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丽的奥里诺科河》

  【第一部】

  第一章 米盖尔先生和他的两名同事
  “看来你们二位的这番争论是没个完了……,”米盖尔先生在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个人中间插了这么一句。
  “是啊……没完了……,”费里佩先生说,“除非我向瓦里纳斯先生的观点投降……”
  “我可是绝对不会屈从于费里佩先生的观点的!”瓦里纳斯先生反驳道。
  这两个固执而博学的人已经互不相让地争吵了整整三个小时,话题是奥里诺科河,南美洲一条著名的河流,委内瑞拉的大动脉。两人争执不下的是它的支流问题:奥里诺科河最初的一段,若果真像新近出版的地图上所标画的那样是自东向西流,那么阿塔巴布河就不应称作它的支流而是它的正源;而如果是呈西南-东北方向的话,那么瓜维业雷河就是奥里诺科河的正源了。
  “阿塔巴布河才是后来的奥里诺科河,”费里佩把握十足地断言。
  “应该是瓜维亚雷河!”瓦里纳斯也毫不示弱。
  至于米盖尔先生,他赞同现代地理学家们的观点,即奥里诺科河源于委内瑞拉境内与巴西和英属圭亚那邻近处,因而整条奥里诺科河都在委内瑞拉境内,可是米盖尔无法说服两个朋友。
  “不,”一个坚持说,“奥里诺科河发源于哥伦比亚境内的安第斯山脉,而您说的所谓支流瓜维亚雷河,就是后来的奥里诺科河,它的上游在哥伦比亚,下游在委内瑞拉。”
  “错了,”另一个说,“阿塔巴布河才是后来的奥里诺科河,不是什么瓜维亚雷河。”
  “嘿!朋友们,”米盖尔说,“我还是宁愿相信这条美洲最美的河之一只流经我们一个国家!”
  “这跟爱国心没关系,”瓦里纳斯说,“只是个地理事实。瓜维亚雷河……”
  “不……,阿塔巴布河!”费里佩马上高声打断了他。
  两个对手都“呼”地一下站起来,死死地盯住对方。
  “先生们……先生们!”一向善于调解纠纷的米盖尔连连说道。
  屋内高声的争吵仍在继续。墙上挂着一张地图,委内瑞拉居于中心,这个西班牙语美洲国家的面积为97.2万平方公里,历史的沧桑已极大地改变了它的面貌。1499年,随同佛罗伦萨人亚美利哥·维斯普奇探险的霍耶达,在马拉开波湾靠岸时发现了一个小镇,它的房屋都用支柱架空,因为下面全是泻湖,而非坚实的陆地。霍耶达便将小镇命名为“委内瑞拉”,即“小型威尼斯”之意。西蒙·玻利瓦尔领导的独立战争结束之后,在加拉加斯设立了总督府。1839年,哥伦比亚与委内瑞拉分离,后者成为独立的共和国。墙上地图所展示的就是作为共和国的委内瑞拉的疆域。数条彩线将奥里诺科大区又划分为三个省:瓦里纳斯、圭亚那和阿普雷。一条条影线将该区山脉的起伏和河流的纵横标示得一目了然。它的海岸线西起安第列斯海①边马拉开波省首府马拉开波,东至与英属圭亚那相毗邻的奥里诺科河入海口。
  ①即加勒比海。——译者注
  米盖尔凝视着地图。从图上看,费里佩和瓦里纳斯的观点显然都是荒谬的。地图上精细地描绘着一条大河,呈漂亮的半圆形奔流在委内瑞拉的土地上。在第一个大转弯处阿普雷河注入,第二个大转弯处,则由瓜维亚雷河与阿塔巴布河为它带来了安第斯山脉的水源,而整条河流的名称始终都是这悦耳的“奥里诺科”。
  在南美三国委内瑞拉、巴西和英属圭亚那的交界处,高达2300米的罗赖马山仿佛一块巨大的界石直插云霄。从地图上看,紧邻此山的帕里玛高地就是奥里诺科河的发源地。费里佩和瓦里纳斯为何坚持要到哥伦比亚的山脉中去找奥里诺科河的源头呢?
  必须说明的是,这两位地理学家的观点并不是没有人赞同。一些勇敢的探险者,如迪亚斯·德拉福恩特、波达迪亚和罗伯特·尚布克分别在1760年、1764年和1840年溯奥里诺科河而上并一直到了它的源头附近。而法国旅行家夏方荣则把三色旗高高地插在了帕里玛的山坡上,旗下便是奥里诺科河最初的绢绢细流。这些人的见证可以说够权威的了。然而还是受到一部分人的质疑,他们需要更多的证据。在从不轻信盲从这方面,他们可以说是圣托马斯的传人。
  不过,若说在当时的1893年这个问题是当地民众所热切关注的,那也是夸大其辞。两年前,即1891年,由西班牙作主划定了哥伦比亚和委内瑞拉两国的分界线,其中有一段即以奥里诺科河干流为界,而巴西与委内瑞拉的边界线则早就划定了,因而不需要出于这方面的考虑,对奥里诺科河再进行考察。该河流域共225万人口,包括32.5万“归化”了的或仍居住在森林和草原中的印第安人和5万黑人,以及混血、白人和不断涌入的英、意、荷、法、德等各国人。毫无疑问,在全部人口中,对奥里诺科河感兴趣的只是极少数。就像我们眼前这两个委内瑞拉人,瓦里纳斯坚持认为瓜维亚雷河是奥里诺科河的正源,费里佩则主张阿塔巴布河才是后来的奥里诺科河。他们各自都有几名支持者,必要的时候会给他们以帮助。
  不要以为米盖尔先生和他的两名同事都是秃顶白须,成天钻在书堆里的顽固不化的老学究。不是的!他们三人非常博学,在国内外都享有一定的声誉。米盖尔先生45岁,是三人中年龄最大的,另外两人比他年轻几年,他们都是充满活力、激情洋溢的人,巴斯克血统的特征十分鲜明。伟大的玻利瓦尔就是巴斯克人,委内瑞拉国内的大部分白人也都是巴斯克人,有时是巴斯克人与科西嘉人或印第安人的混血,但他们从不与黑人结亲。
  三个地理学家每天都在玻利瓦尔城大学的图书馆碰面。瓦里纳斯和费里佩每次见面之前都决心不再理会那个话题,可一见面过不了多久又忍不住争执起来……法国人夏方荣的考察似乎已经可以定论了,可两个人还是各自坚持自己的看法,捍卫着“他们的”阿塔巴布河或者瓜维亚雷河。
  在本故事的开头我们就已领略了两人的唇枪舌剑,争执还在继续,并有升级之势,米盖尔实在无力平息两名同事的吵嚷。
  米盖尔身材高大,面部轮廓颇有贵族气质,褐色的胡须夹杂着几根银丝,头上一顶南美独立之父玻利瓦尔戴的那种喇叭形高帽。这一切都使他看上去很有权威。
  这时,他用饱满、平静、穿透力极强的声音不停地说:
  “别发火,朋友们!不管它从东边来还是从西边来,它始终是我们委内瑞拉的河流,是我们的母亲河……”
  “现在不是在讨论它是谁的母亲,”瓦里纳斯毫不客气地回敬道,“而是要找出谁是它的母亲,是帕里玛高地还是哥伦比亚安第斯……”
  “安第斯……安第斯!”费里佩耸着肩膀叫道。
  显然,在奥里诺科河的源头问题上,各执己见的两个人是不可能向对方让步的。
  “我说,亲爱的同事们,”试图调解的米盖尔说,“咱们瞧瞧这张地图就不难发现:如果奥里诺科河像现在画的这样源自东边,它流经的弧线是多么悦目,正好一个半圆;要是真的源自阿塔巴布河或瓜维亚雷河的话,可就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了……”
  “咳!好不好看有什么要紧嘛!……”费里佩嚷道。
  “只要它忠实地反映了流程的本来路线就够了!”瓦里纳斯也说。
  确实,流经的弧线美不美并不重要,它涉及的不是艺术而是纯粹的地理问题,米盖尔的论点是站不住脚的,他自己也清楚。这时,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现,那就是在他们的讨论中再加入一种观点。当然,这肯定也不可能使两个对手达成一致,不过,当你把两条猎犬从原来的路上引开时,它们或许会共同去追逐第三头野猪。
  “来,”米盖尔说,“咱们换一种方式来讨论这个问题。您,费里佩,坚决认为阿塔巴布河是奥里诺科河的正源,而不是通常认为的仅仅是条支流而已……”
  “我是这么看的。”
  “您,瓦里纳斯,坚决主张瓜维亚雷河才是后来的奥里诺科河……”
  “我的观点是这样。”
  “那好,”米盖尔指着图上的奥里诺科河说,“或许你们两个人都搞错了呢?……”
  “两个人都错?”费里佩叫道。
  “只有一个人搞错了,”瓦里纳斯断言,“而且那人不是我!”
  “听我把话说完,”米盖尔说,“然后你们再发言。除了瓜维亚雷河跟阿塔巴布河之外,奥里诺科河另外还有好几条支流,从长度和流量来说都不小,比如北部的考腊河,从西面来的阿普雷河跟梅塔河,南面的卡西基亚雷河,还有伊瓜波河。地图上都有,你们看见了吧?亲爱的瓦里纳斯,您认为瓜维亚雷河是奥里诺科河的正源,而您,亲爱的费里佩,认为阿塔巴布河才是。那我要问你们二位了,为什么刚才所说的这些河里头,就不可能有一条是奥里诺科河的真正源头呢?”
  这种说法还是首次被提出,不难想象,对方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地听他说完了这番话。从此,源头就不仅仅限于阿塔巴布和瓜维亚雷两个可能了……从他们同事的口中又冒出来好几种可能性……这如何是好?
  “算了吧!”瓦里纳斯说道,“这简直是开玩笑,米盖尔先生,您不是真的这么想吧……”
  “我是认真的,非常认真,我认为这一观点是自然的、合理的、站得住脚的,其他支流中完全可能有一条是奥里诺科河的正源……”
  “您别开玩笑了!”费里佩打断了他。
  “在地理问题上我从不开玩笑,”米盖尔的神情格外严肃起来,“在奥里诺科河上游的右岸,有帕达莫河……”
  “跟我的瓜维亚雷河比起来,您的帕达莫不过是一条小溪!”瓦里纳斯不屑地说。
  “在地理学家看来,这条所谓的小溪与奥里诺科河同等重要,”米盖尔说,“在上游的左岸有卡西基亚雷河……”
  “跟我的阿塔巴布比起来,您的卡西吉亚雷不过是一个小水沟!”费里佩发话道。
  “但就是这个小水沟连接了委内瑞拉和亚马逊盆地!左岸还有梅塔河……”
  “充其量是个自来水龙头……”
  “可是从这个龙头流出的水,在经济学家看来,是连接欧洲与哥伦比亚的未来之路。”
  米盖尔的知识太渊博了,谁也别想驳倒他。他接着说:
  “左岸还有平原之河阿普雷河,船只可以逆流上行500多公里。”
  费里佩和瓦里纳斯无法反驳这一论断,因为米盖尔的沉着镇定已经让他们说不出话来。
  “最后,”米盖尔说,“右岸还有古其维罗河、考腊河、卡罗尼河……”
  “等您把该流域的河流名称都历数完……”费里佩说。
  “咱们就开始讨论,”瓦里纳斯接过话茬,他双臂抱在胸前,等着米盖尔说下去。
  “我的话完了,”米盖尔说,“如果你们问我个人的看法……”
  “还有必要问吗?”瓦里纳斯用傲慢嘲讽的口气说。
  “我看没什么必要,”费里佩说。
  “不过我还是要说,亲爱的同事们,这些支流里没有一条是名为奥里诺科的河流的正源。所以依我看,我的朋友费里佩所喜爱的阿塔巴布河并不是正源……”
  “您错了!”费里佩马上叫起来。
  “我的另一个好朋友瓦里纳斯相中的瓜维亚雷河也不是正源……”
  “奇谈怪论!”瓦里纳斯喊道。
  “我的结论是,”米盖尔接着说,“奥里诺科这个名称只适用于发源自帕里玛高地的这条大河的上游部分。它整条河流都在委内瑞拉境内,并未流经其他任何国家。瓜维亚雷河也好,阿塔巴布河也好,都不过是它的支流,这从地理学的观点来看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我就不接受!”费里佩嚷道。
  “我也拒绝!”瓦里纳斯附和着。
  米盖尔的介入引起的唯一结果,便是争论者由两方变成了三方,在原来的瓜维亚雷和阿塔巴布之外又插进来了奥里诺科。三个人又闹哄哄地吵了一个钟头,正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费里佩和瓦里纳斯突然同时说:“行啊,咱们走吧……”
  “走?”米盖尔没想到会提出这么个建议。
  “对!”费里佩说,“咱们这就去圣费尔南多,到那儿我就能让你们瞧瞧,阿塔巴布是不是奥里诺科,让你们心服口服……”
  “我,”瓦里纳斯说,“我会向你们百分之百的证明,瓜维亚雷才是真正的奥里偌科……”
  “而我,”米盖,尔说,“我会向你们证明,奥里诺科就是奥里诺科,由不得你们不信!”
  我们的三个主人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决定去探险的。假定他们之前的探索都没有准确无误地测定出奥里诺科河的流程的话,希望他们这次远征能够最终解决这个问题。
  而且当时他们预想的目的地只是圣费尔南多小镇、瓜维亚雷和阿塔巴布都在这个拐弯处注入奥里诺科河,它们的河口相距仅有几公里。如果实地一看两条河果真都只是支流的话,就证明米盖尔是正确的,还奥里诺科河以其本来面目。
  这个在激烈争吵中诞生的决定马上就被付诸实施。不难理解这个举动在学术界和玻利瓦尔城上流社会中所引起的轰动,委内瑞拉全国上下都为之欢欣鼓舞。
  有这样一部分人,在选中固定居所之前,总是犹豫不定,彷徨摸索,有的城市也是如此,比如圭亚那省的首府。该省地处奥里诺科河右岸,成立于1576年,当时首府设在卡罗尼河河口,名为圣托美。10年后,首府移到奥里诺科河下游15法里处。在被英国名将沃尔夫·罗利一把火焚毁之后,1764年它又迁到了上游150公里处,那里的河面宽度只有不到400图瓦兹①,城市也因此得名“安格斯图拉”,意即“狭窄的”。后来为纪念玻利瓦尔而改名为玻利瓦尔城。
  ①法国旧长度单位,一图瓦兹相当于1.949米。——译者注
  玻利瓦尔城位于距奥里诺科三角洲约一百法里处。奥里诺科河中心耸立着一大块岩石,名叫“水位石”,正好用来测量水位。这里1月到5月是干季,和雨季比较起来,水位差异是相当大的。
  根据最新的普查结果,玻利瓦尔城的人口在1.1万到1.3万之间。它与奥里诺科河左岸的索雷达镇形成了一个整体,从阿拉梅达广场一直延伸到“干狗”区,之所以有这么一个奇怪的名字是因为该区的地势比其他区都低,经常被突如其来的奥里诺科河的涨潮所淹。
  市内有一条穿越全市的大道,两旁是公共建筑,琳琅满目的店铺和带顶棚的长廊。一座页岩质的小山包俯瞰着市区,房屋依山而建。一座座农舍散布在郁郁葱葱的大树下,由于水位的改变,潮涨潮落,在上下游都形成了一些小型的湖泊。码头上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帆船、汽船显示出此地河道的发达,而陆地运输也毫不逊色。所有这一切都叫人目不暇接,心旷神怡。
  索雷达镇通了铁路,从而把玻利瓦尔城与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连接起来。这极大地促进了牛皮、鹿皮、咖啡、棉花、靛青、可可和烟草出口的发展。这是继1840年在育鲁阿乌里谷发现并开采含金石英矿后,出口业的又一次长足进步。
  所以,三位委内瑞拉地理学会的专家将去考察奥里诺科河及其西南部两支流的消息轰动了全国。委内瑞拉人天生性格外向,活泼热情,极易冲动。报纸也参与进来,三条河流各有支持者。广大群众的热情也被点燃了。仿佛再不为这几条河流讨个公道的话,它们就要改道流往别国去了似的!
  逆流而上的这次航程是否会有危险呢?是的,对于孤立无援的旅行者来说,危险是存在的。这个关键问题似乎应由政府主动出面解决。委内瑞拉有25万军队,真正派上过用场的从未超出过十分之一,现在不正是时候吗,应该拨给探险者们一支6000人的部队,在它的总指挥部光是将军就有7000人。还没算高级军官。反正在以介绍各国人文风情而闻名的埃利塞·莱克吕斯的地理书上是这么写的。
  但是米盖尔、费里佩和瓦里纳斯并没提出这些要求。他们自己出资进行这次探险,旅伴则是到沿途两岸去找当地的农民、平原人、船员和向导。他们将完全像以往的探险者那样行动。何况他们的目的地是阿塔巴布和瓜维亚雷的汇合处圣费尔南多,等到了圣费尔南多他们就不再往前走了,因此不必太担心受到印第安人的袭击,因为印第安人的活动范围还要往更上游的方向去。印第安部落是独立的,极难管束,人们把该地区的一些屠杀和抢劫归咎于他们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以前加勒比人居住在此的时候并没发生过这种事。
  在圣费尔南多的下游,梅塔河河口处附近,但愿他们不要遇上不守法纪的瓜依布人,也不要落到奎瓦人手里,他们的凶残是尽人皆知的,在哥伦比亚进行的一系列暗杀活动使他们臭名昭著,逃循到奥里诺科河一带。
  一个月前,两名法国人从玻利瓦尔城出发,他们溯奥里诺科河而上,经过梅塔河河口,进入了奎瓦人和瓜依布人的地盘,此后就再没听到他们的下落,玻利瓦尔城的人都为他们捏着一把汗。
  奥里诺科河上游地区确实极为可怕。这么偏远的地区委内瑞拉政府也是鞭长莫及,当地没有任何商业活动,是土著部落的天下。河流以西以北的印第安人以农业为生,过着定居生活,民风还算温和淳朴,但奥里诺科大区草原上的印第安人可就不同了,他们毫无信义,杀人不眨眼,以抢劫为生,以掳掠为乐。
  有没有可能在将来的某一天管束住这些生性野蛮难驯的族类呢?对平原上的野兽不管用的方法,用在奥里诺科河上游平原的居民身上会生效吗?一些勇敢的传教士曾经做过尝试,但收效甚微。
  其中有一名法国人,原是海外传教团成员,已经在上游地区待了好几年了。他的勇气和信仰得到回报了吗?……他是否已经教化了这些野蛮之众,使他们皈依了天主教?……此前的任何努力都未能打动他们那顽固不化的脑瓜,人们是否有理由相信,圣塔——胡安娜传教地这名英勇的传教士已经把这些印第安人吸引在了自己的周围?……
  总的说来,米盖尔和他的两个同事是不会跑到罗赖马高原这么远的地方去盲目冒险的。不过若是为了地理事业的需要,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继续前行,去探寻奥里诺科、瓜维亚雷或阿塔巴布的源头。他们的朋友们当然都希望源头问题在三河交汇处就能解决,免得他们进一步冒险。而且大部分人都认为这样的探险对了解奥里诺科河是有帮助的,它一路接纳了300条支流的水源,行程2500公里,在河口处,浩荡的河水分别从50条支流汇入大西洋。

  第二章 马夏尔中士与他的侄子
  地理学家三人组——当然,他们远远不是一个和谐一致的整体——出发的时间定在8月12日,正是降水丰沛的雨季。
  头天晚上将近8点钟的时候,玻利瓦尔城一家旅馆的房间里,两名旅客正在交谈。房间的窗户朝阿拉梅达广场开着,凉爽的微风徐徐吹来。
  这时,年轻的一个旅客站起身来,用法语对另一个说:
  “听我说,亲爱的马夏尔,在上床睡觉之前,我得再提醒你一次我们出发之前讲好了的这一切。”
  “既然您想这么办,让……”
  “你瞧,”让叫起来,“你一张口就忘了自己现在的角色!”
  “我的角色?”
  “是的……你没用‘你’称呼我……”
  “哦对呀!……这该死的‘你’!……您叫我……不!……你叫我怎么办呢?……我一时半会儿还习惯不了……”
  “习惯不了?可怜的中士!……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们离开法国已经一个月了,在从圣纳泽尔直到加拉加斯的海上航行中,你可一直都是用‘你’来称呼我的。”
  “这倒是真的!”马夏尔中士说。
  “现在我们到了玻利瓦尔城,就要开始我们的旅行了,它会带给我们多少快乐啊……当然,也许是失望……甚至痛苦……”
  让是满怀激动之情说出这番话的,他的胸膛鼓起来,双眼也润湿了。但是当他看到马夏尔中士粗犷的面庞上露出的忧虑之色时,他抑制住了自己。
  他努力使自己微笑起来,用温存的口气说:
  “是的,现在我仅倒了玻利瓦尔城,你却忘了现在你是我叔叔我是你侄子……”
  “我真蠢哪!”马夏尔中士说着,狠狠地拍了自己的额头一记。
  “不……,你只是有点儿糊涂。现在不是由你来提醒我,而是……你说,亲爱的马夏尔,叔叔叫侄子是不是应该叫‘你’?”
  “是的。”
  “再说,自从我们上船离开法国之后,我不是给你做出了榜样,一直用‘你’来称呼你吗?”
  “是的……不过……你开始这么叫的时候已经不够……”
  “不够小了!”让打断了他的话,并把最后一个音说得很重。
  “是的……小……小……!”马夏尔中士重复着,他的目光一接触到“侄子”就变得柔和起来。
  “别忘了,”年轻人说,“‘小’在西班牙语里念pequeno。”
  “pequeno,”马夏尔中士跟着念了一遍,“嗯,这个字会了!……除了这个,我还会大约50个字……再多了就不会了,不管我怎么用功学也记不住!”
  “哦!死脑筋!”让说,“坐在‘佩雷依雷’号上横渡大西洋的时候,我不是每天都教你点儿西班牙语吗……”
  “你叫我怎么办呢,让?……像我这把年纪的老兵,讲了一辈子法语了,这会儿再去学安达卢西亚女人讲的鸟语!……说真的,我学西班牙太吃力了,就像那个谁说的……”
  “你会学会的,我的好马夏尔。”
  “我现在已经能在会话中迭用50来个词了。我会要吃的:Deme usted algo de comer,要喝的:Deme usted de beber,想睡觉我就说:Deme usted una cama,问路我就说:Enseneme usted el camino,问价钱我就说:Cuanto vale esto?我还会道谢:Gracias!会问好:Bueros dias,晚上好是Buenas noches,问人身体怎么样是Coru6 esta uste?我还会骂人,就像阿拉贡人或卡斯蒂利亚人骂的那样:Carambi de carambo de caramba……”
  “行了,行了!……”让脸都红了,赶紧止住他,“这些骂人话可不是我教你的,你最好别动不动就出口……”
  “你叫我怎么办呢,让?……士官的老习惯啦!……我这一辈子都是脏话粗话不离口,我老觉得不夹几个这种词儿讲话就没味儿!这外国话,你讲起来柔得跟个senora(意为女士,夫人)似的,我喜欢听的是……”
  “是什么,马夏尔?”
  “嗯……当然……是里头大量的粗话,真够多的,有一句客气的就有一句骂人的……”
  “而你最先记住的就是这些污言秽语……”
  “我承认这点,让,不过想当年我在凯尔默上校手下的时候,我骂什么他也不会责怪我的。”
  一听到凯尔默上校的名字,少年那富有表情的脸显出极大的震动,而马夏尔中士的眼角也涌上了一颗泪滴。
  “知道吗,让,”他说,“假如上帝来告诉我:‘中士,一个小时以后你就能握到上校的手,但两分钟后我就打雷劈死你,’那我会对上帝说:‘好的,主……让雷劈我吧,最好一下击中心脏!’”
  让走到老兵身边,为他抹去眼泪,充满爱意地注视着这个好人,他粗犷率直,忠厚诚信,老人把少年搂在胸前,年轻人推着他的胳膊,撒娇一样地说:“你不能这么爱我,中士!”
  “这可能吗?”
  “可能……而且必须这么做……起码在人前,当有人看着我们的时候……”
  “没人看着的时候呢……”
  “那你可以对我亲密一些,不过也得小心……”
  “这太难做到了!”
  “不得不做的事情你就不会觉得难了,别忘了我是一个需要叔叔严加管教的侄子……”
  “严加管教!……”马夏尔中士两只大手朝天上一举说道。
  “是的……你不得不带侄子一同来旅行,因为无法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说不定他会做什么蠢事……”
  “蠢事!”
  “你希望侄子也和你一样成为一名士兵……”
  “一名士兵!……”
  “是的……一名士兵……所以你要严格要求他,当他犯错误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教训他……”
  “他要是没犯错误呢?”
  “他会犯的,”让微笑起来,“因为他是一个表现很糟的新兵……”
  “表现很糟的新兵!……”
  “你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训斥他……”
  “然后再私下向他道歉!”马夏尔中士叫道。
  “要是你乐意这么办也行,我的好伙伴,只要别叫别人看见!”
