驶到距离左舷 2 英里处。一艘小艇放了下来,驶向港口。
  一刻钟后,西姆考耶舰长收到这份公文:
  “海军上将埃德华·柯林森爵士麾下参谋总长,赫勒尔德舰特纳舰长要求立即会见样板岛岛执政官。”
  赛勒斯·彼克塔夫接到通知后,命令港口官员让他上岛,并回答说他在市政厅等候特纳舰长。
  十分钟后,这位参谋总长带着一位海军中尉在市政厅大楼前下了车。
  岛执政官立即在办公室旁的会客厅里接见了他们。
  照例一阵寒暄,双方都显得非常冷淡。
  后来,特纳舰长逐字逐句地断文嚼字,像在背诵流行的文学作品一样。他的话可以被解释为冗长句子,一句说得没完没了的话。
  “我荣幸地前来照会样板岛岛执政官阁下:在东经 177 度 13 分,南纬16 度 54 分的地方,在 12 月 31 日与元月 1 日交替之夜,排水量为 3500 吨的格仑号船满载着小麦、蓝靛、大米和葡萄酒,从格拉斯哥港出发后,受到样板岛的撞击。该岛的总部设在美利坚合众国下加尼福利亚州马德兰海湾。在出事之前,我们的船按常规在前桅点燃白灯,在右舷点有绿灯,左舷照有红灯,并且在撞船后第二天,本船在距出事地点 35 英里的地方脱险。当时左舷船尾因漏水而处于随时可以沉没的危险,后来它的确沉没了。在这之前、船长与他的属僚与船员有幸被救上英王陛下的赫勒尔德号─级巡洋舰,该舰的指挥便是海军上将埃德华·柯林森爵士。柯林森爵士现在将事实经过通知赛勒斯·彼克塔夫岛执政官阁下,并要求他承担标准岛有限公司的责任,以样板岛全体居民的名义保证赔偿格仑号的全部损失。格仑号的船身、机器以及货物的全部价值高达 120 万英磅,折合 600 万美元。这笔赔款应该交付给海军上将埃德华·柯林森爵士。如无赔款,定将会对样板岛诉诸武力。”
  这冗长的长篇大论,仅稍有几次停顿,便一口气说出!一气呵成,毫无遗漏!同意与否,岛执政官是否会接受海军上将埃德华·柯林森爵士的要求呢?他的要求是:一、公司承担全部责任;二、承担因格仑号轮船沉船事故造成的120 万英磅的损失。这能同意吗?
  赛勒斯·彼克塔夫就撞船问题作了习惯的回答:
  由于西部海面某处的火山爆发,当时的天气非常昏暗。如果说格仑号点亮了航行灯,样板岛上同样也点燃了自己的灯。对无论那方来讲,都没发现对方。大家都处在不可左右的境地。换句话说,按照海上的惯例,任何一方都应有自己的责任,根本不存在赔偿与责任问题。
  特纳作了如下回答:
  如果两艘船具备了正常的航行条件,岛执政官陛下说得可能有理。显然,格仑号船是具备这些航行条件,而样板岛则完全不具备。因为它就不是航船,而是在航道上经常构成威胁的巨物。它应是一座岛,一座小岛,一块移动的礁石。在地图上没有它固定的位置,英国人历来反对这种无法测定位置的障碍物。样板岛始终应该为它引起的灾难负责,等等。
  显然,特纳船长的论据并不缺乏逻辑。从内心里讲,赛勒斯·彼克塔夫也感到这话有道理。但是,他不能擅自专权作出任何决定。事故的原因摆出来了,对海军上将埃德华·柯林森提出的要求,他只能提出来摆到桌面上。幸运的是,未出人命……
  “的确很幸运,”特纳舰长说,“但是船上也有人死亡。数百万的钱财由于样板岛的过失而被淹没。岛执政官是否同意赔偿格仑号的损失,并将赔款交到海军上将埃德华·柯林森手上呢?”
  岛执政官怎么会同意作出赔偿呢?……说到底,样板岛有足够的金钱作后盾……如果法庭在经过核证之后,判定它对事故的原因及损失负有责任,它能支付任何赔偿。
  “这是阁下最终的答复吗?……”特纳船长问。
  “这是我个人的最终答复,”赛勒斯·彼克塔夫回答说,“因为我没有权力承担公司的责任。”
  随后,岛执政官与英国船长又是一番冷漠的寒暄。他们乘车出发了,从左舷港下岛,再乘艇返回赫勒尔德号巡洋舰。
  对于赛勒斯·彼克塔夫的答复,名流议事会在获悉后给于完全的赞同。会议之后,又获得样板岛上居民的一致支持。对于英王陛下的代表那种狂妄之极的态度,绝不能臣服。
  事情这么决定了。西姆考耶舰长下命机器岛全速前进。
  如果海军上将柯林森的舰队不愿就此罢休,就可能紧迫不放,不是吗?他们舰艇的速度跟得上吗?如果他们用麦宁式炮弹来索赔,能抵卸得了吗?毫无疑问,岛上的炮台能够回击巡洋舰上的任何形式炮。但是样板岛在英国炮火下目标太大……妇女、儿童又处在毫无遮掩的境地,该怎么办?……他们的每一发炮弹都能击中目标,而样板岛前后炮台上的火力将白耗百分之五十以上,因为对方的目标不大,而且还是漂动的!……
  眼下只好等待着,看海军上将埃德华·柯林森的下一步棋。
  没等多长时间。
  在 9 点 45 分钟时,赫勒尔德号巡洋舰中央炮位发射出第一发空炮。同时,联合王国的旗帜也升上了高桅。
  在岛执政官与助手的主持下,名流议事会在市政厅会议室内举行会议。这次,詹姆·坦克登与奈特·科弗利二人意见一致。这些美国人讲求实际,没想过要做任何抵抗。因抵抗可能给样板岛带来人员与财产上的伤亡。
  第二发炮弹再次响起。这次,那发炮弹挟着啸声掉到半锚以远的英里,猛烈地炸开了,掀起巨大的浪柱。
  在岛执政官的命令下,西姆考耶舰长让人降下旗来,权作对赫勒尔德号巡洋舰的回答。特纳舰长再度来到左舷港。在那儿,他收到价值 120 万英磅的期票。期票的签字是赛勒斯·彼克塔夫,付款人则是显贵们。
  三小时后,舰队最后几缕烟尘消失在东方的天际。样板岛继续朝着汤加群岛方向行驶。

  第五章 汤加─塔布群岛上的“塔布”
  “这么说,”伊韦尔奈说,“我们将停泊在汤加─塔布群岛中的主要岛屿了?”
  “是的,我的大好人,”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回答说,“你有的是空闲去了解那个群岛。你可以将它叫作阿巴依群岛,也可称为朋友群岛。当年库克船长在那儿受到过友好的接待,所以为它取了这么个岛名。”
  “我们肯定会受到比库克群岛好的接待,对吗?……”潘西纳问。
  “有可能。”
  “我们是不是能参观所有的群岛?……”弗拉斯科兰接着问。
  “显然不行,那儿的岛屿有 150 多个呢……”
  “那么以后呢?……”伊韦尔奈想了解情况。
  “以后,我们到斐济群岛,再以后,我们到新赫布里底群岛,把那些马来人送回去后,就返回马德兰湾,到达这次航行的终点站。”
  “样板岛会在汤加群岛停泊好几处地方吗?……”弗拉斯科兰又问。
  “仅在瓦瓦奥与汤加─塔布岛停泊。”总管回答说,“亲爱的潘西纳,你在那儿还是见不到你梦寐以求的真正野人的!”
  “可以肯定地说,野人已经不存在了,甚至是在太平洋西部地区。”“殿下”断定。
  “对不起,在新赫布里底群岛和所罗门群岛沿岸地区就有相当数量的野人。但是在汤加群岛,乔治一世的臣民几乎都接受了文明。我想补充的是,那儿的女子娇美诱人,但是我还是建议你别娶这些媚人的汤加姑娘。”
  “什么原因?……”
  “因为外来人与土著人之间通婚是没有幸福的。一般说来,性格脾气就不合。”
  “好事嘛!”潘西纳高声说,“这位流浪乐师佐尔诺老兄打算在汤加─塔布娶老婆啦!”
  “我?”大提琴家耸耸肩,反驳说,“给我好好地听着,你这恶作剧的家伙,无论是在汤加─塔布群岛还是在其他地方,我都不想结婚。”
  “肯定地说,我们乐队的头儿是圣人,”潘西纳回答说,“瞧瞧,亲爱的卡里斯特斯,请允许我称呼你为好心的卡里斯特斯,谁让我那么喜欢你呢……”
  “爱怎么叫随你便,潘西纳!”
  “好,亲爱的好心的卡里斯特斯,一个有四十年琴龄的大提琴师,当然也会是一个哲学家。从哲学上讲,追求婚姻幸福的唯一办法便是不结婚。”
  1 月 6 日早晨,瓦瓦奥群岛出现在地平线上。这是北部群岛中最重要的岛屿。该群岛的火山外形与别外两个群岛不同;阿巴依、汤加─塔布群岛。这三个群岛都位于南纬 17 度至 22 度、西经 176 度到 178 度之间。在 2500平方公里的海面上,散落着 150 座岛屿,上面住有六万居民。
  1643 年塔斯曼的船只曾经在那儿一带游戈。1773 年,库克的船只在进行第二次太平洋探险时也光顾过那儿。在推翻了弗拉尔王朝之后,于 1797 年建立了联邦国家。后来的内战造成了该群岛中大批居民死于战乱。在那个时代,卫理公会教的传教士来到了那儿,他们战胜了野心勃勃的英国圣公会派。当前,乔治一世在这个王国中成为无可争议的君主。他在英国的保护下,将……这省略号本身就说明对未来有所保留,像英国在保护海外领地时经常所做的那样。
  大大小小的岛屿上种满了椰子树,在这迷宫般的岛屿中航行的确不易。要去瓦瓦奥的首府吕奥法,就必须沿着这些岛屿而行。
  瓦瓦奥是个火山岛,所以常有地震发生。居民在建房时都考虑到了这点,故而在建房中不用铁钉。屋墙是用藤条与椰树木做成,梁柱与树干支撑着椭圆形的屋顶。室内不仅凉爽而且卫生。四位艺术家站在前炮台上,被这种住房的造型吸引住了。而样板岛这时正在海峡中穿行,两岸是卡纳克人的村庄。偶尔有一些欧式建筑映入眼帘,屋顶上飘扬着德国和英国的国旗。
  即便群岛中这部分是火山,也不会是它们造成了这片海域上的漫天尘埃。汤加人没有经历着这连续 48 小时的黑暗,因为西风将这团团火山灰云全刮到相反的方向去了。如果在萨摩亚群岛与汤加群岛之间没出现新火山,那么喷发这些物质的火山极可能属于东部的一座孤岛。
  样板岛在瓦瓦奥停泊了一周。几年前,它曾遭受过飓风的袭击。那次飓风掀翻了法国圣母会的小教堂,令好些土著居民无家可归。尽管如此,该岛的确值得一游。田园山色依然秀美动人,众多的村落淹没于一片桔子林中。平原肥沃,满地的甜蔗和薯蓣。大片大片的香蕉、桑树、面包树和香树。至于家畜,只有猪与家禽。说起鸟类,只有成千上万的鸽子与羽毛斑斓鸣叫不休的鹦鹉。至于爬行动物,仅有一些无毒蛇和绿得可爱的蜥蜴──那种极易被看成落叶的蜥蜴。
  土著人的美貌,总管一点没有夸张。他们属于太平洋中部各群岛上的马来人种。男人英俊潇洒,身材高大,可能略显稍胖。但是体格健壮,气质高雅,目光高傲,肤色从古铜色到橄榄色。女人娇美妩媚,身材匀称,四肢纤细秀美,从而令欧洲殖民国家的德国与英国人滋生出罪恶的淫欲。此外,土著妇女所从事的事物,无外乎是编织业。她们编席子与蓝筐,织出的布匹与塔希提岛的相似。这种手工作业不会影响她们手指的美丽。汤加人没什么衣服遮体,谁都可以亲眼欣赏他们的外在美。无论是讨厌的裤子,还是拖地长裙还没有为当地人所接受。男人们只有一块简单的腰布,或者一条皮带状的东西。女人只是一件短上衣和一条短裙,裙边饰有精美的树皮。她们显得即矜持又风骚。汤加人无论男女,头发都是精心梳理的,年轻姑娘风流地梳起高髻,高耸额前。她们用椰子树的纤藤当梳子固定着这梳理出的发型。
  然而,面对这么多优点,令人讨厌的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依然毫不动心。无论是在瓦瓦奥,汤加─塔布,还是在尘世中的任何国家,他肯定都不会娶妻。
  上岸到这些岛屿上观光,这对他与同伴们来说,始终是一种极大的享受。当然在样板岛上,他们也过得挺好。但是当踏上坚实的土地时,总会心情愉快的。与这些实实在在的山山水水、满目的田野相比,人造的假景水流、海岸自是相形见拙。只有卡里斯特斯·门巴尔认为,“太平洋明珠”比自然景色还要美。
  虽然瓦瓦奥岛不是乔治王通常的住地,但是他在吕奥法有一座王宫,一座漂亮的别墅,他常去那儿住。但是他的王宫与英国人的府邸都修建在汤加─塔布岛上。
  样板岛在那儿将作最后一次泊靠,那儿几乎就在南回归线边上。这是样板岛在南半球航行中最南端的停泊点。
  离开瓦瓦奥岛后,亿万城在两天之内经受了大起大落的变速航行。一座岛屿刚才从视野中消失,又一座岛屿映入眼帘。所有的岛屿,都是火山类,是由于地狱力量的喷发而造成的。从这方面讲,这是北部各群岛与中部阿巴依岛的特点。在这片迷宫般的海峡之间,西姆考耶舰长多亏手上有了这片海域的精确水面图,才能够安全地从中穿行,从阿巴依岛驶向汤加─塔布岛。此外,如果需要领航员服务的话,这里也不难找到。许许多多的小船在岛与岛之间来来往往。有些商船还是负责运送群岛的主要产品:棉花、椰子干、咖啡和玉米。
  只要埃塞尔·西姆考耶舰长提出要求,不仅仅有引航员争先恐后赶来服务,而且就连各种船只上的水手也会赶来。那些形形色色的水手的工作船只,小到独木双舟、大到铺上木板便能载二百来人的大船。是的,只需一个手势,数百名土著人便会涌来。按样板岛的吨位──2 亿 5 千 9 百万吨──来计算引航费,那将是一笔多么大的意外之财!但是西姆考耶舰长非常熟悉这一带海域,不需要他们的好意。他只相信自己,依赖下属军官的才干。他的人会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命令。
  汤加─塔布岛于 1 月 9 日出现在视野。样板岛距它最多不过三、四英里。它的地势极低,它的形状不是由地质作用形成的,这与其他许多岛屿不同,它是从海底下长出水面的,是由珊瑚虫渐渐堆砌起来的珊瑚质岛屿。
  多么艰巨的工作!这座岛屿方圆有 100 公里,面积达七、八百平方公里。岛上的居民已达 2 万。
  西姆考耶舰长将样板岛停泊在毛弗加港前。地面岛屿与流动岛屿之间立即取得了联系。这岛屿与马克萨斯群岛,帕摩图群岛,和社会群岛有着多么的不同啊!英国的势力在这里占统治地位。乔治一世就是受到这种影响,对美籍亿万城人的到来并没有表示热情的欢迎。
  然而在毛弗加,“四重奏”遇到了一小块法国人的居住地。那儿住着大洋洲的主教,建有传教士的住地,宗教的房屋,以及学校。巴黎人自然在那儿受到了友好接待。修道院院长殷勤地接待了他们,令他们忘却了“客居它乡”之苦。至于说游览观光,只有两个重要的去处:乔治一世的首都纳库阿洛法和缪阿村。该村的村民中有四百人信奉天主教。
  当塔斯曼发现汤加─塔布岛时,他将其命名为阿姆斯特丹。这个名字根本没有反映出当地那些用棕榈叶和椰子筋搭成的房屋的特点。真的,岛上的欧式建筑比比皆是,但是用当地的名字称这座岛屿更合适。
  毛弗加港位于北部海岸。如果样板岛将它的停泊点选在再往西几英里的地方,即纳库阿洛法,就能看到御花园与王宫了。如果西姆考耶舰长反其道而行之,再向东行驶些距离,就能看到一个深入到缪阿村岸边的海湾。但是这些他都没做,因为在这数百座小岛之中行驶,得冒着损伤岛体的危险。那儿的航道仅适合中等吨位的船只航行。在整个停靠期间,机器岛只能停在毛弗加港。
  好些亿万城人在这儿的港口下船,一心想留在岛内游山玩水的人毕竟不多。是的,它的确非常美,不愧要受到埃利泽·勒克吕的称颂。毫无疑问,天热,空气潮湿,加之猛烈的暴雨自然降低了游客的雅兴。当然,游遍全岛的人必然奢好旅游。既然弗拉斯科兰、潘西纳、伊韦尔奈三人无法促请大提琴手出来游玩,他们三人只好自便。不到晚上,大提琴家是不会离开娱乐城那舒适的房间的。因为晚上海风的吹拂,毛弗加港会凉爽许多。总管也为之抱歉,他不能奉陪三位嗜玩成性的游客。
  “我在路上就会被晒化啦!”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对三位说。
  “那么我们就将你盛到瓶子里带回来,”“殿下”回答说。
  纵使是这般承诺仍旧无法说动他,他可不愿意被晒化。
  亿万城的人好幸运!三个星期以来,太阳已经开始向北半球偏移。样板岛总是与这炽热的火炉保持相当距离,以保持正常的温度。
  第二天三位朋友天刚蒙蒙亮就离开毛弗加港,朝着首府走去。天气显然很热,但是走在椰子树、蜡树、古加树的树荫下,还是可以忍受这种酷热的。古加树红黑的浆果似璀璨的宝石一般光艳眩目。
  大约中午时分,首府出现一派百花盛开的景色。用这种句子来形容这个季节恰如其分。王宫似乎是从巨大绿茵丛中探出头来一般。土著人房前屋后的花丛与新教传教士的英式住宅形成鲜明对比。再说,卫理公会派的传教士在这儿已经有着很大的影响。尽管汤加岛人早先还杀过他们不少人,但最终还是接受了他们的信仰。然而,请注意,他们并没有完全抛弃卡纳克人的习俗。对他们来说,大祭司比国王更有地位。在他们神奇的宇宙起源说中,善恶之神都有重要的位置。基督教要将“塔布”信仰连根拔出非易事。“塔布”始终至高无尚,无论谁有所触犯,都要举行祭祀仪式赎罪。在这种仪式中,有时会用杀人祭祀……
  根据探险家──尤其是埃利·马兰,他在 1882 年到过这里──的描述,应该提到的是,纳库阿洛法仍旧只是一座半开化的中心。弗拉斯科兰、潘西纳、伊韦尔奈一点也不愿屈身在乔治国王的脚下致敬。或者换一种说法,这里的习俗要求吻君王的脚。我们的巴黎人很是走运。他们在纳库阿洛法广场,便发现了“杜依”,即当地人称为陛下的人。他身穿一件白短衫,腰围粗布小裙。如果强行要求行这吻脚之礼,那显然会成为他们旅程中最不愉快的回忆。
  “我发现,”潘西纳观察说,“这里的河流并不多!”
  实际上,在汤加─塔布岛,在瓦瓦奥岛,就似在其他群岛一样,既无小溪也无湖泊。雨水蓄在水池里,就是大自然对土著人的恩赐。对于这些雨水,乔治一世的臣民都用得非常节俭。
  当日,三位游客累精疲力竭地回到毛弗加港,当重新看见他们在娱乐城的房间时心里别提多高兴了。面对着从不轻信于人的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他们肯定地说,他们这次旅行有趣极了。但是即使是伊韦尔奈口若悬河,也无法促使大提琴手第二天与他们一道前往缪阿村。
  即将进行的旅行可能又漫长又累人。这几位巴黎游客要了一艘电气艇,以节省些体力,这是赛勒斯·彼克塔夫自愿拨给他们使用的。但是,探索这片神奇土地的腹地,是非常有价值的。这三位游客上船前往缪阿海湾,他们沿着珊瑚质的海岸行驶。那儿,好似大洋洲各类椰子树的博物馆。
  走到缪阿村已是下午时分,只有在那儿过夜了。那儿有一处住所可以接待法国人,就是传教士们的住地。修道院院长出面欢迎他的客人时,脸上流露出由衷的欢乐。那种热情的情形,与他们在萨摩亚受到圣母会的神甫们的接待一般。多么美妙之夜!多么兴致盎然的交谈!会谈中提到最多的是法兰西,而不是汤加殖民地。这些神职人员除了忆及故土有那么几分遗憾外,再无它想!真的,他们在此岛中做了不少,可是这能补偿这份遗憾吗?土著人摆脱了英国圣公会的影响而改信了天主教。他们看到自己受到尊敬时,是否算是一种慰藉?有件事本身就标志着他们的成功,那就是卫理公会徒们为了自身的利益而被迫在这个村庄建立分支机构。
  带着一种自豪,修道院院长请来客们参观他们的建筑。缪阿村民义务修建了这幢房屋,这漂亮的教堂也是由汤加的建筑师设计的,哪怕是他们的法国同行对此也无可挑剔。
  整个晚上,他们都在村庄附近散步,一直走到汤加的王陵。墓地用叶纹石与珊瑚石修造,具有原始的古朴与美感。他们甚至参观了古老的无花果种植场。这种无花果果实硕大,根茎呈蛇状般缠绕着,其周长有时竟超过六十公尺长。弗拉斯科兰执意丈量了一下,随后将这个数字记录在本子上。而且这种数字的证确性得到了修道院院长的证实。从此后,还会有人怀疑世界上存在着这类植物现象吗?
  在传教士最好的房间内,他们先用过丰盛的晚餐,又度过美好的一夜。在吃过一餐美妙的早点后,便与缪阿村的传教士依依惜别。回到样板岛时,市政府大楼正敲 5 点。这次,三位游客无需再加任何溢美之词就可以告诉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这次旅游给他们留下了永远难忘的回忆。
  次日,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接待了求见的萨罗尔船长。其会谈的内容如下:
  有一定数量的马来人,大约百来名吧。他们早年在新赫布里底群岛被招募,后来被带到汤加─塔布群岛来垦荒。考虑到日日无所事事的汤加人生性懒惰,招募外来人做工自然必不可少。由于垦荒工作不久前结束了,马来人盼望能有机会重返家园。岛执政官是否愿意同意他们搭乘样板岛回家呢?萨罗尔船长正是为此请求,才前来求见的。再有五、六周时间,就可以到达埃洛芒戈岛了。运载这些人是不会给市政预算带来多大的负担。如果拒绝为这些勤劳的人做这么一点小事,就显得太小家子气。岛执政官答应了,萨罗尔船长千恩万谢。汤加─塔布群岛的圣母会神职人员感激不尽,因为是他们雇用来的这批马来人。
  谁会疑到萨罗尔船长在寻找同谋犯呢?一旦时机成熟,这些新赫布里底岛人便会相助于他。他就能在汤加─塔布岛遇到他们,并将他们介绍到样板岛上,当然是件好事……
  这天是亿万城可能在该群岛度过的最后一天,出发的日子已经定在第二天。
  下午,他们即将参加一次半世俗半宗教的节日集会,土著人兴趣极大,肯定赶来。
  这些节目中只有各种不同的舞蹈。汤加人与他们的萨摩亚岛人与马克萨斯群岛人一样,都喜欢这类节日集会。这自然便吸引了我们的巴黎人,后者三点钟便步行赶去了。
  总管陪着他们,而这次阿塔纳兹·多雷米也想同他们一起去。礼仪教师没有说明自己要在这种仪式席这种场合中出现。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决定跟随伙伴,这次与其说他想观看当地人的舞蹈,倒不如说他想听汤加人的音乐。
  当他们到达广场的时候,节日集会已经达到了高潮。有种“卡瓦”饮料是从干枯的胡椒树根里提炼出来的,一百多名男男女女,包括少男少女都在跳舞,饮用这种饮料,他们吸进嘴里,咽进喉咙。少女们时麾地梳起只有在结婚之日才能剪去的秀发。
  乐队非常简单。作为乐器,除了一种叫“芳符芳符”的鼻笛外,还有十二面响鼓。众人用力地锤着,甚至还带有节奏感,这点是潘西纳指出的。
  显然,“非常讲究的”阿塔纳兹·多雷米自然只能表现出极度的轻蔑。这种舞蹈根本不属于法兰西派的四对舞、玛佐卡舞、华尔兹舞。对伊韦尔奈的看法,他不以为然地耸耸肩。相反伊韦尔奈认为这种舞蹈显出了地方特色。
  首先,表演的是坐姿舞。这种舞蹈只准有面部表情,手势与身体的扭动。伴奏音乐缓慢而悲凉,效果奇特。
  身姿摇摆舞之后,又跳站姿舞。汤加岛的男女舞蹈者顿时跳得热情奔放,时而是极为优美的舞姿,时而他们又摆出造型,表达出斗士们奔驰在小道上的激情。
  “四重奏”以艺术家的目光看着这种表演,同时不禁暗忖:这些土著人会疯狂到何种地步?
  这时,潘西纳有了主意,他向伙伴们建议:派人到娱乐城去拿乐器,为这些男女舞蹈者们伴奏。他们拟演奏卢科揆、奥特朗和奥芬巴赫最热烈的八分之六拍和最可怕的四分之二拍的舞曲。
  众人采纳了建议。赛勒斯·彼克塔夫坚信这种效果肯定相当惊人。
  半小时后,乐器拿到了,舞会立即开始。
  土著人听到一把大提琴与三把小提琴在琴弓演奏下发出超级法兰西音乐时,那份惊愕、那份欢乐简直无以复加。
  请相信,这些土著人果然能领悟这些音乐的效果,显然他们甚至能够无师自通地学会舞蹈,因为这些具有风笛舞特点的舞蹈属于本能。当然舞蹈教师阿塔纳兹·多雷米对此会作何感想呢?当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伊韦尔奈、弗拉斯科兰与潘西纳演奏起《天堂与地狱》中有魔鬼的那段乐曲时,汤加的男男女女在一旁竞赛般地狂舞,扭腰转圈好不疯狂。总管自己亦不能自恃,他即兴地跳起四对舞来。礼仪教师则掩面侧目,不敢看这可怕的场面。当夹杂着鼻笛与响鼓的演奏达到高潮时,舞蹈者们的亢奋也达到极点。如果不是一次意外事故中断了这恶魔般的音乐的演奏,这舞会说不清楚何时才能停下来。
  一个高大的汤加人为大提琴演奏出的音乐所迷,扑上前去,抢下琴后,拿起就跑,口中还高叫着:
  “‘塔布’,‘塔布’!”
  这大提琴被宣布为“塔布”禁物了!没人能再摸它,否则被视为亵渎神圣。如果有人想破坏这神圣的习俗,无疑是与大祭司、乔治国王、大臣们、还有全体居民作对……
  然而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不懂这些,他坚持要拿回这件根特与伯纳德尔的杰作。于是他放开步子,尾追强盗而去。他的伙什们也立即尾追,土著人也不甘落后。这么一来,顿时大乱。
  但是那汤加人速度之快,根本不可能追得上他。几分钟之内,就让他跑远了……而且越来越远!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与众人实在无法,只好回来找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后者也急得肝疼。如果说大提琴手气得无法形容,还不够水平。他是气得口吐白沫,气喘不匀。管它是否属于禁物,他得讨回自己的乐器!样板岛能够藉此向汤加—塔布群岛宣战吗?为一点小事而引起战争的,有人见过吗?但是大提琴手要追回自己的财物。
  所幸的是,岛上有关当局出面干涉了。一小时后,便抓住了那个土著人,并强迫他交还回乐器。但是索要也并非易事,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都快下最后通谍了!由于涉及到禁物,便可能引起整个群岛上的宗教暴动。
  再说,取消禁物应该也有规则,在这种环境下还是遵照传统仪式为好。按照风俗习惯,要宰杀相当数量的猪,并在一个坑里先放满烧得滚烫的卵石,随后再将猪肉放进去焖。当然少不了甘薯和种种水果,让汤加入吃得非常满意为止。
  至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的大提琴,不过在争夺中有些松弦。土著人的咒语并没影响它的质地。他在检查发现无损后,感到只需调调音就行了。

  第六章 野兽
  样板岛离开汤加—塔布后,又向西北方向航行,前往斐济群岛。由于太阳渐离了赤道,样板岛也开始驶离南回归线。没必要赶路,他们离斐济只不过 800 公里的路程。西姆考耶舰长用的航速好似闲庭散步。
  风向不变。但是对海上的这种强大机器,这点风根本微不足道!有时,在 23 度的纬线上,即使是出现强雷阵雨,也不会引起这座“太平洋明珠”的丝毫恐慌。从空中击下来的电流,会沿着建筑物与住宅顶上的避雷顶而被引走。至于大雨,那怕是水流如注,也极受欢迎。公园与田野得到它的滋润后,会变得更加绿茵葱葱。再说,这种大雨并不多见。他们就是生活在如此幸福的环境中:不是参加集会,音乐会,便是出席招待会。眼下,两个港区的交往也变得频繁。这似乎是说,今后再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威胁到未来的安全了。
  在萨罗尔船长的请求下,赛勒斯·彼克塔夫同意新赫布里底岛人登船。为此他从没感到过后悔。这些土著人竭力想表示出自己的作用。他们担负起田间的劳作,就像他们在汤加岛一样。白天,萨罗尔与他的马来人从不离开。晚上,他们又回到市政府给他们指定的住地;两个港口地区。他们没有引起任何抱怨。或许这便是机会,可以说服这些勤劳勇敢的人改变宗教信仰。尽管英吉利与天主教的传教士做出过努力,但是相当大一部分新赫布里底岛的土著人仍旧表现出淡漠无心。到目前为止,他们并没有接受基督教的教义。样板岛的神职人员已经荫生劝化之意,但是岛执政官则不容许这方面的任何尝试。
  新赫布里底岛人年龄各异,在二十岁至四十岁之间。中等身材,肤色比马来人还黑。他们虽说没有汤加岛人或萨摩亚岛人英俊,但是显得非常吃苦耐劳。他们为汤加—塔布群岛圣母会的神父们干活儿总共也没挣多少钱,所以他们非常珍视,从没想过要买酒喝掉。再说,这儿的酒严格控制,不可能卖给他们。可以肯定,费用全免的他们,在他们那蛮荒的小岛上从来没有这般幸福过。
  然而,这些土著人与他们同乡新赫布里底岛人聚在一起了。在萨罗尔船长的努力下,他们将在适当的时候将参与破坏活动。届时,他们凶残的本质将暴露无遗。他们难道不是那些吃人肉的野人的后代吗?在太平洋这部分海域内,他们的祖先可谓臭名昭著。
  在航行过程中,亿万城人生活得滋滋润润,认为没任何东西能够危及他们的生存。“四重奏”演奏时总是能取得同样的成功,大家对他们的演奏百听不厌,为他们鼓掌。莫扎特、门德尔松、贝多芬和海顿的作品将全部演奏一遍。除了在娱乐城的日常演出外,科弗利夫人还经常举办音乐晚会。马雷卡里国王与王后也曾数度光临为他们助兴。如果说坦克登夫妇还没有造访过第 15 大道的府邸的话,沃尔特至少是音乐会的热心者。他与蒂小姐的婚事完全可能在某天得以实现……无论在右舷区还是在左舷区,大家都在公开谈论这事……有人甚至指派了未来新人的证婚人……眼下只欠双方家长的认可……难道就不能出现某种意外,迫使詹姆·坦克登与奈特·科弗利宣布这桩婚事吗?……
  意外事件,已经让人等得快不耐烦啦!虽说后来及时出现了意外,但是代价多大啊,多么危险啊,样板岛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
  1 月 16 日下午,从汤加岛到斐济岛的航程中,样板岛将近走完一半路程了。这时,他们注意到东南方向出现了一艘船。该船似乎正向右舷港驶来。这可能是一艘吨位在七、八百吨左右的轮船。船桅没有任何旗帜。甚至到还有 1 英里的地方时,它仍旧没有升旗。
  该船属于哪个国家呢?从船体结构上看,天文台的了望员也辨认不出它的国籍。由于它根本没打算向这讨厌的样板岛致意,所以极可能是艘英国船。
  再说,该船并没试图驶近港口,它似乎是想从样板岛旁驶过。毫无疑问,它很快就会消失在远方。
  夜幕降临,天光昏暗无月。高空中布满了乌云。这些云层好似不透光的绒面布一样,挡住了所有光线。无风不动,无论是海面还是天空都陷入了一片宁静之中。这茫茫黑夜,静极了。
  大约十一点时分,天空风云渐变,一场巨大的暴风雨正在酝酿中。闪电划破天空,撕裂了黑夜。虽然雷声隆隆响个不歇,但是仍不见一滴雨点。
  可能远方有暴风雨,才传来这些雷声。在后炮台上执班的海关官员们可能因为这隆隆的雷声震耳,没有听到奇特的啸声与古怪的吼声。这种声音已经搅得附近地区上下不安。不是霹雳,也不是雷声。这种现象出现在凌晨二、三点钟,姑且不论它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翌日,在城郊地区出现了新的恐怖。在草地上放牧的人惊恐万分,四散逃跑,有的跑向港口,有的奔向亿万城的栅栏门。
  现实是严重的:五十来头羊在一夜之间被咬死、被吃去一半。那血淋淋的残肢躺在后炮台四周。关养在牧场、公园内的数十头奶牛、牝鹿和梅花鹿,以及二十来头马都遭到同样的命运……
  毫无疑问,这些家畜遭到了野兽的袭击……什么样的野兽呢?……狮子、老虎、豹子还是饿狼?……这种说法能让人接受吗?……这令人生畏的食肉动物,样板岛上从来没有过,不是吗?……它们可能是从海上来的?……末了,“太平洋明珠”是否来到了印度海域附近,在非洲、在马来附近?那儿的野兽才会有这般凶残的品种……
  不对!样板岛既不是在亚马逊河河口,也没到达尼罗河河口。然而,在早上 7 点时分,两个妇女在市政厅广场采摘鲜花时,遭到一条巨大的钝吻鳄的尾随。后来它又潜回蛇形河里,消失在水下。同时,河岸草丛中的骚动说明,还有其他的鳄鱼也在这时跑回了水里。
  这条难以置信的消息会带来什么后果,可想而知!一小时后,了望员又观察到有好几对老虎、狮子、豹子在田野上奔腾窜跃。好几只羊从前炮台逃出,结果被两只巨狮咬死。家畜们被猛兽的吼声惊得四散的奔逃。一大早被叫去田间劳作的人也遇到相同的情形。左舷港头班电车几乎都没时间逃回车库。三头狮子尾追着它,仅差点百来步就可以赶上了。
  再无疑问,样板岛一夜之间遭到一群凶猛的野兽的入侵。如不立即采取措施,亿万城便难逃厄运!
  是阿塔纳兹·多雷米向艺术家们通报了这种局面。礼仪教师这天外出得比平时早些,但是再不敢回到自己的家里。他跑到娱乐城来避难,无论是谁都无法将他拉出来。
  “哎呀,……你的狮子与老虎是鸭子吧
  ①,”潘西纳大高声说,“还有你
  ① 法语中的鸭子一词也有诡计的意思。们的鳄鱼,是鲭鱼吧②!”
  但这却是非常明显的事实。于是市政府下令关掉栅栏城门,封锁两个港口以及海关的入口。与此同时,电车停开,严禁到公园与郊野去,以求避免这种难以理解的入侵造成的危险。
  警察关上了第 1 大道顶端、天文台广场旁边的入口。在五十步开外之处,窜跃着两只双眼喷火的老虎,血盆大口张着。如果再拖延几秒钟,这凶猛的野兽就窜过栅栏了。
  对市政当局而言,它采取了相应的措施。亿万城从不害怕任何入侵。
  多么惊人的事件,多么好的素材!样板岛上的《右舷新闻报》、《新先驱者报》以及其他报纸获得了不少新闻与花絮。
  实际上,恐惧已经达到了极限。公馆与住房四周都设置了障碍,商业区的商店都关上了门面,即使是住房也没有一户门是开着的。楼上的窗户处现出一些惊恐的面孔。路上仅剩下斯图尔特上校指挥的部队与警官们率领的警察部队。
  赛勒斯·彼克塔夫,他的助手巴特勒米·吕热,哈伯特·哈考特于第一时间赶来了,并且一直坚持在市政府大楼内。通过电话,市政府保持着与两个港口、两个炮台、以及海岸哨位的联系。但是市政府收到的消息总是令人更加不安。这些野兽几乎无处不在……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郊野上到处奔跑着狮子、老虎、豹子和鳄鱼。
  到底出了什么事啦?……可能是动物船上的动物突破了笼子全逃到样板岛上来避难了?……但是动物船又是从哪来的呢?……哪艘船运载的呢?……是否是昨晚艘擦身而过的那艘船呢?……如果是,那艘船出了什么事呢?……昨晚它靠近过样板岛吗?……这些野兽在泅渡后,能从蛇形河入海口的低洼处登岛吗?……末了,那船是否是随后沉没了?……然而,了望员目光所及的地方,西姆考耶望远镜的视角范围内,没见到水面上有任何漂泊物。自从昨晚以来,样板岛几乎就没移动过!……另外,如果有船在沉没的话,野兽都会逃来样板岛上,怎么船员就不会呢?……
  市政当局的电话拨通了好几处哨所,询问此事。他们回答说没见到任何撞船与沉船的痕迹。即使天色再黑,他们也绝不可能产生错觉。确切地说,在所有的假设中,这是最难为人接受的。
  “谜……真是个谜!……”伊韦尔奈不停地重复说。
  他与伙伴们又聚在娱乐城。阿塔纳兹·多雷米马上前来与他们共进早餐。如果必要的话,还会有中餐和 6 点钟的晚餐。
  “老天,”潘西纳回答说,并将巧克力报纸泡在热气腾腾的碗里。他口里嚼着巧克力报纸又说,“老天,我不想猜了……管它出了什么事,现在多吃,多雷米先生,以后再被吃!……”
  “鬼知道……”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接口说,“是喂狮口、虎口、还是野人?……”
  “我更喜欢喂了野人!”“殿下”回答说,“各有胃口,不是吗?”
  这位总喜欢开玩笑的人笑了,但是礼仪教师则笑不出来。亿万城被笼罩在恐怖之中,已经没人再去享受人生。
  从早上八点起,名流议事会便被召唤到市政府大楼,并且立即见到岛执
  ② 法语中鲭鱼一词也有愚人节的意思。政官。如果不是部队与坚守岗位的警察,大街小巷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委员会在赛勒斯·彼克塔夫的主持下,立即开始讨论。
  “先生们,”岛执政官发言说,“样板岛上的居民处于恐惧之中,你们也知道其中的原因。昨晚,一批食肉动物与蜥蜴类动物入侵了本岛。当前最紧迫的任务便是消灭它们。请别怀疑,我们能办得到。但是必须要求我们的居民遵守我们被迫采取的措施。亿万城已经关上了城门,城内的交通尚可通行,但是公园与郊野的地方则不准行车。在新命令发布之前,在城市、两个港口、以及前后炮台之间,将断绝一切往来。”
  这些措施通过了,委员会进入到对细节的讨论。用何种方法才能消灭这批闯入样板岛来的野兽。
  “我们的战士与水兵将组成狩猎队,守在岛内的制高点上。”岛执政官说,“我们当中打过猎的人,也请求参加进来,指挥狩猎行动,尽可能防止发生任何灾难……”
  “过去,”詹姆·坦克登说,“我曾在印度和美洲打过猎,我当然不是外行。我随时准备听从召唤,我的大儿子也将与我一道……”
  “我们感谢尊敬的詹姆·坦克登先生,”赛勒斯·彼克塔夫回答说,“作为个人,我将以此为凯模。斯图尔特上校的陆军,西姆考耶舰长指挥的水兵,都为诸位敝开着大门!”
  奈特·科弗利也予以表态,他的看法与詹姆·坦克登的相似。最终,所有的显贵们,只要年龄允许,当即表示愿意助一臂之力。亿万城从不缺射程远速度快的武器。由于每个人的献身精神与勇敢,亿万城用不了多久便能摆脱这群可怕野兽的袭扰。正如赛勒斯·彼克塔夫不断地叮嘱那样,重要的是不要有人员伤亡。
  “对于这些野兽,我们目前尚无法估计它们的数目,”他补充说,“重要的是要尽快地消灭它们。如果它们有时间适应这里,并且繁衍起来,全岛的安全将受到威胁。”
  “这批野兽可能并不太多!……”一位显贵指出说。
  “事实上,它们只可能是从某艘运动物船上逃跑的,”岛执政官指出,“可能是从印度、菲律宾或者桑德岛驶出的船,属汉堡某家公司所有。该公司的经营业务可能就是动物。”
  “那儿可是野生动物的主要集散地。大象的价格高达 1 万 2 千法郎,长颈鹿 2 万 7 千,河马 2 万 5 千,狮子 5 千,老虎 4 千,豹 2 千。众所周知,那儿的价格够挺了,而且还趋于上涨,只有蛇价在回跌。”
  一听到这话,议事会有位成员提请大家注意,那艘运送动物的船上可能还有蛇。岛执政官回答说,没有发现任何爬行类动物的痕迹。此外,狮子、老虎与钝吻鳄可以从蛇形河入口处上岸,但蛇却不行。
  这是赛勒斯·彼克塔夫的看法。
  “我认为,”他说,“我们勿须担心这里会出现蟒蛇,响尾蛇,热带丛林蛇,蝮蛇,或者其他的蛇类。不过,我们还是要做好一切必要的准备,好让居民们放心。别再浪费时间了,先生们。咱们先消灭野兽,再找造成这次野兽入侵的原因。它们既然已经踏上了我们的土地,就不准让它们活下来。”
  讲得这么合乎情理,讲得这么好,大家当然没有异议。名流议事会马上就要散会,以便能参加这场围猎;这场围猎得到了样板岛上最熟练的猎手的协助。这时哈伯特·哈考特请求发言,以阐述他的看法。
  在得到允许后,这位受人尊敬的副手认为有必要告诉大家:
  “诸位贵族先生们,我无意延缓这项业已决定的行动。然而请允许我向大家讲出我刚才想到的事。它可能会合情合理地解释出为什么样板岛上会出现这些野兽!”
  哈伯特·哈考特生于安的列斯群岛,出身于法国的古老家族。在路易斯安那居住时,已经完全美国化。他在亿万城中威望极高。他为人严肃矜持,从不轻易行事。由于沉默少语,所以他说话极有份量。岛执政官请他阐述意见,他几句话便说清楚了,而且极有逻辑:
  “贵族先生们,我们昨天下午看见过一艘船。而这艘船没有国籍,而且也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国籍。换句话说,我认为,它肯定是运载这批野兽的船只……”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奈特·科弗利回答说。
  “好,贵族先生们,如果有人以为这场入侵应归咎于海难的话……我……我是不能苟同的!”
  “哦,”詹姆·坦克登接口说,他似乎悟出哈伯特·哈考特话中的意思,“这是有意的……故意的……是预谋?……”
  “啊!”议事会的成员们惊愕起来。“我坚信是这样的,”助手用肯定的声音说,“这种阴谋只可能是我们的宿敌约翰牛所为。对他来说,只要能对付样板岛,他们不惜任何手段。”
  “啊!”众人再度惊愕出声。
  “他没有权力搞垮我们样板岛,就想搞得这里荒无人迹。所以便收罗了这些狮子、美洲豹、老虎、豹子与钝吻鳄,用轮船乘夜色将它们放到我们这儿!”
  “啊!”众人三度惊愕出声。
  但是这“啊!”声已经由怀疑转为确信。对,这准是他们的报复手段,那些什么事都干得出的英国人。当涉及到海上霸权时,他们是从不让步的。对,那只船就是专门派来干这罪恶勾当的。后来,坏事干完了,它也就溜了!对,联合王国的目的便是让样板岛荒芜不能住人。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们会毫无犹豫地花上数千英磅的!
  哈伯特·哈考特补充说:
  “我之所以有这种看法,我之所以能将这些疑问转化为肯定,那是因为我想起了一件类似事件,先生们。当时的环境几乎相同,发动的阴谋也差不多。而英国人从来没为这事为自己洗涮……”
  “那是因为他们缺水!”一位贵族指出说。
  “脏水也洗不干净!”另有人附和说。
  “掬尽大海水也无法洗掉麦克白夫人手上的血迹
  ①这不一样吗!”第三人高声说。
  这些尊贵的议事会成员们纷纷指责着。随后哈伯特·哈考特坦言讲出他影射的那一事件:
  “诸位显贵们,”他接着说,“英国人将安的列斯群岛交还给法兰西并非情愿,他们并不甘心就此撤走。他们要留下些痕迹,可那是些什么痕迹啊!在这以前,在瓜德罗普岛或者马提尼岛上从来没有一条蛇。而在盎格鲁—撒
  ① 莎士比亚《麦克白》剧中人物,她怂恿丈夫杀死国王后,精神紊乱,发现手上粘满鲜血。克逊的殖民统治被赶走以后,马提尼岛出现了蛇。约翰牛在报复!在心不甘意不愿地离开之前,他们在那片即将失去的土地上放了好几百条爬行动物。从那时起,这种爬行类动物便无休无止地繁殖起来,给法国移民带来极大的损失!”
  显而易见的是,英国人对这项指责没有站出来否认,从而也就证明哈伯特·哈考特的话合情合理。约翰牛想造成机器岛荒无人烟,他们甚至想将它变成又一个安的列斯岛,能相信这两种说法吗?……无论是哪种说法都无法得到证实。然而,既然将样板岛牵涉进去,亿万城的居民就宁可信其有。
  “很好!”詹姆·坦克登高声叫起来,“法国人竟然没有将毒蛇从马提尼克清除走,让它成为英国的代表留在那儿,要是……”
  这位神情亢奋的人做出这种比喻顿时引来雷鸣般的喝彩。
  “……作为亿万城人的我们,有能力将英国佬放进样板岛的野兽统统消灭!”
  又是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经久不息,在詹姆·坦克登又补充说时,那掌声又更加热烈地起了来。
  “回到我们的岗位上去,先生们,我们在猎杀狮子、美洲豹、老虎、钝吻鳄的同时,别忘了是在驱赶英国佬!”
  众人纷纷散去。
  一小时后,几家主要报纸刊发了这次会议的速记记录。当众人得悉是什么样的敌手打开了运兽船的笼子时,当众人知道谁是这次放纵野兽入侵的主使时,每个人的胸中都发出了愤怒的吼声。英国人,包括他们的儿子,孙子都遭到了唾骂。而这种咒骂将没个休止,除非他们的恶名从大家的记忆中消失!

  第七章 围猎
  现在的问题便是彻底消灭入侵到样板岛上的野兽。无论是食肉动物还是爬行动物,只要有一对漏网,对未来都将遗患无穷。幸存的那对动物会像在印度或者非洲的森林里一样,很快繁殖起来的。制造这么一个钢结构的机器;正是为了不让它接近可疑的海岸与岛屿,才将它放到太平洋浩瀚烟波的海面上;正是为了让它不受传染病的侵袭,才制定了完善的措施。忽然,一夜之间……实际上,样板岛公司应该毫不犹豫地将联合王国送上国际法庭,要求他们赔偿巨额损失!在这情况下,人权遭到严重地蹂躏,不是吗?是受到了践踏。如果一旦收集到证据……
  但是正如在名流议事会上决定的那样,应该立即行动起来。
  首先,有些家庭怕得要死,提出一些意见相佐的要求。居民要求逃离样板岛,到停泊在两个港口的轮船上去避难。这显然不行,再说那些轮船也不够用。
  不!应该立即猎杀英国进口的野兽,消灭它们。这样,“太平洋明珠”才能恢复昔日的安全。
  亿万城人不再耽误,立即行动了起来。有些人不假思索地提出一些过激的手段:引海水入样板岛,火烧公园、郊野与田地,淹死或者烧死这些猛兽。但是,对两栖动物来说,水淹火攻均不能奏效。最好的办法还是进行巧妙地围猎。
  事情正是这样进行的。
  这里,有必要提一提萨罗尔船长、马来人和那些新赫布里底岛劳工。他们也参加进来,岛执政官为此表示热情欢迎。名义上,这些人早想报答自己所受到的接待。实际上,在萨罗尔船长内心深处,他尤其害怕这次意外事故造成这次航行的终结;害怕亿万城的人与他们的家庭放弃样板岛;害怕他们强迫执政当局直接返回马德兰湾,致使他的计划化为乌有。
  “四重奏”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出的高尚人格,证明他们无愧为法国人。面对危险,四位法国人决没怯懦而被人戳脊梁。他们出现在卡里斯特斯·门巴尔的领导下的队伍中。后者见过比这还恶劣的情况,所以在了解到事实后,只是轻蔑地耸耸肩。他根本没将这些狮子、老虎、豹子与其他无用的动物放在眼里!或许这位巴纳姆的孙子作过驯狮人,至少也当过马戏班子的经理吧!
  围猎始于当天早上。开初时,围猎工作进行得比较幸运。
  第一天,两头鳄鱼冒失地从蛇形河里爬出。众所周知,这种爬行动物在水里是非常可怕的,然而在陆上则因身躯转动不灵而显得笨拙不便。萨罗尔船长与他的马来人勇敢地发动攻击。他们中有一人负伤,其余的人在搜索公园。
  在此期间,大家又看到十来头鳄鱼,显然是一群登岸的动物。这些鳄鱼身形巨大,有四、五公尺长,所以非常危险。由于它们躲在水里,一些水手就准备搞些炸药扔进去,炸碎它们坚硬的身躯。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狩猎队分散到郊外各地。一头狮子死在詹姆·坦克登的枪下。这证明他说自己不是外行确非虚言。他有着远西猎手那种镇静与灵巧。那头野兽的确不错,值五、六千法郎。当这头狮子正扑向“四重奏”时,一颗钢弹击中它的心脏。潘西纳肯定地说,他当时已经感受到了狮子尾巴扇起的旋风。
  下午,在狩猎时,一个士兵的肩头被咬伤了。这时,岛执政官也放翻了一头漂亮的母狮。如果约翰牛想让这些可怕的动物在这儿生根繁衍,他们的希望便会随着它们的灭亡而破灭。
  当天的战果还不止这些。西姆考耶舰长击毙一对老虎。他率领着一队水兵行动,有一人因为被严重地抓伤,送到右舷港去了。从收集的情况来看,机器岛上野兽最多的,好似当数这种可怕的猫科动物。
  夜色渐渐降临,那些野兽在遭受到一番果敢地追杀后,逃到前炮台附近去了。众人计划第二天一早,就将它们从那儿赶出来。
  整个晚上,这可怕的吼叫声不断惊吓着亿万城的妇女和儿童。即使这种恐惧不存在了,但是它却很难从大家头脑中消失。事实上,样板岛有把握彻底消灭这支英国的先遣军吗?亿万城各个阶层都众口一词、无休无止地诅咒卑鄙的英国佬。
  天刚亮,狩猎象昨天一样再度开始。岛执政官采纳了西姆考耶的建议,命令斯图尔特上校用大炮来轰击这群野兽,将它们炸出来。右舷港的两门炮运来了,放到前炮台那边。
  在那地方,有一片榆林,一条电车道从中穿过,通往天文台。不少野兽依仗着树林的掩护,在那儿过了一夜。透过低矮的树丫,可能看到狮、虎的脑袋,以及闪闪发光的眼睛。水兵、士兵与猎手们在沃尔特·坦克登,奈特·科弗利,以及哈伯特·哈考特的率领下,占领了榆林的左边,等候着狙杀那些从炮火中逃出来的猛兽。
  西姆考耶舰长一个手势,两门炮同时开火。随即传来可怕的吼叫声。好几头野兽肯定被击中了。其他大约二十来头的猛兽冲了出来,逼近“四重奏”艺术家。一排子弹射去,当即击毙两头。这时,一头巨虎扑向人群,弗拉斯科兰一下子被撞得飞了起来,摔落到十来步开外的地方。他的伙伴赶忙上前救护,他被扶起时,差点没晕过去,好在很快便恢复过来了。他只不过被撞了一下……哦,什么样的撞法呀!……
  在这期间,还得想法驱赶蛇形河中的鳄鱼。可是怎样才有把握将这贪婪的动物赶走呢?好幸运,哈伯特·哈考特助手想出了一个主意,提起闸放水。在这么好的条件下消灭鳄鱼,没有不成功的。
  这次行动唯一的牺牲者是一条优秀的狗,它的主人是奈特·科弗利。被鳄鱼抓住后,这个可怜的畜牲被一口咬成两段。但是也有十头鳄鱼相继倒在士兵们的枪弹之下,样板岛可能会彻底消灭这些可怕的西栖动物。
  这天战绩不错。6 头狮子、8 只老虎、5 头美洲豹、9 只豹,这些被打击毙的畜牲中雌雄都有。
  夜晚来临。“四重奏”,包括恢复知觉的弗拉斯科兰,一齐来到娱乐城的餐厅,坐在桌前。
  “我更愿意认为这场劫难到头了,”伊韦尔奈说。
  “除非又来一艘船,第二艘挪亚方舟载来所有的动物赶来增援。”潘西纳接口说。
  这是不可能的。阿塔纳兹·多雷米都信心十足,否则他也不敢回到自己在第 20 大道的寓所。那儿,在层层设障的房间里,他见到了老女仆。后者绝望地认为她的老主人被吃得只剩下一堆骨骸了!