  马夏尔观察了一番,确信没人能看见他们在这个关得紧紧的旅馆房间里,才拥吻了“侄子”一下。
  “现在,我的朋友,”让说,“该上床休息了,回隔壁你的房间去吧,我也关门睡觉。”
  “要不要我在你门口守夜?……”马夏尔中士问。
  “用不着……没什么危险……”
  “大概吧,不过……”
  “你要是一开始就这么宠着我,你这个严叔叔的角色可就演不好了……”
  “严叔叔!……对你我能严得起来吗?……”
  “必须得这样……好避免引起怀疑。”
  “那么……让,你当初为什么要来呢?……”
  “因为我应该来。”
  “你为什么不待在我们的家里……留下……留在尚特奈……或南特?……”
  “因为我的责任需要我前来。”
  “我难道不能一个人完成这趟行程吗?”
  “不能。”
  “应付危险是我的老本行!……我一辈子干的就是这个!……同样的危险对咱俩来说可不是一回事儿……”
  “所以我才要做你的侄子呀,我的叔叔。”
  “啊!要是就这事问问上校的意见!……”马夏尔中士说。
  “怎么问?……”让的脸色阴郁下来。
  “不……没法问!……不过,等我们到圣费尔南多掌握了确切的消息,如果我们能再见到他,他会说什么呢?……”
  “他会感激他的老部下答应了我的请求,同意我参与这次旅行!……他会和你紧紧拥抱,称赞你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就像我也尽到了我的责任一样!”
  “可是……总之……”马夏尔中士叫道,“你是把我指挥得团团转!”
  “这很正常嘛,你是我叔叔,而叔叔总是听侄子的……当然,我是指私下里!”
  “是的……私下里……这就是咱们的规矩!”
  “那么现在,我的好马夏尔,回去好好睡一觉吧。明天一早我们要乘船到奥里诺科河上去,可不能误了点儿。”
  “晚安,让。”
  “晚安,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明天见,愿上帝保佑我们!”
  马夏尔中士走到门口,推门走出去,又轻轻地关上,叮嘱让在里面用钥匙锁好,把门栓插上。然后,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一动不动地待了片刻,听到让在上床之前祈祷了一番。直到确信少年已躺下,马夏尔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有自己独特的“祈祷”方式,那就是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脑袋说:
  “是的!……愿上帝保佑我们!因为这一去可真他妈够苦的!”
  这两个法国人是什么人?……他们从哪里来?……他们为什么要到委内瑞拉来?……他们为什么非要假扮叔侄?……他们出于什么目的要乘船去奥里诺科河,他们打算一直上行到何处?……
  这一大堆问题一时还回答不清楚。将来也许会弄明白,也只有在以后的日子里才能慢慢揭开这些谜。
  不过两人刚才的那番谈话也可以帮助我们从中推断出部分信息。
  这两个法国人是布列塔尼人,更确切地说是南特人,他们的籍贯不难确定,但两人的真实关系就难说了,不知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首先,他们老提到的凯尔默上校是何人,怎么每次一说起他两人就如此激动?
  少年看上去肯定在16到17岁之间,中等个头,体魄相对于他的年龄来说是格外强健的。他的表情相当严肃,常常陷入沉思,这时候他的面容就流露出一丝忧伤。然而他的五官是十分漂亮的,目光柔和,每当他微笑时就露出一口细白的牙齿,红润的面颊在经历了旅途的风尘之后变得黑黝黝的。
  两个法国人中的另外一个已年届60,看上去就像个典型的中士,一副标准的老兵模样,一直在军队里待到年龄不允许了才退役。他以士官军衔退役之后,又在老长官凯尔默上校家里服务。在1870-1871年的战争中上校曾救过马夏尔一命。战争以第二帝国垮台而结束。凯尔默上校的不少老部下都留在了他的家里,这些勇敢的老兵都忠心耿耿,讲话粗鲁,他们在家里样样都管,孩子们都是他们看着长大甚至亲自带大的,不管主人怎么反对,他们还是把孩子们宠得不得了。他们让孩子们跨坐在他们上下颠动的膝盖上,初步体验骑马的感觉,而孩子们最初所听到的曲子,就是老兵们的军乐。
  马夏尔中士虽然已60岁,依然是腰板笔直,身强力壮。当兵生涯已经使他练就了一副钢筋铁骨,无论是塞内加尔的酷热,还是俄罗斯的严寒,都拿他毫无办法。他不仅有强健的身体,更有坚强的意志。他什么也不怕,谁也不怕——除了他自己,因为他遇事往往欠考虑,好冲动。他个子高高的,很瘦削,四肢像年轻人一样有力,这么大的年纪,坐立起居仍像在军队里时那样有板有眼。总之,他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那种身经百战的老兵,在人们的心目中他们的形象是可怕的,然而马夏尔是一个多么善良、忠厚的人,为了所爱的人他什么都可以去做!而他所爱的人,目前这世上只有两个,一个是凯尔默上校,一个就是他的“侄子”让。
  因此他无微不至地关怀着少年。虽然已经下决心对他严厉些,可还是忍不住呵护倍至。为什么非要用生硬的口气对孩子说话呢?真不该要求他担任这么一个他不喜欢的角色。又要对人吹胡子瞪眼,又要对人恶言恶语,必要时还得冲人说“滚蛋”之类的话,真是令老人为难。
  在从旧大陆到新大陆的航行中,就发生过类似的情形。“佩雷依雷”号上的乘客对这个性情粗暴、不近人情的叔叔“虐待”侄子的作法十分不满,有人试图接近孩子,和他说话,给他一点照顾,可是马夏尔一看到有人对让感兴趣,就冲上去把人家撵走,并喝令他们再不许招惹他的侄子!
  让身穿宽松的旅行服,样式简单,上衣和裤子都十分肥大,头发剃得很短,戴一顶白布盔形帽,脚蹬一双厚底靴。而马夏尔则裹着一身紧绷绷的制服,虽不是军装,却总让人想到军装,若是加上臂章和肩章就更像了。任凭别人怎么解释,委内瑞拉气候湿热,应该穿宽松些的衣服,马夏尔中士就是不听。他本来还打算戴军便帽,但是让坚持要他戴上一顶他自己那样的白布帽,以更好地抵挡炎炎烈日。
  马夏尔中士照办了,嘴里还要嘟囔一句“太阳又能把我怎么样!”也难怪,他那头短发又密又粗,脑壳更像铁打的一样坚硬。
  不用说,叔侄二人的行李箱中带了不少的换洗衣服、内衣、梳洗用品、鞋子之类,这都是旅行中必不可少的,不带够的话到时候哪儿也弄不到,他们还带了被子,以及充足的武器弹药:给让准备的一对左轮手枪,给马夏尔中士准备的另一对左轮手枪,外加一杆卡宾枪,必要时由神枪手马夏尔来发挥它的威力。
  必要时?……难道说奥里诺科河流域真那么险恶吗,需要像在中非诸国活动时那样时刻提防?……喜好抢劫、屠杀、吃人肉的印第安人部落,是不是真的成天在河两岸及其附近地区搜寻打劫?
  答案既是肯定的又是否定的。
  正像米盖尔、费里佩和瓦里纳斯曾说到的那样,从玻利瓦尔城到阿普雷河口的奥里诺科河下游地区是十分安全的。从阿普雷河口到阿塔巴布河口处的圣费尔南多是该河的中游,应该多加小心了,尤其要防备奎瓦族印第安人。而再往上游走就难说了,在那里出没的都是丝毫未开化的野人。
  我们已经知道,米盖尔和他的两个同事并没打算到比圣费尔南多更远的地方去。马夏尔中士和他的侄子会不会再往前走呢?……他们的目的地是不是还要远?……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情况,将他们的行程一直延伸到奥里诺科河的源头去?……没人知道,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有一个事实是确凿的,那就是凯尔默上校14年前从法国来到了委内瑞拉。他出于什么原因要离开祖国,走前甚至都没告诉老战友一声?他来委内瑞拉做什么?后来怎样了?也许故事的发展会告诉我们答案。从马夏尔中士与少年的谈话来看,关于这个问题他们目前所知也甚少。
  两人来委内瑞拉之前的活动如下:
  三个星期前,他们离开了南特附近小城尚特奈的家,在圣纳泽尔登上了开往安第列斯群岛的大西洋轮船公司的客轮“佩雷依雷”号,抵达终点之后他们又乘另一艘船来到海港拉瓜伊拉,再换乘火车,没过几个小时就到达了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
  他们在加拉加斯只停留了一个星期。这是一个风景如画的城市,上、下城之间一千余米的高差在某些游人眼里更是一道奇观。但马夏尔和让两人都没有仔细游览这座城市。1812年的一次地震曾使1.2万人丧生,此后房屋就都用轻质材料建造,以便再地震时减少伤亡。登上城中的卡尔维山岗,整个城市尽收眼底。但马夏尔和让没能抽时间上去看看。
  不过在这座城市里,他们还是看到了一些东西的。美丽的公园里树木四季常青,几座外形美观的公共建筑,总统府,一座壮丽的大教堂,俯临湛蓝的安第列斯海的平台,还有十余万人口的大都市所具有的那种生机与活力。
  可是眼前的美景并未使两个旅客有片刻的分心,他们从未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在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他们天天都忙于收集信息,为即将开始的旅行做准备。这一去他们也许会一直深入到委内瑞拉境内那块遥远的、还不为人们所了解的土地上去。到目前为止,他们收集到的资料和信息都是不那么确切的,他们希望到了圣费尔南多能有更多的收获。让已经下定决心,从圣费尔南多还要往前走,能走多远走多远,就是奥里诺科上游那些最危险的地方,也要去闯一闯。
  马夏尔中士不希望让冒这么大的险,他曾想拿出长者的权威阻止这次行动,但是老兵也清楚,这少年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固执,谁也动摇不了他的意志,自己即使提出反对意见,到头来也不得不收回,所以他同意了这一计划。
  因此,两个法国人在到达玻利瓦尔城的第二天就要再度出发,登上来往于奥里诺科河下游的汽船。
  “但愿上帝保佑我们,”让在祈祷中说,“是的!……但愿他保佑我们来去都平安!”

  第三章 在“西蒙·玻利瓦尔号”上
  克里斯多夫·哥伦布曾写道:“奥里诺科河来自人间天堂。”
  当让第一次把热那亚伟大航海家的这个观点转述给马夏尔中士的时候,对方只说了一句:“咱们看看就知道了!”
  也许,他有理由怀疑美洲发现者的这一论断。
  曾有一种说法,认为奥里诺科河是从黄金国流出来的。最初的探险者们如霍耶达、品松、卡布拉尔、马加莱兹、瓦尔迪维亚、萨尔米恩托等等,都曾来南美这块大陆上历险、考察,希望能找到“黄金国”。
  奥里诺科河的干流所划成的巨大半圆在北纬3°-8°之间,弧线最西端到达的经度与巴黎相差70°多一点儿。委内瑞拉人都以奥里诺科河为骄傲,在这点上,米盖尔、费里佩和瓦里纳斯与他们的同胞是完全一致的。
  在《新环球地理》的第18卷中,作者埃利塞·莱克吕斯说奥里诺科河是世界第9大河,位居亚马逊河、刚果河、巴拉那-乌拉圭河、尼日尔河、扬子江、布拉马普特拉河、密西西比河与圣劳伦斯河之后。也许三位委内瑞拉地理学家想通过这次考察对上述说法加以反驳,16世纪的一位探险家迭戈·奥尔达斯曾说,印第安人将奥里诺科河称为“巴拉瓜”,即“大水”之意,也许他们可以用这一有力证据作为武器,公开提出反对意见?不过他们并没这么做,也幸亏没有,因为法国地理学家勒克吕斯的这部作品毕竟是在掌握大量事实材料的基础上撰写成的。
  8月12日清晨6点,西蒙·玻利瓦尔号——对它的名字我们不应该感到惊奇——就做好了出发的一切准备。玻利瓦尔城与奥里诺科河沿岸城镇之间通航汽船才只有几年的时间,而且最远也不过通到阿普雷河口。但是船只可以沿阿普雷河上行,把乘客和货物一直送到圣费年南多①,甚至更远的努特里亚斯港,这一段河运是委内瑞拉轮船公司开办的,每个月有两班船。
  ①此处指的是阿普雷河上一个叫圣费尔南多的城市。此外在奥里诺科河的支流阿塔巴布河口还有一个叫圣费尔南多的地方。
  需要继续在奥里诺科河上前进的乘客,将在阿普雷河口上游几海里处的凯卡腊镇离开西蒙·玻利瓦尔号,登上简陋的印第安小船继续他们的行程。
  西蒙·玻利瓦尔号是特地为在流经气候分干湿季的地区,因而水位变动极大的河流上行驶而设计的。它的体积与航行在哥伦比亚的马格达雷那河上的轮船差不多,但由于船底造成平的,所以吃水达到了最低限度,轮船唯一的发动装置是后部的一个不带滚筒的大轮,由一个双动式大功率引擎带动。我们可以想象一下船的模样:它的基架仿似一个大竹筏,上面是轮船的上层建筑,从船舱两翼各向上伸出一支蒸汽锅炉的烟囱。船的最上面是轻甲板,中间是乘客房间和活动室,货物则堆放在下甲板上。这样的外形,再加上巨大的摆臂和连杆,让人想起美国的汽船。整个船身都涂得花花绿绿,连最顶层国旗下的驾驶室和船长室也不例外,为了建造汽船,大片的森林被砍伐,向奥里诺科河两岸放眼望去,伐木工的斧头已经推进到了很远的地方。
  玻利瓦尔城距奥里诺科河入海口有420公里,虽然有时略受海潮的影响,但水流基本上是稳定的,所以往上游去的船只只能逆着水流西行。有时,由于涨潮,玻利瓦尔城的水位也会高达12米甚至15米。不过总的来说,奥里诺科河水位的涨落是有规律的。涨到8月中旬就稳定下来,一直保持到9月底,然后水位开始下降,降到11月又略有回升,之后再回落,一直到4月再次稳定下来。
  米盖尔他们几个选择的时间,对于探测阿塔巴布、瓜维亚雷和奥里诺科河是十分有利的。
  三位地理学家在玻利瓦尔城码头登船的时候,赶来送行的支持者挤得水泄不通。这才不过是出发,等他们返回的那一天还不知要热闹成什么样呢!每条河流的支持者们都向自己拥戴的那位地理学家送去热情的鼓励与祝福,人声好不喧闹,搬运行李的工人和准备启航的船员高声骂着他们惯讲的粗口,蒸汽锅炉发出刺耳的尖叫,阀门中漏出的蒸汽也“哧哧”地响个不停,然而这一切都压不住送行者的声声欢呼:
  “瓜维亚雷万岁!”
  “阿塔巴布万岁!”
  “奥里诺科万岁!”
  争论在意见不合的送行者们中间爆发了,眼见就要出乱子,米盖尔竭力劝解几个火气最大的人。
  站在轻甲板上的马夏尔中士和他的侄子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感到莫名其妙。
  “这些人想干什么?……”老兵叫道,“肯定是发生革命了……”
  眼前的景象当然不是革命,因为在拉丁美州,革命是一定会有军事力量参与的,而码头上却没看见委内瑞拉军队7000将军中的任何一位出现。
  让和马夏尔很快就能知晓造成眼前混乱景象的原因了,因为在即将开始的航行中,与他们同船的米盖尔一行肯定还要争下去的。
  船长下达了启航的命令,先是让机械师把机器平衡好,然后让两头的海员各自松缆,在船上各处逗留的送行人员等一律马上离开。又一阵拥挤之后,船上就只剩旅客与船员了。
  伴随着西蒙·玻利瓦尔号的启动,喧哗声、告别声更加震耳,三条河流的名字再次受到欢呼致意,巨大的轮子猛烈地拍打着河水,舵手将船引向河流的中心,汽船离岸越来越远,半小时后,河流向左转了一个弯,玻利瓦尔城便消失在弯道之后,又过了一会儿,对岸索雷达镇的房屋也彻底走出了人们的视线。
  委内瑞拉的平原面积足足有50万平方公里,地势基本上来说起伏很小,只有个别的地方,地势稍稍隆起,当地语言叫做“邦科”。那些坡比较陡,隆起在阶地上的小山岗则叫做方山。当平原开始逐渐隆起的时候,人们便知道已经来到山脚下了,不远处就是高耸的山脉。河床两岸的开阔地则叫做“巴由”,雨季时一片浓绿,旱季时一片枯黄甚至变得光秃秃的,奥里诺科河就是在“巴由”之中穿行而过的。
  西蒙·玻利瓦尔号上的乘客们若想从水文和地理两方面了解奥里诺科河的情况,只需向米盖尔、费里佩和瓦里纳斯提问,便可得到满意的答案。这些博学的人随时向大家提供关于沿岸城镇、村落、支流和各定居或游徙部落的详尽情形。到哪儿去找比他们更称职的导游?他们的服务绝对殷勤又周到!
  实际上,西蒙·玻利瓦尔号上的大部分乘客已经对奥里诺科河相当熟悉了,因为他们经常在河上往返,有的到过阿普雷河口,有的甚至到过阿塔巴布河口上的圣费尔南多。他们大多是商人或掮客,将商品运往内地,或贩往东方各港口。最常见的货物有可可、牛皮、鹿皮、铜矿石、磷酸盐、建筑木材、高级木器、细木镶嵌工艺品、染料、顿加豆、橡胶、菝葜,还有牲畜,因为畜牧业是生活在平原上的人最主要的活动。
  委内瑞拉位于赤道地区,年平均气温在摄氏25°到30°之间,但由于境内多山,所以气温的变化也很大。在沿海和西部的安第斯山区气候最为炎热,因为海风吹不过来,而奥里诺科河就恰好流经这一地区。北面和东面来的强劲的信风由于受沿岸山脉的阻挡,也无法减缓这一地区的炎热。
  出发的这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因此乘客们没有感到太热,微风从西边迎着船吹来,让人倍觉舒爽。
  马夏尔和让站在轻甲板上望着河岸,其他乘客对两岸的景象似乎无动于衷,只有地理学家三人组在研究着细节,一边兴致勃勃地讨论着。
  让如果上前去问问他们的话,肯定能问到不少可靠的情况。可是一方面,马夏尔中士忌妒心很强,老是板着脸,不允许任何人与他侄子搭话,另一方面让也不需要问别人,就能一一认出沿途的村庄、岛屿和河流的转弯。他手头就有一个可靠的向导——夏方荣的游记。夏方荣受法国国民教育部之命对奥里诺科河进行过两次考察。第一次是1884年,考察的是玻利瓦尔城至考腊河河口的这一段,之后又游历了整条考腊河。第二次是1886-1887年,从玻利瓦尔城一直到达了源头。夏方荣的游记写得极为精确,让决定好好利用这本书。
  不用说,马夏尔肯定带了一大笔钱,并已经换成了当地货币“皮阿斯特”,足够他们一路的花销了,他也没有忘记带上一批用于交换的物品,如布匹、刀子、镜子、玻璃珠、金属制品和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到时候可以用来与平原上的印第安人搞好关系。这些劣等货装了满满两大盒,和其他行李一起堆在中士的房间角落里,让住在他的隔壁。
  西蒙·玻利瓦尔号逆流而上。让手持夏方荣游记,认真对照着向后退去的两岸的情形。现在,汽船已经能一直上行到阿普雷河口了,而在夏方荣那时候,条件远比现在艰苦,这一段路他是坐着帆船、划着小艇过来的。不过一旦过了阿普雷河口,危险就多了,麻烦也来了,马夏尔和让也将不得不使用原始的交通工具继续他们的行程。
  上午,西蒙·玻利瓦尔号驶经奥洛科皮切岛,这里出产的粮食和作物大量地运往玻利瓦尔城。奥里诺科河在这儿只有900米宽,过了这一段宽度又很快增至3倍。让站在平台上,四周的平原尽收眼底,其上散布着几个孤零零的小山丘。
  临近中午,船上的乘客——共20几名——来到餐厅。米盖尔和他的两名同事最先坐定。马夏尔中士行动也相当快,他拉着让,用生硬的口气对他说着什么,这一切都被米盖尔看在眼里。
  “真够卤的,这个法国人,”米盖尔对身边的瓦里纳斯说。
  “一个当兵的,不用多讲了!”对方回答。
  看来,老士官的着装的确像军人,让人一下子就认出了他的身分。
  午饭前,马夏尔喝了几口“阿尼扎多”,一种甘蔗和茴香混酿的烧酒,据他自己说,空腹喝酒可以“杀肠虫”。让则对烈性饮料不感兴趣,用不着在饭前喝开胃酒,他挨着叔叔坐在饭厅的尽头,中士的脸色如此吓人,谁也不敢坐到他旁边去。
  三位地理学家坐在饭桌的中部,一切话题都围绕着他们展开。他们此行的目的使得乘客们不能不对他们的话感到极大的兴趣,让津津有味地听着他们所说的,而马夏尔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菜肴很丰富,却不甚可口,不过在奥里诺科河上也只能将就了:“比斯特卡”粘粘乎乎,仿佛从橡胶树上摘下来的一般,荤杂烩泡在橘黄色的调味汁中,用铁扦插着吃的煮鸡蛋,炖很长时间才能嚼得烂的家禽。可若是到了河流的上游,那可连这样的东西也吃不上了。水果则以香蕉为最多,或者直接吃,或者和糖蜜搅在一起做成香蕉酱。面包?味道相当好——其实就是玉米窝窝。酒?味道又差,价钱又贵。这顿午餐的具体情形就是如此。最后要说的是,它很快就被吃了个精光。
  下午,西蒙·玻利瓦尔号经过贝尔纳维耶岛。众多的岛屿使得奥里诺科河再次变窄,汽船的主动轮要加倍猛烈地打水才能逆流前进。好在船长技术娴熟,乘客们不用担心有搁浅的危险。
  左岸出现了大量的小河湾,两边长着茂密的林木,尤其是在只有30几个居民的小村阿尔马森那边。8年前夏方荣看到的也是这样一番景象。两条小河巴里和利玛流入奥里诺科,在它们的河口处是大丛大丛的苦配巴香胶树,在树干上割个口子树汁就流出来,运出去能卖好价钱,棕榈树也多得数不清。两岸到处跳动着一群群的猴子,它们的肉,比起乘客们中午没嚼动晚上还会被端上餐桌的“比斯特卡”,恐怕也好吃不到哪儿去。
  使奥里诺科河的航行变得艰难的不仅仅是河中小岛,还有河道中间不时突然冒出的礁石。但西蒙·玻利瓦尔号还是安全地绕过了每一块礁石,在行进了25至30法里之后,于晚上在莫依塔科村停了下来。
  天空中浓云密布,又没有月亮,夜里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如果继续向前走的话太冒险了,因此船将一直等到第二天早晨。
  晚上9点,马夏尔觉得休息时间到了,让也不愿违抗叔叔的命令。
  两人回到各自的房间,在船的第二层,靠近船尾方向。室内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一条薄被和一张当地人叫做“埃斯特拉”的席子——在热带地区,这些卧具也足够了。
  少年脱衣躺下,马夏尔则用“托尔多”,一种平纹细布给少年把床遮了一遮,权作蚊帐,这样做完全有必要,奥里诺科河上的蚊子毒得很。马夏尔可不愿让侄子受到哪怕是一只该死的蚊子的叮咬。他自己则不用做什么防范工作,因为他的皮硬得几乎啃不动,蚊子碰上他可得费一番劲儿,再说蚊子叮上来他不会打嘛。
  在这些措施的保护下,让一觉安稳地睡到了天亮,帐外无数的蚊子嗡嗡了一夜也未能得逞。
  第二天一大早西蒙·玻利瓦尔号就又出发了。船一直没有熄火,一层甲板上堆放着船员们夜里从岸边树林里砍来的木材。
  莫依塔科村左右各有一个小港湾,汽船就是在其中的一个里面停泊了一夜。村子原来曾是西班牙传教团的一个基地,一座座小屋甚为精巧美观。夏方荣曾在村里寻找克雷沃博士①的一个同伴弗朗索瓦·比尔邦的坟墓,可惜他转遍了村子的墓地也没有找到。西蒙·玻利瓦尔号出了小港湾,河马上转了一个弯,莫依塔科村一眨眼就不见了。
  ①于勒·克雷沃(1847-1882年),法国探险家,考察过亚马逊和奥里诺科河域,在探险中被印第安人所杀。——译者注
  这一天经过的地方有圣塔克鲁兹,左岸一个20多间茅屋组成的小树,然后是瓜那莱斯岛,从前传教士们居住的地方,河流在岛附近又有一个小湾,先向南,又折向西。再就是经过了“死人岛”。
  汽船一路上越过了好几个“拉乌达尔”,即由于河床变窄而形成的急流。若是换了划桨小舟或帆船,过这样的急流会把船夫累得筋疲力尽,但对西蒙·玻利瓦尔号来说,只不过多烧一些燃料而已。阀门哧哧地响着,明轮转动着它巨大的桨板更加猛烈地拨动着水流。就这样汽船顺利地从急流上驶了过去,其中包括“地狱之门”,上游马塔帕罗岛方向的一个急流,让从书上也找到了。
  “看来,”马夏尔中士对少年说,“这个法国人书上写的和我们在西蒙·玻利瓦尔号上所看见的还挺一致的。”
  “完全一致,叔叔,不同的只是我们仅用24小时就走完了我们的同胞三、四天的路程。真的,等我们到了奥里诺科河中游,就得从汽船上下来换乘小艇,到时候我们也会和他一样走得很慢的。不过不要紧!只要能到圣费尔南多就行了……希望在那儿能得到一些确切的信息……”
  “肯定能得到,如果上校曾经从那儿经过的话,就不可能一点儿踪迹都没留下!……我们总能打听到他在哪儿搭过帐篷……啊!……等我们和他面对面的时候……你扑到他怀里……他会知道……”
  “知道我是你侄子……你侄子!”少年说,他始终担心他的“叔叔”会说出什么不慎之言。
  傍晚时分,西蒙·玻利瓦尔号停泊到一个峭壁脚下,马比雷小镇就坐落在峭壁之上,景致十分美好。
  米盖尔、费里佩和瓦里纳斯决定在黄昏时刻到左岸这个相当重要的小镇去游览一个钟头。让是很想跟他们一起去的。可是马夏尔中士却说随便下船不好,让也只好作罢。
  地理学会的三位专家则逛得兴致勃勃。站在马比雷镇口,往上下游两个方向都能望得好远,北面则伸展着广阔的平原,印第安人在那里放牧着骡、马和驴,平原的外圈则是葱郁的森林。
  到了9点钟,所有的乘客都在各自的船舱睡下了,当然都没有忘记采取措施防御蚊虫。
  第二天一整天可以说都是在大雨底下“浇”着过来的,没人能在轻甲板上待哪怕是片刻时间。马夏尔中士和少年在船尾部的大厅里过了一天,米盖尔、瓦里纳斯和费里佩也是一整天在那儿没挪地方。若说哪位乘客还对阿塔巴布-瓜维亚雷-奥里诺科的问题一无所知,是不太可能的,因为它们的拥戴者以此为唯一的话题,而且声音又那么大。好几名乘客也参与了讨论,支持各自的同盟者,反驳他们认为谬误的两方。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乘客是不会为了澄清这个地理问题而一直跑到圣费尔南多去的。
  “争这个有什么意义呢?”当马夏尔弄清是怎么回事以后,对侄子说,“叫这个名也好,叫那个名也好,河反正总是那一条,顺着自然的斜坡从上游往下流淌……”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叔叔,”让回答说,“要是没有这些问题,那还要地理学家干什么?要是没有地理学家……”
  “那我们怎么学地理呢?”马夏尔接下去说,“反正有一点是无疑的,那就是直到圣费尔南多,咱们都得与这帮爱吵嘴的家伙们为伴。”
  实际上,从凯卡腊开始他们就要一起换乘小艇,以渡过奥里诺科河中游的众多急流。
  由于恶劣的天气,乘客们没能看到第格里塔岛的模样。但作为补偿,他们在午餐和晚餐时都品尝到了美味的莫罗科特鱼,这种鱼在附近水域多得是,并被泡在盐水里大量运往玻利瓦尔城和加拉加斯等地。
  将近中午的时候,汽船过了考腊河口。考腊河是奥里诺科河右岸最重要的支流之一,它从东南方汇入,一路流过帕那雷、伊那奥、阿雷巴托、塔帕里托等部族活动的地域,它的河谷是委内瑞拉最美的河谷之一。奥里诺科河沿岸附近地区居住的都是有西班牙血统的混血,达到了一定的文明程度,而离岸再远一些就只住着仍处于野蛮状态的印第安人,以畜牧业为生,人们称他们为“剥胶人”,因为他们还采集一些药用树胶。
  夏方荣在1885年第一次进行考察时曾从考腊河口一直沿考腊河而上,穿越平原来到阿里瓜和奎里奎里巴部落当中。让这天又读了一阵同胞的游记。夏方荣所经历过的艰险让也许同样会碰上,如果要一直行进到奥里诺科河上游去的话,让遇到的困难也许会更大。让钦佩夏方荣的干劲和勇气,希望自己也能与同胞一比高低。
  说真的,夏方荣当时已是成人了,而让不过是个少年,甚至可以说是个孩子!……那就愿上帝赐予他力量,使他战胜这一艰难旅程中的疲劳,一直坚持到最后的胜利!