  这夜相当宁静。已经很难听到再有吼声从左舷港传来。可以相信;第二天,还会对郊外实行大规模围猎,消灭这些野兽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
  天刚破晓,狩猎小组再次聚集。毫无疑问,24 小时以来,样板岛一直停泊不动。因为负责开动机器的人也参与了围猎。
  士兵们每队 20 人,他们手执快枪,奉命搜索全岛。斯图尔特上校认为,由于野兽已经四散,再用大炮进行轰击已没多大效果。有 13 头野兽在后炮台附近被枪弹击毙。但是清剿工作也付出了代价,邻近关卡的两名海关官员分别被老虎与豹子扑翻在地,严重受伤。
  从开始到最后一次猎杀,一共消灭 53 只野兽。
  凌晨 4 点,赛勒斯·彼克塔夫、西姆考耶舰长、詹姆·坦克登父子、奈特·科弗利与他的两位助手在一队士兵的保护下,向市政大楼走去。那儿,名流议事会等待着从两港、前、后炮台送来的报告。
  他们走近了,距市政大楼仅剩下百来步远。这时,忽然响起尖叫声。他们看见许多妇女儿童忽然受到惊吓,沿着第 1 大道奔逃。
  岛执政官、西姆考耶舰长,以及他们的随行人立即向广场跑去。那儿的栅栏本应该是关着的……但是,由于说不清道不明的疏忽,栅栏门竟然开了。毫无疑问,最后一头野兽,也就是漏网分子闯了进来。
  沃尔特·坦克登与奈特·科弗利跑在前头,冲进广场。
  忽然,在距奈特·科弗利三步远的地方,沃尔特·坦克登被一头巨虎扑翻在地。
  奈特·科弗利已经来不及往枪里装子弹。他拔出腰间的猎刀,冲上去救沃尔特·坦克登,这个时候老虎的爪子正抓向年青人的肩头。
  沃尔特得救了,但是老虎则掉转身来,扑向奈特·科弗利……
  奈特用刀杀老虎,但是没有刺中心脏,自己反而被掀翻在地。老虎后退着,发出低吼声,大张着嘴,露出血淋淋的舌头……
  一声枪响……
  詹姆·坦克登刚才扣动了扳机。
  又是一声枪响……
  他枪膛里射出的子弹击中了老虎。
  沃尔特被扶起来,肩头被撕破一半。
  至于说奈特·科弗利,如果他没负伤的话,最少也与死神擦肩而过。
  他站起身,走向詹姆·坦克登,用庄重的声音说:
  “你救了我……谢谢!”
  “你救了我的儿子……谢谢!”詹姆·坦克登回答说。
  两只手握在一起,表明自己的谢意。诚挚的友谊可能由此而生……
  沃尔特·坦克登立即被送往第 19 大道的医院。他们家就在那儿避难。而奈特·科弗利则在赛勒斯·彼克塔夫搀扶下,回到府邸。
  至于说老虎,由总管负责。他打算利用那优秀的虎皮,将这头漂亮的野兽制成上等的标本,陈列在亿万城的自然博物馆中,下写一行字:
  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赠送样板岛的礼物,不甚感激。
  假设这一罪行是英国人所为,那么这报复方式便显得极为高明。至少,这是潘西纳“殿下”的主意,他在这类事情方面总是相当出色的。
  第二天一早,坦克登夫人赶来拜访科弗利夫人,以谢沃尔特获救之恩。而科弗利夫人也回访了坦克登夫人,相谢其夫得救之情。这一切顺理成章,无人惊讶。据说蒂小姐早就想陪母亲去了。在这期间,询问对方的伤情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末了,一切都非常不错。在清除了可怕的畜牲后,样板岛又安全地航行在前往斐济的路上。

  第八章 斐济与斐济人
  “你说有多少?……”潘西纳问。
  “255,朋友们。”弗拉斯科兰回答说,“对……,斐济群岛共有大大小小 255 个岛屿。”
  “既然‘太平洋明珠’不可能停泊 255 次,”潘西纳接口说,“我们何苦关心这些呢?”
  “你一辈子不懂地理!”弗拉斯科兰抢白说。
  “你呢……懂得太多了!”“殿下”还以颜色。
  这第二小提琴手一旦想教训他那倔犟的伙伴时,总得到这种回报。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倒是愿意听他的,跟他来到娱乐城的地图前。图上每天都要做标记。样板岛是从马德兰湾出发的,沿着它的航线,就不难找到它的位置。这条航线形成一个大大的 S。航线下面的弧线直指斐济岛。
  弗拉斯科兰这时将群岛的位置指给大提琴手看;该群岛位于南纬 16—20度,东经 174—179 度之间,是塔斯曼 1643 年发现的。
  “在这散布着数百个小岛的航线上,我们这架笨重的机器能穿行于其间吗?”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提示说。
  “是的,我的琴弦老兄,”弗拉斯科兰回答说,“如果你再看仔细些……”
  “闭上你的嘴……”潘西纳接口说。
  “为什么?……”
  “因为有这么一句成语,苍蝇飞不进闭着的嘴
  ①!”
  “你想说的是哪种苍蝇?……”
  “诋毁样板岛时,叮你的那种苍蝇!”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轻蔑地耸耸肩,回头间弗拉斯科兰:“你说呢?……”
  “我说,要去维提—勒武与瓦努阿—勒武两个大岛,有三条航道穿过东部群岛;即纳努库航道,拉肯巴航道,奥内阿塔航道。”
  “还没算上能撞得粉身碎骨的航道!”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大声说,“我们迟早都逃不过这一劫!……载着整个城市以及全城的居民在这类海域中航行,这能允许吗?……不!这是违背自然规律的。”
  “苍蝇!”潘西纳插嘴说,“那儿有只苍蝇,盯上佐尔诺了……在那儿!”
  事实上,固执的大提琴手总是不愿意放弃他那些不吉祥的预测。
  的确,在太平洋这一带海域,斐济岛的前排岛屿好似屏障一般,阻挡着东来的船只。但是,可以放心的是,这些航道已经足够宽了,西姆考耶舰长敢冒险地将这只漂浮的巨物驶往那里,再说弗拉斯科兰还指出有几条航道。在这些岛屿之中,除了位于西部的两座勒武岛外,就数奥诺·恩加洛、康达布等岛屿最为重要了。
  从海底凸起的山峰圈起了一片海域,即科罗海。以前库克看见过这片大海。在 1789 年与 1792 年间,布莱与威尔逊分别来过。大家之所以对它非常了解,那是因为与杰出的航海业分不开的;蒂蒙·蒂尔维尔于 1828 年与 1833年来过,美国的维尔克斯 1839 年来过,英国人厄斯金 1853 年来过,后来德拉姆船长带着英国海船赫勒尔德号来远航。海图从而也就被画了出来,这些海图相当精确,足已令绘图者为之自豪了。
  ① 指少说为佳。
  有此保障,西姆考耶舰长没有任何犹豫。从东南部出发,进入武朗加航道,并沿着武朗加岛左侧驶过。该岛的形状好似一个珊瑚托盘上放着一块划破表面的大饼。次日,样板岛驶入内海。由于有坚固的海底山脉的保护,它也就避免了受到大洋中巨涛的冲击。
  显然,人们的恐惧还没有完全消失。在英国人的掩护下,那些猛兽搞得大家惶惶不安。亿万城的人至今尚不敢放松警惕。他们仍旧组织起狩猎组在树林中、田野里、河流里搜索。没有发现任何野兽的踪迹。无论白天还是夜晚,再也听不到兽吼。在前不久,一些胆小的人坚拒离城,不愿冒险去公园与郊野。那只运兽船上是否会像在马提尼克岛一样,放上一批蛇呢?它们会潜入榆林之中吗?因此,悬偿奖励那些上交爬行动物标本的人!蛇有多重就奖多少黄金,或者按长度支付。如果捉到一条蟒蛇,那笔钱就可观啦!但是由于搜猎工作毫无结果,大家也就放心了。样板岛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全。这项阴谋的主使人,管他是谁,反正是白白地损失了一批动物。
  结果是积极的。该城两大港区完全和解了。自从科弗利救了沃尔特,坦克登救了科弗利之后,左舷区与右舷区的两大家族不断互访,互邀,相互接待。一次次的接待,一次次的盛宴。每晚,在声威赫赫的显贵们的府邸,不是舞会就是音乐会,尤其是在第 19 大道与第 15 大道的公馆里。“四重奏”几乎应接不暇。此外,他们获得的狂热支持非但不见衰减,反而更加强烈。
  末了,一条重要的消息在一天早上传开了。当时样板岛正运转着它那强大的机器,航行在平静的科罗海海面。詹姆·坦克登先生正式前往奈特·科弗利先生的府邸,为其儿子沃尔特·坦克登向蒂·科弗利小组求婚。奈特·科弗利先生同意将女儿蒂·科弗利许配给詹姆·坦克登的儿子,沃尔特·坦克登。至于嫁妆,没有任何问题。这对新人将得到两亿的资产。
  “他们此身无庸担心生计了……那怕是生活在欧洲!”潘西纳准确地作出判断。
  各方各界都到两家贺喜。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掩饰不住内心的狂喜。双方的明争暗斗,已经危及样板岛的前途。由于结成了这桩亲事,这种潜在的危险也就随之消失。马雷卡里国王与王后首先赶来,向这对新人表示祝贺与祝福。那些名贵的名片——铝质的底版上印着金箔的贺词——雪片似地投入两家府邸的信箱。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了筹备中的豪华婚礼。那种铺张程度不仅在亿万城开创了先河,而且赛过了世界任何地方。封封海底电报发往法国,定做大量的结婚用品。新人专卖店、化妆品商店、著名时装厂、首饰加工厂都收到数量惊人的定单。一艘专轮将从马赛港驶出,穿过苏伊士运河,通过印度洋,送来法国工业的精美产品。婚期定在五周以后,即 1 月27 日。此外,还值得一提的是,亿万城的商人们也从中得到了自己的好处。有部分结婚用品是从他们商店里采购的。样板岛上的巨富们既然打算甩出一大笔钱办婚事,商人们从中发财自然也非难事了。
  组织这一系列的盛会,当然非总管卡里斯特斯·门巴尔莫属。当他听到沃尔特·坦克登与蒂·科弗利小姐的婚事宣布时,那份愉快的心情确难形容。谁人不知,他非常希望并且努力促成这桩婚事!他的梦想得以实现。他得到了市政当局的全权授权。可以肯定,他将尽心尽职,组织好这次超级精美的盛事。
  西姆考耶舰长在报纸上刊登了一则启事;大婚那天,机器岛正航行在斐济群岛与新赫布里底群岛之间的海域上。在这之前,它将路过维提—勒武岛,并在那儿停泊十来天。在这片辽阔的群岛之间,这是唯一停泊点。
  航行美极了!无数的鲸鱼在海面上游玩嘻戏。它们鼻孔内喷出的数千股水柱,宛如尼普顿
  ①的大水池。即使是凡尔赛宫的水池与之相比,也只能算小儿科。这就是伊韦尔奈的看法。而且还有数百条巨鲨在样板岛四周游弋,有如在追逐一只大船。太平洋这片地区临近波利尼西亚,与美拉尼西亚相接。新赫布里底群岛便地处那儿。180 度的经线从中将这片海面剖开,该经线是将这片海洋分成两半的法定界线②。从东而来的船只,要在这儿多撕去一张日历。相反,如果是从西而来的船只,就应该增加一天。稍不留心,日期就可能搞错。去年,样板岛没有经历过这种变化,因为它在西行,没有越过上述经线。但是这次则应按照规定办事;由于从东跨过经线,1 月 22 日就应该改为 1 月 23 日。
  在斐济群岛 255 个岛屿中,仅有百来座岛屿有人居住。人口总数还不到2 万,与其万 1 千平方公里的土地相比,人口密度自然很小。
  这些小岛屿尽是四散分布的环岛,加之海底的暗礁,四周的珊瑚,故而最大的岛屿也不到 150 平方公里。说实话,这片岛屿仅仅是澳大拉西亚的一个政治地域③。自从 1874 年来,它就隶属英国王朝了。这就是说英国人将它划入殖民帝国的版图。如果斐济人最终决定接受大不列颠的保护,那是因为1859 年他们受到汤加人入侵的威胁。对此,联合王国让那十分著名的普利查德从中作梗化解了威胁。这厉害人物当然是指塔希提岛上的普利查德。目 前,群岛分为 17 个区,每区的行政管理人都是土著人,他们或多或少与塔肯博国王的王戚沾亲带故。
  “这是英国殖民统治的结果吗?”西姆考耶舰长问,他与弗拉斯科兰正在探讨这个问题。“斐济群岛会不会像塔斯马尼亚岛一样,我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里的土著人有灭绝的趋势。这块殖民地上毫无繁荣所言,人口也不见增长。这儿的女人没男人多,就可以证明。”
  “事实上,这正是一个种族即将灭绝的症兆,”弗拉斯科兰回答说,“在欧洲,已经有好几个国家面临着这种男多女少的威胁。”
  “再说,这儿的土著人只能作名副其实的奴隶,”西姆考耶舰长接着说,“同他们邻近的岛屿上的命运一样,被种植园主雇来垦荒。此外,疾病也造成他们的大量死亡,1875 年,仅一次天花就引起 3 万多人遭难。然而,你可能也看出,斐济群岛确实是秀丽的地方!如果说岛内的气温比较高的话,最少沿岸地区得到了调节。那儿盛产水果,蔬菜,树木,椰树、香蕉树等比比皆是。另外还可种植薯蓣、芋
  ①以及棕榈树的软食品,即那种可制成西谷米的东西……”
  “西谷米!”弗拉斯科兰高声说,“这岂非让我们想起瑞士的鲁滨逊!”
  “至于说猪与鸡,”西姆考耶舰长继续说,“自从引进到这里后,繁殖非常迅速。由此说来,这里的有利条件能满足生活的一切需要。不幸的是,土著人虽说相当聪明、很有头脑,但是却生性懒惰,好逸恶劳……”
  “他们聪明……”弗拉斯科兰说。
  ① 希腊神话中的海神。
  ② 原注;当时的法国地图是以通过巴黎的子午线为 0 度绘制的,当时都采用这种经度。
  ③ 大洋洲地区,包括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前英国殖民地,斐济群岛虽在美拉尼西亚,但也是英国的殖民地。
  ① 原注;该植物在太平洋的土著人中被大量地用作食物。
  “聪明孩子难养啦!”西姆考耶舰回答说。
  这么说来,所有的当地人,诸如波利尼西亚人,美拉尼西亚人以及其他地方的人,他们与这些聪明的孩子有区别吗?
  样板岛不停地向着维提—勒武岛驶去,途经了许多岛屿;如瓦努阿—瓦图,莫阿拉,恩甘。但是它一处没停。
  不少狭长的独木舟行驶在样板岛四周。独木舟上交叉绑着的竹杆起着平衡船体与堆放货物的作用。它们来来往往,优美地变换着队形,不过它们没有打算进入到左舷或者是右舷港。由于斐济人恶名在外,即使他们想靠岸,也得不到允许。真的,这些土著人还是基督教徒。自从欧洲传教士在 1835年在勒肯巴札下根后,他们几乎全都成为信奉卫理公会派的新教徒,其中有几千人是天主教徒。然而,他们以前嗜好吃人,即使是现在,他们也没有失去对人肉的兴趣。此外,这是个宗教信仰的问题,他们敬奉的神就喜欢嗜血。在当地人的心目中,仁慈被视为软弱,甚至是罪恶。吃掉敌人,是对对手的尊重。他们蔑视的人,只有被烹的命,而无被人吃之福。盛宴时的主食是小孩肉。曾记得不久以前,塔肯博国王喜欢坐在树下,享受树枝上挂着的一块块人肉。以前,有一个部落甚至都被吃光了,仅剩下几个女人,其中的一个女人还活到 1880 年。在纳莫西附近,维提—勒武岛上的努洛卡部落就曾发生过这事。
  肯定地说,在这些小岛中,潘西纳如果还没有遇到这些仍旧保持着吃人习惯的吃人部落的子孙,他便再也不愿在这太平洋群岛上寻找什么地方色彩啦!斐济的西部群岛包括两个大岛——维提—勒武岛与瓦努阿—勒武岛,以及两个中型岛屿:坎达武岛,塔韦尤尼岛。西北部远处有瓦萨瓦群岛,隆德岛航道便由此进入。西姆考耶舰长可能会从这航道通过,前往新赫布里底群岛。
  1 月 25 日下午,维提—勒武岛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这座山岛是群岛中最大的一座、科西嘉岛还不及它的三分之一,其面积达 10645 平方公里。
  岛上的山峰高达海拔 1200 公尺至 1500 公尺。它们都是死火山,最少也是休眠的火山。它们喷发起来,一般说都是极为可怕的。
  维提—勒武岛北部水下有一片山脊带,连接着邻岛瓦努阿—勒武岛。这座瓦努阿—勒武岛显然是地层形成期时露出水面的。在着这片山脊带上,样板岛可以毫无风险地从上行驶。另一方面说,在维提—勒武岛的北面,海水有 400 至 500 公尺深。南部,更是深达 500 至 2000 公尺。
  往日,群岛的首府曾经是莱武卡岛,它位于奥瓦劳岛中,在维提—勒武岛东部。至于英国人在这儿投资的商行,其地位甚至比苏瓦岛上的更重要。苏瓦岛是维提—勒武岛现在的首府。那儿的港口能够提供相当加优越的航行条件。港口位于东南顶端处,在两个三角洲地带之间,那儿的海岸还有着丰富的灌溉用水源。至于说往返于斐济诸岛的邮船停泊港,则深深地嵌入恩加劳湾腹地。它位于在康达瓦岛的南部,距新西兰、澳大利亚、法属新喀里多尼亚和洛亚蒂群岛最近。
  样板岛来到苏瓦岛的港口处停泊下来,当天便办完了所有手续,并得到允许自由上岸的许可。无论对殖民者还是对土著人来说,接待这种人的来访只可能被看作是发财的好机会。基于这种情况,亿万城受到最美好地欢迎。当然,这种欢迎与其说是出于热情,倒不如说为了金钱。此外,别忘了,斐济群岛是英国的势力范围;英国的外事办公室与样板岛公司(它的独立性一向为人嫉妒)之间的关系向来紧张。
  第二天,1 月 26 日,样板岛上做买卖的商人们一大早就上岸了。游客们,包括我们的巴黎人也不甘落后。潘西纳与伊韦尔奈喜欢拿弗拉斯科兰开玩笑,说他是西姆考耶的优秀第子,“殿下”更是嘲他做的“种族地理学”研究。话虽如此,他们还得依靠他的知识。关于维提—勒武岛上居民,以及他们的风俗习惯,这些伙伴们都向他提出了好些问题。而第二提琴手始终能做到有问必答,答则合理。就连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有时也会不耻下问。首先,当潘西纳获悉这地区不久前曾是吃人的主要场所时,他不禁叹息一声:
  “唉……只是我们来得太晚了,你们将会明白;这些斐济人已经接受了现代文明,嗜好吃烩鸡块与圣·门苏尔德
  ①式猪蹄!”
  “喜欢吃人肉的家伙!”弗拉斯科兰冲着他大声叫着,“你才应该被摆放到塔肯博国王的餐桌上……”
  “呃!呃!一盘波尔多式的潘西纳排骨……”
  “瞧瞧,”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接着说,“我们如果将时间花在无益的练嘴上……”
  “我们便无法再进一步啦!”潘西纳大声说,“这就是你爱听的话,对吧,我的大提琴老兄!好,向前齐步走!”
  苏瓦城建筑在小海湾右岸,绿茵葱绒的山坡上散居着城市居民。那儿有几处泊船的码头,大道上的人行道上铺有木板,多少与我们的海滨浴场有些相似。木质的住房,通常都是平房,有时也有一楼一顶,但为数极少。房间气氛和谐,空气清新。城郊,能看到土著人的小屋。小屋屋檐飞翘而起,并饰有贝壳。屋顶非常坚固,即使是 5 月至 10 月的冬天大雨滂沱,也能经受得住。弗拉斯科兰对数字历来讲求精确。据他所述:1871 年 3 月,小岛东部的姆比阿一天的降雨量就达 38 厘米。
  维提—勒武岛不比其他群岛差,也有着多变的气候。岛这端的植物与岛那端的植物就有区别。东南信风吹拂的那个方向,气候潮湿,土地上生长着茂密的树林。另一面,辽阔无际的平原宜于耕作。有时,也能看到一些树木开始枯竭,其他一些品种中有如檀香木就几乎绝迹,而斐济岛上的珍品达卡松也遭遇到相同的命运。
  然而,“四重奏”在散步时,看到岛上的植物有着热带作物般的茂盛。椰子林,棕榈林比比皆是。这些树干上还附着寄生的兰科植物、大量的柽柳、荣兰、豆球花和桫椤。还有一种为数众多的热带树,它根茎蜿蜒盘曲裸露地面。虽说这里的气候令人心存希望,但是却种不出棉花与茶树。实际上,维提—勒武岛的土地(其实整个群岛上的土质都是一样),属于黄色粘土,可能是火山灰的形成物。化验表明,这种土极宜种植。
  至于动物,其种类并不比太平洋其他地区的多。有 40 来种鸟类;诸如鹦鹉、黄雀、蝙蝠,以及大批的无毒老鼠。由于它可以吃,土著人便喜欢吃这种老鼠。另外,还有不知如何对待那些壁虎、爱咬人肉的恶心的臭虫。但是这里没有野兽,潘西纳因此而突发奇思:
  “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先生本该留下几对狮子、老虎、豹子、鳄鱼,并将这些畜牲放到斐济岛……这叫作物归原主,因为斐济群岛隶属于英国。”
  ① 法国地名。
  这儿的土著人中有玻里尼西亚人,美拉尼西亚人。他们长相英俊,然而却无法与萨摩亚群岛与马克萨斯群岛上的人相比。男人们,古铜色的皮肤,肤色深得有些黝黑,还有一头浓密的头发。在他们中间,有不少混血儿,他们个个高大、孔武。他们的服饰相当简单,最常见的是围块腰布,或者一块土著人自织的围布。该围布唤作“马西”,是用一种可以造纸的桑树纤维制成的。在制作出来时,这种土布非常白。不过斐济人懂得染布,将它染成杂色。在东太平洋的各个群岛中,这种布需求量很大。必须补充一点:男人们并不嫌弃欧式旧服装,尽管它们都是联合王国或德国人弃之不穿的。对巴黎人来说,看到斐济人套着变形了的裤子、穿着过时的外套、甚至装上一身黑礼服时,简直就像找到说笑的好素材。就拿那件黑礼服来说吧,不知过了好几十年,最终才被穿在维提—勒武岛土著人的身上。
  “那些服装中任何一件的经历都可以写成一部小说!……”伊韦尔奈指出说。
  “小说最终会写成短袖衫,不可能成功!”潘西纳回答说。至于妇女,她们不管卫理公会派的说教,得体地穿着“马西”布裙子与短衫。她们身段不错,颇具青春魅力。其中有些人可以称得上漂亮。但是他们的习俗太令人恶心!她们在黑发上涂上一层石灰,形成一顶石灰帽,其目的是防止太阳的照射。当然男人们也不例外。再说,她们还抽当地土烟,其水平与丈夫兄弟不相上下。那土烟味就似烧稻草一般。当口里没叼着香烟时,她们就将它别在耳朵根间。那儿,通常都是欧洲妇女戴钻石、珍珠首饰的地方。
  一般说来,女人的生活条件与奴隶无异。她们承担着最繁重的家务,不久前,还有女人辛辛苦苦地服侍完懒隋的丈夫后,被丈夫活活扼死。
  他们连续三天都在苏瓦城四郊游玩。在这期间,我们的游客们好几次想参观土著人的房子,但均无法成功。这倒不是因为房主不欢迎,而是室内散发着的那恶心的味道。当地人身上涂着椰子油。在那令人作呕的小屋子里,他们竟与猪、鸡、狗、猫杂居一起。为了照明,他们点的是一种恶臭难当的达马那树的油脂树胶……不!确实无法留在室内。此外,当你在斐济人家里坐下来后,出于礼貌,你难道连抿都不抿一下碗里的“卡瓦”饮料?这可是斐济人最好的饮料了。这种“卡瓦”饮料是从胡椒树干中提取的,味道辛辣,欧洲人实难接受。还有它那种制作方法,只能令人作呕,不是吗?胡椒树不是磨碎的,而是放在嘴里,用牙嚼烂,随后再吐到装有水的瓶里。他们给你端来,执意让你喝,不得拒绝。而且还得致谢,即该群岛中流行的道谢话“埃马纳恩蒂纳”,要么说声“阿门”。
  我们还需要谈到的是:蟑螂在房内四处乱窜,白蚁啃蚀着房屋,尤其是那成千上万的蚊子,无处不在墙上、地上、土著人的衣服上,还有无数团无数团在空中飞舞。
  “殿下”看见尤为可怕的昆虫时,学着用英国小丑的滑稽口吻大叫说:
  “蚊子!……蚊子!……”
  末了,无论是他还是他的伙们,没人有勇气走进斐济人的小屋。对此,学者弗拉斯科兰也都只好望而却步,故而他的人类学研究在这方面留下了缺憾,这也成为他日后游记中的空白。

  第九章 宣战理由
  然而,我们的艺术家们一路游玩,一路了解着当地的民风习俗。与此同时,样板岛的显贵们也屈尊纡贵,与岛上的土著官员进行接触。这些“帕帕兰热”们(在群岛中对外来人的称呼)大可不必担心会受到冷遇。
  至于欧洲方面的官员,有一位总督为代表。同时,他还是英国在西部诸群岛中的总督。那些岛屿或多或少地都受到英国的保护。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为没必要正式拜访他,双方有二、三次不快吧,故而关系紧张。
  德国领事是在该地区的巨商之一。至于与他的关系,也仅限于互换名片。
  在停泊期间,坦克顿与科弗利两家已经好几次到苏瓦城郊游玩,还深入到山峰顶上的森林中,他们的足迹一直踩到了后山峰。
  对此,总管向“四重奏”的朋友们做出精辟的表述。
  “我们亿万城的居民们之所以有兴趣进行登山游玩,”他说,“那是因为样板岛上的地形变化不多……岛上太平坦,太整齐归一……当然我也希望能这样,我们有一天也会在岛上建造起一座假山。即使与太平洋上最高峰相比,也决不逊色。届时,我们的居民一旦有了时间,就会跑去几百步远的地方去呼吸新鲜、沁人肺腑的空气……人类要求回归大自然的要求也得到了满足。”
  “太好啦!”潘西纳说,“但是好心的卡里斯特斯,我有个建议!当你们建造钢山或者铝山的时候,别忘了在中心地带搞个可爱的火山……一个靠炸药或者火炮的为动力的火山……”
  “为什么不呢,‘爱插科打浑’的先生?……”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回答说。
  “这正是我对自己说的,为什么不呢?”“殿下”接口说。
  显然,沃尔特·坦克顿与蒂·科弗利小姐也参加了游玩队伍,他们手挽着手状似亲昵。
  在维提—勒武岛,没人会忽略首府有特色的地方;如“姆比雷卡鲁”,即神庙,也是用作政治集会的场所。这些建筑用石块作基础,竹子作墙,大梁上覆盖着一种植物条带状的东西,木板精巧地搭起来,以支撑屋顶茅草。游客们同样可以去参观卫生条件极为优秀的医院,该城的后山坡上是一层层梯田状的植物圆。出外游玩时常至晚方归,那时候人人手中提着灯火,宛如又回到美好的古时候。斐济岛上,没有瓦斯灯,没有白炽灯,更不用说弧光灯与电石灯了。但是“在大不列颠的光明保护下”,这一切都会有的。这就是卡里斯特斯·门巴尔的婉转说法。
  萨罗尔船长与他的马来人,还有在萨摩亚岛上船的新赫布里底岛人,他们在这停泊期间做什么呢?他们谁也没有违背自己习惯的生活方式,无人上岸。他们熟悉维提—勒武岛以及附近的岛屿,有的人曾经常驾船而来,有的人给这儿的种植园主干过活儿。他们更愿意留在样板岛上,不停地勘察,并不厌其烦地参观游览城市、港口、公园、郊野、后炮台与前炮台。再过几周,这些人就可以踏到自己的故土了。由于公司的热心,由于岛执政官的关怀,他们在机器岛上一共要逗留五个月……
  我们的艺术家们时而也与萨罗尔聊聊天,他非常聪明,英语也很流利。萨罗尔用热情的声调给他们谈到新赫布里底群岛,群岛上的土著人,他们的进食方式与烹饪技术。“殿下”尤其对这些感兴趣。潘西纳内心潜藏着一种打算:发掘一种新菜谱,将其制作方法介绍到古老的欧洲去,送到美食家协会。
  1 月 30 日,岛执政官从右舷港拨了一艘电气艇供他们使用。他们乘艇出发,打算逆雷瓦河而上,这是该岛主要河流之一。电气艇的主人与是机械师,他与两位水手上带着一位斐济的领航员上船了。大家请阿塔纳兹·多雷米一道去玩,但没能成功。这位礼仪教师的好奇心已经泯灭……后来,他学生来找他的时候,碰巧他又不在。他宁愿一个人留在娱乐城的舞蹈厅里。
  凌晨 6 点,气艇配上武器,装上食物,因为返回到右舷港时可能已经是晚上了。气艇从苏瓦湾驶出,沿着海岸一直驶到雷瓦湾。
  在这片海域中,不仅出现了的岩石,而且还见到无数的鲨鱼。无论是对岩石还是对鲨鱼,都要格外警惕。
  “呃,你们的鲨鱼,”潘西纳说,“再不是大海里的食肉动物啦!……英国的传教士可能已经劝化了它们,让它们改信基督教啦,就像他们努力劝化斐济人一样!……我敢保证,这些动物已经不愿再吃人肉了。”
  “别信他的,”引航员说,“也别相信斐济岛的内陆人。”
  潘西纳仅仅是耸耸肩,对于那些所谓的吃人肉的人,他已经听厌了。因为那些吃人肉的人,即使在盛宴之日,也不再“吃人肉”了。
  至于说领航员,他非常了解雷瓦湾与雷瓦河。这条主要的河流又叫作瓦伊—勒武河。在这条河流上,潮流可以朔河而上,深达 45 公里处。小艇也可深入到 80 公里处。
  雷瓦河入口处的河面宽度超过了 600 公尺。沙石的河床之上河水缓流,左岸低缓,右岸陡峭。岸边的香蕉树、椰子树映入眼帘,形成一片浓密的苍翠绿茵。根据太平洋地区普遍流行的重音方式,该河也叫作雷瓦—雷瓦河。正如伊韦尔奈指出的那样,这纯属孩子学语时的模仿,诸如父亲叫爸爸、母亲叫妈妈、狗儿叫嘟嘟、马儿叫达达、糖果叫邦邦等等。事实上,这些土著人还没有走出儿童时代。
  雷瓦河事实上由瓦伊—勒武河(大河的意思)与瓦伊—马努组成。其主要的入河口被称作瓦伊尼基。
  转过三角洲后,电气艇来到花团锦簇的肯巴村。为了充分利用涨潮,小艇不仅没在那儿停,也没有乃塔西里村停。此外,该村在这个时候刚刚被宣布为“塔布”禁区,村里的住房、树木、居民、甚至是临岸的河水全都被视为禁物。土著人严禁任何人在此上岸。与遵守风俗习惯相比,遵守“塔布”当然要严格些。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对此有些了解,大家也予以尊重。
  当游客顺着乃塔西里村沿岸而行的时候,领航员请他们看那颗高大的塔瓦拉树,那颗长在河岸边尖角地带的大树。
  “这颗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弗拉斯科兰问。
  “没有,但是从树根到分杈的地方,树皮上有好些刀痕。这些刀痕表示着被吃人肉的数目。这儿是烹人肉和吃人肉的地方“这与面包师在擀面棍上刻画刀痕多么相似啊
  ①!”潘西纳耸耸肩,仍并不相信。
  然而他错了。斐济诸岛曾经是一片盛行吃人肉的土地。应该坚持指出,这种习俗还没有完全绝迹。在内陆腹地的一些部落里,这种吃人的嗜好还将保留好长时间。据斐济人说,人肉的味道好吃极了,远非牛肉可比!应该相
  ① 面包商记赊欠面包的方法。信领航员的话,曾经有个叫拉昂德雷吕杜的酋长,他让人在他的领地里堆起石头。当他死的时候,石头的数量高达 822 块。
  “你们知道这些石头意味着什么吗?……”
  “我们这些拉琴的即使是绞尽脑汁,也猜不出来!”伊韦尔奈说。
  “它意味着这位酋长吃掉了多少人!”
  “他一个人吃掉的?”
  “他一个人吃掉的!”
  “好大的胃口!”潘西纳淡淡地回答说。他认为“斐济人在吹牛”。
  大约 11 点,右岸响起一声钟声。在椰子树与香蕉树的浓荫之中,隐现出乃里里伊村那稀疏的几间茅舍。该村里建有一座天主教教堂。游客们可以在这儿停上个把小时吗?利用这时间与自己的同胞、天主教神甫握握手!领航员认为没什么不可,小艇便系在树根下。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与他的伙伴弃船上岸,没走上两分钟便见到教堂的院长。
  这人年约五十来岁,外表和蔼,神情精悍。他非常高兴地招呼着法国人,并将他们一直领到自己的小屋内。该村子共有百来名斐济人,他住在村子中央。他执意要求客人们接受当地的一种凉饮。尽可放心,这不是那种令人恶心的“卡瓦”,而是某种饮料,或者说是某种味道不错的汤。熬成该汤的主料是一种肉汁,即雷瓦河岸盛产的一种蛤蜊肉。
  这位传教士全部身心都投入到天主教的布道事业。这事并不好做,因为他必须对抗卫理公会派的牧师。后者在附近一带竞争得非常激烈。总之,他为自己已经取得的成就感到非常满意。他将尽力将自己的信徒从嗜好“布卡洛”——吃人肉的习惯——中拉回来。
  “既然你们还要深入腹地,亲爱的朋友,”他补充说,“小心点,务必保持警惕。”
  “听见了吗,潘西纳!”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说。
  在他们即将离开的时候,教堂响起了午祷的钟声。一路行来,小艇与几只装有平衡装置的的独木舟擦间而过。这些小舟的平底上载着一串串香蕉。它们是作为货币为收税人刚刚收来的,准备送到地方官员那里。两岸植物不断,有月桂、豆球花、柠檬、以及开着血红色鲜花的仙人掌。再往上看,香蕉树与椰子树的树干挂满累累果实,高高地伸出。这片绿茵一直向后延伸,直至遥远的群山陡壁。群山之巅叫着姆比格—勒武峰。
  在这片浓荫下有两座欧洲人的工厂冒出,这与该地区的自然景色极不协调。这是装备有全套现代设备的糖厂。用旅行家维尔斯鲁的话说,它的产品即使与安的列斯岛和其他殖民地区的糖厂相比,也不逊色。
  大约 1 点的时候,小艇已经到了雷瓦河的尽头。两小时后,就会察觉到退潮。他们可以再利用这种潮势,返回主河道。返航肯定会很快,因为水势汹涌。游客们可以在晚上 10 点之前回到右舷港。
  大家在这儿还有些时间,怎样更好地利用呢?走访唐莆村,该村的房屋距此还不到 1 公里。机械师与两名水手留在艇上照看船只,而领航员“引导”着乘客们一直来到村里。那儿,古老的风俗习惯仍旧保留在斐济人的纯洁传统之中。在这一带地区,传教士的任何努力与说教都是白费劲。巫师仍然有着很大的影响,巫术在此也很盛行,尤其是那种叫作“瓦卡—恩德兰—肯—塔卡”,这一串文字叫作用树叶作法。他们喜欢卡托阿武神,这些神祗是永恒的,他们决不鄙夷一些特别的供奉。对于供奉这些物品,即使总督也无法加以阻止,那怕是处罚也不起作用。
  可能是出于谨慎地考虑,决定不深入到这片不明地区的腹地去。但是我们的艺术家们那份好奇心就跟巴黎人一样,执意要去。领航员同意陪他们去,同时叮嘱他们切莫走散。
  首先,在这座有着百来间小茅舍的唐莆村口,众人遇到一些女人,名副其实的野人。她们腰间仅围着一块布,看见这些外来人毫无惊讶的表情。在她们的劳作过程中,经常见到外国人前来。自从该群岛纳入英国的保护之后,她们对这类的来访已经习以为常了。
  这些妇女正忙着做“居居马”。这是将一些根茎放在铺有草与香蕉叶的坑里保存起来;随后再取出来,烘干,碾碎,并在装有蕨菜的蓝子里挤压。挤出来的汁盛在竹筒之中。这种汁不仅可以作饮用与药用,而且还可作涂油,所以用处相当广。
  他们一小伙人走进村里,土著人没有任何欢迎的表示。他们一不上前来问候,二没表现出好客的热情。此外,这些茅舍的外表也毫无吸引人之处,屋内还弥漫着一种椰子油的臭味。“四重奏”暗自庆幸,这儿的人不好客虽说名声不好,但也算幸事。
  然而,当他们走到酋长的住宅前时,那位酋长在一群土著人的簇拥下,向前走来。他身材高大,表情粗野,相貌凶残,卷曲的头发上涂着白石灰。他穿着出席仪式用的盛装,一件条纹衬衫,腰系皮带,左脚套着一只老式毛毡拖鞋(潘奇纳能不笑吗?),一件老式的蓝色燕尾服上还补过几处,已经不一般齐的后摆拍打着小腿。
  当酋长走近这伙外来人的时候,被树根绊了一下,他顿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根据礼节,他的随从马上纷纷绊跤,恭恭敬敬地跌倒在地,“以便分担这种跌跤引起的尴尬”。
  领航员解释说。潘西纳对这种规矩颇为赞同。最少他认为;即使与欧洲宫庭礼仪相比,它也没什么可笑。
  在这期间,他们纷纷站起,酋长与领航员用斐济语言交谈了几句。“四重奏”一句也听不懂。这些句子通过领航员的翻译过后,意思是问外来人到唐莆村有何贵干。回答是他们只是想来参观一下村子,并到四周看看。在经过一番询问与回答后,他们得到了许可。
  此外,对这些外人来到唐莆村,酋长即没表示出兴趣也没表示出没兴趣。他做了个手势,土著人便回到了自己的茅舍。
  “总之,他们好似并不那么凶恶!”潘西纳指出说。
  “这可不能成为松懈警惕的理由!”弗拉斯科兰回答说。
  大约个把小时期间,艺术家们遛达在村子里,一点也不担心土著人。身着蓝色燕尾服的酋长早已回到茅告。显然,当地人对他们的到来十分冷漠。
  他们在游览唐莆村期间,没有一户人家开门迎客。在这之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伊韦尔奈、潘西纳、弗拉斯科兰与领航员便朝破庙走去。在这座弃之不用的废墟不远处,是当地巫师的住房。
  这个巫士倚着门框,向他们投去令人生畏的目光。那神态似乎在说,愿厄运降临在他们身上。
  弗拉斯科兰试图通过领航员与他攀谈。然而巫师的表情十分的憎恶,态度也咄咄逼人,众人只好放弃任何尝试,不再与这个易怒的斐济人打交道。
  这时,潘西纳不顾别人的一再叮嘱,独自一人穿过山坡上那片浓密的香蕉林,悄悄地离开了大家。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伊韦尔奈与弗拉斯科兰被这个巫师搞得败兴之极。当他们准备离开唐莆村时,却找不到他们的伙伴潘西纳了。
  这时已经该回到船上去了。退潮的时间总是准时的。他们趁潮水顺雷瓦河而下的时间并没有几小时。
  弗拉斯科兰为找不着潘西纳而焦虑不安,大声地呼唤。没有回应。
  “他在哪儿?……”塞巴斯蒂安·佐尔诺问。
  “不知道……”伊韦尔奈回答说。
  “你们中可有人看见他离去?……”领航员问。
  没一个人看见过他!
  “他显然顺着村子小道回到艇上去了……”弗拉斯科兰说。
  “他这么做就不对了,”领航员说,“那么就别浪费时间,追他去!”
  他们走了,心情很是焦虑。这个潘西纳总是没事找事,总以为土著人的凶残是捏造出来的。这些土著人野蛮得不可教化,他可能遇到实在的危险。
  在穿过唐莆村时,领航员便滋生某种感觉,注意到村里没有一个斐济人。所有的茅舍都关着,酋长的小屋前也没聚集有人。忙着做“居居马的”女人们也不见踪影。一个小时了,该村好似就被遗弃了一般。
  他们加快了步子,好几次呼唤着离队者的名字,但是总没有回答。他是否是已经到达泊艇的河岸边了呢?……机械师与水手看护的小艇是否离开了原地?……
  再走几百步就到了!大家急急忙忙。走出树林,他们看见了小艇与三位坚守在小艇上的人。
  “我们的伙伴呢?……”弗拉斯科兰高声说。
  “他不是与你们在一起吗?”机械师说。
  “没有……半小时前……”
  “他没有回到你们这儿?……”伊韦尔奈问。
  “没有。”
  这冒失的家伙怎么啦?领航员难以掩饰他的极度不安。
  “应该赶回村里,”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说,“我们不能丢下潘西纳不管……”
  尽管只留下一个水手看艇有危险,他们还是这样做了。这次回唐莆村,最好还是多带些力量,还要携带武器。必须搜遍所有的茅舍,找不到潘西纳,就不回样板岛,也不离开村子。
  再度踏上通往唐莆村的路程。村里村外仍是一片寂静。这些人藏到哪儿去了?大道上悄然无声,茅舍空无一人。
  果然不幸,事情基本可以肯定……潘西纳一定走入香蕉林……被抓了起来……他被带走了……带到哪儿呢?……他嘲笑过的那些土著人又能怎样收拾他呢?其实这些都不敢想象!……在唐莆村四周寻找,毫无结果……在这森林里,在这片只有斐济人熟悉的丛林之中,又怎能找到痕迹呢?……此外,他们是否会前往抢劫只留有一个水手的小艇?那还是众人的后顾之忧……要是真出现了这种不幸,不仅解救潘西纳的希望会化为泡影,就连同伴的解救行动也将陷入困境……
  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奈、塞巴斯蒂安·佐尔诺那份绝望无法表达。怎么办?……领航员也感到束手无策了。
  弗拉斯科兰保持着冷静,他说:
  “回样板岛去……”
  “丢下我们的伙伴回去?……”伊韦尔奈高叫起来。
  “你怎么打算?……”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插嘴问。
  “我看别无选择,”弗拉斯科兰回答说,“应该将此事通报样板岛岛执政官……并敦请维提—勒武岛当局采取行动……”
  “这是解救潘西纳的唯一办法,”弗拉斯科兰大声说,“如果不是太晚的话!”
  事实上,是唯一的办法。
  大家离开了唐莆村,一路上,总是怕再也见不着停泊在那儿的小艇。他们声嘶力竭地呼唤潘西纳,还是没有结果!如果不是他们表现出过分不安的话,领航员与这些同伴们便可能发现那些凶残的斐济人正躲在荆棘丛中,窥视着他们的离去。
  小艇安然无恙,水手没见到一个人在瓦雷河畔出现。
  当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奈决心乘艇离开时,那份揪心的痛苦简直无法形容……他们犹豫着……呼唤着……弗拉斯科兰对大家说,必须走了。他这么说是合理的,这么做也是合理的。
  机械师启动发动机,小艇随着潮水顺着雷瓦河疾驶而去。
  6 点钟,视野中的三角洲西部凸出部分逼近了。半小时后,便到达右舷港。
  一刻钟之内,弗拉斯科兰与他的两个伙伴乘着电车,赶到亿万城,并闯进市政大楼。
  赛勒斯·彼克塔夫获悉此事后,立即赶到苏瓦城,要求会见统管群岛的总督。
  当英女王的代表获悉唐莆村的事件后,也不否认事态的严重性……居于岛内深处的那些部落不臣服任何人,而这位法国人偏偏又落到他们手中。
  “不幸得很,我们只有在明天才能采取行动,”他补充说,“即使是在雷瓦河落潮时逆流而上,我们的小船也无法到达唐莆村。此外,还必须多带些人去,最保险的办法还是穿过丛林……”
  “就这样办,”赛勒斯·彼克塔夫说,“但不能等到明天,今天就干,马上就出发……”
  “我手上没有足够的队伍,”总督回答说。
  “我们有,先生!”赛勒斯·彼克塔夫说,“请下令吧,你派一名熟悉当地情况的军官,领着几名士兵就行了!”
  “请原谅,先生,”总督冷冷地说,“我不习惯……”
  “也请原谅,先生,”赛勒斯·波克塔夫回答说,“但是我事先得告诉您,如果您不立即采取行动,如果我们的朋友,如果不能找回我们的客人,一切后果将由您承担。届时……”
  “届时又当如何?……”总督傲慢地问。
  “样板岛的重炮会将你们苏瓦城夷为平地。毁掉您的首都,毁掉所有的财产,管他是英国人的,还是德国人的!”
  正式的最后通谍,只有服从。群岛上拥有的那几门大炮根本不可能与样板岛上的装备相抗衡。总督屈服了。应该承认,他如果一开始便本着人道主义的精神去做,该多好啊!
  半小时后,西姆考耶舰长率领 100 名由水手与士兵组成的队伍在苏瓦城上岸,他早想亲自指挥这次行动。总管、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伊韦尔奈、弗拉斯科兰站在一旁。维提—勒武岛也派出一队宪兵帮助他们。
  出发前,便作出决定:穿过丛林进去。他们请在熟悉岛内腹地复杂地形的领航员作向导,绕过雷瓦湾,抄捷径,迈快步,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唐莆村……
  直接冲进村子,已经没有必要了。大约在午夜一点时分,部队接到停止前进的命令。
  在这片浓密得几乎无法穿越的荆棘丛中,有人看见火光。无疑,这是唐莆村的土著人在那集合,那儿距村子东边还有半小时的路程。
  西姆考耶舰长、领航员、卡里斯特斯·门巴尔以及三位巴黎人向前走去……
  他们还没有走上百步,便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在那堆熊熊大火对面,潘西纳四周围着一群鬼哭狼嚎的男男女女。潘西纳半裸着身子,被绑在一颗树上……斐济的酋长高举着斧子,朝他跑去……
  “冲啊!……冲啊!”西姆考耶舰长向士兵们发出命令。
  土著人们顿时惊愕之极,感到非常害怕。部队冲着人群大肆开枪,还有用枪托砸的。瞬息之间,场地空了,所有的土著人都逃到了密林之中……
  潘西纳被人从树上解救下来,倒在朋友弗拉斯科兰手臂上。
  这些艺术家们、这些兄弟们的喜悦,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喜极而泣,这家伙真该臭骂!
  “倒霉的家伙,”大提琴手说,“你为何要离开我们呢?……”
  “倒霉的家伙,你喜欢这么叫就这么叫吧,佐尔诺老兄!”潘西纳回答说,“等会儿唠叨行不?看我现在都快赤身裸体了……把衣服递给我,让我去见当官的时也体面点儿!”
  他们在树下找到他的衣服,他重新穿了起来,始终保持着世界上那最令人折服的镇静。随后,当他穿着“得体”时,才逐一与西姆考耶舰长和总管握手。
  “瞧,”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对他说,“现在,你相信……斐济有吃人部落了吧!……”
  “这些狗东西,他们吃人肉倒没什么可怕,”“殿下”回答说,“因为我仍旧是毫发无伤。”
  “总是那份德性,该死的幻想狂!”弗拉斯科兰叫了起来。“在我快被人吃掉之时,你们知道我当时最气的是什么?……”潘西纳问。
  “我要是猜得到,也就成仙了!”伊韦尔奈反驳说。
  “行,我告诉你们!倒不是气自己快要被土著人吃掉了……而是生气一个野人拿掉了我的衣服,那件蓝色的金扣燕尾服……还有我胳膊下的那只雨伞,就是那只讨厌的英国伞!”

  第十章 更换主人
  标准岛定于 2 月 2 日出发。前夕之夜,都玩够了。各种游客都回到亿万城。潘西纳事件闹得沸扬扬。由于“四重奏”赢得了普遍好感,“太平洋明珠”上的所有人均站在“殿下”边。名流议事会完全同意赛勒斯·彼克塔夫岛执政官所采取的强硬立场。报纸热烈地庆贺他,潘西纳一夜之间便成为名人。瞧瞧,一位中音提琴家几乎将他的艺术生涯葬送到斐济人的肚里!……显而易见,维提一勒武岛的土著人绝对没有放弃吃人的嗜好。总之,他们认为,人肉实在香,尤其是恶魔潘西纳的肉更令人眼馋。
  天一亮,标准岛启航了,驶向新赫布里底群岛。标准岛返航时将离开航线十来度,即向西多行 800 来英里。既然要送萨罗尔船长与他们的马来人到新赫布里底群岛去,只好这样了。再说,也没什么可后悔的。人人都很高兴为这些勇敢的人做些什么,因为他们在狩猎时表现得非常勇敢。他们离家这么久了,这船专程送他们回去,还能不满意吗?再说,亿万城也可藉此访问一下他们并不熟悉的新赫布里底群岛。
  航行虽说不快,但是航速是精心计算的。事实上,在斐济岛与新赫布里底群岛之间的这片海域中,在东经 173 度 35 分与南纬 19 度 13 分之间,样板岛可能会与从马赛开出来的轮船会合。该轮是为坦克顿与科韦雷两家送婚礼用品的。
  沃尔特·坦克顿与蒂小姐的婚事自然成为普遍关心的热点。谁还会有工夫去想别的事?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忙得不亦乐乎,但没一分钟是为自己。他筹备着,由于这次婚礼在机器岛的盛大集会中都算首屈一指,故而千头万绪,都需要要他协调。他这么于如果没累瘦,那才让人奇怪呢!
  样板岛每 24 小时航行 20 至 25 公里,终于可以看到维提岛了。维提岛那秀美的海岸上森林茂盛,墨绿成茵。从瓦奈拉岛出发,样板岛在这片宁静的海面上要航行三天,才能到达隆德岛。这条航道在地图上就注明的是隆德航道,航道河面宽阔,“太平洋明珠”可以缓缓地驶入。无数的鲸鱼受到惊扰显得惊恐,用头撞着钢船休,震得船体直颤。不过请放心,船体钢板坚固异常,无须担心会造成什么损坏。
  末了,6 月下午,再也看不到斐济岛的最高峰了。这时,西姆考耶舰长刚刚离开玻里尼西亚,进入到太平洋的美拉尼西亚的领域。
  在随后的三天内,样板岛在经过 19 度纬度线后,仍没停顿,继续西行。2 月 10 日,它来那约定的那片海域。欧洲驶出的轮船可能这儿与他们会合。亿万城的公告栏上早已公布过海域上的这个方位,全城居民们无人不晓。天文台观察哨保持警惕,有百来只望远镜搜寻着天边。一旦看到船只……无人不在翘首以盼……这难道就不像千呼万唤始不出的戏剧序幕吗?该剧的大结局就是沃尔特·坦克登与蒂·科弗利小姐的婚礼。
  样板岛只能停下来等候。在群岛与群岛之间的海域上,在海浪的冲击下,样板岛必须保持静止状态。西姆考耶舰长因而下令停航,他的军官则负责监督执行命令。
  “现在的形势果然令人更感兴趣!”伊韦尔奈那天说。
  当时正是午饭后两小时的休息时间。他与他的伙伴达成的协议:午饭后按习惯休息两小时。
  “对,”弗拉斯科兰回答说,“对于这次乘样板岛出外航行,我们没什么可遗憾的……不管我们的朋友佐尔诺作何感想……”
  “他那把没完没了的锯弓……总是锯出五个升半音的 B 长调
  ①!”这位潘西纳总是那么无可救药。
  “对……尤其是在航行即将结束时,”大提琴手说,“尤其是当我们即将挣到第四季度的酬金时……”
  “呃!”伊韦尔奈说,“自从离港以来,公司已经给我们付过三次酬金,我非常赞同弗拉斯科兰的作法,我们这位不可多得的会计,他早将这笔巨款汇到了纽约银行去了!”