  从考腊河口往奥里诺科河上游去,河面仍然宽得很,大约有3000米。持续了3个月的雨季加上两岸众多的支流,使得河水大大上涨。
  但是西蒙·玻利瓦尔号的船长还是很小心地指挥着,因为在土库拉瓜岛上游方向,有一条和岛同名的河流,河上浅滩密布,船很容易搁浅,或许船底还在浅滩上刮了几下子,不过船上的乘客并没怎么感觉出来。船的底部是平坦的,就像平底驳船,所以船身不会受到损害,但动力装置,如明轮桨叶和发动机都可能出现问题,所以一定要小心驾驶。
  西蒙·玻利瓦尔号终于安然无恙地通过了浅滩区,傍晚停泊在拉斯伯尼塔斯右岸的一个小湾里。

  第四章 第一次接触
  拉斯伯尼塔斯是管辖考腊河流域的军事总督的驻地。镇子位于奥里诺科河右岸,基本就建在西班牙阿尔塔格拉西亚传教团居住的旧址上。传教士们才是这片西班牙语美洲土地的真正征服者。看到英国人、德国人和法国人也想去内地向印第安人传教,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由此也产生了一些冲突。
  军事总督当时就在拉斯伯尼塔斯,他与米盖尔是老相识,听说米盖尔要考察奥里诺科河上游,他等船一停就急匆匆地登了上去。
  米盖尔向总督介绍了他的两个朋友。大家彼此寒喧了一番。米盖尔他们接受了第二天去总督府进午餐的邀请,——因为西蒙·玻利瓦尔号要停到第二天下午一点,所以时间完全来得及。
  一点钟出发的话,当天傍晚就能到凯卡腊,除了去往圣费尔南多和阿普雷省各镇的乘客之外,其他乘客就都要在凯卡腊下船了。
  第二天,即8月15日,地理学会的三位成员就将前往总督府。不过在他们之前,马夏尔中士已接受了让的提议,两人一块儿下了船,在拉斯伯尼塔斯的街上遛达起来了。
  在委内瑞拉的这一地区,所谓的镇也就和村子差不多大,几间茅屋散布在树荫下,四周全是浓密的热带雨林,不时有几簇茂盛的树木,显示出土壤的肥沃——恰帕罗树的树干扭曲得像橄榄树一样,粗硬的叶子散发出浓郁的香气;科佩尔尼西亚树枝杈繁多,叶柄像扇子一样张开;莫里切棕榈树下则形成了人们所说的“莫里恰尔”即沼泽,因为这种树特别能吸土壤中的水,以至于树下的土地都变得又湿又软。
  还有科佩费拉树、萨乌朗树,以及极高大的金合欢树,枝杈茂密,叶片细腻平滑,花朵呈娇嫩的玫瑰色。
  让和马夏尔在呈天然梅花形的棕榈林中穿行,林下是灌木丛,丛中不时冒出大簇大簇的含羞草,颜色是那么地悦目。
  一群群的猴子在树间又蹦又跳,飞来荡去。委内瑞拉的猴子数量极多,至少有16种,虽然哇哇叫得很响,但并不伤人。其中有一种叫吼猴,它的叫声会让对热带雨林不熟悉的人吓得心惊肉跳,树枝间还活跃着数不清的飞禽,叽叽喳喳的叫着,仿佛鸟类大合唱。声音最响的是“特鲁皮亚鸟”,它们的巢垂挂在长长的绿藤末端。泻湖上的小公鸡姿态优雅,性情温顺,十分惹人喜爱。大量的“瓜尔哈罗鸟”一般叫“小鬼儿”,躲在洞隙里,只有晚上才出来活动。它们以水果为食,总是忽地一下子就窜上树梢,好像身体里安着一支弹簧似的。
  两人往林子深处走着,马夏尔中士说:“我真该带上枪来的……”
  “你是想杀猴子吗?……”让问。
  “不是想杀猴子……但是……万一这里有什么恶兽……”
  “不用担心,叔叔!野兽要走到离居民区很远的地方才能碰到,也许以后我们会遇见……”
  “那又怎么样!……士兵就是不应该不带武器就外出,我这样的该被罚禁出营房!……”
  马夏尔中士并不会因为这次“违纪”而受到什么威胁。实际上,大大小小的猫科动物,如美洲豹、老虎、狮子、豹猫、猫等等,都更喜欢在奥里诺科河上游的密林里活动。也许他们会遇上熊,不过熊这种跖行动物性情温厚,以鱼和蜜为食。至于贫齿类动物——拉丁语叫做bradypus trydactylus——根本用不着去害怕。
  走完这一趟,马夏尔看到的只是一些温和的啮齿类动物,如水豚,还有几对善于潜水却拙于奔跑的“其里基”。
  这个地方的居民则大部分是混血,也有部分印第安人,他们更喜欢缩在自家茅舍里,不爱抛头露面,尤其是妇女和儿童。
  叔侄二人日后碰到的奥里诺科河土著居民住在上游,现在离得还远着呢。那些人可都是极为可怕的,马夏尔到时候是不会再忘带枪了。
  两人在拉斯伯尼塔斯附近转了整整3个小时,着实有些累了,便回到西蒙·玻利瓦尔号上来吃午餐。
  同一时间,米盖尔、费里佩和瓦里纳斯在总督府,也正在餐桌就座。
  虽说饭菜并不丰盛——当然了,说实话,我们总不能期望一个省长拿出和委内瑞拉共和国总统一样的规格来待客——客人们还是受到了极为热情的招待。席间自然谈起了三位地理学家为自己制定的目标,遇事谨慎的总督一时还不愿说明他自己在奥里诺科、瓜维亚雷和阿塔巴布三条河中到底支持哪一条。要紧的是不能让谈话发展成争吵,所以有好几次他都非常及时地把讨论引向另一个话题。
  当费里佩和瓦里纳斯的声音越抬越高,充满了挑衅意味时,总督就赶紧插进来说:
  “先生们,你们知不知道在西蒙·玻利瓦尔号的乘客中有没有人想上溯到奥里诺科的上游去?”
  “我们不知道,”米盖尔说,“不过看起来大部分乘客都是要么在凯卡腊下船,要么沿阿普雷河上行,到哥伦比亚的一些地方去……”
  “那两个法国人恐怕是要去奥里诺科河上游吧,”瓦里纳斯说。
  “两个法国人?”总督问。
  “是的,”费里佩说,“一老一少,从玻利瓦尔城上的船。”
  “他们要去哪儿?……”
  “没人知道,”米盖尔说,“他们可不是爱袒露心迹的人,你刚想和那个年轻的谈几句,老的就吹胡子瞪眼,他看上去像行伍出身。你要是再不离开的话,他就毫不客气地打发年轻人回房间去。他们俩人好像是叔侄关系。”
  “我真可怜这孩子,要受老头的监管。”瓦里纳斯说,“这么严厉孩子太受罪了,我不止一次看见他泪汪汪的……”
  是的,目光敏锐的瓦里纳斯看得没错!……但让的眼睛之所以湿润是因为他想到了未来,想到了他追求的目标,想到等待他的也许是失望,而不是因为马夏尔对他态度粗暴。不过在外人看来是很容易搞错的。
  “不管怎么样,”米盖尔说,“今晚我们就可以确切地知道这两个法国人是否有意沿奥里诺科河而上。如果是的话我也不会感到惊奇,因为那年轻人一直在看他同胞写的那本书,那个人几年前曾经到过河源……”
  “如果河源在这边,在帕里玛高地……”费里佩一下子叫起来,作为阿塔巴布河的支持者,他急于提出保留意见。
  “如果源头不在安第斯山?”瓦里纳斯也高喊,“不在重要支流瓜维亚雷产生的地方……”
  总督明白,争论又要开始了,而且会来得更猛。
  “先生们,”他对客人们说,“你们说的这叔侄二人让我很感兴趣。如果他们不在凯卡腊下船,也不去阿普雷上的圣费尔南多或努特里亚斯,总之一句话,如果他们打算继续往奥里诺科河上游去的话,我很想知道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法国人爱冒险,我承认这点,他们都是些胆大的探险家,可是他们在南美已经损失了不止一条命……克雷沃博士在玻利维亚的平原上被印第安人所杀,他的同伴弗朗索瓦·比尔邦则死在莫依塔科,现在连坟头都找不到了……夏方荣倒的确是到了奥里诺科河的源头……”
  “谁知道那是不是奥里诺科河!……”瓦里纳斯可不会不有力地反驳一下就把这种论调放过去。
  “是啊,如果它的确是奥里诺科河的话,”总督说,“等你们完成这趟旅行之后,先生们,这个地理问题就得到彻底解决了。我刚才正说着的是,虽然夏方荣得以平安返回,他还是和他之前的那些探险者一样,不止一次冒着被杀的危险。说真的,好像我们委内瑞拉这条壮丽的大河对他们法国人很有吸引力,先不说西蒙·玻利瓦尔号上的乘客中的法国人……”
  “是的,没错,”米盖尔接过去说,“几个星期前,两个不屈不挠的法国人到大草原上进行考察去了,在奥里诺科河东边……”
  “正如米盖尔先生所说的,”总督又说,“我就是在这儿接见了他们,两人都挺年轻,25岁到30岁的样子,一个叫雅克·艾洛赫,探险家,一个叫热尔曼·帕泰尔纳,属于那种为了找到一种新的草本植物不惜把命搭上的博物学家……”
  “从那以后,您就没有他们的消息了?”费里佩问道。
  “没有任何消息,先生们。我只知道他们在凯卡腊上了一只独木舟,有人在布埃那维斯塔看见过他们,后来他们又到了乌尔巴纳,从那儿沿着奥里诺科河右岸的一条支流而上。可是过了那一站之后,就再也没人听到他们的消息,人们担心的事恐怕已经发生了!”
  “但愿,”米盖尔说,“这两个探险家没有落入基瓦人之手,他们可是抢劫、杀人成性。哥伦比亚当局把他们部落都赶到委内瑞拉来了,据说他们目前的首领叫阿尔法尼兹,是从卡宴苦役犯监狱逃出来的……”
  “这事儿确实吗?……”费里佩问。
  “好像没什么疑问,我希望你们几位都别碰上基瓦人,先生们,”总督说,“而且说到底,两个法国人也许并没落入什么圈套,他们的旅程虽然冒险,但却进行得很顺利,说不定哪天他们就从右岸的某个村子里回来了。但愿他们能像他们的同胞夏方荣一样取得成功!人们还常常提到一位传教士,他在东边地区深入得更远,他是西班牙人,埃斯佩朗特神父,他先在圣费尔南多短暂停留了一下,然后毅然向比奥里诺科河源头更远的地方挺进……”
  “那不是真正的奥里诺科河!”费里佩和瓦里纳斯同时叫道。
  然后两人挑战似的望着他们的同事,米盖尔轻轻地点了点头说:“你们说不是就不是吧,亲爱的伙计们!”
  米盖尔接着对总督说:“我好像听说这个传教士组建了一个传教基地……”
  “是的……圣塔-胡安娜传教地,在罗赖马附近地区,据说目前发展得很好。”
  “多么艰难的使命……”米盖尔说。
  “尤其是,”总督说,“他们的对象在游徙于东南部的印第安部落中是最野蛮的一支,叫瓜哈里布人。可以说是人类大家庭中最低下的成员了!要对他们进行教化,让他们皈依天主教,一句话,使他们获得新生,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为了完成这样一件人道主义的壮举,所需要的勇气、耐心和献身精神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需要具备圣徒那样的美德,埃斯佩朗特神父去传教的最初几年人们一直没有他的任何消息,1888年法国人夏方荣去源头考察的时候也没听人说起过他,其实圣塔-胡安娜传教地就在源头附近地区……”
  总督没说“在奥里诺科河源头附近”,以免引发争论。
  “不过,”他接着说,“两年前在圣费尔南多有人得知了他的有关行踪,据他自己说他在瓜哈里布人中的传教工作做得很有起色。”
  直到午餐结束,话题一直与奥里诺科河中游流过的地区有关——对中游这一段大家是没有什么争议的——人们谈到了印第安人的现状,有的初步被驯服了,有的则彻底服从了统治,即归化了文明。考腊河地区总督提供了关于这些土著人的详细情况——虽然米盖尔在地理方面学识已经如此渊博,这些详情对他来说还都是不曾听到过的。总之,这次交谈并未演变成争吵,费里佩和瓦里纳斯也始终心平气和。
  将近中午的时候,客人们离开了餐桌返回西蒙·玻利瓦尔号,下午一点就又要出发了。
  马夏尔叔侄二人从回船吃饭之后就没有再下船,马夏尔在上甲板的后部抽着烟斗,远远望见米盖尔一行数人朝汽船走来。
  总督也在其中,他想在汽船起锚之前再与友人叙别一番,便跟他们一起上了船,走到轻甲板上。
  马夏尔对让说:“这总督起码是个将军,虽然他穿的不是制服而是马夹,戴的不是两角帽而是草帽,胸前也没佩勋章……”
  “你说的有可能,叔叔。”
  “一位手下没有士兵的将军,南美国家多得是这种将军!”
  “他看上去很有头脑,”少年说。
  “也许吧,不过他的好奇心更为显而易见,”马夏尔说,“因为他瞧着咱们的样子让我不太喜欢……说实话,是一点儿都不喜欢!”
  的确,总督目不转睛地盯着席间人们向他谈起的这两个法国人。
  激起总督的好奇心的,并不是这两人搭乘西蒙·玻利瓦尔号进行旅行的动机,他并不想打听两人是留在凯卡腊,还是沿阿普雷河或奥里诺科河继续前行。问题是,对河流探险的通常都是壮年人,比如几个星期前来过拉斯伯尼塔斯、打从乌尔巴纳出发后就杳无音信的那两个人。而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一个是60来岁的老兵,很难想象他们此行是去搞科学研究的……
  不管怎样,即使在弱小国家委内瑞拉,一名总督也理应有权询问到他管辖的土地上来的人的动机和目的,向来人提出一些必要的问题,起码可以非正式地问一问。
  于是,总督边同米盖尔交谈边朝轻甲板后方走去。瓦里纳斯和费里佩都在各自的房间里忙着,只有米盖尔一人陪在总督身边。
  马夏尔中士立即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注意!”他说,“将军想和我们接触,他肯定会问我们是什么人……我们为什么来这儿……我们要去哪儿……”
  “那好啊,我的好马夏尔,咱们用不着瞒他。”让回答。
  “我不愿让人管我的事,我要把他打发走……”
  “你想给我们惹麻烦吗,叔叔?……”少年拉住他问。
  “我不愿让人跟你说话……不愿看别人围着你转……”
  “而我呢,我不愿眼看着咱们的旅程因为你太不会说话办事而毁掉!”让口气坚决地说,“如果考腊河地区的总督问我什么的话,我是不会拒绝回答的,我甚至还想从他那儿问出些消息来呢。”
  马夏尔中士咕哝着,猛吸了几口烟斗,向侄子走过去,总督已经开口了,他问的是西班牙语:“您是法国人吧……”
  “是的,总督先生。”让脱帽致敬,他的西班牙语十分流利。
  “您的同伴呢?……”
  “我的叔叔……和我一样也是法国人,退伍的士官。”
  马夏尔的西班牙语虽然很不怎么样,也听出说的是自己。他马上站直了身子,自以为一个排在军衔第72位的中士与一位委内瑞拉将军是平级的,哪怕这位将军是某个地区的总督。
  “请您允许我问一下,年轻的朋友,”总督又说,“你们的目的地是否比凯卡腊更远?……”
  “是的……还要远,总督先生。”让回答。
  “你们是走奥里诺科还是走阿普雷?……”
  “走奥里诺科。”
  “一直要到阿塔巴布河口的圣费尔南多吗?……”
  “一直到圣费尔南多,总督先生,我们要在那打听一些事情,如果必要的话,我们还要再往上游去。”
  总督和米盖尔先生部对少年镇定的表现和清晰的谈吐感到惊奇,显然两人都对孩子产生了好感。
  可是这样明显的好感马夏尔中士也不能忍受,也要反对。他不能允许人家这么近距离地瞧他的侄子,不管是生人还是熟人,他都不愿看到人家被他侄子那与生俱来的魅力所迷住,更让他恼火的是,米盖尔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少年的喜爱。总督倒罢了,反正他得待在拉斯伯尼塔斯,而米盖尔却是西蒙·玻利瓦尔号上的乘客,而且还不止于此……他还将一直上溯到圣费尔南多……要是他跟让认识了,以后就很难再阻止他们的进一步来往,长途旅行中的旅伴总免不了互相熟络起来。
  至于为什么这样不行呢,那就得去问马夏尔中士了。
  在奥里诺科河上航行是存在一定危险的,叔侄两个结交几个有地位的人,到时候帮帮他们,有什么不好呢?……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如果去问马夏尔他为何要避免跟这些人发生密切关系,那他只会粗暴地说一句,“因为我不乐意!”就这么一句,不会再说别的了,问也问不出来。
  目前是没法撵走总督大人了,他只能听凭少年把谈话继续下去。
  总督对叔侄二人此行的目的兴致正浓。
  “你们要去圣费尔南多?”他问。
  “是的,总督先生。”
  “为什么去那儿?”
  “去探听消息。”
  “消息……关于何人的消息?……”
  “关于凯尔默上校。”
  “凯尔默上校?……”总督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自从夏方荣先生从圣费尔南多经过之后,我还没听说再有法国人到过那儿……”
  “凯尔默上校也去过圣费尔南多,几年前。”少年说。
  “您怎么对此这么肯定呢?……”总督问。
  “因为上校最后一次寄到法国的信上是这么说的,信上署着上校本人的名字,寄给他在南特的一个朋友……”
  “亲爱的孩子,您的意思是,”总督说,“凯尔默上校几年前到过圣费尔南多?……”
  “确定无疑,因为他的信写于1879年4月12日。”
  “这就怪了!……”
  “为什么,总督先生?……”
  “因为当时我担任阿塔巴布地区总督,我就在圣费尔南多,如果有凯尔默上校这样的法国人到那儿去的话,我肯走会得知的……可是我却记不起来曾有过这种事……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总督明确的答复极大地震动了少年。他刚才谈话时兴致勃勃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他的脸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眼睛湿润了,费了好大劲儿才忍住没哭出来。
  “谢谢您,总督先生,”他说,“我和叔叔感谢您对我们的关心……虽然您从未听说过凯尔默上校这个人,但他确实曾在1879年到过圣费尔南多,因为他寄往法国的最后一封信是从那儿发出的。”
  “那他到圣费尔南多去是干什么呢?……”总督还没有问,米盖尔先发话了。
  此话一出,尊敬的地理学会会员遭到了马夏尔中士愤怒的白眼,老人嘴里嘟囔着:“问的什么话!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总督若问倒罢了……可这个平民百姓……”
  然而让马上回答了这个“平民百姓”的问题:“我不知道上校想做什么,先生……这是个秘密。如果上帝能让我们找到上校的话,我们会揭开这个秘密的……”
  “您跟凯尔默上校是什么关系?……”总督问。
  “他是我父亲,”让答道,“我是来委内瑞拉寻找父亲的!”