  实际上,这位不可多得的会计认为将钱汇走比较明智;故而他请求亿万城的银行家帮忙,将这笔款子存到合众国的一家信誉颇高的银行中去。这不存在不信任的问题,而仅仅是因为固定的银行提供的安全系数似乎更大,而那只漂浮在太平洋海面吃水在五、六千公尺深的流动银行优势相对弱些。
  正当他们在交谈的时候,在雪茄与烟斗的云山雾罩之中,伊韦尔奈发表了下列观点:
  “婚礼盛会肯定相当了不起,朋友们。我们的总管一定会耗尽心智、竭尽全力。那时候花钱似流水,亿万城的喷泉都会喷出葡萄酒来,对此我深信不疑。然而,你们知道婚礼中将缺少什么吗?……”
  “从钻石山上流出黄金瀑布!”潘西纳高声说。
  “不,”伊韦尔奈说,“是大合唱……”
  “大合唱?……”弗拉斯科兰接口问。
  “当然,”伊韦尔奈说,“届时绝对少不了音乐,我们可以演奏最受欢迎、最合时宜的曲子……但是如果没有大合唱,没有婚礼进行曲,没有新郎新娘的祝婚诗……”
  “为什么没有,伊韦尔奈?”弗拉斯科兰说,“如果你想将‘炽热与心灵、喜日与爱情’押上韵,写成一首十二行的长诗,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无须人求也就会为它谱曲。他曾经表现出过作曲家的才干。”
  “好主意!”潘西纳赞叹说,“你行吗,喜欢发牢骚的老兄?……写点烘托婚礼气氛的音乐,多加些诸如‘断音、快板、激奋’东西,总之要令人亢奋……卖 5 美元一个音符……”
  “不……这次分文不取……”弗拉斯科兰回答说,“这是‘四重奏’献给样板岛上豪门的一份小礼物。”
  事情敲定了。大提琴手宣布说,如果诗神赋于伊韦尔奈灵感的话,他准备祈求乐神给于启迪。
  有了这种崇高的合作,他们将模仿“爱情之歌”的格式,为坦克登与科弗利的结合而创作合唱诗。
  10 日下午,有人看见从东北方向驶来一艘大轮船,消息顿时传开了。该船的国籍尚未搞清,因为当时还有 10 几英里的距离,而且黄昏的迷雾罩在了海面。
  此船仿佛加快了速度,人们几乎可以肯定它正驶向样板岛。看来,它极可能在第二天明的时候才能靠岛。
  这条消息产生出难以形容的效果。这艘五、六百匹马力的轮船满载着大
  ① 法语中的锯(scie)还可解释为脾气暴躁的人,其读音与“B 调”(si)相同。B 调的升半音多,演奏难度大,容易出噪音。此处指是双关语,指佐尔诺脾气差。量婚礼用品。妇女们一想到轮船运来了精美的首饰、织物、时装、工艺品时,头脑中的想象便会变得千奇百怪……
  大家都猜对了!这艘船的目的地正是样板岛。一大早,它绕过右舷港的防波堤,在桅杆顶上升起了样板岛公司的旗帜。
  突然亿万城收到电话中传来的新消息;该船挂的是半旗!
  出什么事啦?……出事啦……还是死人啦?不祥之兆!要知道这次的联姻牵涉到样板岛的前途。
  然而不是一回事。出事的船只并非是大家翘首以待的那艘船,也不是来自欧洲。准确地说,是从美国海岸驶来,是从马德兰湾来的。再说,运送婚礼物品的轮船肯定不会迟到。结婚的日子定于 27 日,而现在仅仅是 2 月 11日,它有足够的时间到达。
  那么这船打算做什么呢?……它带来的是什么消息?……为何要升半旗?……公司为什么派它赶到新赫布里底群岛这片海域来,与样板岛会合呢?……
  它是否是前来向亿万城通报某种极为严重的紧急消息呢?
  是的,应该立即了解事实。
  当轮船一靠码头,立即有人登上样板岛。
  来人是公司里的一位高级官员。不少性急、好奇的人赶到左舷港纷纷提问,来人均拒绝回答。
  一列电车正要启步,官员为了抓紧时间,立即跳进一辆车厢。
  十分钟后,他来到市政大楼,有“紧急事情”要求会见岛执政官,并且很快得到了允许。
  赛勒斯·彼克塔夫在办公室内会见了这位官员,并且还关上了门。
  刚过去一刻钟,名流议事会的所有成员都接到电话通知,要求紧急赶到会议大厅议事。
  在这期间,无论是在港口区还是在城区,纷纷出现了各种揣测。先是好奇,接踵而来的是极度不安。
  7 点 40 分,岛执政官在两名助手的协作下,主持招开了会议。前来的官员当即作了如下声明:
  “样板岛有限股份公司于 1 月 23 日已经破产,威廉姆·T·波默林先生被任命为全权负责的财产清理人,为了全力维护公司的利益而工作。”
  威廉姆·T·波默林先生就是这位官员本人,他接受了上述权力。
  消息传开了,但是没有像在欧洲那样引起骚动。你们想怎么样呢?正如潘西纳所讲的那样,样板岛就是“美利坚合众国的一部分”。破产并没什么,美国人才不会为之惊愕,更不会感到意外……这些事难道不是很自然吗?是可以接受的,而且已经被人接受了……亿万城人以其通常的冷静来审视当前的情况……公司倒了……倒就倒了吧!……即使信誉最著的财团,也可能发生这种事……该公司的亏空大吗?……非常之大,根据清理人所做的资产负债表指出:5 亿美元,即 25 亿法郎……因何造成的破产呢?……投机——如果你愿意这么想的话,叫做疯狂的投机,而且又运作不力——这种投机本可以成功的,但是时运不济。公司花巨资在阿肯色州建立了一座新城市,然而那片土地在地质作用下出乎意料地塌陷了……总之,这不是公司的错,既然地层陷落了,股东随之受到打击也是相当自然的事……虽然欧洲现在好似基础牢固,但是总有一天它也会受到这种打击……再说,对这类事物没什么可害怕的,这岂不正好成功地表明这一事实:样板岛的优越性就比大陆或者陆地岛屿要强……
  重要的是有所行动。机器岛构成了公司的全部家当:船体、工厂、楼房、平房、田野与附属船只。一句话,包括由威廉姆·泰森工程师设计的这座浮动岛上配置的所有装备、一切附属设备、以及马德兰湾基地的所有企业。至于说建立一个新公司将样板岛整块儿购过来,行吗?通过协商或者拍卖的方式呢?行得通……对此不应有所犹豫,这次出售的收入将用来偿还公司所欠下的债务……但是要创建一个新公司,就有必要举借外债,不是吗?……岛上的富豪们自己掏腰包,“买得起”样板岛吗?……仅仅作为房客好呢,还是更喜欢作这“太平洋明珠”的主人?……他们的管理难道还赶不上已经倒闭的公司的管理吗?……
  此外,众所周知,名流议事会的显贵们拥有好几十亿财产。他们的意见是立即买下样板岛,这样做确实划算。财产清理人有权处理此事吗?……他有这份权力。此外,公司希望在短期内筹到所需数额的资金来偿还债务。如果公司想寻求某种机遇,那就是只有盯住亿万城中显贵们的钱包。他们中有些人已经是公司最大股东了。目前,两大主要家族与两城区之间的明争暗斗已经不存在了,所以事情肯定能取得一致的意见。在美国的盎格鲁—撒克逊人那儿,办事从没拖沓的习惯。这笔款子当即凑齐。根据名流议事会的意见,没必要搞公开认购。詹姆·坦克登、奈特·科弗利与其他显贵拿出了四亿美元。再说,没什么可讨论的。就这种价格……随便卖不卖……财产清理人接受了……
  8 点 13 分,市政大厅里招开了会议。9 点 47 分,会议结束时,样板岛的所有权已经易手了。亿万城的两名巨富与其他一些朋友接手后,组建了詹姆·坦克登、奈特·科弗利联合公司。
  既然公司破产的消息没有引起机器岛上居民的任何骚动,几家主要显贵们收购该岛的消息自然也不会引起任何波动。大家觉得这事非常自然,这笔款子转手间就凑齐了。住在自己的地盘上,最少是在自己家里而不是住在别的财团境内,这份感觉当然是相当的满足!“太平洋明珠”,包括它的各阶层人士:职员、警察、公务员、军官、士兵、水手,都愿意向两大家族的首脑表示感谢,因为他们非常理解大家的利益。
  那天,公园内举行了一次集会,有人就此事提出一项动议,并且得到了十分热烈的欢呼。很快,便选出几位代表,当即委派他们作为使节前往科弗利与坦克登的府邸去。
  众使节受到良好地接待,并得到一项保证:样板岛的一些规章制度不变,风俗习惯不变。将来的行政机构仍是现在的这批人!所有的公务员仍旧工作在自己的职能部门,所有的职员仍旧担负起自己的职责。
  如果换一个方式,又能怎样呢?
  这件事造成的后果如下:埃塞尔·西姆考耶仍旧担负起样板岛海上航行的最高职责,根据名流议事会制定的航海路线,负责航海事务;军队的指挥权仍旧不变,由斯图尔特上校掌管;天文台的人事也无变动,马雷卡里国王可以继续作天文学家梦,不会受到威胁;末了,没有任何人因此而被免职。无论是在两港区、在发电厂,还是在市政当局均是如此。就连阿塔纳兹·多雷术那种虚职,即使是学生坚持不上他的舞蹈、礼仪课,也保留了位置。
  “四重奏”的合同自然也没任何变动。他们在航行结束前,还可继续领取合同上规定的丰厚之极的薪金。
  “这些人果然非凡!”弗拉斯科兰说。这时他已经得知一切都以大家满意的方式解决了。
  “我们可以利用这次更换主人之机来撤销我们的合同……”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这时说。他不愿意放弃他对样板岛的前途所做的那种荒诞的预测。
  “撤销!”“殿下”高叫起来,“那好,就请你试试吧!”
  这时他的手指一张一合,好似在高位弹奏第四根琴弦一样。他用这只左手威胁大提琴手,打算送他一记重拳;速度为 1 秒钟 8 公尺的重拳。
  然而岛执政官的位置出现了变动。赛勒斯·彼克塔夫由于自己是样板岛公司的直接代表,觉得应该提出辞呈。总之,就当前的事态而言,这种决定仿佛更合乎逻辑些。他的辞呈被接受了,但是对其在岛执政官的位置上贡献,则是极尽溢美之辞。至于说他的两位助手,巴尔勒米·吕热与哈伯特·哈考特均是公司的两位大股东,公司的破产令他们损失了一半。他们有意乘下一艘轮船离开机器岛。
  然而赛勒斯·彼克塔夫同意留下来,继续主持行政工作,直到这次航行的结束。
  这么重要的财产更迭,便在这种无声无息、毫无争执、没有骚动、没有竞争之中得以完成。事情处理得这般明智,这般迅速,以至令财产清理人当天就可以乘原船回去,带着几位主要买主的签字与名流议事会的保证。
  至于说那位举足轻重的人物,那位在“太平洋明珠”上负责艺术与文娱活动的总管,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先生也得到保证;他的职务、薪水和利益不变。事实上,他可是不能取代的人物,谁能接替他呢?
  “瞧!”弗拉斯科兰说,“一切进行得极为顺利。样板岛的前途已经有了保证,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我们走着瞧!”冥顽不化的大提琴手嘟囔着说。
  沃尔特·坦克登与蒂·科弗利小姐的婚礼,就是在这种条件下即将举行。这次经济上的共同利益将要把这两个家庭连在一起,这种社会纽带无论是在美国还是在其他地方都是最牢固的。样板岛上公民们的财产得到了多么有力的保障啊!自从它隶属亿万城的首富以来,其独立性似乎比往日更大了,似乎更能把握自己的命运了!以前,是一条缆绳将它系在美国的马德兰湾,而这条缆绳刚刚崩断了!
  现在,一切都淋浴在节日气氛之中。
  有必要强调结亲双方的快乐、表达那份无以言传的情感、描述双方家族的幸福吗?两位新人再也无法分离。对沃尔特·坦克登与蒂·科弗利小姐来说,这门显得门当户对的亲事,实际上是心心相印的结合。两人如此的相爱,没有丝毫的铜臭味,大家就愿意相信纯真的爱。这对青年男女有着这般素质,从而确保他们能够过上幸福的生活。这个沃尔特,有颗金子般的心灵。并请相信,我们的蒂小姐的心灵也不是由别的金属制成的(这是引伸说法,不是真的谈物质,虽说金钱可以左右一切)。他们本就是天生的一对,这句话虽说不免有些俗套,但舍此就无法表达出准确的意思。他们数着日子过,数着离期待中的 2 月 27 日还剩下多少小时。只有一件事令他们遗憾,那就是样板岛不是驶向经线 180 度的地方。如果现在是由西而去,就可以多撕一张日历了,幸福之果就可以早一天成熟。不!只有在看见新赫布里底群岛时,才应该举行婚礼。还是忍着吧!
  此外,请注意,那艘满载着精美物品的欧洲货轮,也就是期待中的“喜船”还没有到达。虽然两位新人自愿放弃那些奢侈的用品,这些与帝王用品无疑的东西求来何用呢?他们将爱赐于了对方,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但是家庭、朋友、样板岛的居民,他们都希望这次婚礼办得非同一般。故而望远镜始终了望着东方的海面。詹姆·坦克登与奈特·科弗利甚至巨额悬偿,奖励第一个看见那船轮船的人。看来,喜船的马力再大,也无法满足公众那份难耐的期盼。
  在这期间,盛会的节目单已经精心制定出来,其中有娱乐、招待会、分别在基督教教堂与在天主教教堂举行的仪式、市政大厅的盛大晚宴、公园内的联欢。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操办着一切,劳心劳智,任劳任愿。可以这样说,他连身体都不顾了。你们还想怎么样呢?他已经来了情绪,有谁能拽住一辆全速行驶的火车呢?
  至于说婚礼大合唱,已经谱写完毕。诗人伊韦尔奈填词,作曲家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谱曲,二人都表现出各自的才干。为此特地组建了一个歌咏社,这首大合唱即将由该社的合唱队员来演唱。夜幕降临,天文台的广场上灯火通明。当歌声在广场上响起来的时候,效果非常良好。然后新人们出场,来到市政官员面前。宗教婚礼将在半夜进行,届时的亿万城将呈现出仙境般的场面。
  最后,盼望中的轮船终于出现在海面了。右舷港的一位了望员为此领取了这笔奖金,这笔美元数目相当可观。
  2 月 19 日早晨 9 点,当右舷绕过港口的防波堤时,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卸货。
  结婚用品中包括珠宝、裙子、时装、工艺品等,详细地列举这些东西显然没有意思。其实只需要了解一点就足够了:在科弗利府邸做过一次陈列,而且取得空前的成功。亿万城的居民们都想排队前来参观这些精美之物。这些为数众多的巨富们显然出得起价,买得起这些奇珍般的产品。但是应该提一下,左右他们选购物品的品味与他们的艺术感,那是实在不敢恭维的。此外,如果特别好奇,外地妇女想了解这些物品的名目,可以查询 21 日与 22日的《右舷新闻报》与《新先驱者报》。如果这样还不能满足的话,那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本就不存在绝对的满足。
  “哇!”伊韦尔奈与三位同伴走出第 15 大道的府邸后,他简单地叫了这么一声。
  “哇!我似乎觉得千言万语中只有这么叫还能达意,”潘西纳指出说,“如果只娶蒂·科弗利小姐而不要嫁妆……你想吗?”
  至于这对新人,事实上他们只是简略地看了看这堆艺术精品与时髦物件。
  自从接到送货轮船后,样板岛再次西行,向新赫布里底群岛驶去。只要在 27 日前看到该属岛中任何一个岛屿,萨罗尔船长与他的伙伴即可下船。样板岛便开始返航。
  在这片海域中航行有个好处,那便是马来船长对这一带非常熟悉。于是西姆考耶请他帮忙。由于是应舰长之邀,萨罗尔便可以一直留在塔楼上。一旦到看见该群岛的首批山峰后,便取道最容易走的最东部的埃洛芒戈岛,以便绕过新赫布里底群岛众多的暗礁。
  是偶然吗?萨罗尔船长由于想参加婚礼的盛会,坚持只用慢速航行。2月 27 日早晨,第一批岛屿出现在视野,准确地说正是这天举行婚礼。
  不过,没什么关系。沃尔特·坦克登与蒂·科弗利小姐的婚礼不会因看见了新赫布里底群岛而减色。如果说这些勇敢的马来人对此感到极大兴趣的话(他们明确地表示过),他们便可自由地参加样板岛上的盛会。
  机器岛先是遇到了一些小岛,并在萨罗尔船长的准确指引下,绕过了这些岛屿。随后,它便驶向埃洛芒戈岛,唐纳岛的山峰从南面消失。
  在这片海域之中,太平洋上有一块法属殖民地:洛亚蒂群岛与新喀里多尼亚群岛。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弗拉斯科兰、潘西纳与伊韦尔奈距那片海域并不远,最多 300 英里。这两个群岛与法国正好位于地球的两背面。
  埃洛芒戈岛内陆树木盛多,众多的山丘高低不平。山丘下,这片可耕作的辽阔平原一望无际。西姆考耶舰长将停在距东部库克湾 1 英里处。为了谨慎起见,他没有再靠近些,因为海面下盛开的珊瑚岩一直延伸到离岸半英里以远的地方。此外,岛主赛勒斯·彼克塔夫不打算在这座岛前停留,也不愿停泊在该群岛的任何地方。在盛大节日之后,马来人也可下岛了。届时,样板岛将重返赤道,回到马德兰湾。
  下午 1 点,样板岛停了下来。
  当局命令,岛上的人全部放假;公务员、职员、水手、士兵。当然在海岸口岸执勤的海关官员除外,因为任何事情都不能令他们放松警戒。
  海风吹拂,再赘述气候有多么好都没意思了。套用一句老话,“天公作美”。
  “好主动,这骄傲的金乌似乎也得服从阔佬们的调动一般!”潘西纳大声说,“他们像昔日的若苏哀
  ①一样,要延长白昼的时间,但愿它能听话!……啊,好个有钱能使鬼推磨!”
  亿万城文娱总管整理出一套节目单,在此也就无需再坚持一一列举那些风格各异的精彩节目。刚敲 3 点,城内城外与港口区的居民都沿着蛇形河,来到公园。显贵们也亲切地走在人群之中。也许是有奖品的原故,游园活动进行得很是欢乐。露天广场还组织了好些舞会。但是最为优秀的舞会当数娱乐城的大厅里。年青的小伙,少妇与姑娘们尽展自己的舞姿,欢快地跳着。伊韦尔奈、潘西纳也参加到舞蹈者的行列之中,谁也不愿输给谁。这时他们都想作为亿万城中最欢乐的绅士。“殿下”从来没有这般可爱过,从来没有这么有头脑,从来没有如此成功过!当舞伴对他说:“哦,先生,我汗出得像泡在水里一般了!”的时候,他竟敢这般回答:“你是泡在华尔斯香泉②里的,小姐,是泡在华尔斯香泉里的。”对他这种表现,已经无人为之惊讶!
  弗拉斯科兰听到这话,脸一直红到耳根。伊韦尔奈听见这话,不禁暗自思忖:这家伙的脑袋快遭天劈啦!
  需要补充一点;坦克登与科弗利两家全都到场了。新娘的姐妹们个个美丽娇艳,她们衷心地为新娘的幸福感到高兴。蒂小姐挽着沃尔特的手臂缓缓而行。他们都是自由美国土生土长的公民,故而这种行为并不有违伦常道德。大家鼓掌欢迎这对亲切的年青人,为他们欢呼,为他们献花,为他们祝福。他们在接受这一切时,显得非常平易近人。
  ① 圣经中的人物,他在与耶路撒冷作战时,眼看胜利在望,然而天色将晚。于是他命令太阳定住,让他能战胜对手。太阳果真停下来,确保了他的用利。
  ② 泉水名,常有人去沐浴治病,其发音类似与华尔兹舞。
  在随后的几小时内,又送来了大量的清凉饮料,大家的兴致更为高涨了。
  夜晚降临了。铝质月亮放射出两束强大的光芒,将公园照得如同白昼。太阳知趣地消失在地平线下。虽说这种人造光源能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但是太阳面对它的存在总有耻与为伍之感。
  9 至 10 点钟之间响起了大合唱。成功之极!无论对作词的诗人还是谱曲的作曲家来说,这是否有些太过夸张了?可能吧!这时,大提琴手感到他对“太平洋明珠”那种有欠公允的预测已经消失……
  11 的钟声敲响了,一支长长的队伍向市政厅走去。沃尔特·坦克登、蒂·科弗利小姐走在家人的中间。所有的居民陪伴着他们,缓步走向第 1 大道。
  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站立在市政府大楼的大厅里。在他行政生涯之中,这将是他庆祝的最美好的婚礼。婚礼就要进行了……
  忽然左舷区的远端处,响起一阵喊叫声。
  队列走到一半停了下来。
  几乎没过一会儿,喊叫声更加大起来,远处还传来爆炸声。
  片刻之后,几名海关人员跑到市政府大楼的广场外,其中还有几名已经受伤。
  众人的焦虑达到了极点。人群感到危险迫在眉睫,现出一种无可言状的恐惧。
  赛勒斯·彼克塔夫出现在市政府大楼的台阶前,随后是西姆考耶舰长,斯图尔特上校。显贵们也走上前去。
  询问之下,海关人员回答说;一队新赫布里底岛人刚刚侵入样板岛,人数达三、四千之多,为首的就是萨罗尔船长。

  第十一章 进攻与防御
  萨罗尔船长精心策划的阴谋就这样付诸实施了。参与此项阴谋的人还有:他带在身边的马来人,在萨摩亚群岛登船的新赫布里底岛人,埃洛芒戈岛及附近海域的土著人。由此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呢?无法预测,因为这种入侵行动竟然那么突然,那么可怕。
  新赫布里底群岛包括 150 多个岛屿。在地理位置上从属于澳大利亚,受英国的保护。与位于同一海域西北部的所罗门群岛一样,那儿的保护权问题成了法兰西与联合王国争夺的焦点。而美国不喜欢眼睁睁地看到欧洲人这片海洋中间建立自己的殖民统治,这本是它意欲独霸的地方!大不列颠将国旗插到了各个群岛上。与此同时,它力图建立一个供给站。这样一旦澳大利亚殖民地摆脱“海外办公室”的束缚
  ①,该供给站对英国来说便必不可少了。
  新赫布里底群岛的居民分为黑人与马来人,均属卡纳克人种。但是这两类土著人在性格、脾气、天性上显然不同。他们分属北南两个不同的岛屿,从而造成了该群岛的一分为二。
  在北部各岛中,在桑托岛、在圣·菲利浦湾,那里的人比较有教养,肤色也没那么深,没有卷发。男人们矮小强悍,为人温和文静,从来没有抢劫过欧洲的店铺与船只。即使是讲到瓦德岛或者称夏威夷群岛,那里的好些小镇都显得繁荣富有生机。群岛的首府夏威夷港便是其中之一。夏威夷港也称法朗士维尔,是殖民者聚敛钱财的地方。那儿沃土资源十分丰富:富绕美丽的牧场,耕耘劳作的良田,土地既可以用于种植,诸如种植咖啡、香蕉、椰子;也可以用于有利可图的工业,即制做干椰子肉。在这群岛中,欧洲人来了后,便彻底地改变了土著居民。他们的道德与知识水平提高了。多亏传教士的努力,以前常见的吃人场面再也没出现过。不幸的是,卡纳克人种也趋于消亡。非常明显的是,北部群岛上的人在接触到欧洲文明后,的确发生了变化,但是他们也趋于走向灭绝。
  但是这种遗憾在南部诸岛中却得不到体现。萨罗尔船之所以选择在南部诸岛来组织他对样板岛采取的罪恶行动,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在这些岛屿上,土著人仍旧是标准的巴布人,那怕是在唐纳岛或是在埃洛芒戈岛,他们仍旧处在人类进步的最初的阶段。尤其是埃洛芒戈岛人,一位老鞋匠对阿耶医生说出这番话是有道理的:
  “要是这座岛屿会说话,它讲述的故事准会令人毛骨悚然!”
  实际上,这些卡纳克人的人种,本就是低级种源,至今无可救药。他们无法与北部诸岛上的那些玻里西尼亚人的血统相比。在埃洛芒戈岛 2500 名居民中,英吉利传教士自 1839 年起极尽努力,在牺牲了五人的情况下,终于劝化一半人皈依基督教。其余众人仍旧还是异教徒。此外,无论是否改变了宗教信仰,这些土著人还是本性凶残。与桑托岛与夏威夷群岛上的人相比,他们虽说身材相对瘦弱,不够壮实,但是那份恶名也并非不实之词。有这么严重的危险,游客们在穿越南部诸岛时,必须提高警惕。
  有必要再列举出其他一些例子:
  大约在 50 年前,这种海盗行径曾攻击过“黎明号”双桅横帆船。当然法国最终严厉地镇压了海盗行径。1869 年,传教士戈登被砍去了头颅。1875
  ① 此处指澳大利亚摆脱英国的殖民统治。年,一艘英国船由于被出卖,遭到袭击,全体船员尽遭杀戮,后来还被吃人肉的野人吃了。1894 年,在路易西亚德附近的岛屿中,在罗塞尔岛,一位法国商人与他的工人,一艘中国船的船长与他的全体船员,都遭到这些吃人肉的家伙的袭击而遇害。末了,英国巡洋舰“皇家人”号被迫发动攻击,以便惩罚这些野蛮民族,因为他们杀害的欧洲人太多了。现在潘西纳听到这个故事时,再也不会不信任地耸耸肩了。因为他刚从斐济人可怕的牙齿中逃脱出来。
  就是这种民族。萨罗尔在他们中间招募了自己的同谋。他同意他们抢劫富得流油的“太平洋明珠”,但是不准留一个活口。当它出现在埃洛芒戈岛附近时,便一直没离开这些野人的窥视。它距附近的海岛——主要是唐纳岛——仅隔一条极狭的海峡,南部仅有 35 英里。唐纳岛有着最为强悍的华尼西人,他们属于一个信奉梯波罗神的凶残民族,近乎赤身裸体。该群岛上还有黑海滨与桑加里的土著人,他们是最令人生畏最让人可怕的。
  这些北方诸岛的人相对没那么野蛮,但是也不能由此得出结论说:他们不参与萨罗尔船长的阴谋。在夏威夷群岛北部,有一座阿皮岛。岛上有一万八千人,那儿有烹食俘虏的习俗。年青人吃躯体,成年人吃胳膊与大腿,内脏用来喂狗喂猪。还有座巴阿马岛,其部落的凶残绝不输与阿皮岛。马利科洛岛上也住着吃人肉的卡纳克人。末了,还有奥罗拉岛,这可是群岛中最坏的一座,那儿可没一个白人居住。几年以前,一艘法国独桅帆船的全体船员遭到毁灭。现在,就是这些岛屿的人增强了萨罗尔船长的力量。
  样板岛出现了,到达离埃洛芒戈岛仅有几锚链的地方。从那一刻起,萨罗尔船长就发出了土著人们盼望已久的信号。
  几分钟之内,露出水面的岩石成了三、四千人攻击样板岛的通道。
  危险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因为新赫布里底群岛人冲上亿万城后,任何打击都无法使他们善罢甘休。他们尝到了突然袭击带来的甜头。现在,他们不仅拥有标枪与毒箭,而且还装备岛上普遍使用的那种斯尼德枪。而且所用标枪上都绑有骨尖,能将人扎成重伤。箭头上也涂有毒汁。
  事情显然是经过长期策划的,眼下,萨罗尔就带队走在攻击队伍的前面。事情一发生,样板岛当局便立即招集士兵、水兵、公务员和所有能够战斗的人。
  赛勒斯·彼克塔夫、西姆考耶舰长、斯图尔特上校都保持着冷静的头脑。马雷卡里国王也贡献出了自己的力量。虽然他失去了青春的活力,但仍然有这份勇气。土著人还在左舷港,离此尚远,港口的军官正竭力组织抵抗。但毫无疑问,那群野人很快就会涌进城里来的。
  关掉亿万城城门的命令下达了,因为全城居民都在城里贺喜。郊外与公园有可能遭到蹂躏,应该前往布防。两个港区与发电厂也有可能会被夷为平地,应该分心考虑。前炮台与后炮台可能会被炸毁,应该加以阻止。如果发生最为不幸的事,样板岛的大炮被调转过来轰击城里……这完全有可能,因为马来人会使用大炮。
  总之,在马雷卡里国王的建议下,大部分妇女儿童躲进了市政府大楼。
  这幢宽敞的市政府大楼就如全岛一样,完全陷入黑暗之中。因为发电机已经不再运转了,机械师们全都投入到了驱赶外敌的行动中。
  然而,多亏西姆考耶舰长的谨慎,市政府大楼里才存放着一些武器。士兵与水兵们不仅领到了这批武器,而且还获得了充足的弹药。沃尔特离开了蒂小姐、坦克登夫人与科弗利夫人,投身到一支队伍之中。这支队伍中有詹姆·坦克登、奈特·科弗利、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潘西纳、伊韦尔奈、弗拉斯科兰、塞巴斯蒂安·佐尔诺。
  “走吧……似乎一切就这样完了!”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嘟嘟囔囔地说。
  “但是,这完不了!”总管大声说,“不,这没有完。这一小撮卡纳克人决不能击倒样板岛!”
  “说得对,卡里斯特斯·门巴尔!一想到这些可恶的新赫布里底岛人搅乱了如此有序的婚礼,你肯定是怒不可遏,这点大家都能理解。对,希望大家能够击退这些家伙……不幸的是,如果他们在人数上占优,便会保持着进攻的优势。”
  然而,爆炸声不断从远方传来,从两个港区传来。萨罗尔船长一上来便关掉了机器,以防止样板岛从埃洛芒戈岛溜掉。这地方,可是他们的作战大本营。
  岛执政官、马雷卡里国王、西姆考耶舰长、斯图尔特上校召开了防御会议。他们首先想到了突围出去。但是不行,这会使样板岛许多人丢掉性命,这可是眼下非常需要的力量。指望这些野蛮人忽然猛醒吗?那还不如指望两周前入侵样板岛的野兽良心发现呢!此外,他们的企图难道不是很明显吗?他们想先让样板岛撞到埃洛芒戈岛的岩石上,然后再进行抢劫。
  一小时后,进攻者们攻到了亿万城的栅栏城门前。他们试图推倒门,但没能成功。他们又想翻进来,却遭到了枪击。
  由于亿万城一开始便没被突然攻克,在黑暗中要攻破城防更不容易。萨罗尔船于是率领土著人驻扎在公园、郊区,在那儿等候天明。
  在凌晨四、五点钟之际,东方天际泛起了第一抹鱼肚白。西姆考耶舰长与斯图尔特上校命令士兵与水兵留一半守住市政府大楼,另一半人到天文台广场集合。他们认为,萨罗尔船长会从这个方向强攻城门。或者说,由于没有一点外援,他们只能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土著人攻进城来。
  “四重奏”跟随着一队防御队员,在军官们的率领下,向第 1 大道的道口走去。
  “刚逃脱被斐济人吃掉的劫难,”潘西纳高声地说,“现在又得与吃人的新赫布里底岛人进行战斗,否则难保自己的肉体不被烹食。”
  “见鬼去吧,他们吃不了我们大家!”伊韦尔奈回答说。
  “我将为抵抗流尽最后一滴血,就像作家拉比什作品中的英雄人物那样!”伊韦尔奈补充说。
  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一直沉默不语,大家都知道他对此事的看法。但是这并没有阻止他去履行自己的职责。
  从出现第一缕光亮起,广场栅栏门内外便开始交火。天文台内的防御非常英勇,双方都出现了伤亡。在亿万城的居民中,詹姆·坦克登肩头受伤,由于伤势不重,他不愿意撤下火线。奈特·科弗利与沃尔特并肩战斗在第一线。马雷卡里国王冒着枪林弹雨,努力想瞄准被土著人拥在当中萨罗尔船长。
  事实上,他们的人太多了,这些进攻者!埃洛芒戈岛、唐纳岛与附近岛屿上所有的土著人都赶来参战,猛攻亿万城。然而,这时出现了好兆头(西姆考耶舰长已经注意到了),那就是样板岛在一股不易察觉的海流推动下,非但没漂向埃洛芒戈岛,反而朝北部诸岛漂去,要是朝公海漂去就好啦!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土著人的进攻更加疯狂。尽管防御队员异常英勇,但还是顶不住。大约 10 点钟光景,栅栏被拔了起来。面对着呼号着涌进广场的土著人,西姆考耶舰长被迫边打边往市政府大楼撤。现在不得不在那儿,以大楼为依托进行堡垒似的防守。
  士兵与水兵们一步一步地退却。既然新赫布里底岛人突破了城墙,他们这些人在抢劫欲的驱使下,可能四下散去抢劫财物。亿万城的军民便可趁此重新取得优势……
  希望破灭了!萨罗尔船长不准土著人跑到第 1 大道以外的地方去。他们将通过此大道,直抵市政府大楼,粉碎被围者的最后抵抗。萨罗尔船长一旦成为这儿的主人,他就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届时,才可以进行抢劫与杀戮。
  “说到底……他们的人确实太多了!”弗拉斯科兰重复说,一只标枪扎伤了他的胳膊。
  标抢如雨般地飞来,枪弹也似这般气势。他们撤退的速度也只好加快。
  大约 2 点钟,抵抗战士再度集中到市政府大楼前的广场上。双方死亡人数均已达到 50 来人。受伤者则更是高达二、三倍。他们赶在土著人冲入市政府大楼前,赶忙跑进去,关上大门,命令妇女儿童藏到大楼深处躲避枪弹。赛勒斯·彼克塔夫、马雷卡里国王、西姆考耶舰长、斯图尔特上校、詹姆·坦克登、奈特·科弗利以及他们的朋友们,士兵们、水手们都上了窗台。再度组织起猛烈的火力。
  “必须在这儿坚持,”岛执政官说,“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但愿上帝有灵,救我们脱险!”
  萨罗尔船长下令立即进攻。尽管任务还很艰巨,但是他认为已经稳操胜券了。事实上,大门坚固异常,没有大炮断难突破。土著人冒着窗口的枪林弹雨刀劈斧砍,自然付出了大量伤亡的代价。然而这并没有动摇他们首领的决心。看来只有将他击毙,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两小时过去了,市政府大楼仍旧抵抗如初。枪弹击毙了大批进攻者,但是增援者也不停地冲上来。像詹姆·坦克登、斯图尔特上校这样最优秀的狙击手,虽说都曾试图击毙萨罗尔船长,但均未成功。他周围的人虽然有许多被打死,但是他却好似刀枪不入一般,毫发未伤。
  在一阵空前密集的对射中,一颗子弹飞进中央阳台。被击中的不是他萨罗尔船长,而是赛勒斯·彼克塔夫。他胸部中弹,倒下了,血涌咽喉,他只模模糊糊地讲了几句话。大家将他送进后面的屋子里。在那儿,他很快就咽了气。就这样,样板岛第一任岛执政官倒下了。他是一位能干的管理人员,有着一颗正直伟大的心。
  进攻似狂涛一般,达到令人可怕的疯狂。在土著人的斧子下,大门快保不住了。怎样才能阻止住对样板岛上这个最后堡垒的进攻呢?怎样才能拯救这些妇女、儿童、以及所有被关到这里的人免遭集体屠杀呢?
  马雷卡里国王、埃塞尔·西姆考耶、斯图尔特上校正在商议,探讨从大楼后门逃走的事宜。但是到那儿去藏身呢?……去后炮台?……但是他们追到那儿又怎么办?……去某个港口?……可是土著人是否已经占领了那儿?……伤员怎么办?已经不少了,总不忍心将他们丢下吧?……
  正在这个时候,一声幸运的枪声扭转了乾坤。
  马雷卡里国王不顾四周枪弹如雨、标枪如织,冲上阳台。他端起长枪,瞄准萨罗尔船长,就在一道门眼看就要被劈开的一瞬间……
  萨罗尔船长饮弹倒下。
  马来人被他的死惊呆了,抬着首领的尸体连忙后撤。土著人也随之朝着广场栅栏门处退去。
  几乎就在同时,第 1 大道高处响起喊杀之声。那儿的枪声重新又激烈起来。
  出什么事啦?……是否是守卫港口与炮台的人取得了优势?……难道他们杀回城里来啦?……他们难道不顾力量悬殊,抄了这些土著人的后路?……
  “天文台方面的枪声聚然紧了吗?……”斯图尔特上校问。
  “这些混帐东西可能又有了援军吧!”西姆考耶舰长回答说。
  “我想不是,”马雷卡里国王回答说,“因为这些枪声并不能说明……”
  “对!……重新打起来了,”潘西纳叫了起来。“我们重又取得了优势……”
  “瞧……你们瞧呀!”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接口说,“这些狗家伙开始四散而逃……”
  “冲啊,朋友们!”马雷卡里国王高声说,“把这些混蛋从城里全都赶出去……前进!……”
  军官们、士兵们、水手们都冲到楼下,从大门里冲了出去。
  广场上野人四散奔逃,有的沿着第 1 大道,有的在附近的街道中抱头鼠窜。
  这种局面扭转地如此快、如此意想不到。造成这种现象的根缘是什么呢?……难道是因为萨罗尔船长的猝死……群龙无首?……这些进攻者在人数上如此占优,总不会因为首脑被击毙而如此丧失斗志吧!要知道当时市政府大楼已经危在旦夕了。这种推测不可能接受,不是吗?西姆考耶舰长、斯图尔特上校率领大约二百名水兵与士兵冲进第 1 大道,追逐逃亡者。随之而去的还有坦克登父子、奈特·科弗利,弗拉斯科兰与他的伙伴们。土著人惶惶而逃,甚至顾不及回头放上一枪或者射出最后的毒箭,斯尼德步枪、弓箭、标枪丢弃得遍地都是。
  “冲啊!……冲啊!……”西姆考耶舰长高声叫着,那声音好不响亮。
  然而,在天文台附近,枪声响得更加猛烈……那儿肯定正进行着非常惨烈的战斗。
  样板岛得到救援了吗?……然而什么救援?……哪儿来的救援?……
  不管怎么说,进攻者陷入极度的恐怖之中,四散狂逃。他们是否遭到左舷港援军的攻击呢?……
  是的……夏威夷群岛的法国移民率领下一千名新赫布里底岛人攻入样板岛。
  “四重奏”在见到他们勇敢的同胞时,得到他们用母语的安慰。这有什么奇怪呢!
  这种意料之外的干预经过是这样的,可以说有点神奇:
  头天夜里,以及天亮后,样板岛一直不停向夏威夷群岛漂去。大家不会忘吧,那儿是法国的殖民地,而且日趋繁荣。或者说,殖民当局一旦获知萨罗尔船长指挥这次进攻行动时,决定率领一千名臣服于他们的土著人增援机器岛。但是为了将他们送到那儿去,光凭独木舟是不够的……
  早上,当海流将样板岛漂到夏威夷群岛上游时,正直的法国移民那份高兴劲完全可以想象。所有的人都跳上渔船,带着土著人——他们大都游泳泅渡——登上了左舷港……
  这时,留在前炮台与后炮台的防御人员和留在港口的人与他们汇合在一起。他们跨过郊野,冲过公园,直扑亿万城。由于有了他们的牵制,市政府大楼才不致落入进攻者的手中(萨罗尔船长之死令他们慌乱了)。
  两小时之后,新赫布里底岛匪帮由于遭到四处围捕,只好跳到海里逃生,希望能游到夏威夷群岛。他们中大部分人都倒在了部队的枪弹下。
  现在,样板岛总算可以放心啦!总算逃过了一场抢劫、杀戮和毁灭的劫难!
  这次可怕事件的结果似乎应该是皆大欢喜,并且对别人的义举应该有所表示……然而没有!啊!这些美国人总令人惊愕不解!这最终的结局好似很正常……他们仿佛早就料到……然而到底靠什么东西,才抵御住萨罗尔的罪恶,令他无法实现那场可怕的浩劫!
  可以这样认为:样板岛的两位主人可能暗自庆幸自己保住了这笔高达 20亿的财产。这宗财产的前途是因为沃尔特·坦克登与蒂小姐的结合而获得了保障。
  应该提提两位新人。当他们重逢之时,都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这时,没有任何人会觉得有失体面。他们不是在 24 小时前就准备结婚的吗?……
  干嘛要有那种过于美国化的那种矜持?我们的巴黎艺术家才不管那一套呢,他们热烈地欢迎着来自夏威夷岛的法国移民,那么热情地握着手!“四重奏”得到了同胞们多么诚挚地道贺啊!如果子弹没长眼睛,作为二位小提琴手、一位中提琴手、一位大提琴手的他们,便不能勇敢地去行使自己的职责。至于优秀的阿塔纳兹·多雷米,他静静地在文娱城里等待着他的一位学生,而学生则执意不来……谁又会为此指责他呢?……
  至于说总管则是个例外。他虽说是个地地道道美国佬,但那份喜色溢于言表。大家想他能怎么样?他的血管里流着的可是声威显赫的巴纳姆的血啊!这么一位名人的子孙肯定不会那么冷漠,不像那些北部美国人!
  浩劫结束之后,马雷卡里国王带着王后,回到了自己在第 37 大道的住所。由于他对共同事业的勇敢与忠诚,名流议事会将亲自登门致谢。
  样板岛又获得了安全。然而这次得救则付出了昂贵的代价。赛勒斯·彼克塔夫在战斗进行到最惨烈的时候阵亡了,六十来名士兵与水兵死于枪弹或毒箭。至于勇敢地参加战斗的公务员、职员和商人,他们的牺牲人员几乎与士兵相等。全城的居民出席了他们的集体葬礼。“太平洋明珠”将永远怀念他们!
  亿万城人以其惯有的高效办事能力,很快便恢复了原状。样板岛在夏威夷岛停泊数日后,便再也见不到血战后留下的任何痕迹了。
  在此期间,一致同意将军权交给西姆考耶舰长。就该位置而言,没有任何困难,没有任何竞争。詹姆·坦克登先生、奈特·科弗利先生都无意有任何涉足。对于样板岛以后的新执政官问题,决定通过选举加以解决。
  第二天,城里的居民都聚集在右舷港码头上,参加一次庄重的仪式。马来人与土著人的尸体都扔进了大海。对于为保护机器岛而牺牲的烈士,待遇肯定不同。他们的遗体被虔诚地收了起来,送到基督或天主教教堂里保存,这是他们应得的殊荣。岛执政官赛勒斯·彼克塔夫像最普通的平民一样,受到同样的祈祷、同样的哀悼。
  以后的丧事托付给样板岛上的一只快速轮船。该船立即启航,驶向马德兰湾,将这些宝贵的遗体送到基督教的墓地。

  第十二章 左、右舷的决裂
  样板岛于 3 月 3 日离开了夏威夷群岛的海域。出发前,亿万城居民真诚地感谢了法国移民以及实施援助的土著人。他们成了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及他伙伴们的朋友、兄弟。他们虽说留在新赫布里底群岛,但是会有见面机会的。因为每年一次的航行中,样板岛都会到这儿来停泊。
  在西姆考耶的领导下,修复工作进行得很快。再说,损坏并不严重。即使油库里储存的油料,也可确保发动机运行好几周。机器岛很快就要航行到太平洋的那片海域。到了那儿,他们可以通过海底电缆,与马德兰湾联系。由此,众人坚信这次航行即将结束,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了。再需不到 4 个月的时间,样板岛即可返回美国海岸了。
  “但愿如此!”正当总管为该船美好的未来而像往常那样喜形于色时,塞巴斯蒂昂·佐尔诺则冒出这么一句话。
  “不过,这次教训的确太大啦!……”卡里斯特斯·门巴尔说,“这么驯服的马来人,以及那个萨罗尔船长,谁会怀疑他们呢?……这可是样板岛最后一次收留外来人罗!……”
  “在你的航道上,如果碰到遇难人呢?……”潘西纳问。
  “我的好……我是谁也不相信了,无论是遇难人还是遇难船!”
  然而,从西姆考耶负责的事务来看,是指挥机器岛。但这并不是说他拥有民政权。自从赛勒斯·彼克塔夫逝世后,亿万城就没有了市长。众所周知,昔日的助手已经离职。结果就是有必要为样板岛任命一位市长。
  由于没有民政长官,可能出现无人为沃尔特·坦克登与蒂·科弗利小姐主持婚礼的场面。如果这可恶的萨罗尔没有发动这场阴谋,也不会出现这种窘境。不仅仅是两位新人,即使是亿万城所有的显贵、全城居民,他们都急着正式办完这桩婚事。这是对未来的最有力的保证。刻不容缓,因为沃尔特说过,他将乘右舷港的一艘轮船,与两家的亲属一道,到最近的岛屿上去。在那儿,请市长出面为他们主持婚礼!……见鬼!在萨摩亚岛、在汤加岛、在马克萨斯群岛上,就有市长。只要开足马力,用不了一个星期……
  一些明智之士劝说这位迫不急等的年青人。于是大家又忙着准备大选……几天之后,便能选出新的岛执政官。他的第一项行政事务便是举行盛大仪式,庆祝这热切期待中的婚礼……盛会的程序将全部重新来……市长……一位市长!所有人的口中都在呼唤着一位市长!……
  “这次大选切莫再引起争执,要知道昔日的旧怨尚未善了。要是……”弗拉斯科兰指出说。
  不会!正如别人所说的那样,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决心“将自己变成四个人”。以确保婚事能有个圆满的结局。
  “再说,还有我们的恋人在嘛!……”他大声说,“我认为爱情能战胜自尊,你们肯定同意我的说法!”
  样板岛继续向东北方向行驶,目标是南纬 12 度与西经 175 度的交叉点。还在新赫布里底群岛停泊之前,就发出过最后几份电报。电报要求从马德兰湾开出的补给船前来此处会合。再说,食品问题还不会令西姆考耶舰长操心,储存的物资可以保证一个多月的需求。这位首脑完全可以省却这份担忧。真的,大家对外部的消息了解甚少。政治新闻少之又少,《右舷新闻报》抱怨起来,《新先驱者报》也为之气恼……有什么呢!样板岛自身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小世界,对世界上发生的其他事件,它又能有何作为呢?……它需要政治干什么?……呃!在它自己岛上,即将发生好些事……事情可能会太多的!
  实际上,已经进入了竞选期。名流议事会有 30 名成员为之工作。左舷区与右舷区派出相同的人员参加进来。不过在选择新的岛执政官问题上,肯定会发生争执,因为詹姆·坦克登与奈特·科弗利都在窥视着这个位置。
  几天来,一直在开筹备会议。从一开始,显然就无法——至少是较难——取得一致,因为这关系到两位候选人的自尊。一场暗中酝酿的运动将波及城市与港口。两个区的办事员努力掀起一场群众运动,以便向显贵们施加压力。时间在流逝,达成协议好像不可能了。人们所担心的是:詹姆·坦克登与左舷区主要人物想将他们的想法强加于人,而这种意见肯定会被右舷区的主要人物加以拒绝;于是讨厌的旧话重提,究竟是计划将样板岛建成工业岛,还是商业区?……对此,没有任何一方会予以接受!简而言之,一会儿是科弗利一方占上风,一会儿又是坦克登领先。两个阵营之间由此向对方提出难听、尖锐的指责。两家的关系又冷淡下来了。对此形势,沃尔特与蒂小姐采取了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的态度。这种毫无意义的政治分歧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处理好这些事情有个非常简单的作法,从行政方面来讲,最少可以这样认为。那就是决定让两个竞选人轮流行使岛执政官的职务;这个人半年,那个人六个月。如果喜欢这样做的话,一年一换也行。由此而论,便可消弥争执,这个协议自然能令双方满意。但是,在这个世俗的世界上,通情达理的建议往往不被接受。样板岛虽说摆脱了大陆,但是仍旧摆脱不了人类的种种贪欲!
  “这种困境,正是我所担心的!”弗拉斯科兰对他的伙伴们说。
  “这些争执与我们何干!”潘西纳回答说,“为此,我们会蒙受什么损失呢?……再有几个月,我们就回到马德兰湾了,那时我们的合同也到期了,我们可以踏上坚实的土地……钱包里装着那笔小小的 100 万……”
  “要是再出现某种灾祸呢?”塞巴斯蒂安·佐尔诺真难对付,“一架浮在海面的机器能保证未来吗?与英国船只撞过,受到过野兽的侵袭,接着又是新赫布里底岛人的入侵……在这些土著人之后,又要发生……”
  “闭上你的乌鸦嘴!”伊韦尔奈叫着说,“闭嘴,要不我们撕了你的鸟嘴!”
  然而,坦克登与科弗利的婚礼没能在确定的日子举行,这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如果这条新的纽带将两家连在一起,局面的缓和或许会容易些……两位新人可以有效地加以干预……说到底,这种动荡的局面不会持续太久了,因为 3 月 15 日就要举行大选。
  这时,西姆考耶舰长试图弥合这两大区的鸿沟。但是有人劝他别搅和进去为好。他负责驾船,做好航行工作就行啦!……需要绕开礁石,就去绕开礁石!……政治,本非他的强项。
  西姆考耶舰长决心听从上述意见。
  在这场论战中,宗教的狂热也被煽动起来,神职人员们(这可能是一个错误)也不识时务地介入了红尘俗务。无论是基督教还是天主教,无论是牧师还是神父,以往他们一直相处得不错!