  第五章 “马里帕雷”和“加里内塔”
  对于依傍河流转弯处而建造的城镇来说,凯卡腊所处的地理位置是无与伦比的。它就像位于道路拐弯处或更确切地说位于十字路口的一个客栈,虽然距离奥里诺科河三角洲有400公里之遥,也注定要兴旺起来。
  凯卡腊邻近阿普雷河与奥里诺科河的交汇点,往阿普雷河上游去,哥伦比亚与委内瑞拉之间的贸易十分繁荣,凯卡腊因而获益匪浅。
  西蒙·玻利瓦尔号下午一点出发,先后经过古其维罗河、马纳皮雷河和塔鲁玛岛,将近晚上9点才抵达凯卡腊。乘客们开始下船。
  不用说,留在船上的乘客都是要沿阿普雷河而上,去往圣费尔南多或努特里亚斯的。
  地理学家一行三人,马夏尔中士、让·德·凯尔默都在下船的旅客之列。第二天一早,西蒙·玻利瓦尔号就要离开凯卡腊,沿阿普雷河一直上行到哥伦比亚境内的安第斯山脚下。
  米盖尔向两个同事讲述了少年与总督后来的谈话。现在费里佩和瓦里纳斯也都知道了让是来找父亲的,目前他由一个自称是其叔叔的老兵监护,凯尔默上校离开法国赴委内瑞拉迄今已14年了。至于上校为何要弃国而去,他在遥远的异地他乡做了些什么,那就只能留待将来回答了。总之,根据他寄给朋友的一封信——此信也是他到达委内瑞拉后很久才写的——可以肯定的是,上校在1879年4月到过阿塔巴布河上的圣费尔南多,尽管当时在此地的现任考腊总督并不知晓他的行踪。
  让·德、凯尔默就是为了寻找父亲才踏上了这条艰险旅途的。年仅16岁的少年就给自己定了这样的目标,热心肠的人怎能不为之感动。米盖尔、费里佩和瓦里纳斯商定要尽力帮助让去搜集关于凯尔默上校的消息。
  米盖尔他们能说动坏脾气的马夏尔吗?……中士是否会同意他们与让进一步接触?……这老兵的疑心着实令人费解,他们能不能打消他的疑虑?……他们能否说服老人不要再用那么凶恶的眼神看人,把人吓得不敢近前?……想做到这些不容易,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尤其是,他们也许会乘同一条小船去往圣费尔南多。
  凯卡腊常住人口约500,此外还有不少过路客,大都是在奥里诺科河上游一带跑买卖的。镇上有一两座旅馆,实际上就是简陋的小屋,而三名委内瑞拉人和两名法国人在此逗留期间就住在其中一家这样的旅馆里。
  第二天,8月16日,马夏尔和让在凯卡腊镇上转了一圈,边遛达边找小船。
  凯卡腊确是一个清新明媚的小镇,它处在帕里玛高地边缘低矮丘陵的怀抱中。对面,奥里诺科河左岸是卡布鲁塔村,阿普利托河的河口处。镇前是一座小岛,像奥里诺科河上常见的岛一样长满了繁茂的树木,港口极小,被河中林立的黑色花岗岩所包围。镇上共有150座小屋——当然也可以叫“房子”——大部分用石块垒成,屋顶用棕榈叶铺就,也有一些是瓦顶,红瓦在绿树丛中格外夺目。镇上有一座50米高的小山包,顶上是从前的传教士建的一座修道院,自从米朗达①远征和独立战争之后就废弃了,后来吃人肉的野蛮行径还曾在此上演——古代加勒比人的恶名也并非无中生有。
  ①弗朗西斯科·德·米朗达(1750-1816年),委内瑞拉将军,曾参加法国大革命,领导了委内瑞拉第一次独立运动。后被西班牙殖民者打败,死在狱中。——译者注
  古老的印第安风俗传统在凯卡腊都还保留着,甚至那些将基督教与各种稀奇古怪的宗教掺杂在一起的仪式,如守灵,即为死人守夜,夏方荣就参加过。参加者为数众多,围着死去的丈夫或孩子的尸体喝咖啡、抽烟叶、灌烧酒,死者的妻子或母亲跳第一支舞宣布舞蹈开始,人们要一直跳到筋疲力尽、喝到烂醉如泥。整个场面与其说是葬礼,不如说更像舞会。
  奥里诺科河中游指从凯卡腊到圣费尔南多这一段,长约800公里,租一条船不仅是让·德·凯尔默和马夏尔所要解决的首要问题,也是米盖尔、费里佩和瓦里纳斯所关心的。现在需要的是尽快找到一个既安全又便宜的交通工具。
  米盖尔想,如果马夏尔中士同意与他们共租一条船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3个人或5个人无所谓,船里都装得下。船员的数目也不会因乘客的多少而改变。
  不过要找到船员也不易,尤其这次需要找的是有经验的船员。在雨季,船通常都是要逆风、逆流而行的。航行中会遇到大量的急流,以及一些被岩石或泥沙阻塞的河段,这种时候就只能上岸搬着船走了,往往要走很长一段。奥里诺科河虽然只是条河,却像大海一样喜怒无常,和它作对是要冒险、要付出代价的。
  船员一般要到河边居民中去找,对很多沿岸土著民来说这是他们唯一的职业,而他们驾起船来也的确是艺高人胆大。其中最出名的是游徙于瓜维亚雷、奥里诺科和阿塔巴布三河流域的巴尼瓦人,他们把人或货物运到上游之后,便马上返回凯卡腊,等待新的旅客和货品。
  对这些船员能完全相信吗?……肯定不能,所以只租一条船,一批船员是比较保险的。米盖尔的这种想法不无道理,他这方面对少年让十分感兴趣,而对于让来说,有米盖尔、费里佩和瓦里纳斯作旅伴,他将大大受益。
  米盖尔觉得自己的主意不错,打算去试探一下马夏尔中士的口气,他走到凯卡腊小港,看到马夏尔和让正在向人打听租船的事,便径直走上前去。
  老兵的眉头皱了起来,对来者摆出一副冷漠的神情。
  “中士先生,”米盖尔用纯正的法语说,“很荣幸与您共乘西蒙·玻利瓦尔号……”
  “并在昨晚与您同时上岸,”马夏尔回答,他两脚已经并拢,身子挺得笔直,仿佛持枪而立的士兵。
  米盖尔尽量从善意的方面来理解对方的话,并接着说:“我和我的两个同事,在拉斯伯尼塔斯的时候……听到一次谈话,是您的侄子……”
  马夏尔中士的嘴角牵动了一下——这可不妙——打断了米盖尔:
  “什么?……一次谈话?……”
  “是让·德·凯尔默与总督先生的谈话,我们从中得知你们要在凯卡腊下船……”
  “我想我们这么做用不着事先征得什么人的允许吧?……”老人用傲慢的口气说。
  “当然用不着,”米盖尔说,他已经决定,不论对方对他的提议有多坏的反应他都不去计较,“当我们得知你们此行的目的……”
  “一!……”马夏尔从牙缝里咕哝出来,他要数一数对方总共提多少个问题,对人家的善意却视而不见。
  “我们还知道了您的侄子为何要来寻找他的父亲凯尔默上校……”
  “二!……”马夏尔又说。
  “我们还得知你们想沿奥里诺科河一直上行到圣费尔南多……”
  “三!……”马夏尔仍旧只是数数。
  “我和我的同事也是去圣费尔南多,所以我来征求一下您的意见,咱们能否同乘一条船从这儿坐到圣费尔南多,这样岂不是更合适,更方便,也更安全……”
  没有比米盖尔的提议更合理的了。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反对,只要能找到足够装下5个人的船,他们的旅行肯定会舒适得多,便利得多。
  按理说马夏尔是没任何理由反对这项提议的,可是他却连问也没问一下侄子,就以一个早就抱定了自己的主意的人那种生硬的口气说:“非常荣幸,先生,非常荣幸!……您的提议,说对咱们更便利是有可能的,但要说更合适……那就未必了!……起码对我们来说不合适!”
  “究竟有什么不合适呢?……”米盖尔问,对方竟这样评价他的提议,令他颇为吃惊。
  “因为它对我们不合适……所以它不合适!”马夏尔说道。
  “您也许有理由这么回答,中士先生,”米盖尔说,“可是我的本意是希望我们能够互相帮助,所以您的回答太伤人了……”
  “我很遗憾……是的……很遗憾……先生……”马夏尔说,现在理亏的显然是他,“但我不得不拒绝您的建议……”
  “拒绝也有拒绝的方式,可是从您的回答中我却没有领略到法国人惯有的礼貌……”
  “嗳!我说,先生,”马夏尔的火气有点儿按捺不住了,“这不是礼貌不礼貌的问题……您给我们提了个建议……而我出于某种理由不能接受,我没多考虑就直接拒绝了您……没什么可啰嗦的……您不必再说下去了……”
  米盖尔这时也摆出了一副冷傲的神情,本来就缺乏耐心的马夏尔更控制不住自己了,就在这时让·德·凯尔默插进来说:
  “先生,请您原谅我的叔叔……他绝非有意伤害您……您的建议充分体现了您对我们的好意,若在别的时候,我们一定万分乐意地接受,对我们也是个极大的便利……可是这一次,我们两人想单独行动……这样可以任意支配我们两人的小船……因为路上收集到的情况可能会促使我们改变行进路线,在沿途小镇停上几天也是可能的……总的说,我们是想有最大限度的行动自由……”
  “很好,凯尔默先生,”米盖尔说,“我们绝不想妨碍你们什么……虽然您叔叔刚才的话有点儿……有点儿不够和气……”
  “一个老军人的回答,先生!”马夏尔叫道。
  “就算是吧!……不管怎么样,如果我和我的朋友能在旅途中对你们有什么帮助的话……”
  “我以叔叔和我自己的名义对您表示感谢,先生,”少年回答,“请相信,需要的时候我们会不客气地向你们求助的。”
  “您听到了吗,中士先生?……”米盖尔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气说。
  “我听到了,地理学家先生!”马夏尔的口气还是那么生硬,米盖尔已经主动让步了,他却还不愿解除戒备。说实在的,米盖尔先生真是一个难得的好人。
  他向让·德·凯尔默伸出手去,少年紧紧握住——只见他那坏脾气的叔叔两眼冒火,嘴里也迸出一堆牢骚。
  等到就剩叔侄俩时,马夏尔说:“你看到我是怎么对付这家伙的了吧!……”
  “你对他很粗暴,这是不对的。”
  “不对?……”
  “当然。”
  “那好……就同意跟三个玻利瓦尔城的人坐一条船得了!”
  “你是应该拒绝,可是得礼貌一些呀,叔叔!”
  “对不知趣的人用不着客气……”
  “米盖尔先生绝不是这种人,他很乐于助人,他的建议也很合理……要是能实现多好……虽然不接受,你也该说几句表示感激的话,他们在圣费尔南多大概会有些熟人,说不定他跟他的朋友到时候能帮上我们,找到你的上校,我的父亲……”
  “这么说……是我错了?……”
  “是的,叔叔。”
  “你才是正确的?……”
  “是的,叔叔。”
  “谢谢你,侄子!”
  航行在奥里诺科河中游的船只,个头小的都是用一棵树的树干直接凿成的,最常用的是卡其卡莫树。大一些的则是用木板拼装而成,两舷呈弧形,前面切削成艏,中部有拱形的顶篷。这些船都做得相当结实,完全可以承受在浅滩上拖运时的磨损,或因急流无法通过而进行陆上搬运时的震荡。
  船中部支起一根桅杆,两旁有一根支索、两根侧支索,扬着一张方形白帆,当风从正后方或侧后方吹来时可以派上用场。一种看上去像短桨的东西是船的舵,由船老大操纵。
  船的前部从船首到桅座都是露天的,没什么遮盖,是船员们白天工作、夜间休息的地方。一条船一般都有10个印第安人,其中一个是船老大。
  船的后部,从桅座到舵前,是舱面室,用棕榈叶搭成顶篷,两侧用竹竿支撑。
  顶篷下是船舱,里面有铺位——其实就是铺在干草上的席子,还有些炊具和餐具,一个做饭的炉子,到了船上,食物的来源就是打猎和垂钓了。船长约十一二米,船舱的长度是五六米,因此还可以用席子把船舱再分成几个小间。
  奥里诺科河上的这种船有个名字,叫“法尔卡”。顺风的时候,它们就扬帆而行,走得很慢,因为水流很急,而且河中岛屿又多。无风的时候,船就用撑篙的方式到河中心去航行,或者用纤绳沿着河岸往前拉着走。
  船上所使的篙具有多种用途,既是“帕朗卡”即带叉的杆子,又是“加拉帕托”即带钩的竹棍,前者是船员们在船的前部使用的,后者是船老大在船舵挥舞的。
  纤绳叫“埃斯皮亚”,一种软绳,用“其基其基”这种棕榈树的纤维搓成,长约百尺,极具弹性,由于轻软,能够漂浮在水面上,人们把纤绳的一头拿到岸上,拴在一个树干或树墩上,然后船工们把纤绳往船的方向拉,船就渐渐前进了。
  “法尔卡”的情况就这样,是奥里诺科河中游最主要的工具。用纤绳的时候还需要一种小独木舟,印第安语叫“古力亚雷”。
  旅客若想租船应与船老大商洽,租船的费用并不取决于运送距离的远近,而是看租期的长短,租金按天数来算,没有别的计算方法。在奥里诺科河上航行延误是司空见惯的,比如涨水、大风、急流,或由于某段河道的突然阻塞而不得不抬着船走,等等。一段本来可以3个星期走完的行程,因为气候条件的突然改变可能要用6个星期才走完。所以没有一个船老大在把旅客从凯卡腊送到梅塔河口或圣费尔南多之前愿意把日期明确地规定下来。巴尼瓦印第安人有两艘船供旅客租用,在与他们交涉时应考虑到上述情况。
  米盖尔非常顺利地找到了一个行船好手,这是个印第安人,名叫马尔图斯,40来岁,身体强健,头脑聪慧,他手下的9名船员也都是身强力壮,技术娴熟的印第安人,使用篙、纤绳和独木舟在他们是驾轻就熟的事情。他们要的价自然不低,可是跟解决瓜维亚雷-奥里诺科-阿塔巴布的源头这样重要的问题比起来,谁还在乎租条船的价钱呢!……
  可以说,让·德·凯尔默和马夏尔中士租到的船也不错——船员也是9个巴尼瓦印第安人,船老大是个一半印第安血统、一半西班牙血统的混血,持有官方颁发的技术合格证书。他名叫瓦尔戴斯,圣费尔南多再往南的上游地区他也曾到过,如果旅客们需要去的话,他乐意奉陪。不过这是以后的事,要看在圣费尔南多能收集到多少凯尔默上校的消息。
  两艘“法尔卡”的名字都很有特色,米盖尔、费里佩和瓦里纳斯乘的那条叫“马里帕雷”,取自奥里诺科河上一个岛的名字。马夏尔和让乘的那条叫“加里内塔”,取自另一个岛的名字。两条船水线以上都是白色,而船壳则是黑色的。
  不用说,两条船要结伴而行,谁也不会刻意甩下对方。奥里诺科不是密西西比,法尔卡也不同于汽船,它们不会去竞争,去创造什么速度纪录。再说在奥里诺科河上行船时刻要提防沿岸草原上印第安人的袭击,人多一点儿的话可以起些威慑作用。
  马里帕雷和加里内塔若不是要置办一些物品的话,当天晚上就可以出发。航行到圣费尔南多需要好几个星期,这期间必需的物品在凯卡腊的商人那儿都可以买到。等到了圣费尔南多,可以在当地购置返程所需的东西。商人们的货品应有尽有,罐头、衣服、弹药、钓具、打猎用品等等,只要用皮阿斯特付帐,成交是很容易的。
  奥里诺科河两岸猎物遍地,水中鱼类丰富,旅客们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米盖尔是个出色的猎手,马夏尔的卡宾枪也使得出神入化。就连让手中那杆轻巧的步枪也不时派上用场。但不能一天到晚只吃鱼和肉,还要带上些茶叶、糖、肉干、蔬菜罐头、木薯粉(用来代替玉米面或小麦粉)、小桶装的塔菲亚酒和烧酒。燃料就不用带了,两岸森林那么繁茂,木头是不愁找不到的。为了御寒,更确切地说是为了防潮而需要的羊毛毯在委内瑞拉也是大路货,哪个镇上都买得到。
  不过置办这些物品还是用了好几天时间。但用不着为这段耽搁而感到遗憾,因为连着两天天气都非常糟糕。凯卡腊遭到狂风的袭击,印第安人把这种风叫做“秋巴斯科”。风从西南呼啸而来,挟带着倾盆大雨,奥里诺科河的水涨了一大截。
  马夏尔和让已经提前体验到了在奥里诺科河上航行的不易。一旦涨水或刮风的话,法尔卡就无法继续航行了,它会被水淹没,被风掀翻。到时候只能返回凯卡腊,说不定损失还会相当惨重。
  对天气的意外恶化,米盖尔、费里佩和瓦里纳斯是以坦然认命的态度接受的。他们并不着急,行程拖上几个星期也无所谓。马夏尔的态度就截然不同了,他气急败坏,嘟嘟噜噜,用法语和西班牙语里所有的脏字眼儿咒骂着涨水和狂风,让不得不尽力安慰他。
  “光有勇气是不够的,我的好马夏尔,”让一遍遍地说,“还要培养耐心,因为我们要做的事情是非常需要耐心的……”
  “耐心我会有的,让,可是这该死的奥里诺科河,它为什么一上来就表现得那么不友好呢?”
  “好好想想吧,叔叔!……它以后再好好表现岂不是对我们更有利?……说不定到时候我们得一直上到源头呢……”
  “是的,说不定……”马夏尔喃喃道,“谁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什么呢!……”
  到了20日,“秋巴斯科”明显减弱了,风向也转向北面。如果能稳定住的话,对船只的航行是有利的。同时,水位也降低了,恢复到了先前的状态。马尔图斯和瓦尔戴斯说船第二天上午就可启航。
  出发的时候风和日丽。10点来钟,镇上的居民就聚集到了岸边。每只船的桅杆上都有一面委内瑞拉国旗迎风招展。米盖尔、费里佩和瓦里纳斯站在“马里帕雷”船头,向朝他们欢呼的当地居民致意。
  米盖尔转身冲着“加里内塔”喊道:
  “一路顺风,中士先生!”他的语调充满了欢乐。
  “一路顺风,先生,”老兵答道,“因为如果你们顺利的话……”
  “那大家就都会顺利,”米盖尔说,“因为咱们是在共同行动嘛!”
  篙抵住河岸,帆升到了顶,在一片欢呼声中,两条船乘着一股清风来到河流的中心。

  第六章 航行在岛屿之中
  奥里诺科河中游的航行开始了,将有多少个漫长、单调的时日要在船上度过!在这条河上是绝对走不快的,还不知道要耗费多长时间!对米盖尔一行三人来说也许还不怎么枯燥,在到达瓜维亚雷和阿塔巴布的交汇点之前,他们将从事地理研究,对奥里诺科的水文状况作进一步的了解,搞清楚它那和岛屿一样为数众多的支流的分布位置,记下各个急流的具体地点,修正目前为止的地图上仍在沿用的错误。对学者来说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因为他们总在寻求新知!
  也许马夏尔真的不该拒绝与地理学家同船,因为那样的话时间会好过些。不过在这个问题上,老人是毫不妥协的。而少年也没再提起过,仿佛不提才是恰当的。
  少年整日埋头于夏方荣的游记,读了一遍又一遍。他也没有别的事好做。不过话说回来,这本游记对奥里诺科河的情况描述得着实准确,在这方面再也找不到比它更好的参考书了。
  当“马里帕雷”和“加里内塔”行驶到河中心的时候,四周平原上鼓起的小丘陵就映入眼帘。上午11点,旅行者们走近了左岸花岗岩质的丘陵下的一个居民点。这是卡布鲁塔村,村里大约共有50座茅草房,一家一座,全家七八口人都挤在里面。这个地方本来住着瓜莫斯印第安部落,他们的皮肤比黑白混血要白些。但现在瓜莫斯人已经散居到别处,混血人种便住了进来。但每到雨季,瓜莫斯人还会划着独木舟到这儿的河边来捕鱼,比如这天,马夏尔和让就看到了几个。
  “加里内塔”的船老大瓦尔戴斯会讲西班牙语。对让的提问也很乐于解答,傍晚小船靠向右岸时,瓦尔戴斯对让说:
  “这儿是卡布其诺,一个废弃了很久的传教士住地。”
  “您要在这儿停靠吗,瓦尔戴斯?……”让问。
  “必须这么做,因为晚上一到风就停了。再说为了保险起见,在奥里诺科河上只能白天航行,航道时常改变,看不清楚可了不得。”
  因此,船工们总是每天晚上在河岸或某个岛上系泊。“马里帕雷”也在卡布其诺靠了岸。晚饭吃的是从卡布鲁塔村的渔夫那儿买来的生活在急流河段中的鱼。然后所有的人都沉入了梦乡。
  瓦尔戴斯的话果然不错,一到晚上风就止住了,而天一亮东北风又起。两条小船升起帆,被身后的风推动着,毫不费力地驶向上游。
  卡布其诺的对面是阿普利托河——阿普雷河的一个支流——的河口。而阿普雷河三角洲又过了两个小时才出现。西蒙·玻利瓦尔号离开凯卡腊之后,就是顺着阿普雷河而上,驶向哥伦比亚的土地,并一直向西航行到安第斯山脚下。
  为此,米盖尔问他的两个同事,有什么理由认为奥里诺科河的正源非得是阿塔巴布或瓜维亚雷呢,难道阿普雷就没有可能吗?
  “什么奇谈怪论!……”费里佩当即反驳道,“奥里诺科河在这儿足有3000米宽,阿普雷河只能是条支流,它能是什么别的吗?……”
  “它的水浑浊得很,颜色是白乎乎的,”瓦里纳斯也叫道,“而奥里诺科河的水呢,从玻利瓦尔城到这儿,一直都是清澈透明的……”
  “好好好,”米盖尔微笑着说,“让我们把阿普雷河从候选名单上除掉。我们一路上要经过的河流多着呢,不在乎这一条。”
  其实米盖尔可以告诉他们,阿普雷流域的平原要比奥里诺科还肥沃,看上去阿普雷也的确像奥里诺科向西的延伸,而事实上奥里诺科却在这儿拐了一个弯儿,转向南流了,一直到圣费尔南多都是流向正南方,汽船可通行的长度达500公里,直到帕尔米利托。阿普雷被人们称为“平原之河”是很恰当的,两岸平原广阔无垠,适合种植多种作物,也适合饲养牲畜,而阿普雷河哺育的人民也是委内瑞拉中部最强健、最勤劳的人民。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的——让也已亲眼看到了——即浑浊的河水中出没着大量的美洲鳄鱼,因为不易被发现,它们能更轻易地接近猎物。就在“加里内塔”四周几步远的地方,便有几只凶猛的大蜥蝎一般的鳄鱼在翻滚嬉戏。奥里诺科河支流中鳄鱼繁多,最大的身长可达6米,阿普雷河中的美洲鳄个头要稍小些。
  面对让的提问,瓦尔戴斯答道:
  “并不是所有的鳄鱼都吃人,有的,比如说巴瓦鳄,连在河中洗澡的人也不会去骚扰。可是那些叫做‘塞巴多’的,也就是尝过人肉滋味儿的鳄鱼,为了吃人甚至会往船上窜跳呢!”
  “它们会跳到我们船上来的!”马夏尔大叫。
  “不……它们不会的,叔叔!”让边说边指着一只大鳄鱼给他看,鳄鱼的大嘴巴正一张一合,还伴随着发出很大的声响。
  再说,奥里诺科及其支流中可怕的动物并不只有鳄鱼。还有一种叫“加利比”的鱼,力气大得惊人,能一下就把最硬的鱼钩扭断。它们的名字是从“加勒比”变来的,指一种水生的食人动物。还有一种叫做“坦布拉多尔”的电鳗,它的纹沟和电针也很可怕,它通过放电击死过往的鱼,人若是挨上一下也会受不了的。
  这一天的航行中,小船贴着好几个小岛而过,岛边的水流都相当湍急,以至于有那么一两次他们不得不拿出纤绳,拴到岸边大树那露出地面的结实粗壮的根须上,拉着小船前进。
  船行到维里亚·德·莫诺岛,岛上的林子密得难以通行,忽然“马里帕雷”上传来几声枪响,枪声一落,水面上便浮现了六七只死鸭子。米盖尔他们三个刚刚显示了一下神枪手的本色。
  不一会儿,一只小独木舟挨上了“加里内塔”。
  “给你们换换口味儿!”米盖尔说着,递上来两只鸭子。
  让·德·凯尔默连声致谢,马夏尔中士则模糊地咕哝了一句感谢的话。
  米责尔问让这两天的航行情况如何,让的回答令他十分满意和高兴。他祝叔侄俩晚安,然后乘着独木舟回自己的船上去了。
  夜幕一降临,两只船就停靠在了帕亚拉尔岛。右岸无法停靠,遍布着犬牙交错的岩石,夏方荣在岩石上发现了许多刻字,是经常往来于这一带的商人用刀子在岩石上刻下的。
  晚饭吃得津津有味。马夏尔的厨艺像炊事兵一样差劲,可是鸭肉本身鲜嫩肥美,香滑爽口,味道远在欧洲鸭之上。9点钟就都睡下了。起码让已经躺进了船舱里的席子上。他的叔叔马夏尔按老习惯,用蚊帐仔细地把他包裹起来。
  这个心思可没白费!蚊子那么多,那么毒!夏方荣曾说蚊子之害“大概要算在奥里诺科河上旅行所遇到的最大的困难”,在马夏尔看来,这么说一点儿都不过分。它们简直像千万条蘸了毒汁的梭镖一般,不间歇地向你投来,被叮咬之处都要发炎,两个星期之后疼痛也不会消失,甚至可能引起高烧。
  马夏尔万分仔细地用这张保护网把他侄子罩起来,他抽了几口烟斗,把一大口一大口的烟喷吐出来,暂时把蚊帐周围的蚊子赶走。然后又扬起大手毫不留情地拍死那些企图从蚊帐褶缝中钻进去的蚊子。
  “我的好马夏尔,你的手腕会拍折的……,”让不住地说,“别费那么大劲儿了!……我能睡得着的!”
  “不行,”老兵回答说,“我不能容许一只臭蚊子在你耳边嗡嗡!”
  他继续拍打着,侧耳倾听着每一处可疑的声音,直到看见让已熟睡了,他才躺下歇息。他自己是不怕蚊子的。不过虽然他夸口说自己皮厚不怕咬,事实上他挨咬的程度与别人也没什么不一样,整个晚上他都在不停地抓痒痒,用的力气那么大,连身子底下的船都跟着摇晃起来。
  第二天一早,船松缆扬帆,重新出发。风虽说时刮时停,但一直是顺着船行的方向。天不算高,堆集着大团大团的云块。倾盆大雨落了下来,乘客们只能在船篷底下呆着。
  众多的小岛使河床变窄,水流也随之湍急起来。小船不得不贴着情况稍好些的左岸行进。
  左岸是遍布沟渠的低洼的沼泽。从阿普利托河口直到阿劳卡河口一直是这种地貌,延伸了200公里。这里栖息着大量的野鸭,它们在平原上低飞着,远望去像成千上万的小黑点。
  “就算野鸭跟蚊子一样多,它们起码不像蚊子那么讨人厌,”马夏尔大声说,“再说野鸭还可以打来吃呢!”