  至于说报纸,那能少得了它们。《新先驱者报》为坦克登家族而战,《右舷新闻报》则为科弗利呐喊。用墨如泼,人们甚至担心起来,要是这场论战引发武斗该怎么办?……上帝啊!在抵御新赫布里底岛野人的那一仗中,样板岛这块圣地上流的血还少吗?……
  总之,平民们尤其关心两位未婚情侣,他们的爱情故事才讲到第一章便被打断了。然而,要怎么做才能保证他们的幸福呢?亿万城两区的关系已经中断。再也没有招待会,再也没有宴请,再也不举行音乐晚会!如果再继续下去,“四重奏”的乐器将会霉烂在盒子里的。我们的艺术家们可以无所事事就能挣大钱了。
  总管尽管口中不说,但是心里则是急得上窜下跳。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努力总是错。他耗尽心智想不开罪这方,也不结怨那方,结果双方都不满意。
  3 月 12 日,样板岛已经快驶到赤道了,然而还没有抵达指定的纬度,无法与从马德兰湾驶出的船只会合。再说,事情也不能再拖;既然选定在 15日,那么选举可能就要举行。
  在这期间,左舷区与右舷区的居民进行过多次预选。但是结果始终不相上下。如果这方或者那方没有几票弃权的话,便无法分出多寡。然而这些选票之稳,好似虎口钢牙。
  这时,有人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这种高招仿佛只有那些无欲无势的人才想得出来。主意虽说简单,但是称得上是个主意,可以让双方的争执停止下来。即使是候选人自己,面对这么合适的解决办法时,也会抽身而退的。
  为什么不把岛执政官的位置让给马雷卡里国王呢?这位前君主睿智,心胸开阔,意志坚定。他的宽容与哲学家风范是防止未来意外的最佳保证。他之所以了解人,是因为他曾经观察过身边的人。他深知人皆有缺点,人皆有忘恩负义之心。他早已没什么野心,他甚至从没想过要用个人的独断专行来取代机器岛上的基本制度:民主机构。届时,他只不过是坦克登—科弗利联合公司、这个新财团的行政委员会主席。
  亿万城的商人、公务员组成一队人,后来又有一些军官与两港的水手加入进来。他们决定去这位前国王的家中,用请愿的方式向他提出这个建议。
  在第 39 大道寓所的一楼客厅里,陛下接见了代表团。他关切地听完陈述后,坚决加以拒绝。退位的君王夫妇回想起了往事,他给人印象极深地说:
  “先生们,我感谢你们,”国王说,“你们的要求令我感动,但是我们现在过得很幸福,我们希望今后也能过上安宁的日子。请相信这点!我们已经不再幻想去染指什么统治权!我只想在样板岛上做一名普通的天文学家,再无其他什么奢求。”
  面对这么坚定的答复,谁还能坚请呢?代表团只好告退。
  在选举前的最后几天里,众人的情绪波动愈加激烈。和睦共处是不可能了。詹姆·坦克登与奈特·科弗利的支持者们尽量回避在同一条大道上碰面。两区的人再也不互相往来。左舷区的人也好,右舷区的人也好,都不愿再跨越第 1 大道。亿万城现在形成了两个敌对阵营。在两边来回穿梭奔忙的只剩一个人,这人辛辛苦苦、疲于奔命,闹得精疲力竭,流尽了血汗。他时而左边,时而右边,好话说尽,力气用竭。他就是绝望之极的卡里斯特斯·门巴尔。他似失去方向的船一样,每天有三、四次倒在娱乐城的大厅里。“四重奏”也只好用那徒劳无益的话来安慰他。
  至于说西姆考耶舰长,他仅限于担负起授权于他的职责。他按照预先的航线指挥着机器岛。他厌恶政治,无论谁作岛执政官,他都服从!他的下属与斯图尔特的军官们一样,对于那种搞得大家越来越糊涂的问题,均表现出冷漠态度。
  在样板岛上,根本就不用担心发生什么军事政变。
  名流议事会会议一直在市政大厅内招开,然而除了争吵就是争吵,甚至还出现了人身攻击。警察们被迫采取谨慎措施,因为市政府大楼前从早到晚一直都是人头躜拥,声音喧嚣。
  另一方面说,传来了令人惋惜的消息;沃尔特·坦克登在科弗利的府邸前被拒入内。两位未婚恋人被禁止往来。新赫布里底岛的土著人发动的攻击冲断了盛大的婚礼,谁又敢保证它能再次举行呢?……
  3 月 15 日终于到来。选举即刻在市政府大楼的大厅内进行。乱哄哄的人群拥挤在广场,就似罗马人聚集在基尔尔奈王宫前一样。以往,罗马人这样做,是为了选出一位教皇坐上圣·皮埃尔的宝座。
  这次最高评议会将会出现什么结果呢?民意测验时双方的得票数始终一致。如果右舷区的人永远忠于奈特·科弗利,而左舷区的人一直支持詹姆·坦克登,会产生什么结局呢?……
  重要时刻终于到来了。在 1 点钟到 3 点钟之间,样板岛这片土地上,正常生活似乎静止了。五、六千人都涌动在市政府大楼的窗户下,期盼着名流议事会的选举结果。有电话直接连通两城区与两港口。结果一出来,便立即电话通知。
  1 点 35 分,举行了第一次投票。
  两名候选人得票数相同。
  一小时后,进行了第二轮选举。
  与第一次的得票数没有变化。
  3 点 35 分,进行了第三轮也是最后一轮的选举。
  这次,二人的名字下仍旧只写有半数的票,就连多一票都没有。
  会议这时散了,也只能这样。如果会议继续开下去,这些委员们便会恼怒得动起手来。他们走过广场往回返,一些人去了坦克登的公馆,另一些人回到科弗利的府邸。而守候在外的人群则用最伤人的话咒骂他们。
  然而,必须摆脱这种窘境,再也不能拖延下去,那怕几个小时也不行。这将极大地危及样板岛的利益。
  “在我们之间,”当潘西纳与他的伙伴们从总管那儿获悉三轮选举的结果时,便开口说,“我似乎觉得用一个非常简单的办法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什么办法?……”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忙问,他抬起手臂,绝望地伸向天空,“有什么办法啊?……”
  “就是将样板岛从中剖开成两半……像切糕点一样。两派选出自己的执政官,在他们各自的领导下,各行各的船……”
  “将我们岛割为两半!……”总管叫了起来,好像潘西纳建议切去他的肢体似的。
  “用一把绝情锯,一把锤与一把活动扳手,”“殿下”补充说,“只要旋松螺栓,问题就得到解决了。这样,以后太平洋海面上漂浮着的便是两个巨岛,而不是一个了!”
  这个潘西纳从来就没正经过,那怕是形势已经严重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无论他怎样说,尽管他的看法没被采纳(仅仅是具体没这样做),即使没用锤子,没用活动板手,虽说没有以第 1 大道为中轴,从前炮台割起直至后炮台止,实行分岛手术,但是在意识中,样板岛已经被分割成二部分了。
  左舷区与右舷区的居民形同陌路,中间好似隔着数百公里的大海。事实上,30 名显贵们由于无法达成一致意见,决心实行分区选举。一方任命詹姆·坦克登为本区的岛执政官,按照自己的意志来统治这个地区。奈特·科弗利在另一方得到岛执政官的任命,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发号施令。各自有各自完整的一套;港口、船只、军官、水手、士兵、公务员、商人、发电厂、机器、发动机、机械师与司炉工。双方都可以自给自足。
  很好,但是怎样把西姆考耶舰长分成两人呢?总管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又能怎样才能将工作干得令双方都满意呢?
  对于这总管一职,说真的,已经不重要了!这个职位立即便成为虚名。既然样板岛和解无望,内战在即,谁还会有心思参加文娱活动与出席节庆典礼呢?
  仅凭一件事便可判断出当时的局面:3 月 17 日那天,沃尔特·坦克登与蒂·科弗利小姐正式解除婚约的消息,由各家报纸刊载出来。
  不错!他俩祈求过,恳求过,然而婚约还是解除了。无论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怎样鼓吹,但是爱情毕竟不是灵丹妙药。不过沃尔特·坦克登与蒂·科弗利小姐决不会就此分手……他们要抛弃自己的家庭……他们将到外国去结婚……他们将在世界上找到一角落,在那儿过着幸福的生活,而不是去管理万贯家财!
  然而,自从詹姆·坦克登与奈特·科弗利接受任命后,样板岛的航线没有任何变化。西姆考耶舰氏继续向东北方向行驶。一旦到了马德兰湾,可能会有许多亿万富翁会对这种状态感到厌倦,既然“太平洋明珠”不能给他们带来宁静的生活,他们便会在陆地上寻求那份安宁。机器岛是否会遭到被遗弃的命运呢?……届时,清理财产之后,把它予以拍卖,或者是当作废铁称卖,送进炼钢炉熔掉?
  即使如此,可是那 5000 英里的航程还得走完呀!这大约要用五个月的时间。在此期间,两位首脑是否会任性胡来或者固持己见,从而波及航行的方向呢?此外,骚乱的想法已经毒害了居民的心灵。左舷区的人与右舷区的人是否会动起武来,互相枪击,再次用鲜血来污染亿万城的钢板呢?……
  不会!毫无疑问,双方都不会走到这一步……如果不是在“南北之间的一场战争
  ①”,最少也是在样板岛的左、右舷之间的地场战争迫在眉睫,幸好没有爆发……但是越是要命的事就越要发生,这将带来真正的灾难。
  3 月 19 日,西姆考耶舰长来到天文台,进入他的办公室。他们将在那儿收到第一份了望报告。据他估计,与补给船会合的那片海域距样板岛已经不远了。了望员在塔顶上监视着辽阔的海面,期望能在它一出现,就能看见它喷出的浓烟。
  西姆考耶舰长身边还有马雷卡里国王、斯图尔特上校、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潘西纳、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奈,以及一些军官与公务员。他们被称为中立派,因为他们决不卷入内部纠纷。对他们来说,重要的是尽可能快地回到马德兰湾。在那儿,便会结束这讨厌的局面。
  这时,电话铃响了两次,舰长在电话接到了市政府大楼的两道命令。目前该大楼已经分成左右两个半边:詹姆·坦克登与他的支持者在右边,奈特·科弗利与他的支持者在左边。他们虽在同一个大厦内管理着样板岛,但是做出
  ① 指 1861 年美国因解放黑奴而引发的南北战争。的决定则是截然不同的。
  当天早上,关于西姆考耶舰长执行的航线问题,两岛执政官本不该有分歧。但是这时的看法已经无法一致。奈特·科弗利决定样板岛向东北方向航行,以便赶到吉尔伯特群岛。而詹姆·坦克登则固执地要建立贸易关系,决心向西南方向行驶,赶到澳大利亚海域。
  这就是两个敌对者的命令,而他们的朋友则发誓支持自己的领袖。
  在接到这两条同时传达到天文台的命令时,西姆考耶舰长说: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
  “为了大家的利益,这事不能再拖延下去了!”马雷卡里国王补充说。
  “你想怎么样呢?……”弗拉斯科兰问。
  “天啦!”潘西纳叫了起来,“西姆考耶先生,我这人秉性好奇,要看你怎么行船!”
  “糟糕!”塞巴斯蒂安·佐尔诺说。
  “首先咱们得告诉詹姆·坦克登与奈特·科弗利,”西姆考耶舰长说,“他们的命令没法执行,因为这两条命令本就是矛盾的。再说,样板岛最好不动,等候赶来这片海域会合的补给船!”
  这种非常明智的回答立即通过电话传到市政府大楼。
  一小时过去了,天文台没有接到进一步指令。非常可能的是,两位岛执政官已经放弃了自己的新航线计划……
  忽然,样板岛的船体发生了奇怪的震动……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詹姆·坦克登与奈特·科弗利已经固执到冥顽不化的地步!
  在场的所有人均面面相觑,疑窦重重:
  “出什么事啦?……出什么事啦?……”
  “出什么事啦?……”西姆考耶舰长耸耸肩说,“詹姆·坦克登直接向左舷港的工程师沃森下达自己的命令。而奈特·科弗利向右舷港的萨姆沃工程师下达了相反的命令。一条命令是前车,方向东北。另一条命令则是倒车,方向西南。结果造成样板岛原地转磨。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完全取决于两个执拗的家伙能任性多久。”
  “哇!”潘西纳高声说,“这事最终发展到跳华尔兹的地步!……脾气古怪的家伙跳的华尔兹!……阿塔纳兹·多雷米看来只好辞职了!……亿万城的居民们再不必跟着他学什么跳舞!……”
  “这种荒诞的局面(某种程度上讲属于滑稽)可能引人发笑。舰长已经指出,机器的反向操纵非但是不幸,而且非常危险。样板岛在 1 千万匹马力的反向拉拽下,有解体的危险。”
  实际上,机器已经开到了最高速度,推进器已经发挥出最大功率。在钢质的岛身上已经能够感觉到它的震颤。一辆马车如果一匹马向东拉,一匹马向西拉,结果是可以想象得到的。眼下发生的事情,大家也会想象得到!
  然而,样板岛以中心点为轴,转速不断加剧。公园、田野都以同一点为中心划着圆圈。而海岸哨位,则以时速 10 至 12 英里的速度转着圈。
  是工程师们操纵着机器造成了这种旋转运动,这时要劝说他们,连想都不要想。西姆考耶无法指挥他们。他们那份狂热不亚于左、右舷区的那些居民。作为首领的忠实臣仆,沃森先生与萨姆沃均会蛮干到底的。这种机器对机器、发电机对发电机的对抗局面不会改观。
  这时,出现了一种现象。这种现象的悲哀本应令大家冷静下来、心肠发软的。
  由于样板岛的螺旋运动,亿万城的居民们,尤其是妇女感到特别的难受。在住房内,恶心表现得特别强烈,尤其是在离中心越远,遭受这种“华尔兹”的运动就越甚。
  老天啦!由于目睹了这滑稽与古怪的场面,伊韦尔奈、潘西纳、弗拉斯科兰不顾此局面已经出现崩溃的趋势,反而笑得前仰后合。事实上,“太平洋明珠”已经受到岛体分裂的威胁了。如果超过了一定的程度,岛体便与精神上的离异一样,也分成两半。
  至于说塞巴斯蒂安·佐尔诺,由于受到不停旋转的影响,他脸色苍白,非常苍白……正如潘西纳所说的那样,他“卷起了彩旗
  ①!”堵得前胸难受。这么恶毒的玩笑能不能不开?……被关在这转动的大船上,谁能说得清楚未来?……
  在这个没完没了的一周内,样板岛不停地以中央为轴旋转着。城里始终拥满了人,他们想寻找一块不让人呕吐的地方,因为城里对旋转的感觉相对弱些。马雷卡里国王、西姆考耶舰长、斯图尔特上校都曾试图作个和事佬,奔走在分住在市政府大楼的两个权力人物之间……可是谁也不愿降下自己的大旗……即使赛勒斯·彼克塔夫能够重生,面对这种美国式的极度执拗,也可能无计可施。
  然而,事情更似雪上加霜,一个星期来,天空一直阴云密布,低沉茫茫……西姆考耶舰长无法判断样板岛的具体位置。由于两台强大的推进器朝着相反的方向使力,大家都感到岛身的震颤,甚至是在寓所内都有感觉。没有人再想回到自己的住房。公园里挤满了人,露天而宿。只要一方这样高声喊:“乌拉,坦克登!”另一方就会这样喊:“乌拉,科弗利!”他们眼睛放着光彩,高举拳头。既然人们的疯狂都已达到极点,内战会不会因为这些过激而爆发呢?……
  尽管如此,无论这伙人还是那伙人,他们都不愿意睁开眼睛,看看那迫在眉睫的危险。即使是“太平洋明珠”裂成碎片,也没人愿意让步。它仍将继续旋转下去,直至由于缺少动力,发电机不能运转,推动器……
  众人都愤怒了,只有沃尔特·坦克登没有戒入。他成为最为痛苦的人,他并不是为自己担心,而是为蒂·科弗利小姐感到不安。要是突然解体,就将会毁灭整个亿万城。一周来,他再也无法见到本该成为自己妻子的未婚妻。绝望的他,曾无数次恳求过父亲不要再这么讨厌地干下去……詹姆·坦克登根本听不进去,拒绝了儿子的要求……
  27 日夜晚,沃尔特乘着夜色,打算去寻找他的姑娘。如果发生灾难,他希望能在她身边。他悄悄地溜进拥挤在第 1 大道的人群中。随后,他潜入了对方控制的地区,以便能走近科弗利公馆……
  天色快亮的时候,可怕的爆炸惊天动地,直冲苍穹。左舷区的锅炉承受不住超负荷的运转,连机房一齐炸飞了。由于该区的电源突然中断,样板岛有一半陷入了黑暗之中……
  ① 双关语,是指他脸色苍白。

  第十三章 潘西纳论局势
  由于锅炉爆炸,左舷港的机器现在不能运转了,右舷港的机器还完好无损。事实上,样板岛好似失去了牵引机头。由于仅剩下右舷的推进器,它除了仍旧原地打转外,再也无法前行了。
  这次事故使局面变得更为严峻。事实上,当样板岛的两台推进器可以同时运转时,要想结束这种局面并不难,只需坦克登与科弗利双方统一认识即可。发动机恢复正常工作,朝一个方向使力。届时,机器岛便可以驶回马德兰湾,最多不过耽搁几天时间。
  现在,这么做却不行了。即使能达成协议,也无法再继续航行了。西姆考耶舰长缺乏必要的推动力,无法离开这片辽阔的海域。
  如果样板岛在这一周之内没有移动过,如果所期盼的轮船能够与样板岛会合,那么它还有返回北半球的可能性……
  不行了!那天,通过观察天空才发现:样板岛在不停旋转的时候,已经向南漂移。它从南纬 12 度一直漂到了 17 度。
  事实上,在新赫布里底群岛与斐济群岛之间,由于两个群岛靠得较近,故而存在几股流向东南的海流。如果机器统一协调地运转,样板岛可以毫无费力地逆流而上。但是,自从它开始原地旋转起来后,便毫无阻碍地被冲向南回归线去。
  了解情况后,西姆考耶舰长坦率地将事态的严重性告诉了这些勇敢的人,也就是我们称之为中立派的人。下面就是他对这些人的讲话。
  “我们已经向南漂泊了五度。或者说,当船上的机器出故障时,水手可以做好些事,但是我们在样板岛上则束手无策。我们的岛上没有配帆,不能利用风力。海流主宰着我们的命运。我们将被漂到何方?不知道。至于说马德兰湾驶出的轮船,它们在约定的地方也找不到我们。而我们正以每小时 8到 10 英里的速度漂向太平洋的那片少有船只通过的海域!”
  这么几句话,埃塞尔·西姆考耶便讲明了这无法改变的现实。机器岛好似一块巨大的漂泊物,任由海流带着。海流向北时,它便向北漂。海流向南时,它顺流向南。可能会一直漂到南极。而那时……
  这种局面很快在居民中传开了,传遍了亿万城,也传遍两港区。人人都清楚地感觉到巨大的危险。由于这种情况,事情也就变得非常有人情味了。由于担心出现新的灾难,大家的情绪稍有些安定。大家再也不想在这场手足相残的争斗中动武了。如果仇恨延续下去,它至少会引发剧烈的武斗。渐渐地,两边的人均开始回撤;撤回到自己的区域,撤回到自己大道去,撤回到自己的住所。詹姆·坦克登与奈特·科弗利放弃了在前台的争吵。于是,在两位岛执政官的共同提议下,名流议事会做出了唯一明智的决定:鉴于当前的形势,委员会将所有权力交给了西姆考耶舰长。从今后,他是唯一的首长,拯救样板岛的任务就交给了他。
  埃塞尔·西姆考耶临危受命,毫不犹豫。他依靠朋友,以及下属对他个人的忠诚。但是在这座庞大的水上机器岛上,他能有何作为呢?样板岛面积达 27 平方公里,自从失去两个推进器同时运转后,已经无法驾驶了。
  既然类似事故已经令样板岛无所作为、只能任凭风浪的摆布了。为什么还不能说样板岛——当时一直被视为水上建筑史的杰作——已经被判了死刑呢?……
  这次事故并非是自然力所致。“太平洋明珠”自从建造问世后,总能成功地战胜自然界的狂风暴雨。它是人为的过失造成的。其因素有内部的冲突,亿万富豪的争权夺利,冥顽不化的执拗,以 及一南一北方向相背地生拉活拽。这些愚不可及的行为造成了左舷港锅炉的爆炸。
  但是指责有什么用呢?眼下应该着手的是首先了解左舷港的损失情况。西姆考耶舰长招集下属军官与工程师们开会。马雷卡里国王也参加进来。这位帝王哲学家惊讶地发现,人类的狂热竟会造成如此的灾难!
  专门指定的委员会来到废墟旁,那儿曾经矗立着发电厂厂房和机房。蒸汽发电机因为燃烧过度发生爆炸,从而摧毁了一切,而且还造成两名机械师、六名司炉工的死亡。破坏不能说不彻底,就连发电厂也不能幸免。要知道该厂负责向半个样板岛提供电力。幸运的是,右舷区的发电机还能运转。潘西纳却这样说:
  “剩下一只眼睛也能看得见!”
  “看是看得见,”弗拉斯科兰说,“不过我们也丢了一条腿,剩下的那条腿便派不上用场了!”
  “独眼龙加瘸子,太差劲了!”
  从调查结果来看,损失是修补不起来了。再不可能制止岛身向南漂流了。因此有必要静观事态,等待样板岛摆脱这股将它带到南回归线的海流。
  再度了解损失情况后,还得检查岛体的状态。一周来的旋转如此剧烈地摇撼着岛身,难道就不会有损失?……钢板是否松动,铆钉有必要紧吗?……如果有漏水之处,用什么办法将它堵起来?……
  工程师们负责第二次检查。他们提交给西姆考耶舰长的报告多多少少还有点让人放心。有好些地方在牵引力的作用下,钢板出现裂痕,钢骨也折断了。好几千颗铆钉掉落出来,还出现了裂缝。有好些舱里已经进水。但是吃水线还没有降低,金属钢板的牢固性还没受到严重地破坏。样板岛的新主人也不必为自己的财产担忧了。至于说左舷港,爆炸之后,有一码头沉没了……但是左舷港未受波及,它的堤防仍旧能起到保护船只的作用,令其免受海浪的浸袭。
  然而,上面下达了命令;立即修复一切可以修复的东西。重要的是,居民们对物资供应该问题大可放心。这让大家受够了,甚至是太过分了;由于失去了左舷港的推进器,样板岛已经不能驶向最近的陆地。这么看来,真是无药可救了!
  饥饿与饥渴问题仍旧严重……储存的东西仅够维持一个月……两个月行吗?……
  这就是西姆考耶舰长所做的统计;
  至于说水,不用担心。一座蒸馏厂虽说被爆炸摧毁了,但是另一座还能继续运转,应该能满足所有需要。
  至于生活食品,情况就不太妙了。满打满算,也不能维持两周,除非对万名居民实行严格的定量配给制。水果蔬菜除外,一切都靠外部供应……而外部供应……哪找外部供应呢?……最近的陆地距此有多远?怎样能到那儿呢?……
  随之而来只好采取令人不快的手段,西姆考耶舰长被迫实行配给制。当天晚上,这条悲哀的消息便通过电话与传字机传了出去。
  这么一来,亿万城与两港区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大家预感到还有更大的灾难在后面。由于再没有办法补充食物,那么对饥荒的恐怖——可以想象那熟悉又令人揪心的场面——是否会很快弥漫到这块地方呢?……事实上,西姆考耶舰长没有一艘轮船能派到美洲大陆去……命运就是这样要求的,最后一艘轮船三周前已经派出,运送赛勒斯·彼克塔夫、以及其他在抵御埃洛芒戈岛人入侵的战斗中阵亡烈士的遗体。毫无疑问,那种维护自尊心的问题已经令样板岛陷入尴尬之境,甚至比新赫布里底岛土著人匪帮的入侵时还恶劣。
  千真万确的是,即使是家有几十亿、即使是富得像罗思柴尔德、麦凯、阿斯特、范德比尔特、古尔德那样又能怎么样呢?金钱不能当饭吃,无法解饥防饿!……毫无疑问,这些富豪们为了保险起见,已经将财富存进新旧大陆的银行里。说不定那种日子并不远了。届时,即使花一百万,都买不到一斤肉、一块面包。
  总之,这种错误应该归咎于富翁们的荒诞争执,归咎于他们那愚蠢的争强好胜,归咎于他们对权力的欲望!他们就是罪人,坦克登与科弗利两大家族是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军官、公务员、职员、商人以及全体居民都被他们害得陷入这种困境。万一众人怒火中烧,他们得小心别人的报复!人要是饿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不是吗?
  这点应该提一下;这两大家族虽说该骂,但是沃尔特·坦克登与蒂·科弗利小姐不该受到任何埋怨。没有!这对青年男女没有任何责任!他们曾经是保障两区前途的纽带,而割断这条纽带的又不是他们!
  在 48 小时之内,由于气候原因,无法进行观察。样板岛的位置并不是能确定下来。
  3 月 31 日天刚亮,天空便开始放睛,浓雾很快散去。希望能在这良好的气候下测定方位。
  众人都期待着观察结果,而且十分焦急。好几百人赶来前炮台。沃尔特·坦克登也在人群中间。但是他父亲、奈特·科弗利还有那些显贵们,他们却没敢离开公馆,因为是他们造成了今天这种局面。只有在家里,他们才能躲避大众的怒火。
  接近中午之前,观察员们都做好准备,以抓住太阳正炽的时候进行观测。两个六分仪,一只由马雷卡里国王拿着,另一只则在西姆考耶舰长手里,他们将仪器对准了天空。一旦测定正午太阳的高度时,立即着手进行计算,结果核对正确后,才公布结果:
  南纬 29 度 17 分
  大约 2 点左右,进行第二次观测,气候条件同样良好。这次测出的经度是:
  东经 179 度 32 分
  事实就是这样;自从样板岛遭受到螺旋般的运转以来,海流已经将它冲到东南方向 1 千英里左右的地方。
  当这个方位在海图上标注后,大家都知道了。
  最近的岛屿也有 100 英里的距离,叫作科克马德克群岛。那儿岩石累累,寸草不生,人烟罕至,无法获得给养。再说,也没法驶向那里。南部三百英里处,是新西兰。如果海流不是流向那儿,如何到那儿呢?西部,1500 英里处,是澳大利亚。东部几千英里处,是位于南美洲的智利。在新西兰以远的地方,是荒芜的冰海极地。样板岛是否会被撞碎在这片极地上?……总有一天,航海家们将在南极发现这些死于焦虑、死于饥饿的人的遗骸!……至于说这海流,西姆考耶舰长立即着手进行仔细的研究。如果这些海流不改变方向,如果它遇不到逆流,如果在这极地附近出现了常见的暴风雨,那会出什么事呢?……
  这些消息极易引起恐慌。大家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他们憎恨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憎恨亿万城中这些害人不浅的有钱人。是他们,应该对造成这种局面负责。为了防止出现暴动,马雷卡里国王必须要发挥自己的影响力,西姆考耶舰长与斯图尔特上校要竭尽全力,军官们需要绝对的忠诚,而且还需要绝对掌握水兵与士兵。
  这天过去了,没发生变化。每个人都不得不接受粮食配给制,而且仅限于基本的需要——穷人富人一视同仁。
  在这期间,了望员的工作非常专心,他们认真地观察着地平线。一旦看见船只,便立即发出信号。或许由此可能恢复业已中断的联系。很不幸,机器岛已经被冲离了航线,很少有船会经过这片南极附近的海域。那儿,在南边,人们狂乱的想象中似乎都看到了南极的场景;埃里伯斯火山与特罗尔火山的喷发照亮了整个极地!
  然而 4 月 3 至 4 日夜晚,机会来了。北风,几天来猛烈地刮过不停,现在忽然停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宁静。海风突然转向东南,这种无可捉摸的气候,在春分时节屡见不鲜。
  西姆考耶舰长再度燃起了希望,样板岛只要被风向西送上百来里,逆流便能将它送到澳大利亚或新西兰。无论怎样,漂向南极海面的势头已经刹住。在澳大利大陆附近的海域里,遇到船只是非常可能的。
  天亮了,东南风已经非常强劲了,样板岛明显地感到它的影响。岛体上的高层建筑、天文台、市政府大楼、基督教教堂、天主教教堂,它们在某种种度上都成为兜风的物体。它们竟起到风帆的作用,推动着这座 4 亿 3 千 2百万吨的小岛漂移。
  尽管天空上云朵漂动得很快,尽管太阳时隐时现,但是仍旧能进行有效的观察测量。
  实际上,人们两次都成功地对准了云层中的太阳。
  计算结果表明:自昨晚以来,样板岛向西北方向漂移了两度。如果说机器岛只听命于风力,那就太难让人接受了。人们得出的结论是:机器岛会被卷入某种逆流之中,而这类逆流不同与太平洋的海流。遇到流向西北方向的逆流真是幸运!自救的机会又将变得现实。可是,老天!能否快点,因为再次削减粮食配给量又已势在必行。1 万多人要吃饭,能不消耗储存量吗?只是它的消耗速度太过惊人了!
  当最后一次天文观察的结果向两港区与城里通报时,大家的精神也松弛下来了。众所周知,人群的感情能从一端瞬息间发展到另一端,从绝望走向满怀希望。这便是变化。这里的居民与拥挤在大城市的那些可怜虫们还不一样。他们应该、而且也曾显得比较镇静,比较有头脑,比较有耐心。当然,如果受到饥饿的威胁,都可能会为之害怕的,不是吗?……
  整个上午,风力显示出有增强的趋势。气压计缓缓地下降。由于大海在东南方受到极大的冲击,掀起了长长的、力量巨大的海浪。以前的样板岛可以毫发无伤,现在再也顶不住这巨大的颠簸。一些住房从头到脚都抖得令人生畏,室内的东西都移了位,有点像发生了地震。由于亿万城的居民不止一次地有过类似经历,所以这种现象自然会引起大家极度的不安。
  西姆考耶舰长与他的下属始终坚持在天文台上。所有的工作都集中到那儿。建筑物受到这种震动,令他们颇为担心。他们极不情愿地承认:事态已经严重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非常明显,”西姆考耶舰长说,“样板岛的底部已经承受了太多压力……钢箱都有了裂缝……岛身已经再不坚固,无法保证……”
  “但愿上帝别希望样板岛能遇到大风暴,”马雷卡里国王补充说,“因为该岛已经没有足够的抵御能力!”
  “对!现在,居民们对这片人造土地已经失去信心……他们连站都站不稳……即使是撞上岩石,或者是撞上南极的土地,也比现在好上一百倍!……害怕,每时每刻都存在,害怕样板岛裂开了,葬身于太平洋那深不可测的海底。面对这种情况,即使是意志最坚定的人,也不能继续保持乐观通达的性格。”
  一些钢箱遭到新的破坏,这已经是不可否认的事实。隔板吃不住了,钢板也翘了起来。在公园里,在蛇形河沿岸,以及在城边一些大道道的地面上,有人看到由于地面的断裂而造成了凸凹不平的形状。好些建筑物已经倾斜。如果它们倒下来,就会破坏到承受地基的下部结构!至于裂缝,已经不用再考虑去堵了!海水便会从船底下涌进来,这是肯定的。因为吃水线已经下降。在岛体的四周,无论在两个港区还是在两个炮台上,这吃水线都降低了一尺。如果再降下去,海水从中涌上岸来。由于样板岛的底部已经受到损坏,它的沉没只是时间问题了!
  这种形势,西姆考耶舰长想加以保密,因为它肯定会引起恐怖。这么做就坏了!居民们对那些罪魁祸首可能会采取相当过激的行动,因为那么多灾难都是他们造成的。他们无法像轮船上的乘客那样,靠救生艇来逃命。那些人可以跳上小船,或者自制木筏。全体船员都可以在木筏上避难,盼着海上营救,但是这里却不行!在这里木筏就是样板岛本身,而现在的它正在下沉!
  这天,西姆考耶舰长让人时时刻刻观察着吃水线的变化。样板岛在不停地下沉,钢箱中不断有海水渗入,虽说不快,但是却继续渗着,而且无法防止。
  与此同时,气候变得恶劣起来。天空一片灰白,并且呈红色与古铜色。气压计下降得很快。大气中显示出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兆。在浓密的水蒸气后,地平线变得窄小,好似仅有样板岛的海岸那么大一样。
  夜幕降临,可怕的大风刮得呼呼直响。海浪猛烈地拍打着岛身,钢箱破了,钢梁断了,岛身撕裂了。四处响起金属的断裂声。城里的街道,公园里的草坪都有断裂的危险……于是,一到天黑,亿万城便成了一座空城,全部人都挤到郊野去了。那儿没修过多的大型建筑,显得相对安全。全体居民部分散到两港区,前炮台与后炮台。
  大约 9 点的样子,样板岛出现了一阵震动,连底部基础都发生动摇了。为右舷港提供照明的发电厂刚刚沉入海底。四周漆黑如墨,混沌一片,天地难分。
  很快,地面又重新震动起来,这表明住房像纸牌搭成的城堡一样,开始倾覆了。用不了几小时,样板岛的水上建筑便会被夷为平地。
  “先生们,”西姆考耶舰长说,“天文台也快要倒塌了,我们不能在上面久留……去郊区吧!在那儿等待暴风雨的结束。”
  “这是飓风,”马雷卡里国王回答说。他指出,气压计这时已经降到 713毫米。
  事实上,飓风的运动能量之大,就似强力电容器一样,能将机器岛卷了进去。一大片海水被飓风卷起来,形成旋转着的暴风雨。暴风雨围着一根几乎垂直的风柱转动着,由西向东,从南部海区,朝着南半球翻滚而去。飓风能瞬息间造成许多灾难。要想摆脱出来,只有到飓风风力相对较弱的中心去,最少应去风柱的右边,即“温和的半圆弧”。那儿的海浪已经减弱。但是没有推进器,不可能再操纵岛体了。这一次,既不是人为的犯蠢,也不是两个岛执政官的执拗,而是可怕的自然现象将毁灭样板岛。
  马雷卡里国王、西姆考耶舰长、斯图尔特上校、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及他的伙伴们、天文学家与军官们,他们由于在天文台上安全受到威胁,所以只好弃台而去。太及时了,他们才走了 200 步,高塔便塌了下来,发出可怕的断裂声。高塔洞穿了广场的地面,沉入了海底的深渊。
  转瞬之间,整个建筑物仅剩一片废墟。
  这时,“四重奏”想赶回第 1 大道,跑回娱乐城。如果可能的话,他们要抢出放在那儿的乐器。娱乐城仍旧矗立着,他们跑进去,冲进房间,抱起两把小提琴、一把中提琴和一把大提琴便跑到公园。他们在那儿避难。
  那儿,聚集着两城区的好几千人。坦克登与科弗利家族都在场。身处黑暗之中,对他们来说,或许是一种幸事。谁也看不见谁,谁也认不出谁!
  然而,沃尔特则很幸运地找到了蒂·科弗利小姐。一旦出现灭顶之灾,他将竭力将她救出……届时,他将带着她,攀住某种漂浮物……
  年青姑娘已经猜出那青年人就在身边,不禁叫了出声:
  “哦,沃尔特!……”
  “蒂……亲爱的蒂……我在这儿!……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至于巴黎人,他们不愿意分开……他们相互紧紧挤在一起。弗拉斯科兰仍旧头脑清醒。伊韦尔奈则紧张得要死。潘西纳虽说已经逆来顺受,但仍是连连嘲讽。塞巴斯蒂安·佐尔诺则不停地与阿塔纳兹·多雷米唠叼着。后者决定与自己的同胞们在一起。“我事先早就讲过,”阿塔纳兹·多雷米说,“这事最终没好结果!……我事先早就讲过了!”
  “短调颤音太多啦
  ①,老兄!”“殿下”高声地说,“总是你那套忏悔颂!”
  半夜时分,飓风再度掀起疯狂。聚集在一起的旋风掀起巨大的海浪,向样板岛扑来。这场风浪将会把样板岛带到哪儿呢?……它是否会触礁碎裂……会在茫茫大洋之中解体吗?
  现在,岛身伤痕累累,千疮百孔。各个接合部位全都开裂了。高层建筑、圣·玛丽亚教堂、基督教教堂、市政厅大厦,全部塌陷,落入那巨大的洞窟之中。海水便是从这些巨窟中涌了出来,喷起高高的水柱。宏伟的建筑消失了,仅剩下一些残余。多少财富,多少珠宝、名画、雕塑永远化为乌有!如果居民们还能看到第二天的日出,如果他们还没有同样板岛一道被海水吞没,那么天亮时,他们再也看不到这座超凡绝伦的亿万城了。
  事实上,公园与郊外的地表虽然没有出现变化,但是海水已经开始浸蚀进来。吃水线再度下落。机器岛的岛平面已经与水平面一样齐了。飓风掀起
  ① 音乐用语,用于忧伤乐曲中。此处是指悲观的语言。涛天巨浪,向它扑来。
  再无遮俺之所,再也无处可藏。前炮台,正对着风口,既不能挡涛涛巨浪,也不能封住呼啸的狂风。钢箱崩裂了,纷纷解体,扎扎的断裂声可能连霹雳声都被掩没了。
  大约在凌晨三点,公园沿着蛇形河的河床,被撕裂开来。从这道长达 2公里的裂口中,涌出大量的海水。应该尽快逃命,全城居民都向郊外四散跑去。一些人跑向港口,另一些人逃向炮台。好些家庭被冲散了,母亲找不到孩子。而这时,浪涛像巨大的海啸一般,冲向样板岛的岛面。
  沃尔特·坦克登一步不离蒂小姐,想将她带离右舷。她已经没力气跟他走了,他扶着几乎动弹不得的她,抱起她。就这样,他穿行在惊恐声不断的人群中,行走在这可怕的黑暗之中。
  凌晨五点,东部又传来金属的撕裂声。
  有块大约半平方英里的岛体被肢解下来……
  是右舷港,港口的工厂、机器、商店全都葬身海底……岛体完全崩裂……钢箱散开了,其中一些承受不住重荷,消失在大海的深渊。
  “公司先垮,样板岛后垮!”潘西纳说大声说。
  这是对局势的总结。
  现在,神奇的样板岛仅剩下些漂泊物了,好似一颗爆裂的慧星迸散出的碎块。它们当然不是在空中漂泊,而是在海面,在广垠的太平洋海面上。

  第十四章 结局
  黎明时分,如果有位了望员能从几百公尺的高空俯览一下这片海域,便能发现这种景象:样板岛裂成三大块,每块大约有二、三公倾;另外还有十二块左右较小的碎块漂浮在海面,相互间的距离大约为十锚。
  天光初露时,飓风逐渐减弱。飓风中心以大风暴特有的速度,向东移动了 30 来英里。然而大海,曾经被搅得天翻地覆,现在仍旧波涛汹涌。那些大大小小的漂浮残存物滚动着,摇晃着,好似怒海上的船舶一样。
  样板岛损坏最严重的部分是承载亿万城的基础。在建筑物的重压下,它已经完全陷没了。两区各大街道上那些高层建筑、那些重要府邸都已荡然无存!左舷区与右舷区的人这下算是完全彻底地分开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会出现这般场面!
  遇难人是不是很多?……即使居民们及时地到抗裂程度较高的郊外避险,也放心不下。
  好啦!科弗利、坦克登两家这般罪恶地争强斗狠,结果造成这种恶果,他们该满意啦?……无论是谁,再也不能排挤对方独揽大权了!……亿万城沉没了,这可是他们花巨资买的!……但是不用对他们的命运担心!他们在美国与欧洲的银行里还有着好几百万,足以维持他们晚年的日常花消了!
  面积最大的那块碎岛体包括天文台与前炮台之间的郊区。它的面积大约为 3 公顷。上面拥挤的遇难人(应该这种称呼他们吗?)竟达 3 千人。
  另外两块碎岛体,稍小一点,上面还保留着左舷港附近的一些船只,港口还有几家食品供应商店,一个淡水池。至于发电厂、机器房与锅炉房,都已经消失在锅炉爆炸之中。第二块岛体漂泊残骸上,有 2 千多人避难。如果左舷港的船只没有受损,他们便可能与第一块漂泊残骸上的人取得联系。
  至于右舷港,众人仍旧记忆犹新:大约在半夜 3 点便被猛烈地撕裂出来。它肯定已经沉下去了,因为望穿双眼,也看不到它的踪影。
  与前两块漂泊残骸一道,第三块漂泊物大约有四、五公顷的面积。它包括后炮台四周的田野。这上面聚集着大约 4 千遇难人。
  末了,那 12 小块漂泊残骸每块约有几百平方公尺,成为剩下灾民的避难处。
  这就是“太平洋明珠”的剩余物。
  预计这次灾难中遇害人可能有好几百,这个估计还是合适的。感谢上苍,样板岛没有整个被太平洋吞没!
  但是,他们距离大陆太远,凭这些残骸又怎么能够到达太平洋沿岸呢?……这些遇难人是否命中注定要饿死?……在这史无前例的海难名单中,是否会有个把见证人幸存下来?……
  不,不应该绝望。这些漂浮的岛体碎块承载着一些意志坚定的男人,他们将尽力做好能做的一切,以求自救。在有前炮台的那块漂浮物上,聚集着西姆考耶舰长、马雷卡里国王、天文台的专家、斯图尔特上校、他的一些下属、亿万城的几位显贵、神职人员。总之是一批精英。
  上面还有科弗利与坦克登两家的家人。他们承受着本该由家长承担的可怕责任。与此同时,最亲爱的人也给他们带来的打击,因为沃尔特与蒂小姐失踪了!……他们是否会在别的漂浮岛体上呢?……还有希望再见到他们吗?
  “四重奏”与他们珍爱的乐器毫发未损。用一句俗话来形容,“死神才能将他们分开!”弗拉斯科兰冷静地审视着这种局势,并没有完全失望。伊韦尔奈已经习惯从特别的角度来考虑事务。面对这场灾难,他叫喊说:
  “不可能想象出还有比这更宏伟的结局了!”
  至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他已经不能自主。他虽说曾经扮演了卓越先知的角色,能像耶利米预言到锡永的灾难一样,预言到样板岛的不幸。但是这些并不能令他为之感到宽慰。又冷又饿的他,已经患了感冒。他咳得厉害,一声接一声没有停歇。而那无可救药的潘西纳却对他说:
  “你是对的,佐尔诺老兄。从合声角度上讲,禁止连用两个五度音
  ①!”
  但凡大提琴手还有丁点力气,肯定要扼死“殿下”。
  卡里斯特斯·门巴尔呢?……呃,这位总管简直太优秀……对,太优秀了!他仍旧希望能够拯救遇难者,拯救样板岛……大家都能回到家园……还能再修复机器岛……散落的岛体状态不错。总不能说这水上建筑杰作被自然力量击垮了吧!
  可以肯定的是,危险再也不迫在眉睫!在这场飓风中,该沉下去的已经随着亿万城沉下去了:诸如它的高层建筑、府邸、住房、工厂、炮台以及所有的岛面结构。目前,漂浮物的状态良好,吃水线明显上升波浪已经扑不上表面了。
  情况明显缓和下来,的确正在好转。马上被吞没的危险业已远去,遇难者的处境也随之改善。情绪静了下来。只有妇女儿童不能平静,他们仍旧处在恐惧之中。
  阿塔纳兹·多雷米怎么样了呢?……当岛体刚开始解体时,这位舞蹈、礼仪教师便带着他的老女仆逃上一块漂浮物。但是一股海流又将他带到另一块漂浮物上,那上面有他的同胞“四重奏”。西姆考耶舰长恰似指挥破船的船长一样,他带着忠诚的部下,开始忙碌起来。首先,得将那些孤立地漂浮物拢在一起,这可能吗?如果不可能,能否与它们建立联系呢?这问题立即得到了积极解决,因为左舷港还有几只小船完好无损。西姆考耶舰长将它们派出去,一块一块地联络。他要知道还剩多少资源,多少淡水,多少食物。
  但是,能不能测出这块漂浮物的经度与纬度呢?……
  不行!由于缺乏测量仪器,没法定点。自此后,再难断定这块漂浮物在哪儿,是否在某个大陆或者某个岛屿附近?
  大约上午 9 点,西姆考耶舰长带着两名军官登上左舷港刚派来的小船。他乘着这只小船视察了各个不同的漂浮块。下面便是他在做过调查后,得出的结果:
  左舷港的蒸汽机被破坏了,但是水池里还存有些饮用水,如果严格限制消费的话,还可维持二周左右。至于港口商店的存货,也可以供应遇难者半个月的食物。
  两周之内,遇难者必须在太平洋上某个地方上岸,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某种程度上讲,这些消息起到了安定人心的作用。然而,西姆考耶舰长必须承认,这可怕的一夜造成了好几百人的死亡。至于坦克登与科弗利两家,他们那份痛苦已经达到苦不堪言的地步!沃尔特、蒂小姐都失踪了。小船视察过的漂浮块上都没找到他们。在灾难发生的时候,年青人抱着他昏过去的
  ① 法语中,五度音与一阵咳嗽是同一个词。未婚妻,朝左舷港走去,而样板岛的那部分没有一块留在太平洋海面上。
  下午,风势一直在减弱,大海平静下来。在漂浮物上几乎感觉不到海浪的波动。由于左舷港上小船的穿梭往返,西姆考耶舰长着手为遇难者发放食物。他限量发给每人的食物,只要不致于饿死就行。
  此外,相互之间的通讯变得更加方便快捷。各个漂浮物之间受到引力作用,像水盆面上的软木块一样,趋于渐渐靠拢。这时信心十足的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来说,难道不是个好兆头吗?他似乎已经看到“太平洋明珠”的重建了。
  在一片漆黑之中,又过去一夜。不久之前,亿万城的大街、商业区的小巷、公园的草坪、田野、草地,哪个地方不是灯火通明?铝质月亮将眩目的光线洒在样板岛上!
  在黑暗之中,漂浮的岛块之间发生了几次碰撞。虽说类似碰撞无法避免,但是幸运的是,后果不至于严重到造成极大损害的地步。
  天亮了,人们发现这些岛块残骸已经靠得很近,漂浮在平静的海面,没有发生碰撞。只需划上几浆,就可以从一个岛块划到另一个岛块。西姆考耶舰长非常容易地解决了食物与淡水的分发。因为这是根本问题,遇难者们都能理解他,服从他。
  小船将好几个家庭聚合在一起。当他们失散的时候,他们相继找寻着。这种团聚是多么欢喜啊,甚至忘记了时时威胁着他们的危险!而对另一些人,他们在呼唤失散的亲人而没有回答时,那份痛苦又是多么的撕心裂肺!
  显然,最幸运的事莫过于大海恢复了平静。然而令人遗憾的事莫过于再无东南风刮起。要是有这片海域的海流相助,也能漂向澳大利亚的大陆。
  在西姆考耶舰长的命令下,了望员已经就位,以便能观察四周的海面。如果有船只出现,便立即发信号。但是在这偏僻的海域上,在春分多暴雨的季节,有船只经过的可能性很少。
  在水天一线的天际,希望发现几缕船烟冒起,希望看到几只帆影,然而这种希望的确渺茫……大约在下午 2 点的时候,西姆考耶接到了望员的报告:
  “在东北方向,明显见到一个黑点在移动。尽管说还看不见船身,但是可以肯定,有一艘船在向样板岛驶来。”
  这条消息引起超乎寻常的激动。马雷卡里国王、西姆考耶舰长、军官们、工程师们,全都跑到刚才发现船只的地方。为了引起注意,西姆考耶命令将旗帜升上旗杆,而且所有的武器同时开火。如果天黑之前这些信号没有引起注意,便在为首的那块漂浮岛体上燃起篝火。这样,既使在很远的地方,也很明显,不可能被忽略。
  不需要等到天黑了。那团物体明显在靠近。一大团烟雾从顶上喷出,毫无疑问,它正努力地靠近样板岛的漂浮物。
  尽管船体还没有完全出现在地平线上,尽管它既没有桅杆也没有船帆,但是它还是被死死地套在望远镜之中。
  朋友们,”西姆考耶舰长立即说,“我肯定没搞错!……是我们岛分裂出去的岛块……可能是被海流冲走的右舷港!……显然,是萨姆沃先生修好了机器,它正朝我们方向驶来!”
  事实确认了这条消息,令人高兴得发狂。现在所有的人似乎均已经获救!右舷港那岛块的回归,好似令样板岛又充满了生机!
  事实上,事情的经过正如西姆考耶舰长猜测的。右舷港在分裂出岛体后,被一股逆流带着,推向东北方向。天亮后,萨姆沃先生、港口的官员,稍加努力便修好了损坏并不严重的机器。而后,他们便驶回出事地点。港口区上还有几百名幸存者。
  三小时后,右舷港距漂泊物仅在一锚远了……它的到来,送来了多少欢乐!受到多么热烈的欢迎!……沃尔特·坦克登与蒂·科弗利小姐在灾难发生之前,找到了避难之所,现在他们又聚在一起了。
  右舷港回来了,而且还带来一些食物与淡水。自此之后,大家似乎又看到了某种生机。仓库里储存有足够的燃料,在几天内都可使用机器,运转发电机,并且开动推进器。它那五百万马匹的推动力,能使大家到达最近的陆地。根据港口军官们所做的观察测量,最近的大陆便是新西兰。
  但是困难在于好几千人都要挤到右舷港来,而它的面积仅有六、七百平方公尺。难道只能无可奈何地派它到 50 英里以外去求救呢?……
  不!这种航行要求的时间太多,而所剩的时间屈指可数。事实上,如果想将遇难者们将饥饿的恐怖中救出来,那么一天都不能浪费。
  “我们有更好的办法,”马雷卡里国王说,“右舷港、前炮台、后炮台,这三部分可以容纳样板岛所有的幸存者。咱们可以将它们用链条连成一串,就像拖轮后的船只一样。然后,右舷港开道,它那 5 百万匹的马力,可以将我们拖到新西兰!”
  这主意太好啦,非常实用!由于右舷港具有强大的拖力,这么做成功率极高。居民们恢复了信心,他们好像已经看到了港口。
  剩下的时间便是忙于用铁锚(右舷港商店提供的)将漂浮块连在一起。西姆考耶舰长估计:在这种条件下,这一串浮动物体每 24 小时可以航行 8到 10 英里,再加上海流的帮助,五天之内,应该可以航行 50 英里,到达新西兰。还可放心的是,食物够维持到那个时候的。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应该预计到可能迟些,所以仍旧实行严格的配给制。
  准备工作结束后,右舷港在晚上快 7 点钟时,启航走在前面。在推进器的推动下,另外两块挂在后面的漂浮岛体缓缓开始移动,航行在这片平静无波的海面上。
  第二天天亮时,了望员已经看不到样板岛那几块剩下的漂浮岛体了。
  4 月 4 日、5 日、6 日、7 日、以及 8 日一切正常,没什么可记录的。气候不错,海浪的波动几乎感觉不到,可以说在最佳的条件下进行航行。
  大约在上午 9 点,左舷前端看到一块陆地——地势很高,很远的地方都能看见。
  用右舷港保留下来的仪器测定了位置。毫无疑问,这是千真万确的陆地。
  那高坡是伊卡那马威山冈,是新西兰北部最大的岛屿。
  又是一天一夜过去了。次日,即 4 月 10 日上午,右舷港搁浅在距拉瓦拉斯基湾海岸有一锚链远的地方。
  居民们感到自己脚下踏着的再不是样板岛的人造土地,而是真正的土地。这时,那种满足感、安全感实在难以言传!然而,人类的欲望远比狂风大浪凶猛,如果不是它造成的毁灭性的后果,这水上坚岛肯定会有很长的生命力!
  新西兰人非常热情地接待了遇难人,并赶快给他们提供了所需的一切。
  当他们一到伊卡那马威的首府奥克兰后,沃尔特·坦克登与蒂·科弗利小姐的婚礼终于举行。婚礼场面的豪华,也极尽当时的条件。值得补充的是,亿万城的居民们早就愿意参加他们的婚礼了,“四重奏”做了最后一次演奏。这种结合将是幸福的。要是它能在共同利益的基础上,早点举行仪式就好啦!无疑,年青夫妇每人只能得到一笔百万元的可怜年金了。
  “但是,”潘西纳明确地指出,“所有人都相信,即使经济状况一般,他们肯定也是幸福的!”
  至于坦克登夫妇、科弗利夫妇、以及其他的显贵们,他们计划回到美国去。那儿,他们不会再为机器岛的统治权而争斗了!
  关于埃塞尔·西姆考耶舰长、斯图尔特上校和他们的军官们、天文台的专家们,甚至总管卡里斯特斯·门巴尔,他们都做出了相同的决定。然而总管门巴尔仍旧不放弃自己的想法,条件允许时,重新建造一座新人造岛。
  马雷卡里国王与王后毫不掩饰自己对样板岛结局的抱憾,他们原本打算在那儿平静地度过一生!……希望这位前国王夫妇能找到某个角落,在那儿安度余生,以免受到政治的干扰。
  那“四重奏”的去向呢?
  不管塞巴斯蒂安·佐尔诺怎么说,“四重奏”都感到这次航行不错。如果他们怨恨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指责他将自己强行拉上岛,未免就太忘恩负义了!
  事实上,从去年 5 月 25 日至今年 4 月 10 日,将近 11 个月。众所周知,在这期间,艺术家们的生活过得相当充实。他们拿到了四期的报酬,其中三期的报酬都存在旧金山和纽约的银行里。一旦他们需要,只需签个字就可提取。
  在参加了那对年轻人在奥克兰的婚礼之后,塞巴斯蒂安·佐尔诺、伊韦尔奈、弗拉斯科兰和潘西纳便与朋友们告别,当然也没忘记阿塔纳兹·多雷米。后来,他们搭乘一艘驶往圣地亚哥的船离去。
  5 月 3 日,他们来到下加利福尼亚首府后,首先登报:为自己 11 个月前失约一事致歉,并表示极度的不安,让大家久等了。
  “先生们,我们还可以再等 20 年!”
  这就是他们收到的回答,圣地亚哥音乐晚会负责人仍旧那么和蔼可亲。
  那儿的人不仅好商量,而且为人友善。感谢这种盛情的唯一办法便是举办这场久已宣告的音乐会!
  面对这么多热情的听众,这四位演奏大师演奏了莫扎特的 9 号作品,F长调弦乐四重奏。这次表演非常出色,也是他们艺术家生涯中最成功的音乐会之一。这就是刚从样板岛的灾难中逃出来的“四重奏”。
  世界第九奇迹、无与伦比的“太平洋明珠”,就这样写完了自己的历史!人们常说,“善始善终,恶事恶局”,这话总不能用来形容样板岛吧!……
  完了吗?不!样板岛迟早有一天会重建起来的,卡里斯特斯·门巴尔总是这般宣称。
  然而,就算是再罗嗦一回吧!建造一个人工岛,一座能在海上航行岛屿,是否超过了人类智慧的极限?人既不能呼风也不能驱浪,就想斗胆地凌驾于造物主之上,是否应该加以禁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