  他的这一对比实在恰当。
  这也可以说明由埃利塞·勒克吕斯所记述的卡尔·萨克斯的话是可信的。据萨克斯说,他听人讲过,曾有一个骑兵团在该地区的一个泻湖边扎营,两个星期的时间里他们除了野鸭之外没吃过任何别的东西,而遍布周围水渠的野鸭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减少。
  “加里内塔”和“马里帕雷”上的猎手所消灭的野鸭,和该骑兵团比起来自然要少得多。他们只打了几十只,由独木舟顺着水流捞起来。少年也打中了几只,把马夏尔乐坏了。他遵照自己常说的投桃报李原则,把自己的猎物分了一部分给米盖尔他们,虽然对方也已猎物满舱了。马夏尔是无论如何不想欠他们的情。
  这一天的航行中躲过了许多岩石,它们往往没在水中,只露出一个尖顶。船老大们显示出了精湛的技术。在因下雨而高涨的河水中,撞上一块岩石船就必翻无疑。要想驾好船,不仅要掌稳船后的短桨,还要密切注意水面上漂流的树干,避免和它们发生碰撞。这些树是从扎木罗岛漂下来的,这个岛从几年前就开始一块块地分崩离析了。两条船上的人看到,由于水的渗透和侵蚀,这个岛彻底消失的日子不远了。
  两条船在卡西米里托岛上游的岬角过夜。正在呼啸的狂风吹不进这里来。他们睡在几间废弃的小屋里,平时捕乌龟的人住的,感觉比船舱里舒服多了。我们指的是“马里帕雷”上的乘客,而“加里内塔”上的两位虽然受到了邀请,仍然留在船上没有来。
  再说,冒然登上遍布猴子、美洲豹和美洲狮的卡西米里托岛也的确不够谨慎。所幸的是由于暴风雨,野兽们都待在洞穴里没出来,米盖尔他们得以安稳地过了一夜。不过透过风雨声,他们还是听到了野兽的吼叫,而博物学家所称的“吼猴”也用尖厉的喊叫证明自己无愧于这一命名。
  第二天天气略有好转。云在夜间降了下来。高空中形成的大雨被濛濛细雨所代替,越下越零星,到天亮时干脆停了。太阳不时地露一露脸儿,东北风持续地刮着,两条船被风推着行得很顺——河流正向西拐,一直要到布埃那维斯塔才再向南流。
  奥里诺科河的河床变得那么宽,使让·德·凯尔默和马夏尔这两个南特人感到惊奇。马夏尔忍不住说:
  “嘿!侄子,瞧瞧今天这景象……”
  少年从船舱里走出,来到船头,身后的帆鼓得满满的。空气清新透明,远处的平原依稀可辨。
  马夏尔又说:
  “咱们该不是回到了可爱的故乡布列塔尼了吧……”
  “我懂你的意思,”让说,“在这一段,奥里诺科河很像卢瓦尔河……”
  “是的,让,很像从南特流过的卢瓦尔河!看见那些黄河堆没有!……如果穿行在其中的是六七条平底驳船,扬着方形的帆,排成一条队,那我真会以为咱们马上要到圣一弗洛朗或莫沃了!”
  “你说的对,我的好马夏尔,真的像极了。不过河两岸这长长的平原我觉得更像卢瓦河下游佩勒兰或潘伯夫附近的草场……”
  “还真是这么回事儿,侄子,我好像马上就要看到圣纳泽尔的蒸汽船了——那儿的人管蒸汽船叫什么‘pyroscaphe’,好像是从希腊语来的一个词,我从来就没搞懂过!”
  “如果开来这么一艘pyroscaphe的话,”少年微笑着说,“我们也不会上去的,叔叔……我们会看着它走远……眼前的‘南特’是我父亲所在的地方……不是吗?……”
  “是的……是我的好上校所在的地方,等我们找到了他,他就会知道他在这个世界上不再孤单了,然后……他和我们一起坐着小船顺流而下……再换乘玻利瓦尔号……接下去他和我们一起登上去圣纳泽尔的轮船……一块儿回法国去了,那就是……”
  “愿上帝听见你的话!”让喃喃地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向上游望去,目光迷失在东南方隐约显现出轮廓的低矮丘陵中。
  他的思绪又回到马夏尔所指出的这一段奥里诺科河与卢瓦尔河的相似上来。
  “比如说,”让又说,“在某些时期,奥里诺科河边沙滩上的景象,就不可能在卢瓦尔河的任何一个地方看到。”
  “什么景象呢?……”
  “就是每年3月中旬到这儿来产卵、孵蛋的乌龟啊。”
  “啊!……这儿有乌龟……”
  “成千上万只,你在右岸看到的那条河,原先叫托尔图加河,也就是乌龟河的意思,后来才改叫夏方荣河的。”
  “既然它叫乌龟河,那就证明这儿的确有乌龟,可是……直到现在我还没看见……”
  “耐心一点儿,马夏尔叔叔,虽然孵化期已过,但你还是会看到很多乌龟……多得叫你不敢相信……”
  “可是,它们不再孵蛋的话,我们不就吃不上乌龟蛋了吗,听人说蛮好吃的……”
  “是很美味,乌龟肉也毫不逊色。我想咱们的船老大瓦尔戴斯会捉几只来炖一炖的……”
  “要喝乌龟汤!……”马夏尔叫道。
  “是呀,这次,做法和法国不同了,用的可不是牛头肉……”
  “要是只为了吃一次普通的白汁块肉,那还用得着大老远跑这儿来吗!”马夏尔道。
  少年说得不错,船很快来到遍布乌龟的沙滩地段,附近地区的很多印第安人都被吸引到这里来。现在他们只在捕捞期才来,以前则常年聚集在这里。这些塔帕里图人、帕那雷人、亚鲁罗人、瓜莫人、马坡尤人,为了争夺对沙滩的所有权打得头破血流。在他们之前住在这儿的是奥托马科人,现在已散居到西部地区去了。根据洪堡①的记述,这儿的印第安人声称她们的祖先是石头人,这些印第安人玩起网球来强悍而又灵活,比居住在委内瑞拉的欧洲血统的巴斯克人还要厉害。据说他们也属于食土人种,每年河里鱼少的那段时期,他们把胶泥团、纯粘土在火上稍加烘烤就吞下肚去。这一古老的饮食习惯至今尚未完全消失。这一恶习——我们只能称之为恶习——从小就养成了,井变得根深蒂固。这些食土人吃起土来,就像中国人吸鸦片一样,被一种无法抗拒的需要驱使着。夏方荣曾遇见过几个恶习难改的食土人,为了满足欲望,拿舌头去舔自家房子上的粘土。
  ①亚历山大·洪堡(1769-1859年),德国人,考察了赤道美洲和中亚,对气候学、生物地理学、火山学和地磁学的发展都做出了一定贡献。——译音注
  下午的航行困难重重,两条船上的船员都使尽了力气。沙堆使河床一下子窄了好些,水流急得不得了。
  天上乌云翻滚,空气中饱含水汽,伴随着闪电,从南方传来隆隆的雷声。又一大团积雨云迎着风聚集起来。刚才的微风又最后吹了几下,继继续续地,已几乎感觉不到了。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保险起见得赶紧找个避风雨的地方躲一躲,因为奥里诺科河上的暴雨下起来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停,说不准还会引起别的什么更恶劣的天气变化。船员们真想快点儿找到一个小湾,躲到高高的坡岸后面去,免受风吹雨打之苦。
  不幸的是这一段沿岸找不到可以歇脚的地方,往两岸放眼望去全是茫茫的平原,连棵树都没有,飓风一来可以毫不费力地把这儿扫荡个精光。
  米盖尔问船老大马尔图斯准备怎么办,问他是否只能让船在河上晃荡一夜。
  “那可不保险,”马尔图斯说,“锚在这种地方扎不牢……我们会被冲到沙堆上,让石头碾扁,丢胳膊断腿……”
  “那到底该怎么办呢?……”
  “我们得继续向上游走,尽快赶到最近的一个村子去,如果做不到的话,就返回卡西米里托岛去,咱们昨晚不就是在那儿过的吗。”
  “最近的村子是什么村?……”
  “左岸的布埃那维斯塔。”
  这个方案的确是合适的,另一条船上的船老大瓦尔戴斯没跟马尔图斯商量,就也朝村子的方向划去。
  瘪下来的帆在桅杆上垂挂着。船员们把帆卸下来放到舱里,免得被大风吹得乱七八糟。不过暴雨或许得再过一两个小时才下得来。铅灰色的云似乎停在南方地平线上不动了。
  “鬼天气。”马夏尔用询问的口气对“加里内塔”的船老大说。
  “是很糟糕,”瓦尔戴斯说,“但我们要争取战胜它。”
  两条船的船舷相距有50来尺。末端带叉的渔竿拿来当竹篙使,撑着水中的沙堆。大家费的劲不小,但总的来说收效不大,很难顶住急速的水流。不过这么做是唯一可行的办法。要紧的是贴靠到左岸去,以便借助纤绳拖船。
  一撑就是1个小时。有好几次,大家都担心得不得了,生怕船稳不住,漂向下游去,或许还撞上暗礁!由于船老大们指挥得力,船员们全力以赴,两条船的乘客也尽量帮忙,船终于靠上了左岸,在水中偏离得还不算太远。
  接下来纤绳就派上用场了,这次可以说是使一分气力有一分收获,起码不用担心船会往下游滑脱。
  按照瓦尔戴斯的提议,两条船头尾相接地系在一起。由全体船员一块儿从船上拉着它们沿河岸向前滑。条件允许的话他们就跳到岸上。只留舵手在船上掌握方向,其余的人从岸上把船往前拖。岸上不能走人的时候,就把纤绳拴到前方40余米处的岩石或树墩上,大家再回到处在前头的“马里帕雷”,一块儿拉纤绳。
  船儿的左舷贴着塞巴、古鲁鲁帕罗和埃斯第耶罗岛航行而过,接着是略靠右岸的波索·雷堂多岛。
  此间乌云已升到天顶。整个南方天际不停地电闪雷鸣,刺目而又震耳。晚上8点钟,狂风卷着暴雨,夹着冰雹从天而降。好在两条船此时已经安然地躲进了布埃那维斯塔。

  第七章 从布埃那维斯塔到乌尔巴纳
  真是多灾多难的一夜。暴风雨肆虐的区域延伸达15公里,直至阿劳卡河口。第二天,即8月26日,河上忽然布满了各种各样的残片和碎块,一向澄清的河水也变得泥泞浑浊,由此可以想见损失是多么严重。幸亏两条船及时躲进了港湾,要是它们被暴风雨困在奥里诺科河上的话,这会儿恐怕就只剩一副破烂不堪的船架子了,船员和乘客根本没有获救的可能,也已葬身河底。
  所幸布埃那维斯塔由于其处于避风位置而躲过了这场灾难。
  村子背靠一个岛屿,干季时岛屿由于黄沙的堆积而增大,雨季一涨水又缩小很多。因而“加里内塔”和“马里帕雷”得以紧挨村口停靠。
  能称得上村子吗?……只不过是几间小屋罢了,居民则是150到200个印第安人。他们完全靠采集乌龟蛋生活,从蛋中提取出的油在委内瑞拉市场上销路颇广。乌龟的孵化期到5月中旬就结束,所以8月份期间整个村子都死气沉沉的,就剩下六七个印第安人,从事打渔或狩猎。两条船若想添置些食物和用品恐怕也是办不到的。好在他们的储备还够用,等到了乌尔巴纳镇事情就好办多了。
  最大的胜利是两条船免于狂风之害。
  乘客们接受船员们的建议,下船到村里去睡了一宿。接待他们的这一家房舍相当干净整洁,这些印第安人属雅鲁罗部族,曾经是委内瑞拉人口最多的印第安部族之一,而与其他部族不同的是,他们在乌龟孵化期过后也依然留在村子里。
  这个家庭的成员有丈夫——一个强壮的男子,身着传统的披肩和缠腰带,妻子——穿着印第安式的长褂,还相当年轻,个头矮小,身材匀称,孩子——一个12岁的女孩,和她的母亲一样充满野性。客人献上礼物,送给男主人的是甘蔗酿成的塔菲亚酒和雪茄,送给女主人和小姑娘的是玻璃珠项链和一面小镜子。礼物使主人欣喜万分。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在委内瑞拉土著人看来却是宝贝。
  屋子里仅有的家具就是悬在屋顶竹架上的几张吊床,还有三四只篮子,印第安语叫“卡那斯托”,用来盛衣服和对他们来说最珍贵的物件。
  不管马夏尔中士愿不愿意,他也只能和“马里帕雷”的乘客在一个屋檐下过夜,因为他和侄子不可能找到更好客的人家了。在三个地理学家中,米盖尔对两个法国人最殷勤。马夏尔愠怒的目光使让·德·凯尔默不得不与他人保持一定距离。但他还是得以对旅伴们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况且,不大一会儿他就被印第安小女孩独占了——这个词用得并不过分——他的优雅风度迷住了这个异族少女。
  屋外狂风怒吼,屋内其乐融融。谈话数次被迫中止,炸雷震耳欲聋,久久不散,弄得人们听不到对方说的话。即使在雷电交加的时刻,女人和孩子也未显出丝毫的恐惧。屋子周围的树发出好几次巨大的哗啦声,第二天一看才知道它们被雷劈断了。
  显然,印第安人对奥里诺科河上常见的暴风雨已经习惯了,连动物做出的那种反应都没有。这种肉体和精神上的震动对他们的神经已没有任何影响。而让就不同了,虽然他不至于像人们说的那样“吓得魂飞魄散”,可还是感到一阵紧张不安,其实再坚强镇定的人也难免会有这种感觉。
  客人与男主人的谈话一直持续到午夜。马夏尔的西班牙语要是能像他侄子那么好的话,也会对谈话内容大感兴趣的。
  谈话是由米盖尔、费里佩和瓦里纳斯三人引起的,说的正是三个月前捕龟的事。每年这项活动都把成百上千的印第安人吸引到奥里诺科河的这一段来。
  当然,奥里诺科河的其他一些河段上也有乌龟活动,但是乌龟数量最多的要数从卡布拉雷河面的沙堆到乌尔巴纳村这一段。男主人对龟类的习性十分熟悉,是捕龟或者说钓龟——反正都是一回事——的能手,据他说,龟群从4月份起就出现了,数量远不止几十万。
  对自然史一无所知的印第安人当然说不出这些乌龟的确切种类,它们在奥里诺科河的礁脉上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繁殖着。他仅仅满足于捕捉它们,在孵化期采集龟蛋,并从中提取油脂。方法十分简单——和橄榄油的制法一样。容器就是拖上沙滩的一只独木舟,舟上紧紧排着几个筐,筐里盛满了龟蛋;拿一根木棍将蛋击碎,倒入一些水搅和搅和,蛋液就流到舟底去了。一个小时以后,油就浮到了表层;把它加热一下让其中的水蒸发出去,油就变得清亮透明,整道工序也就完成了。从事这项活动的除了当地的瓜依布、奥托马科等部族的印第安人外,还有从附近平原来的混血人。
  “听说这种油质量上乘,”让说,对他最信赖的夏方荣的书上所说的话,让总是深信不疑。
  “的确很不确,”费里佩说。
  “这些乌龟属于什么种?……”少年问。
  “用拉丁术语来说,属于cinostern scorpioides,”米盖尔说,“这种龟的龟甲长近一米,它们的重量至少有60磅。”
  一直未能展示在龟的分类方面的学识的瓦里纳斯这时发话了,指出米盖尔所称的“scorpioides”其真正的学名应为“podocnemis dumerilianus”,当然,不管哪一个名称,对印第安人来说都像听天书一般。
  “我再问一个简单的问题……”让·德·凯尔默对米盖尔说。“你话太多了,侄子……”马夏尔咬着他的八字胡提醒到。
  “中士,”米盖尔微笑着问,“为什么不让您的侄子多获取些知识呢?……”
  “因为……因为他不需要比他叔叔知道得更多!”
  “行啊,我的好师傅,”少年说,“不过我的问题是这样的,这些乌龟对人构成威胁吗?……”
  “数量太多的时候会,”米盖尔说,“当几十万只乌龟集体行动的时候,碰上它们就很危险了……”
  “几十万只!……”
  “的确有这么多,让先生,因为仅仅是每年用来采蛋的10万只大肚瓮就能装下5000万个龟蛋。而每只雌龟平均产蛋量是100个,相当一批龟作为菜肴被人吃掉,再说物种的延续还需要足够的数量,因此我估计在奥里诺科河这一段的沙滩上出没的乌龟足足有100方只。”
  米盖尔的计算并没有夸大事实。埃利塞·勒克吕斯曾说,这些数不胜数的乌龟真像是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吸引到一起来的——它们像一股动荡、缓慢而又不可阻挡的潮水、洪流或雪崩一般,能将一切都吞没。
  的确,太多的乌龟被人给消灭了,或许有一天它们会绝种的。有的礁脉上已经看不到它们的踪迹了,比如梅塔河口下游不远处的卡里班滩岸。这对印第安人来说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事。
  男主人给客人们讲述了乌龟在孵化期的一些有趣的习性。它们在大片的沙地上来来回回地爬行,一旦选中地方就开始扒坑,坑深约两尺,然后把蛋放在里面,——这一程序从3月中旬开始,大约要持续20来天,——之后它们再用沙子把龟蛋小心地埋起来,等待着很快就要破壳而出的龟仔。
  除了龟蛋油有利可图之外,肉质鲜美的乌龟也成为土著们猎捕的对象。当它们在水中的时候是不可能捉到它们的,要等它们到了沙堆上独自爬行的时候下手,方法也很简单,拿根棍子把它们拨个底儿朝天就行了——龟类一旦被弄成这个姿势,自己是无论如何翻不过身来的,只能任人摆布了。
  “有的人也是这样,”瓦里纳斯听到这儿说,“他们一旦跌个背朝天,自己就怎么也爬不起来了。”
  这话不假,大家没想到对奥里诺科河上的乌龟的谈话最终会跟某一类人联系了起来。
  米盖尔又向男主人发问道:
  “4、5个星期之前,您有没有看到逆流而上的两个法国人从布埃那维斯塔经过?”
  这问题立即引起了让·德·凯尔默的兴趣,因为关系到自己的同胞嘛。他有些激动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两个欧洲人?……”印第安人问。
  “是的……两个法国人。”
  “5个星期之前?……对……我看见他们了,”印第安人说,“他们的船停靠了整整两天,就在你们停船的那个地方。”
  “他们身体都挺好吧?……”少年问。
  “挺好……两个男人都挺结实,脾气也不错……一个是让我羡慕的好猎手,有杆叫我眼馋的卡宾枪……他打死不少只狮子和豹呢……啊!那种枪打起来可真带劲,离着500步远也能打中豹猫或食蚊兽的脑袋!”
  印第安人说得两眼放光,他自己也是个身手矫健、酷爱打猎的好手。不过跟那名法国人所用的精良武器比起来,他那不值钱的火枪、弓和箭只能自叹弗如了。
  “那人的同伴呢?……”米盖尔问。
  “同伴?……”印第安人问,“哦!他呀……他只顾寻找植物,采集地上长的草……”
  这时,女主人说了几句客人们不懂的土话,她丈夫马上接着说:
  “对……对……我给了他一支梭罗草,他很高兴……因为那种草很稀罕……他十分满意,拿出一台机器来给我们画像……把我们的模样画到一面小镜子上……”
  “那肯定是他们的照相机……”费里佩说。
  “可以给我们看看吗?……”米盖尔问。
  一直待在让身边的小姑娘走过去打开地上的一只篮子,从里面拿出“小画像”递给少年。
  这果真是张照片。男主人头戴草编帽;他的右侧,女主人身着长衫,臂上腿上都绕着玻璃珠串;他的左侧,小女孩身裹一条缠腰布,像只快乐的小猴子一样做着鬼脸儿。
  “您知道这两个法国人后来怎样了吗?……”米盖尔又问。
  “我知道他们过河到了对面的乌尔巴纳,然后下船往太阳所在的那个方向的平原上去了。”
  “就他们两个人吗?……”
  “不……他们还带了一个向导和三个马坡尤部族印第安人。”
  “自从他们走了以后,您就再没听说过他们的消息?……”
  “没什么消息。”
  这两个人,一个叫雅克·艾洛赫,一个叫热尔曼·帕泰尔纳。他们到底怎么样了?……他们会不会在对奥里诺科河以东地区的探险中丧了命?……带路的那帮印第安人有没有欺骗他们?……他们在那些尚不为人知的地区是否会受到生命威胁?……让知道,夏方荣对考腊河进行考察时,就遭到了陪同人员的暗算,他一枪打死了背叛他的向导才得以逃生……让伤心地想,也许自己这两名同胞和许多在南美的这一区域探险的人一样,已经丢了性命……
  午夜过后不久,暴风雨开始减弱势头。倾盆大雨之后的天空重新晴朗了。天幕上划过的几道流星看上去也湿漉漉的,仿佛此前的大雨已把整个天空都浸泡了一番。流星迅速消失了,——这种自然现象在此地区并不罕见,是由大气中的放电引起的。
  “明天是个好天。”男主人说。客人们正起身告辞。
  既然今晚看来无风无雨,那还是回到船上去比较好。船舱里好歹比小屋的地上睡着舒服。
  第二天黎明,大家就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初升的太阳照耀着无云的晴空,风从东北方来,船帆可以代替竹篙了。
  从此地到乌尔巴纳镇没多远,顺利地话当天下午就能到。他们要在那儿待上24个小时。
  米盖尔一行、马夏尔和让辞别了印第安人一家。“加里内塔”和“马里帕雷”扯起白帆,穿行在沙质的礁脉之间。稍微涨一涨水就能将沙礁淹没,使河面宽度达到好几公里。
  马夏尔和让坐在船舱口,呼吸着早上这令人神清气爽的空气。刚刚升起的太阳已开始散发的人的热力,好在扬起的船帆遮挡住了它们。
  昨晚的谈话马夏尔也听懂了一部分,他回味了一番,问让:
  “你说,让,那个印第安人的话你都信吗?……”
  “哪些话?……”
  “就是他说的那些野战军一般的成千上万的乌龟呗……”
  “为什么不信呢?……”
  “我觉得太神奇了!耗子阵,那没说的……谁都见过……可是大群大群的乌龟,每只还那么大,足有1米长……”
  “也有人见过呀。”
  “谁?”
  “首先是那个印第安人。”
  “咳!不过是野蛮人编出来的!……”
  “另外,沿奥里诺科河上到乌尔巴纳那边的旅行者也说起过……”
  “哦!书上的话!……”马夏尔对游记的可靠性向来持怀疑态度。
  “你错了,叔叔。这事是可信的,照我说是确有其事。”
  “好,好!……不管怎么说,就算真有这事,我也不同意米盖尔先生所说的,什么遇上太多乌龟是件危险的事!”
  “不过……如果它们把路给堵住……”
  “那咱们就从它们上面过去,管它呢!”
  “万一不幸掉到它们堆里,可就有被压扁的危险了……”
  “那又如何!……不亲眼看到我是不会相信的……”
  “我们来得晚了点儿,”让说,“要是早4个月,在孵化期来的话,你就可以亲眼看看是不是真的了……”
  “不,让,不!……这都是那些游人编出来吸引老实人的……”
  “这其中不乏真话,我的好马夏尔。”
  “要是真有这么多乌龟的话,为什么我们连一只也没瞧见?这不是怪事吗?……你能想象得出这些沙堆被龟壳盖得都看不见了是什么情形吗?……你看,我并不是吹毛求庛……我并没期望这儿一下子出现几十万只乌龟,哪怕能有50来只……甚至10来只也好啊……再说它炖起来这么好吃,我当然也想尝尝乌龟汤的滋味啦……”
  “你会分半碗给我的,对吧叔叔?”
  “为什么要分呢?……我看这儿若有五六千只乌龟的话,咱俩的碗就不愁盛不满了……可问题是一只也没有……一只也没有!……它们能藏产哪儿呢?只能是那印第安人的脑袋里!”
  马夏尔是彻底的不信。他四处地瞧啊看啊,连眼镜都拿出来戴上了,也没看到一只乌龟。
  两条船一直在顺着风齐头并进。沿左岸行驶始终是顺风,用不着撑篙,直到阿劳卡河河口。阿劳卡河是奥里诺科河的重要支流之一,源于安第斯山东坡,河谷狭窄,不与其他支流相合。
  上午船一直在逆流直行,11点钟开始横渡,因为乌尔巴纳位于右岸。
  渡河时船遇到了困难,耗费的时间也多了。河中沙堆的沙颗粒很细,由于涨水沙堆变小了,河道中常有意外的弯道。船不时地逆风行驶,这时就只能下帆使篙,同时为了不致被急流冲到下游去,所有的人都上阵帮忙。
  下午两点的时候,“加里内塔”和“马里帕雷”一前一后来到了河中一个也叫乌尔巴纳的小岛。岛上的景象与沿岸平原很不相同,树木繁茂,甚至还种了点庄稼。这可真是少见,因为这一带的印第安人只会打猎、捕鱼、采龟蛋——不管马夏尔信不信,龟蛋的收获极丰,需要大量的“从业人员”。
  南热带炎炎烈日下的劳作使船员们疲惫不堪,船老大于是决定休整一个小时,先吃饭,再歇一歇。傍晚之前总能赶到乌尔巴纳。事实上,一绕过小岛乌尔巴纳村就能隐约瞥见了。它是奥里诺科河中游的最后一个村镇,往上游走,再下一个村镇是200公里外梅塔河口附近的卡里班。
  两条船靠岛停住,旅客们下了船,来到浓密的树荫下。
  虽然马夏尔不满意,两条船的乘客之间还是建立起了一种亲密感。其实在这样的条件下同行,这种事还不是很自然的吗?一味地拒绝与人来往是不合常理的。米盖尔越发对年轻的凯尔默感兴趣,而让在以礼相待的同时对他的友好表示也甚为感激。马夏尔中士无力阻止,只能承认事实。他的态度比以前缓和了些,竭力使自己不再像豪猪那样动不动就把全身的刺支起来,可是同时他又在心里恼怒万分地埋怨自己的愚蠢和软弱。
  小岛上有几个地方种着庄稼,好像没有什么禽畜。只有寥寥几对野鸭和野鸽在岛上飞飞停停。旅客们没有把它们打来做晚餐的想法。只要一到乌尔巴纳,任何必需品都搞得到。
  饭后船员们在树荫下睡了一觉,旅客们则在一边聊天。
  快3点时,瓦尔戴斯下令启航。小船离岛而去,先用纤绳拉着到了岛的最南端,然后呈斜线穿过河去就行了。
  后一程相当顺利,傍晚时分,两条船到达了乌尔巴纳脚下。

  第八章 漫天尘土
  乌尔巴纳可以称得上奥里诺科河中游第一镇。它是凯卡腊与圣费尔南多之间最大的一个镇。凯卡腊与圣费尔南多都处于奥里诺科河的转弯处,——在凯卡腊河流由东西向转为向南流,到了圣费尔南多又从南北向转为东西向。
  当然了,这种说法成立的前提是米盖尔的猜测正确而费里佩和瓦里纳斯的论断错误,也就是说奥里诺科河的流向的确像当时的地图上所标画的那样。
  再往上游走600公里,就到了阿塔巴布、瓜维亚雷和奥里诺科的汇合处,到那时这个困扰着三位地理学家的问题就可迎刃而解了——至少我们可以这样希望。
  一个“赛罗”——中等高度的小山包——隆起在右岸,与坐落在它脚下的乌尔巴纳镇同名。当时镇上人口在350到400之间,绝大部分是西班牙人与印第安人的混血。镇上有100来座小屋,居民们不务农,养牲畜的也很少,除了种些“萨拉皮亚”,以及在孵化期采集龟蛋之外,他们只是捕捕鱼,打打猎,而且似乎生性爱闲散。他们过得很舒服,房子建在岸边密密的香蕉林中,这一派安乐景象在这偏远之地是不常见的。
  5位旅客只打算在乌尔巴纳过一夜。他们到达的时候是五点钟,一个晚上就能把下一程所需的肉、菜买好,乌尔巴纳出产丰富,完全能满足他们的需要。
  最简便的办法是直接去找当地的民政长官,他会乐于出力,为过往旅客服务。
  镇长是个50开外的混血,管辖这一带的平原并负责水上治安。他的妻子也是混血,他们的孩子有六七个,大的18岁,小的6岁,个个身体健康,活蹦乱跳。
  当镇长得知米盖尔等三人是玻利瓦尔城有声望的人物以后,对他们照顾得更加周到了,并邀请他们晚上到家里聚一聚。
  连“加里内塔”上的两名乘客也在被邀之列。让·德·凯尔默很高兴,因为他心里一直牵挂着自己那两名同胞,这样一来很可能又能打听到他们的一些消息。
  船老大瓦尔戴斯和马尔图斯一下船就采购去了,要买食糖、薯蓣和大量的木薯粉,这种粉是用木薯在石磨儿上碾成的,在奥里诺科河中游地区,几乎是居民们唯一的主食。
  两只船停在河岸边缘,河岸相当陡峭,再往里是一个小湾,用作镇上的港口,几只独木舟和捕鱼的小船停在那里。
  此外还有一只“法尔卡”,由一个土著船老大看守着。
  这条船是那两名法国探险者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的。他们的船员已经在乌尔巴纳等了6个星期了,还是没有他们的任何消息,正着急呢。
  米盖尔和让他们在船上吃过晚饭,来到镇长家中。
  全家人都聚集在正厅,室内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铺着鹿皮的椅子,墙上挂着一些来自猎物的装饰品。
  乌尔巴纳镇上的“头面人物”,也被请来参加这次聚会,此外还有一名附近居民。让认出了这个人,因为夏方荣在游记中提到了他,他热情慷慨的接待使夏方荣十分感激,在游记中写道:
  “马抄尔先生是一位年长的委内瑞拉人。他15年前来到乌尔巴纳上游的提格拉定居。马沙尔先生是位真正的智者。他放弃从政,专心于畜牧业,他建起了一个牧场,喂养了上百头牲畜,由牧工来照管。饲养场周围的田地里种植着木薯、玉米和甘蔗。田地外则是茂密的香蕉林,香蕉多得吃不完。居住在这小小天地中的人们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
  当两条船到达乌尔巴纳时,马沙尔正在此地办事。他乘着手下两名牧工划的独木舟到他的朋友镇长家串门儿,所以自然也被邀请参加今晚的聚会。
  客人们并不奢望这地处奥里诺科河平原深处的小镇招待起来能像上流社会一样豪华隆重。但是,虽然没有制作精细的糕点、味道可口的糖果、香醇的名酒和稀罕的饮料,但女主人和她的女儿们做的点心吃起来也相当不错,——何况主人的态度又是那么热情。席间喝的咖啡口味醇厚,是用马沙尔先生牧场上的一种豆科植物烘焙成的。
  可亲的老人用西班牙语和让·德·凯尔默谈得很投机。他提到了5年前让的同胞夏方荣在他的牧场上度过的几天,——太短暂了,他至今还感到遗憾。
  “他当时多么迫不及待地要继续他的探险!”马沙尔又说,“他实在是个勇于开拓进取的人,我亲爱的孩子。他不畏艰难,冒着生命危险一直到达了我们这条河流的源头。他为法国争了光!”
  可敬的老人说这番话的时候十分激动,充分显露了他内心的热情。
  让注意到,当马沙尔先生和镇长听说米盖尔、费里佩和瓦里纳斯此行的目的时,交换了一下惊异的目光。在他们看来,奥里诺科河的源头问题早就解决了,米盖尔的那种说法不是很正确吗?
  虽然马沙尔不能和他们一同去圣费尔南多,而且他更倾向于认为阿塔巴布或瓜维亚雷是奥里诺科之源,但他还是鼓励三位地理学会的成员亲自去三条河流的交汇处看一看。
  “这对科学研究只有好处,”他说,“谁知道你们诸位会不会从这次远征中带回新的发现呢?……”
  “我们希望如此,”米盖尔说,“因为一过了圣费尔南多,再往前的区域就几乎无人涉足过了……”
  “我们要一直走到……”费里佩肯定地说。
  “能揭开事实真相的地方!”瓦里纳斯接过话茬。
  借助让的简要翻译,马夏尔对谈话内容也略知了一二。为什么有些人非要搞清一条河到底是“从哪个洞洞里流出来”的呢?莫非他们理智不健全?马夏尔真不明白。
  “总之一句话,”他嘟哝道,“要是所有的人都头脑清醒的话,就不会盖起这么多的疯人院来了!”
  谈话的内容转移到了人们正在乌尔巴纳苦苦等待的两个法国人身上。他们到达此地时,镇长接待过他们。马沙尔先生也认识他们,因为他们离开时曾在提格拉牧场待了一天。
  “从他们走后,”米盖尔问,“你们就再没听说过他们的消息?……”
  “压根儿一点儿音讯都没有,”镇长答道,“我们问过好几次从东边来的平原人,他们肯定地说从未碰上过这两个人。”
  “他们不也是计划逆奥里诺科河而上吗?……”让问。
  “是的,我亲爱的孩子,”马沙尔说,“他们还打算对沿岸各村落都看一看。他们对我说他们的旅行是漫游性质的。热尔曼·帕泰尔纳先生是个求知欲极强的博物学家,为了采到一种新的植物可以连命都不要。另一位雅克·艾洛赫先生除了是名好猎手外,对地理问题尤为关注,一个地区位置的测算,一条河流流向的确定等等。这些爱好让他着迷……非常着迷……或许可以称之为狂热……至于说能不能回来……”
  “但愿这两个法国人没遇到什么不测!”瓦里纳斯说。
  “但愿如此,”镇长附和道,“虽然他们离开得实在太久了!”
  “是否能肯定他们要回到乌尔巴纳来?……”费里佩问。
  “这点毫无疑问,因为他们的船在这儿等着呢,他们采集到的标本和宿营工具全在船上。”
  “他们走的时候,”让问,“有没有向导跟着……有没有带些陪同人员?……”
  “有……是我陪他们我的几个马坡尤族印第安人,”镇长说。
  “那帮人您认为可靠吗?……”米盖尔又问。
  “在内陆的印第安人里面他们是最诚实的。”“那么,”让又说,“知不知道他们准备到哪块地方去?……”
  “据我所知,”马沙尔先生说,“他们要去奥里诺科河东面的玛塔佩高地,那个地方除了雅鲁罗族和马坡尤族印第安人之外没人去过。你们的两个同胞和随员们的头儿骑着马,其他六七个印第安人背着口袋跟在后面步行。”
  “奥里诺科河东面的地区是不是很容易被淹没?……”让·德·凯尔默问。
  “不会的,”米盖尔答道,“平原要高出海平面不少。”
  “的确如此,米盖尔先生,”镇长说,“但它们受到地震的威胁,您知道,委内瑞拉地震频繁。”
  “随时都会发生吗?……”少年问。
  “不!”马沙尔说,“有特定的时期,确切地说,一个月以来,在提格拉牧场我们都感到了强烈的地壳动荡。”
  不错,虽然委内瑞拉境内并没有活火山,但其地壳却经常受到地底火山活动的影响。洪堡甚至称委内瑞拉为“地震之国”。这个称谓对委内瑞拉倒也合适,最典型的例子如库玛那城,16世纪毁于地震,150年后再度被撼倒,而周围地区的余震持续了15个月。安第斯山脉的另一座城市梅西达也受到大地震的重创。1812年,加拉加斯地震,1.2万居民被埋在瓦砾之中。这些造成无数死伤的灾难一直威胁着西班牙美洲的这一部分,而一段时间以来,人们的确感到奥里诺科河中游东部地区的地壳变得不安分起来。
  关于两名法国人已没什么可谈的了。马沙尔有话要问马夏尔中士和他的侄子。
  “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他说,“米盖尔、瓦里纳斯和费里佩三位先生是来考察奥里诺科河的。你们二位的意图大概与之不同吧……”
  马夏尔立即做了一个否定的手势:但由于让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再大发牢骚,否则的话他会说他才瞧不上什么地理问题,只有那些炮制课本和地图的人才会对这玩意儿感兴趣。
  少年讲述了自己的故事,说明了自己离开法国的原因,他是出于对父亲的挚爱才踏上了上溯奥里诺科河之路。他的父亲凯尔默上校的最后一封信寄自圣费尔南多,他就是要去那儿,希望能打听到父亲的下落。
  少年的话使马沙尔为之动容。他拉住让的手把他搂到怀里,在他额上吻了一下,——此举也许又引得马夏尔咕哝了一番——作为对少年的祝福,并热烈地祝愿他的计划成功。
  “马沙尔先生,难道您和镇长先生都从未听说过凯尔默上校这个人吗?”少年问。
  答案是否定的。
  “也许,”镇长又说,“是因为凯尔默上校没在乌尔巴纳停留过?……我的确觉得不太可能,因为过往船只很少有不在这儿停下来补充给养的……您说是1879年的事……”
  “对,先生,”让说,“那时您已经在这儿了吗?……”
  “当然,但我从未听说有个叫凯尔默的上校从此地路过。”
  还是无人知晓,似乎凯尔默上校从出发起就刻意地隐姓埋名。
  “没什么,我亲爱的孩子,”米盖尔安慰地说,“您的父亲不可能不在圣费尔南多留下任何踪迹,到了那儿您会打听到他的消息并成功地找到他的。”
  聚会一直持续到10点钟,客人们辞别了好客的主人,回到各自的船上,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再度出发。
  让躺到船舱后部的铺上,马夏尔给了做完了例行的驱蚊程序之后也睡下了。
  两人都沉入了梦乡,但他们的睡眠没能持续多久。
  两点来钟的时候,远方传来一阵持续不断、越来越大的嗡嗡声,把他们给惊醒了。
  这声音十分低沉,可以清楚地辨出不是从远处听到的雷声那种感觉。与此同时,河水剧烈地动荡起来,“加里内塔”也随着水波摇晃。
  马夏尔和让起身走出船篷,来到桅杆下站定。
  船老大瓦尔戴斯和船员们站在船头观察着天边。
  “出什么事了,瓦尔戴斯?……”让问。
  “我也不知道……”
  “是要来暴风雨了吗?……”
  “不……天上没云啊……风从东面吹过来……也不大……”
  “那怎么忽然间起浪了呢?……”
  “我也不知道……搞不清……”瓦尔戴斯说。
  这的确很难解释,除非是在村子的上游或下游因水位突然上涨而潮水涌动。奥里诺科河上是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的。
  “马里帕雷”上,乘客与船员也同样迷惑不解。
  米盖尔和两个同事也走出船篷,徒劳地寻找引起眼前现象的原因。
  两条船的人员互相询问了一番,也没找到可能的解释。
  除了船上感觉到的水波的晃动之外,河岸的土地也抖动起来了。
  几乎就在同时,乌尔巴纳的居民们也纷纷走出家门来到岸边。
  当马沙尔先生和镇长随即赶到时,人群中已经产生了恐惧情绪。
  这时是凌晨四点半,天就要破晓了。
  旅客们从两条船上下来,径直走向镇长。
  “出什么事了?……”米盖尔问。
  “大概是玛塔佩高地地震了,”镇长说,“震波一直传到了河床……”
  米盖尔表示同意这个推测。
  地震在平原上是常有的事,本地自然难以幸免。
  “可是……好像还不只这个……,”米盖尔说,“您听到从东边传来的这股声音了吗?”
  侧耳倾听一下,是一种打鼾一般的声音,像音乐中的通奏低音,很难确切地听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我们等等看吧,”马沙尔先生说,“我不认为乌尔巴纳有什么可害怕的……”
  “我也这么想,”镇长高声说,“大家回屋去吧,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他的话也许是正确的,不过回家去的只是极少数人。再说天渐渐亮了,光靠耳朵听搞不清所以然的事情也许一看就明白了。
  远方的声音越来越大,在3个小时之中从未停息过,真是令人称奇。听上去像是在地面滑动、用力爬行所发出的。这声音沉重而有节奏,一直传到右岸,仿佛土地是泥炭质的一般,把地面的震动归咎于以玛塔佩高地为中心发生的地震这一假定是很有道理的,再说乌尔巴纳遇到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过对于眼下这阵仿似行进中的军队发出的声音的来历,还没有一个人猜中。
  镇长、马沙尔先生和两条船上的旅客一道来到乌尔巴纳山丘的矮坡上,以便看到更大范围内的旷野。
  太阳缓缓升起,明净的天空仿佛一个大气球,其中装填着闪亮的气体,在微风的吹拂下,正向奥里诺科河右岸飘来。天际没有一丝云彩,看不到丝毫暴风雨来临的迹象。
  人们走到约30米的高度上,放眼向东眺望。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望无垠的绿色平原,照埃利塞·勒克吕斯那充满诗意的比喻来说,是“无声的绿草的海洋”。不过此时这个大海可并非风平浪静,它的底部正在剧烈地翻滚,因为在前方四五公里远的地方,平原上已升起了一股股沙尘。
  “这是一阵弥漫的尘土……,”马沙尔先生说,“地上的土被扬起来了……”
  “但并不是被风吹起来的……”米盖尔判断。
  “的确不是,因为现在风很小,几乎感觉不到,”马沙尔先生说,“是被地震掀起来的吗?……不……这个解释说不通……”
  “而且,”镇长加进来说,“还有这响声,听起来像沉重的脚步……”
  “那会是什么呢?……”费里佩叫道。
  这时,就像作为对他的回答似的,爆出一声巨响,是火枪发出的,响声立即在乌尔巴纳山丘回荡起来,并再度响了数次。
  “枪声!……”马夏尔中士肯定地说,“我敢说这百分之百是枪声!”
  “平原上肯定有人正在打猎……”让说。
  “打猎,我亲爱的孩子?……”马沙尔先生说,“猎人不至于掀起这么高的尘土吧……除非他们团体出动……”
  但刚才的响声无疑是诸如手枪或卡宾枪之类的火器发出的。甚至可以看到一股白烟显现在黄色的沙尘之上。
  又一阵枪声响起,虽然距离小镇很远,但微风还是把它们传了过来。
  “依我看,先生们,”米盖尔说,“我们应该过去看看到底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也许有人正需要我们去帮助呢……”瓦里纳斯说。
  “谁知道,”让看着马沙尔先生说,“会不会是我的那两个同胞……”
  “那他们肯定是跟一支军队干上了,”老人说,“没有几千人扬不起这么高的土!……您说的对,米盖尔先生,咱们下去到草原上瞧瞧吧……”
  “大家带好武器!”米盖尔加上一句。
  这个措施确实是必要的,如果让·德·凯尔默的猜测正确,两个法国人受到当地印第安人的攻击,正在开枪自卫。
  顷刻之间大家就跑回家里或船上拿武器去了。镇长带着几个居民、三位地理学家、马夏尔加上让,腰别手枪,肩扛卡宾枪,绕过乌尔巴纳山脚走向草原。
  马沙尔先生也坚持要跟他们一起来,他等不及了,想尽快知道发生的事情。
  这一小队人从容地向前走着,迎面是不断趋向前来的黄土烟尘,二者之间三四公里的距离很快就能走完。
  虽然隔了这么一段距离,如果尘土不是这么厚的话,本来也可以辨出人影。不时发出的枪声随着距离的拉近越来越响了,枪口喷射的火焰也能看清了。
  匍伏前进着的队伍虽然还看不到,但随着渐渐走近,它那沉重而有节奏的声响也越发听得真切了。
  米盖尔与镇长并排走在最前面,他们扛着卡宾枪,随时准备举枪开火。走到与对面烟尘相距1公里处,米盖尔突然停住了,一声惊叫从他的口中发出……
  不过这些人里面,好奇心得到最大满足、同时又对眼前景象最难以置信的,是马夏尔中士。啊!对于在繁殖期布满了从阿劳卡河口到卡里班沙礁的龟群的存在,老兵一向不信,可眼下……
  “乌龟……是乌龟呀!”米盖尔大叫。他说对了。
  是的!……是乌龟,约有10万只,也许更多,正朝奥里诺科河右岸而来。现在并非繁殖期,它们却集体迁移起来,这可有违它们的习性呀,为什么呢?……
  每一个人都在寻思着这个问题,马沙尔先生提供了答案:
  “我想这些乌龟是被地震给吓着了……很可能托尔图加河和苏阿普雷河的水被地震颠出了河床,它们只能离开……到奥里诺科河来找个容身之地,也许还要走得更远……凭着天生的自卫本能……”
  这种解释听来十分合理,甚至是唯一可能的。玛塔佩高地及其附近地区肯定深受地震的影响。除了3、4月间龟群有规律的迁徙之外,以往地震时它们也到这儿来过。所以对沿岸居民来说这也不算是太稀奇的事情。不过他们还是多少有点儿担心。
  现在已经弄清来的是龟群,那枪声又是怎么回事呢?……是什么人在抵御乌龟?……再说子弹又能把铁甲一般的龟壳怎么样呢?……
  透过烟尘的空隙,前方的情形看得越来越真切了。
  乌龟一只紧挨一只,呈密集队形前进。望上去仿佛是好几平方公里的一片甲壳在向前移动。
  在平面移动的龟群之上,忙活着为数众多的其他动物,为了不致被踩死,它们急于寻找藏身之处。草原上的骚乱惊动了吼猴,它们跑出来又叫又跳,照马夏尔的话说,是“觉得这样乱哄哄的很好玩儿”。委内瑞拉旷野上时常出没的美洲狮、美洲豹、虎、豹猫也露面了,它们和森林或平原上的野兽一样凶残。
  是为了抵挡这些野兽,前方的两名男子才不断扣动步枪和手枪扳机的。
  波浪般缓缓起伏的龟壳上已倒下了几具野兽的尸体。乌龟和猴子毫不在意,只顾走自己的,而人在里头要想站稳都很困难。
  这两个人是谁呢?……因为离得尚远,马沙尔先生和镇长都认不出来。不过从他们的衣着来看,肯定不是雅鲁罗人,不是马坡尤人,也不是在奥里诺科河中游地区活动的任何一族印第安人。
  会不会是正在东部平原探险,迟迟未回乌尔巴纳的那两个法国人呢?……让·德·凯尔默是这么想的。或许他就要尝到异乡见同胞的喜悦了?……
  马沙尔、米盖尔、费里、瓦里纳斯、镇长以及随同的村民全都停下了脚步……还要继续往前走吗?……不,显然不行……第一排乌龟已近在咫尺,他们马上就得被迫往回跑,无法去与处在野兽重重包围之中的两个人汇合了。
  但是让认定那两人是他的同胞,坚持要去救援他们。
  “根本凑不上去,”马沙尔先生说,“只能白费劲……不但帮不了他们,我们自己也得陷进去。最好先等龟群到了河岸……一入水它们就自行解散了……”
  “大概吧,”镇长说,“不过我们面临着巨大的威胁!……”
  “什么威胁?……”
  “如果这一大帮乌龟从乌尔巴纳经过……如果它们径直地穿过去而不是绕过去……那咱们的镇子可就不保了!”
  不幸的是,看来这场灾难是不可避免的。缓慢而势不可挡的龟群绕过山丘之后就直奔乌尔巴纳而来,目前距小镇只有200米了。它们会把一切都撞翻、踩烂、摧毁……人们常说匈奴人所过之地从此寸草不生……那么现在……人们可以说乌龟群所过之地留不下一所房舍、一棵树木、一丛灌木……
  “火……放火!”马沙尔先生喊道。
  火——这是阻挡迫在眉睫的入侵的唯一办法。
  一想到面临的危险,居民们胆战心惊,妇女和孩子们更是惊慌失措,吓得只会哇哇大叫了……
  大家明白了马沙尔先生的意思,旅客、船员,以及所有的人立即行动起来。
  镇子前面有一大片草场,草长得又密又厚,连续两天的骄阳已经把草晒得极干。草场上疏蔬落落地长着几棵番石榴等树,目前正是硕果满枝。
  只能果断地牺牲这片植被了。人们也正是这么做的。
  在距乌尔巴纳镇百步远的地方。火在十来处同时点燃。火苗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一下窜得老高。浓烟与转向河岸的龟群扬起的尘土混在了一起。
  但龟君依然在前进。恐怕只有当第一排碰到火之后它们才会停下来。可是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后面的龟会推拥着前面的继续前进,并把火苗踩灭……
  那样的话乌尔巴纳就要遭难了,一切都会被碾碎、摧毁,小镇顷刻之间变成一堆废墟……
  但事态并没这样发展,马沙尔先生的办法取得了成功。
  当挣扎在颠簸的龟群之中的两个人把子弹用尽之后。马夏尔、米盖尔三个还有拿了武器的居民马上接替他们对野兽开火。
  受到围攻的野兽很快被撂倒了几个。其余的则被越升越高的烟火吓着了,开始往东面逃窜,比它们更快一步的是猴子,边跑边声嘶力竭地乱叫。
  此时只见那两个人飞快地朝火坝这边奔来,龟群依然在缓慢前行,排头兵尚未被火触到……
  一分钟的工夫,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对,的确是他们俩——就跑到了山丘上,来到马沙尔先生身边。
  龟群终于在500米长的火坝前却步了,它们从小镇的左侧绕到了河岸,消失在奥里诺科河的水中。

  第九章 三船同行
  险些使乌尔巴纳镇毁于一旦的突发事件总算过去了。但米盖尔他们的出发还是又推迟了一天。因为既然两个法国探险者也有上溯到圣费尔南多之意,和他们同行岂不更好?……为了给两人点时间休息休息,做做准备工作,他们遂决定第二天再走。
  米盖尔、费里佩和瓦里纳斯都觉得这是必要的。而马夏尔叔侄按说也没什么理由不同意。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有自己的船,不会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或妨碍。不管马夏尔怎么想,三条船一起走肯定更安全。
  “再说,别忘了他们还是咱们的同胞呢。”让对马夏尔说。
  “太年轻了点儿!”马夏尔摇头咕哝了一句。
  他们的故事听起来肯定有意思。而当他们得知叔侄二人也是法国人——甚至同是布列塔尼人——,更是急切地讲起了自己的经历。
  雅克·艾洛赫现年26岁,布雷斯特人,他曾圆满完成了好几次探测任务。这次他奉国民教育部之命对奥里诺科河流域进行考察。他是6个星期前到达该河三角洲的。
  年轻人不愧是一名优秀的探险家,勇敢而又审慎,他的耐力和干劲都已数经考验,乌黑的头发,热情的眼睛,红润的脸庞,高高的个头,强健的体格,优雅的举止,他的一切都那么出众。他的面容是端庄严肃的,又随时绽放笑容,让人一见就产生好感。他从不刻意去讨人欢心,去装模作样或炫耀自己,但人们总是很自然地就喜欢上他。
  他的同伴热尔曼·帕泰尔纳,28岁,也是布列塔尼人,被国民教育部委派为他这次考察的助手。他出身于雷恩的一个名门之家,父亲是上诉法院推事。帕泰尔纳双亲都健在,还有两个姐妹,身为独生子的艾洛赫则已父母双亡,继承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遗产,可供他专心从事自己热爱的事业而无后顾之忧。
  热尔曼·帕泰尔纳与雅克·艾洛赫是中学同窗,两个性格迥异,但都具有坚强的意志。艾洛赫去哪儿帕泰尔纳就跟到哪儿,绝无半句怨言。他对自然史有浓厚的兴趣,对植物学和摄影更是着迷,他拍起照来,就是在枪林弹雨之中也不为所动,镜头照样端得稳稳的,他长得不算英俊,但也绝非丑陋,一个有着聪慧面孔、一天到晚乐呵呵的人怎么可能丑陋呢?他比艾洛赫个子矮些,身体像铁打的一样结实,走起路来不知道什么叫累,肠胃好得连石头也能消化,粗茶淡饭甚至饿上几顿都没关系,当他听说雅克·艾洛赫的使命之后,主动要求做他的副手,艾洛赫对他甚为了解。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得力,更可信的同伴了。此次这项任务没有规定期限,完成为止,不仅要对奥里诺科干流进行考察,还要包括它的支流,甚至连地图上没标出的小支流也不能遗漏,考察重点放在中游,直到探险者们所达到的最南端圣费尔南多。
  两个法国青年从奥里诺科河入海口的众多支流开始,上溯到玻利瓦尔城,又从玻利瓦尔城一路考察到乌尔巴纳,他们把船只和行李留在镇上,前往河流东边地区,一个带着观测仪和一杆格里纳牌内击铁、带排壳器的可连发卡宾枪,另一个背着采集箱外加一杆同一个牌子的好枪,两人还各有一把手枪别在皮枪套里。
  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离开乌尔巴纳,前往还不太为人们所了解的玛塔佩高地。一队马坡尤印第安人带着简单的宿营工具跟随着他们。三个多星期之后,他们停止东进,此时距奥里诺科河已有300公里,这期间他们考察了南边的苏阿普雷河,北边的托尔图加河(也叫夏方荣河),测绘了山志图和水文图,采集了不少新的植物标本。15天前他们起程返回乌尔巴纳。
  归途中发生了一系列意想不到的危险事件。
  首先是两个年轻人遭到了一伙布拉沃族印第安人的攻击,他们成群结队地在内陆游荡,等他们好不容易打退了印第安人,又只得被迫退回了玛塔佩高地脚下。在那儿,他们的向导及土著随从带着他们的东西跑掉了。两个人只剩了研究工具和武器,别的什么都没了。走到离乌尔巴纳20里地的时候,他们决定回到镇上来,路上就吃捕到的猎物,睡在大树底下,两人轮流守夜。
  48小时之前,一阵地动山摇之后,令人难以置信的乌龟迁徙队就来到了他们正待的地方。其他野兽被龟群往前赶着跑,将路都堵住了,他们俩被围在中间怎么也出不去。于是他们干脆踩到龟壳上,让乌龟驮着他们前进——这么做既安全又有利,因为乌龟也正往奥里诺科河右岸去呢。开始只有一些猴子在他们周围,可是天大亮之后,在距河岸没几里的地方,一些惊慌逃散的猛兽也冲进了龟群。情况变得危急起来,对这些狮、虎、豹要严加提防,几只猛兽倒在卡宾枪下,而黑压压的龟群,仿佛美洲大城市街道上攒动的人流一般,一刻不停地向奥里诺科河逼近,当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打完最后几发子弹时,透过保护着小镇的火幕,镇口的几间房屋已看得见了,两个法国人的历险也就此结束,总算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而乌尔巴纳也免于毁在龟爪之下的噩运,可以说整个事件的结局是圆满的。
  雅克·艾洛赫的讲述如上,他并打算改变原定路线。他要和热尔曼·帕泰尔纳一起乘上小船,继续对奥里诺科河的考察,直到阿塔巴布河上的圣费尔南多。
  “直到圣费尔南多?……”马夏尔中士皱起了眉头。
  “然后再不住前走了。”雅克·艾洛赫回答。
  “啊!”
  马夏尔的这一声“啊”与其说是出于满意不如说是因为恼火。
  让·德·凯尔默的这个“代理叔叔”真是越来越不近人情了!
  让也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不用说,雅克·艾洛赫对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年仅17岁的孩子就敢于踏上如此危险的旅程。艾洛赫和帕泰尔纳都不认识凯尔默上校,但是在布列塔尼的时候他们听人说起过他的失踪,命运的安排使他们与这个寻找父亲的少年走到了一起……热尔曼·帕泰尔纳对凯尔默家族略有所知,他竭力地想记起来一点儿什么……。
  “让先生,”故事讲完之后雅克·艾洛赫说,“能与您相遇我们感到非常高兴,既然我们俩也是去圣费尔南多,那咱们就同行吧。我希望您在圣费尔南多能打听到凯尔默上校的下落。如果需要我们帮忙的话,尽管说好了。”
  少年对同胞表示了谢意,马夏尔则在心里嘀咕:
  “本来就有三个搞地理的,又来了两个法国人!……真见鬼!……他们也太……太想帮我们的忙了!……当心……我们一定得当心!”
  下午,准备工作就绪,当然这是指第三条船,因为另两条从早上就已整装待发。新加入的这条船叫“莫里切”,船老大是巴尼瓦印第安人,名叫帕夏尔,9名印第安船员也都棒得很。两人重新添置了物件,雅克·艾洛赫一想到在玛塔佩高地被向导偷去的野营用具就不免感到心疼。而对热尔曼·帕泰尔纳来说,保住了自己那装得满满的标本箱就足够了,他已别无所求。
  第二天,8月28日,天一破晓,三条小船就词别了热情慷慨的镇长、马沙尔先生和乌尔巴纳的居民。
  可敬的老人再次将少年搂了一搂,他希望当少年和他的父亲凯尔默上校在归途中路过提格拉牧场时能来看看他并在他家住上几天,老人吻了吻少年的面颊,说:
  “加油干,我的好孩子,我的祝福与你同在,愿上帝为你指引道路!”
  三条船相继启航。徐徐刮起的风便利了船的航行,并有逐渐增大的趋势,船速还可进一步提高。船儿扯起帆,最后一次向乌尔巴纳道别,沿着水流较缓的右岸滑行。
  从乌尔巴纳开始直到圣费尔南多,奥里诺科河几乎呈一条南北向的直线。两个镇分别位于河流的两个主要转弯处,两镇的经度也相差无几。所以如果风能持续不断地赶上顺风的话,这段航程将是很迅速的。
  三条船共同航行,速度相同,当航道较窄时它们就像卢瓦尔河上的驳船那样鱼贯而行,当航道足够宽时它们就齐头并进。
  奥里诺科河的河面倒不是不宽,但在乌尔巴纳上游,大面积的沙堆堵塞了河道。这个季节,由于河水的上涨,沙堆大部分浸在了水中,只露出中间最高的一块,长着绿油油的野草,成了水中的座座小岛,这时船就只能小心地绕行其中,这些沙岛将河面隔成了4条水道,而在旱季就只有两条水道可通航了。
  每当船与船之间相距几米时,两船的乘客就搭起话来,让是有问必答,大家谈论最多的是寻找凯尔默上校,以及成功的可能性,雅克·艾洛赫不住地给少年打气鼓劲儿。
  热尔曼·帕泰尔纳则早早在“莫里切”船头架好了相机,一发现值得一拍的景色,马上进行快镜摄影。
  谈话并不只是在“莫里切”与“加里内塔”之间进行,两个法国青年对米盖尔、费里佩和瓦里纳斯的考察工作也很感兴趣。他们不时听见三位地理学家的热烈讨论,当他们在途中观察到新的现象,并认为能增强自己的论点时,那副激动劲儿就更不用提了,两个年轻人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三位学者性格的差异,并不无道理地认为米盖尔先生最亲切最可信赖。总的来说这个小团体的成员相处得还是很融洽的,对于马夏尔那爱抱怨爱发牢骚的老兵脾气,雅克·艾洛赫甚至也给予了谅解。
  他甚至想到了一个连米盖尔他们也没意识到的问题,并对热尔曼·帕泰尔纳说:
  “这个嘟嘟噜噜的老头子竟是小凯尔默的叔叔,你不觉得不对头吗?……”
  “有什么不对头的,也许孩子的父亲跟这老头是连襟关系呢?……”
  “那倒也可能,不过——你得承认这点——他们的成就可相差甚远,……一个是上校,另一个才仅仅是个中士……”
  “这点倒不假,雅克……现在也是这样……将来恐怕也不会再改变……”
  “好吧,热尔曼!……说到底,他们愿意做叔侄是他们自己的事。”
  雅克·艾洛赫还真看得挺准,觉出了事的蹊跷,在他看来,两人的亲属关系是为了旅行的方便而谎称的。
  上午,小小船队开过卡帕那帕罗河及其支流印达巴罗河的河口。
  不消说,米盖尔和雅克·艾洛赫这两位射手是不会放过任何猎物的。烹调得法的野鸭和野鸽大大丰富了以腊肉和罐头为主的食谱。
  左岸景象颇为新奇,岩石耸立的峭壁表明已经到达了巴拉关高地的脚下,此处河流仍有1800米宽。再往上直到米纳河口就越来越窄了,水流也湍急起来,恐怕要给行船带来一定困难。
  幸好小风吹得呼呼的,连弯弯曲曲的桅杆——它们其实就是刮了刮树皮的树干——都被涨满的帆拉得低下了腰。总的说来航行还算顺利,下午3点来钟,船队来到马沙尔先生的提格拉牧场前。
  如果老人在家的话,不管是否情愿——当然是情愿的——大家都至少要待上一天,艾洛赫和帕泰尔纳当初从这儿离开时曾答应马沙尔先生以后再来,老人若在的话一定会坚决留住他们的。
  虽然旅客们没有在此停留,但他们极想将提格拉牧场如画的美景复制下来带在身边。热尔曼·帕泰尔纳拍下了一张非常成功的照片。
  从这时起,航行没先前那么顺利了,幸亏是顺风,风力又相当强劲,船才得以逆着急流前进,否则走一步都难,河面只有1200米宽了,众多的礁石使本来就七拐八拐的河道更加阻塞难行。
  多亏了船员们的精湛的技术,这些困难都被克服了,船队驶过卡里波河,晚上五点半来到了西纳鲁科河河口并准备在此过夜。
  不远处就是马库皮纳岛,岛上树木茂密,林下灌林丛更是严实得进都进不去。树木中有一种草原上的棕榈,一片叶子就有四五米长,当土著人在捕鱼季节搭建一些临时茅屋时,就拿这种叶子来铺成屋顶。
  岛上住着几户马坡尤族印第安人,米盖尔和雅克·艾洛赫和他们搭了几句话,船一靠岸两人就跑下来开始寻找猎物,满心希望能有所收获。
  外人一来女人们就跑开了,这是当地的习俗。他们再度出现时,已穿上了长衬衫,可以说比较得体了,方才她们则跟男人一样只在腰间缠了块布,上半身就只用长长的头发稍作遮掩。这一族印第安人在委内瑞拉中部众多的部落中是比较出色的,他们身体强壮,肌肉发达。堪称力量与健康的体现。
  两个猎手齐心协力,总算钻入了西纳鲁科河口的密林中。
  两声枪响之后,地上倒下两只个头巨大的美洲野猪,猎手们也朝一群卷尾猴——称它们为“嘉布遣会修士”也许有其道理吧①开了数枪,却一只也没打中。
  ①卷尾猴法语俗称capucin,与嘉布遣会修士系同一个词。——译者注
  “这帮猴子,”雅克·艾洛赫说,“可不像纸片那么容易倒!②”
  ②capucins de cartes是一种儿童游戏,把折好的纸片竖立排好,推最末一张,即顺次倒下,法语中因此有一个俗语,tomber comue des capncins de cartes,即一个挨着一个地倒下去,这段话属文字游戏,皆因capucin的一字多义而起。——译者注
  “猴子这种四手动物确实难捉,”米盖尔说,“我光是火药和铅弹就白费了不少!……却从未打中过一只猴子……”
  “哦!那可真是遗憾,米盖尔先生,猴子肉烧熟了可是解馋得很!”
  据让说,夏方荣也在书里提到了此事:把猴子内脏掏空,在火上烧,然后按印第安人的方法用慢火烤,熟了以后光是那金黄的色泽就让人垂涎,吃到嘴里就更加美味无比了。
  今晚是尝不到猴子肉了。三只船的乘客们吃的是野猪肉,雅克·艾洛赫给叔侄俩送来一分,马夏尔本来是不愿接受的,但让收下了,并向对方表示谢意。
  “咱们的同胞夏方荣除了推崇烤猴肉之外,也没少赞誉野猪肉的滋味,甚至说整个旅途中最可口的就属猪肉了……”
  “他说得对,让先生……”雅克·艾洛赫说,“不过既然没有猴肉……”
  “我们就吃乌鸦!”马夏尔接过去说,并以此作为对来者的感谢。
  说实话,土语叫做“博其罗”的野猪味道还真不错,马夏尔也不得不承认,但他还是对让说。他打算今后只吃自己亲手打来的东西。
  “可是,叔叔,我实在难以拒绝……艾洛赫先生那么热心……”
  “热心得过头了,我的侄儿!……再说还有我呢!让我碰上一只在射程之内的野猪,我也能把它打趴下,不比那个艾洛赫差到哪儿去!”
  少年禁不住微笑起来,伸手去抚摸勇敢的猎手叔叔。
  “谢天谢地,”老人又喃喃地说,“这番叫我浑身不自在的殷勤到圣费尔南多就可以结束了。可惜还得再忍上一段日子!”
  第二天一大早,旅客们还在船篷中睡着,船只就开动了,风不断从北方吹来,三个船老大瓦尔戴斯、马尔图斯和帕夏尔这么早出发是想在当天傍晚赶到梅塔河口下游约40公里处的卡里班。
  这一天的航行相当顺利,水位颇高,礁石大部分被淹没了,但突出的顶端有时还是形成了一些水汊,尤其是在右岸支流帕尔瓜查河上游一个同名的小岛附近。不过它们并未对船只构成太大威胁。
  若是在干季,这一段水道可就成了颇难通过的急流区了,然而它的长度,和船队再过30里将要碰上的阿图雷斯急流段比起来还算是短的呢,总之船队一路驶过去了。没用卸下物资抬着船走。节省了体力和时间。
  右岸的景观也与以往经过的地区不同了,不再是无垠的平原和朦胧的远山,这一带地形起伏大变化多,形成了一座座孤立的圆山包和奇形怪状的“邦科”——这种地形一直向东延伸,直到山脉的脚下,与左岸的平原大不相同,右岸沿河一线像小型的山区,在这片低岭之中,卡里沙那山包颇为突出,奇峰怪石耸立在四周繁茂葱郁的林木之中。
  下午,右岸又渐趋平缓了。船队移到左岸去行驶,因为在这一段通航的只有靠左岸的卡里班水道。
  河东是大面积的礁脉和沙滩,曾经也是乌龟的栖息地,繁忙景象不亚于乌尔巴纳河岸,可是由于缺乏管理,当地土著过于贪婪,无限度地捕龟敲蛋,导致乌龟数量骤减,目前可以肯定的是龟群再也不到这一带沙滩上来产卵了。位于大支流梅塔河口下游不远处的卡里班也因此而冷清下来。它没有发展成繁荣的市镇,仅仅是个小村而已,恐怕今后也难有作为,只能泯然于奥里诺科河中游破败的村庄之中。
  船队沿一个叫“虎石”的岛岸行进时,旅客们见识了在委内瑞拉很有名的音乐石。
  船儿排成一纵队行至花岗石质的岛岸时,一串清晰的音符传入耳中,持续不断,竟连成了美妙的乐曲。只听站在“加里内塔”船头的马夏尔叫道:
  “哎哟!是哪个乐匠在我们指挥如此动听的小夜曲呀?……”
  虽然此地与卡斯蒂利亚和安达卢西亚一样甚具西班牙风情,但现在听到的并非小夜曲。旅客们仿佛已来到底比斯,置身于麦默农的雕像之下①。
  ①麦默农,特洛伊神话中的人物,被阿喀琉斯所杀。希腊人在底比斯为阿美诺菲斯三世建造的神庙中,雕塑了包括麦默农在内的两尊巨像,公元前27年底比斯地震,麦默农巨像被震裂,从此每日太阳升起时裂像便发出乐声,人称“麦默农之吟唱,”后来罗马皇帝塞普提姆·塞维尔将巨像修复弥合,乐声遂止。——译者注
  米盖尔连忙为大家解释这种委内瑞拉常见的声学现象:
  “当太阳初升的时候,”他说,“我们现在听到的音乐会更加响的,原理是这样,这些岩石中含有大量的云母片,阳光一照射,空气受热膨胀,从岩石的缝隙中向外散逸,便拨动云母片发出了声响。”
  “嘿!”雅克·艾洛赫说,“原来太阳还是个不错的演奏家呀!”
  “没我们布列塔尼的风笛好听!”马夏尔说。
  “跟风笛比大概差点儿,”热尔曼·帕泰尔纳说,“不过在野外听到这天然的风琴声也相当不错了……”
  “就是听的人太多了点儿!”马夏尔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第十章 在梅塔河口
  三条船贴着左岸安然通过了卡里班急流区,始终用不着卸货抬船走,傍晚6点,船儿一只只驶入了小小的卡里班港。
  若是早些年到这儿来,旅客们见到的会是一个发展中的小镇,人口不算少,商业也初具规模,每荣起来是指日可待的事情生机论即“活力论”。,可是现在眼前却是一番破败景象,原因我们已经说过了。村里只剩了五间印第安人的小屋,——比夏方荣和乌布里翁将军来的时候又少了一间。
  这儿住的是雅鲁罗族印第安人,到他们的破屋里去也不会比在船上待得舒服,在这衰落的地方。想补充物资也是不可能的。好在旅客们已在乌尔巴纳备下了充足的必需品,足够维持到阿图雷斯了。再说这期间猎手们手中的枪也不会闲着。
  第二天,8月31日,太阳还没升起船队就出发了,北风若能不停地吹下去的话,航行就会更加顺利了,因为现在几乎是向正南方行驶,卡里班差不多正好位于乌尔巴纳——圣费尔南多一线的中点。
  风向倒是朝南,但风力并不强,船帆鼓起了那么两三分钟,就瘪了下来,无精打采地贴在桅杆上,再也起不来了,上游几公里外就是梅塔河口,支流河水的涌入使水流增大加急,要用纤绳拖着竹篙撑着往前走了。
  这一段河面上也并非没有任何别的船只,逆流而上和顺流而下的土著船都能看得见,不过没有一只船有向“外来船队”靠拢的意思。
  驾着独木舟在梅塔河口附近一带活动的多是基瓦族印第安人。没跟他们搭上腔既不需觉得惊奇,更不要感到遗憾,因为这一族印第安人名声极坏——这么说并没冤枉他们。
  到了11点,风彻底停了,瓦尔戴斯他们便干脆把帆扯了下来,现在只能拖船前行了,贴着河岸,这里便于船滑行,水流得也慢些。
  这一天船队没走出多远,天气也一直阴阴沉沉,后来还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下午5点钟,船只到达梅塔河口,停在了右岸沙嘴后面一块平静的水面上。
  夜幕降临时,雨停了,天空重又晴朗,空气中没有一丝风,西方的天边,落日透过云朵的间隙投下最后几缕金光,照得正往奥里诺科河中流淌的梅塔河水闪闪烁烁。
  三条船并排地停靠着,“加里内塔”居中,好像一座房子的3间屋——连屋门都大敞着。
  由于下雨,旅客不得不在船篷下窝了很长时间,此刻他们自然要到外面来呼吸一下清新的空气,共进晚餐,像朋友一样围着餐桌好好地聊一聊……马夏尔中士虽说性格孤僻,但也绝不至于拒绝加入这个圈子。
  4个法国人和三个委内瑞拉人极为投机,兴致勃勃,最先是由雅克·艾洛赫挑起了话头,然后每个人都加入了进来,意见不同者更是开始了论争——不用说,大家谈的是地理问题。
  雅克·艾洛赫似乎存心想引发争论似地说:“米盖尔先生,咱们现在到了梅塔河……”
  “不错,艾洛赫先生。”
  “它是奥里诺科河的支流吗?……”
  “是的,而且还是一条大支流,每秒钟注入奥里诺科河4500立方米的水量。”
  “梅塔河是从哥伦比亚共和国境内的山脉中流出来的吧?……”
  “没错儿,”费里佩说,他并没想到雅克·艾洛赫问这些有什么目的。
  “梅塔河一路上也有不少支流汇入吧?……”
  “支流不少,”米盖尔说,“最大的几条是乌皮亚河、胡马戴阿河,从这两条支流的汇合处起干流开始称梅塔河,还有一条大支流叫卡萨纳雷河,流经广阔的草原区。”
  “我亲爱的让,”雅克·艾洛赫转向少年,“——不知能否允许我这样称呼您……”
  少年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而马夏尔中士已像弹簧一般“蹭”地站了起来。
  “您怎么了,中士?……”米盖尔问。
  “没怎么!”老兵重又坐下。
  雅克·艾洛赫接着说。
  “我亲爱的让,梅塔河就在我们眼前流过,我看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机会来谈论它了……”
  “还有,”热尔曼·帕泰尔纳转向米盖尔他们三个说,“我们也请教不到更渊博的老师了。”
  “你们太客气了,先生们,”瓦里纳斯说,“但我们对梅塔河的了解并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多……啊!如果是瓜维亚雷河……”
  “或者阿塔巴布河!”费里佩马上抢过话头。
  “我们会看到这两条河的,”雅克·艾洛赫说,“我想米盖尔先生对梅塔河的水文情况一定十分清楚,所以我就接着问了:这条奥里诺科河的支流有时会不会相当宽……”
  “是的……水面有的地方可宽达2000米。”米盖尔说。
  “那么深度呢……”
  “现在航道沿途已设置了信标,吃水6尺深的船只在雨季可一直上行到乌皮亚河,在干季则可上行到该程的三分之一处。”
  “那么是否可以说,”雅克·艾洛赫接着问,“梅塔河是大西洋和哥伦比亚之间的一条天然通道……”
  “毫无疑问,”米盖尔说,“有的地理学家不无道理地说,梅塔河是波哥大与巴黎之间最快捷的路线。”
  “那好,先生们,梅塔河为什么非得是奥里诺科河的一个支流呢,难道它没有可能是奥里诺科河的正源吗?我看费里佩先生和瓦里纳斯先生还是舍弃证据不足的瓜难亚雷和阿塔巴布转而支持梅塔吧……”
  “哦!原来这个法国人想说的是这个!……”不难想象,没等他把话说完,费里佩和瓦里纳斯就把他给止住了,不是用语言,而是动了手。
  论战的硝烟再起,不服气的辩解如一阵乱箭射向这个胆敢挑起如此敏感话题的人。他并非对这个问题特别感兴趣,对他来说,米盖尔和大多数地理学家的观点是正确的。他只是喜观看人争斗。不过说真的,他的提法也完全可以与瓦里纳斯和费里佩的相匹敌,甚至更为有力,因为从流量来看,梅塔河肯定要超过阿塔巴布和瓜维亚雷,除了共同反驳艾洛赫之外,两位学者之间亦是谁也不让谁,眼看这场争论就要拖个没完了,这时让·德·凯尔默的一个问题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尤其引起了米盖尔的重视。
  让从夏方荣的游记中读到,梅塔河两岸的印第安人都不善,他便问米盖尔能给大家谈谈这个方面的情况。
  “这个问题对我们目前来说无疑更有实际意义,”米盖尔说,能让大家从适才的激烈舌战中摆脱出来他感到很高兴。
  像每次争论一样,费里佩和瓦里纳斯又一次大动肝火,等他们到了三河交汇处,会发生什么呢?……
  “这一地区的印第安人属基瓦族,”米盖尔说,“凡是途经过此处去往圣费尔南多的旅客,没有不知道他们的。这一族的凶野太出名了,甚至据说常有一帮基瓦人渡过河去,到东岸地区大肆劫掠和屠杀。”
  “那帮人的头目不是已经死了吗?……”雅克·艾洛赫问,他对这支土著匪徒也有所耳闻。
  “是的,死了,”米盖尔说,“大约两年前死的。”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黑人,名叫塞萨拉皮亚,被那伙人推为首领,他死了以后,一个在逃苦役犯接替了他的位置……”
  “那么,”让问,“那些留在奥里诺科河岸边的基瓦人怎么样呢……”
  “一样可怕,”米盖尔毫不含糊地说,“咱们出了卡里班以后遇上的小船大部分都是他们的,在走出这块地区之前,咱们大家一定要多加提防,无恶不作的匪徒多得很。”
  此话一点儿不假。就在前不久,几个圣费尔南多的商人还惨遭毒手。据说委内瑞拉总统和国会已考虑派支军队到奥里诺科河上游去打散这帮为非作歹的土著。基瓦人曾被从哥伦比亚赶出来,不久又将被驱逐出委内瑞拉,——如果这次打击之后还能有人逃生的话,——他们要转而以巴西为贼窝了。而在政府军到达之前,他们还会继续为害,对过往旅客构成极大威胁。自打从卡宴苦役监狱逃出的一名犯人成为他们的首领之后,他们更加猖獗了。所以这段路上船队成员要时刻警惕,不能有丝毫的放松。
  “好在我们人多,加上忠实的船员,我们力量就更强了,”雅克·艾洛赫说,“我们的武器弹药也充足得很……我亲爱的让,今晚您尽可安心在舱里睡觉……我们为您站岗……”
  “这好像应该属于我的职责!”马夏尔中士冷冷地说。
  “这是我们大家的事,我勇敢的中士,”雅克·艾洛赫说,“要紧的是您的侄子在这个年龄不能缺觉……”
  “多谢了,艾洛赫先生,”少年微笑着说,“但我看咱们大家最好轮流守夜。”
  “一个人值一班!”马夏尔赞同道。
  可是他心下却想,如果轮到让的时候孩子还睡着的话,自己就不叫他了,一个人看着就行了。
  提议一致通过。8点到11点的班由两个法国青年来值,米盖尔他们从11点值到凌晨2点,最后由让·德·凯尔默和马夏尔接替他们守到天亮。
  “加里内塔”和“马里帕雷”上的乘客躺下睡去了。由于拖船而劳累不堪的船员们也终于能倒下歇歇了。
  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走到船尾,在这个位置上,上游、下游甚至梅塔河口都在视野之内。河岸上没什么可怕的,上岸就是一片无法通过的沼泽地。
  两人并肩坐着闲聊。一个抽着雪茄,这玩意他多得是,烟草是沿岸居民喜爱的交换物。另一个则大口地抽着欧石南欧根烟斗,这是他的最爱,就像马夏尔中士对自己的烟斗也情有独钟一样。
  天幕上的群星不再像雨夜过后那样湿漉漉、冒着水汽一般,而是发出钻石般的光芒。风差不多停息了,偶尔轻轻地吹拂两下。南十字座在地平线上方不远处闪烁,夜是如此的宁静,再细微的声音,哪怕是水被船只分开,被桨拨动的声响,也很远就能听到,堤岸那边只需稍加留神就不会让任何可疑的行迹漏过去。
  两个年轻人一边说着知心话,一边履行着哨兵的职责。
  让·德·凯尔默对雅克·艾洛赫深存好感。而后者对小小少年投身于这么大的冒险则有些担心,他钦佩孩子高尚诚挚的动机,可是他的计划危险性太大了,就这么往前闯……到哪儿是个头呢……他也不知道……
  艾洛赫已数次和帕泰尔纳谈起凯尔默上校一家,帕泰尔纳十四五年前肯定听说过这家人的事,他竭力想回忆起点儿什么来。
  “你看,热尔曼,”雅克·艾洛赫说,“我真不忍心看着这孩子——他的确只是个孩子嘛——在奥里诺科河上游受罪!……再看他的领路人吧……这老头很勇敢,心肠很好,我承认,可是在危急情况下,我看他并不能胜任侄子的向导这个角色……”
  “他真是孩子的叔叔吗?……”热尔曼·帕泰尔纳插话说道,“反正我有点儿不信!……”
  “不管马夏尔中士是不是让·德·凯尔默的叔叔,”雅克·艾洛赫接下去说,“这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这名向导是个壮年人,并对此类探险十分熟悉就行了,可情况又并非如此!……所以我一直纳闷儿老人怎么同意来的……”
  “‘同意’……你说得好,雅克,”热尔曼·帕泰尔纳磕着烟斗中的灰说,“是的,‘同意’,毫无疑问,这个主意是少年想出来的……是他拉着叔叔来探险的……不……这爱唠叨的老头不是他叔叔,我想起来了,凯尔默上校离开南特时,家里已没什么人了……”
  “他要去哪儿?……”
  “从来没人知道这点。”
  “不过他儿子不是说他最后一封信是从圣费尔南多写的吗……说真的,他们就凭这么一点儿信息就跑到这儿来,也太草率了……”
  “他们希望在圣费尔南多可以打听到详尽些的消息,雅克,凯尔默上校肯定在圣费尔南多待过,当然那是十三四年前的事了……”
  “不错,热尔曼,这也正是让我不放心的!等让在圣费尔南多获知了新消息,谁知道他会不会又想往前走得更远呢……越走越远……穿过阿塔巴布河或瓜维亚雷河,一直走到哥伦比亚,或者走到奥里诺科河的源头去!……可是这种企图只能把他引向失败……”
  就在这时,热尔曼·帕泰尔纳打断了他,低低地说:“听见什么了吗,雅克?……”
  艾洛赫站起身,猫着腰走到船头,竖起耳朵,并迅速扫了一眼从对岸直到梅塔河口这一片地方。
  “我什么也看不见,”他对跟上来的热尔曼·帕泰尔纳说,“不过……是的……,”他仔细听了一会儿说,“好像是水上发出的声音……”
  “把大家叫醒是不是保险一些?……”
  “等等……听声音不像船发出的……或许是梅塔河的水与奥里诺科河的水交汇时发生的击声吧……”
  “看……快看……那儿!”热尔曼·帕泰尔纳说道。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只见距离船队百余尺的下游方向,正移动着一堆黑点儿。
  雅克·艾洛赫取过放地船篷边上的卡宾枪,从船上探出身去。
  “不是船,”他说,“我怎么觉得好像看见了……”
  他正要瞄准,热尔曼·帕泰尔纳一个手势止住了他。
  “别开枪……别开枪!……”他连连说道,“这不是来抢劫的基瓦人!……是些温顺的两栖动物,到水面来呼吸新鲜空气的……”
  “两栖动物?……”
  “对……三四只海牛和海猪,奥里诺科河的‘常住居民’!”
  热尔曼·帕泰尔纳说得很对,来的确实是几对海牛和海猪,在委内瑞拉的江河中它们数量众多。
  这些好脾气的两栖动物缓缓朝船队游来;但它们仿佛被吓着了似的,一眨眼就消失了。
  两个年轻人回到船尾。热尔曼·帕泰尔纳把烟斗重新装满并点燃,一度中断的谈话又继续下去。
  “你刚才说,”雅克·艾洛赫,“您记得凯尔默上校好像没什么家人……”
  “我可以肯定,雅克!……还有……等等……我想起来一个细节……上校妻子的一个亲戚曾把他告到法庭,在南特初审时上校败诉,后来他上诉雷恩法院,结果打赢了官司……对……没错儿……我记起来了……凯尔默上校的妻子是马提尼克岛的混血,4、5年后在从殖民地回法国的途中死于海难……他们的独生女也淹死了……上校受到了沉重打击……痛失爱妻和爱女使他大病一场,病愈后递交了辞职书。就像我先前说的,雅克,他已经没有亲人了……又过了一段时间,人们传说他已离开了法国,可是好像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表明他行踪的只有他从圣费尔南多寄给朋友的那封信……是的……的确如此,我的记性不会骗我的,如果我们去问问马夏尔中士和让,我敢说他们肯定会证实我的话……”
  “什么也别问他们,”雅克·艾洛赫说,“这是人家的私事,咱们卷进去不好。”
  “行啊,雅克,不过你瞧,我没说错吧,马夏尔中士不可能是让·德·凯尔默的叔叔,因为凯尔默上校的妻子死了之后,他已经没有近亲的……”
  雅克·艾洛赫抱着胳膊,低着脑袋,琢磨着同伴刚说的这番话,帕泰尔纳会不会搞错呢?……不会的!……凯尔默上校向雷恩法院上诉时他正住在家里,这些事实在法庭上都提到过……。
  他由此产生了下面的想法,这是很自然的人人都会想到的:
  不仅马夏尔中士不是凯尔默家的亲戚,让·德·凯尔默也不可能是凯尔默上校的儿子,因为上校只有一个女儿,且很小就与母亲共同遇难了……。
  “事情很清楚了,”热尔曼·帕泰尔纳说,“这少年不可能是上校的儿子……”
  “可是……他却说自己是,”雅克·艾洛赫加上了一句。
  此事肯定有些不为人知的内幕甚至秘密。少年会不会是某个错误之下的牺牲品呢,——他纯粹是在进行一场毫无必要的冒险?……不,马夏尔“叔侄”二人对于凯尔默上校及其与让之间的亲属关系肯定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且与热尔曼·帕泰尔纳的说法相左。总之,事态发展的扑朔迷离使得雅克·艾洛赫对让的兴趣更加浓厚了。
  两个好朋友就此话题说个没完,直到11点钟,米盖尔和费里佩起来接替他们为止,瓜维亚雷的支持者瓦里纳斯睡得正香,同伴们没叫他。
  “你们没发现什么可疑的情况吧?……”站在“马里帕雷”船尾的米盖尔问。
  “什么也没有,米盖尔先生,”雅克·艾洛赫说,“河流和两岸都静得很……”
  “很可能,”热尔曼·帕泰尔纳说,“你们的守夜会和我们的一样平安无事。”
  “那好,晚安,先生们,”费里佩隔着船同他们握了握手。
  在值班的几个钟头里,米盖尔和费里佩大概也是要聊天的,不过他们的话题与方才两个法国人的可大不相同。趁着瓦里纳斯不在,费里佩肯定要对米盖尔大肆宣扬阿塔巴布之为奥里诺科正源的种种理由,而对方也会以贯有的宽宏态度听他滔滔不绝。
  时间飞逝,一切正常,两点钟,马夏尔出来接班了,两人回“马里帕雷”去睡了。
  马夏尔在船尾坐定,身边放着卡宾枪,陷入了沉思,他的心中从未像现在这样忧虑重重——哦上帝,并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正在舱中熟睡的孩子担心。这趟旅行是让提出的,马夏尔拗不过他,只得答应,此时,他的脑海中又闪现出往日的一幕幕。从欧洲出发,横渡大西洋,两人离开玻利瓦尔城后的一系列事件……他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这场寻找将他们带向何方?……在圣费尔南多能打听到什么?……凯尔默上校的生活起初是多么幸福,而其后的灾难又是多么残酷,他到底躲到了哪个遥远的小镇去度过余生?……为了找到他,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将会遇上什么样的艰难险阻?……
  再说,事情的发展也不像马夏尔所期望的那样……他原本希望这趟行程中一个外人也不要碰到……而实际情况是,打一开始他们乘的“加里内塔”号就有了“马里帕雷”跟在一旁……对方船上的人与他所谓的“侄子”有了来往,双方的关系怎能不像同路的旅人那样日趋密切呢?……接着——又发生了在马夏尔看来更糟糕的事,——又倒霉地遇上了两个法国人……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种更加亲近的同胞之情在让与他们之间建立起来,一方面由于双方目的地相同,另一方面两个人又那么热心地想帮忙,叫人难以拒绝……更巧的是,这两个人和他们不仅是同胞,还是同乡,都是布列塔尼人……真可以说,偶然因素有时就像个冒失鬼,明明和它无关的事也要插进来搅和搅和!……
  正在此时,一种细微的声响打破了夜的宁静,这声音颇有节奏,且越来越大了。
  但它还是没有大到足以被沉浸在思索中的马夏尔听到的程度。他也没有看出,4只小舟正沿梅塔河右岸行进,它们划着桨,顶着波浪向马夏尔他们这边驶来。
  独木舟上共有20几个基瓦人,现在他们距三只“法尔卡”只有200米了,如果旅客们不立即被叫醒的话,他们会连反抗都来不及就被杀死,可是只顾低头沉思的马夏尔却还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独木舟与“法尔卡”之间的距离已经缩小到60来尺了,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枪响。
  枪声未落,最前头的独木舟上就发出了一阵乱叫。
  开枪的是雅克·艾洛赫,随后热尔曼·帕泰尔纳也扣动了扳机。
  当时是凌晨5点,天刚蒙蒙亮。划桨声把两个年轻人从梦中惊醒。他们偷偷滑到“莫里切”船尾,发现情况紧急,便举枪朝来者射击。
  枪声一响,乘客和船员立时都醒了过来,投入战斗。
  米盖尔、瓦里纳斯和费里佩抓起各自的枪支冲出船舱。
  马夏尔刚朝独木舟开了一枪,让就来到了他的身边。老人正气急败坏地叫着:
  “倒霉……见鬼!……我竟然一点儿也没有觉察!”
  基瓦人开始了反击。20几支箭嗖嗖地从“法尔卡”顶上飞过,有几支插在了船篷顶上,但并没伤到人。
  米盖尔他们以又一阵射击作答。子弹可远比箭头打得准,基瓦人立时乱成一团。
  “回舱里去,让,回舱里去!……”雅克·艾洛赫叫道,他觉得没必要让少年无谓地冒险。
  这时,又一阵箭雨落下,其中一支射中了马夏尔的肩膀。
  “活该!……打得好!……”他叫道,“哦……一个老兵……竟然在值班时疏忽大意!……这一箭我该挨!”
  卡宾枪和左轮手枪第三次开火,独木舟开始从“法尔卡”近旁后撤了。
  基瓦人偷袭不成,只能收兵逃窜,好几个基瓦人被打死,另有几个受了重伤。
  如意算盘落空的基瓦人驾着小舟,消失在奥里诺科河下游方向。

  第十一章 阿图雷斯村的停泊
  这一天——9月1日——上午10点,船队总算离开了这片危险的水域。多少人在这里被凶残的野蛮人所害,旅客和船员们刚才可算是死里逃生。
  按照米盖尔先生的想法,既然国会已经投票决定剿灭这帮作恶多端的基瓦人,那就赶紧付诸行动吧,越快越好!
  “我这一箭该挨!”马夏尔中士说着,用力拔出插入肩头的箭。
  和肉体的伤口比起来,更让他痛心的是自己在守夜时的失职,只顾回忆过去,忘了眼前的任务。好在这个错误并不太严重——一个在站岗时被敌人袭击的战士还不致于被判死罪——而且,我们希望——这次受伤不会危及老人的生命。
  基瓦人的小船刚在视线中消失,让就叫马夏尔在舱中平躺下,来察看他的伤势。可是,光有对叔叔的爱和医治好他的热情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得掌握一定的医学知识才帮得上忙,而孩子又不懂医术。
  幸好,身为自然学家和植物学家的热尔曼·帕泰尔纳对医学也曾有涉猎,还随身携带了一个药箱……
  热尔曼·帕泰尔纳十分乐意为马夏尔中士疗伤,而雅克·艾洛赫自然要在一旁帮忙。
  在这种情形下,“加里内塔”再度开动时便多了两名乘客,让·德·凯尔默对老兵的深情挚爱令他们很受感动。
  热尔曼·帕泰尔纳检查了一下伤口,原来箭的末端刺入了肩窝,有3厘米深,但被未触及肌腱和神经,只是扎破了肉。总之,只要箭头没有浸过毒,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不过奥里诺科河的印第安人常常要用一种叫“古拉雷”的毒液涂擦箭头,这种毒液是采用“马瓦卡雷”——一种与马钱子同类的藤本植物——的汁液,再加入几滴毒蛇的毒液配制而成的,色泽发黑,像甘草汁一般有光泽,在土著人中用得很多。洪堡曾提到过,从前奥托马印第安人把这种毒液涂在食指指甲上,与人握手之间就下了毒。
  马夏尔中的到底是不是毒箭很快就能见分晓。因为中毒后的人不久就会说不出来,四肢、胸部和面部都抽搐不停,可是一直到死都保持着清醒的神态,对于必死无疑的中毒者来说这更为残酷。
  现在就看几个时辰之内马夏尔是否会出现上述症状了。
  虽然,一想到两船的关系会以此为契机更加密切起来,马夏尔就老大不高兴,可是热尔曼·帕泰尔纳给他包扎完毕之后,他还是表示了感谢。然后他便陷入了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同伴们不由得害怕起来。
  少年问热尔曼·帕泰尔纳:“您对他的状态到底能否下结论,先生?……”
  “目前我还说不准……,”热尔曼·帕泰尔纳回答,“要说伤得确实不重……伤口很快会自行愈合的……如果箭上无毒的话……再稍等一会儿吧,我们马上就可以知道结果了……”
  “我亲爱的让,”雅克·艾洛赫说,“乐观一点吧……马夏尔中士会康复的,很快就会……依我看,如果箭上沾了‘古拉雷’的话,伤口早就是另一番模样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雅克,”热尔曼·帕泰尔纳说,“等换绷带的时候一切就都清楚了……您的叔叔……我是说马夏尔中士……”
  “上帝保佑不要让我失去他!”少年眼含热泪喃喃地说。
  “不会的……我亲爱的让……”雅克·艾洛赫说,“上帝会留住他的……您的照料……我们共同的照料会让老兵恢复健康的!……我再说一遍,要充满信心!”
  说着,他握住了让·德·凯尔默颤抖的手。
  幸好,马夏尔中士睡得很安稳。
  三条船排成一纵队借着东北风前行,米盖尔、费里佩和瓦里纳斯很快就得知了马夏尔的情况,衷心希望他能平安无事。
  基瓦人确实常用“古拉雷”使箭头和吹管带毒;但并非次次都这么做,毒液只有“专家”才会配制——如果“专家”这个词也能适用于野蛮人的话。而找到草原上的这些“专家”也不容易。所以最大的可能性,是箭上无毒,马夏尔会安然无恙。
  万一马夏尔的情况不妙,需要在比“加里内塔”更好些的环境中休息几天的话,梅塔河口上游60公里外就是阿图雷斯村,他们完全可以去那儿休整一下。
  其实,这一段奥里诺科河遍布急流,如果他们的船过不去的话,他们恐怕要下船耽误上一个星期的时间,不过既然现在是顺风,那么很可能第二天天黑前就能到达阿图雷斯了。
  船帆涨得满满的,使船速达到了最大,只要风不停,到晚上行程即可过半。
  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一上午到马夏尔身边看望了好几次。
  伤员呼吸均匀,睡得很沉,很安稳。
  下午一点钟,马夏尔中士醒来了,一睁眼看到身边的让,便冲孩子露出了笑容。可是一瞧见另两个法国人,他忍不住流露出不自然的表情。
  “您没觉得更难受吧?……”热尔曼·帕泰尔纳问道。
  “我……先生……,”马夏尔像被这个问题激怒了似的,“我一点儿也没觉得难受!……不就是擦破了点皮嘛,小意思!……难道您以为我的皮肤会像个娘们的那么娇嫩吗!……明天就全好了。要是您乐意的话,我把您扛起来都没问题!……再说,我正想起来……”
  “不……您得继续躺着,中士,”雅克·艾洛赫大叫,“这是医生的命令……”
  “叔叔,”少年说,“好好听医生的话……这样你就会很快康复,到那时你会对诸位先生的照料感激不尽的……”
  “好好好……就这么办!……”马夏尔先生嘟哝着,仿佛一只在小狗面前退缩了的大狗。
  热尔曼·帕泰尔纳给马夏尔换了条新绷带,伤口没有任何感染的迹象,如果箭头真的有毒的话,毒性应该早就发作了,受伤者由于毒性甚至仅仅出于恐惧心理,此时也应该已经开始局部瘫痪了。
  “要不了几天,您就痊愈了!”雅克·艾洛赫说。
  两个法国青年回到与“加里内塔”并行的船上去了。
  “这下全齐了!……”马夏尔嘟嚷道,“他们更要跟在咱们屁股后头了……这两个法国人……”
  “你想怎么样呢,叔叔……”让努力使他静下来,“谁叫你受了伤呢……”
  “当然了,你说的很对,我是不该受伤,可这些……这些全是我的错……只能怨我自己……我的表现简直像个才入伍的毛头小子……废物一个……连站岗都不会!……”
  当两岸开始暗下来时,船队到达了维沃拉岛并留下过夜。阿图雷斯急流区的滚滚波浪声已从远处隐隐传来。
  为了提防基瓦人的再度进犯,大家采取了严密的防范措施。瓦尔戴斯先从船员中指定了几名守夜的,才允计其他人去睡。马尔图斯和帕夏尔也给自己的手下排了班。所有的枪支,不管是卡宾枪还是手枪,都上足了子弹,随时可以开火。
  一夜无事,马夏尔一觉睡到天亮。热尔曼·帕泰尔纳再次给他换绷带时,看到伤口已在愈合之中,再过几天就结痂了。中毒的可能性已彻底被排除了。
  天气晴朗,清新的风始终顺着船行的方向。急流滚滚的阿图雷斯两岸,远山的轮廓在天边勾勒出来。
  此外,河水被维沃拉岛劈成了两段,水流湍急。一般说来在枯水季节河里的岩石都露了出来,只能把船卸空抬着走到岛的另一端去。
  好在现在用不着费这么大的劲,三条船沿着岛岸用纤绳一段一段往前拉,过了维沃拉岛。这比抬船走要节省好几个小时。当太阳升到右岸卡塔尼亚波丘陵之上时,船儿又踏波前行了。
  上午,船队沿着山丘下的河岸滑行得很顺利,中午时分停在了波多-里阿村。这个小河港的名字倒很好听①,不过相当冷清,只有几座毫不起眼的茅屋,人口也很少。
  ①“波多-里阿”即西班牙语皇家港口之意。——译者注
  阿图雷斯村在上游5公里处。船无法航行时,通常都是在波多-雷阿村把船载卸下来搬运到那里去。住在村里的瓜依布族印第安人很乐意从事这项工作来增加些收入,双方谈妥之后,土著人便把东西往背上一扛,乘客们跟在后面走,至于在急流中拖船的艰巨任务,就留给船员去做啦。
  这一段航道仿佛是在峭拔的山峰之间劈出的一条羊肠小道,长约10公里,由于坡度大、河床窄,水流格外急促。河床除了宽度小之外,照洪堡的话来说还“一级一级的”,地势的大幅度起伏使河中形成了一个个瀑布。水面上礁石林立,覆盖着绿色植物,石块都呈圆球形,看到它们稳稳地待在河中,人们简直要怀疑平衡原理了。这界水流上下游两端的落差为9米,轻松通过是不可能的,必须用纤绳把船一级一级地往前拖曳,让它在礁石中穿行,滑过随时可能改变位置的浅滩。在花岗岩质的隘口中拉纤可真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如果天公再不作美的话,就更不知要耽搁多长时间,费上多少力气了。
  不消说,首先要进行的是卸船,不然的话拖起船来谁也不能保证船上物品的安全。更何况即使是空船,即使船员技术很高明,能丝毫无损地度过急流的也很少,大都沉入水底或者被冲撞得不成样子了。
  三条船上的东西都搬下来了,大家找来瓜依布人,让他们给运到阿图雷斯村去。至于报酬,则和惯常一样,以布匹、小玩意、雪茄和烧酒支付。此外,他们还想再得到几枚钱币,乘客们满足了他们的要求。
  当然了,放客们是不会把东西托付给印第安人之后,就放心大胆地先走,到阿图雷斯村去等着和他们会合的。瓜依布人还不值得信赖到这种程度——远远不值得——所以还是不要去考验他们为好。通常都不是让他们单独行动,而是作为旅客的陪同,这次也不例外。
  波多-雷阿村与阿图雷斯村相距只有5公里,即使带着不少行李,几个小时之内也能走到。行李包括日常用具、被褥、箱包、衣服、武器、弹药,雅克·艾洛赫的观测仪、热尔曼·帕泰尔纳的植物标本箱和摄影器材。不过这些都还不成问题,关键是马夏尔中士目前能否下地走路?……是不是他的伤还没全好,得用担架把他一路抬过去?……。
  不!这位前士官,正像自己不停地说的,可不是一个娇贵的女人,肩上缠条绷带哪里碍得着走路。他说伤口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当雅克·艾洛赫伸手来想搀扶他一下时,他说:
  “谢谢,先生……我能走得很快,用不着别人帮忙。”
  少年给雅克·艾洛赫递了个眼色,意思是说还是不要惹老人生气的好,哪怕是出于好心。
  旅客们同留下来拖船穿过急流区的船员们暂时告别。瓦尔戴斯、马尔图斯和帕夏尔向他们保证一刻也不耽误,对船老大们的热情干劲大家是绝对信得过的。
  上午11点半,旅客小分队从波多——里阿村出发了。
  其实,没必要像马夏尔准备做的那样“走得很快,”雅克·艾洛赫他们出发前已经吃过了午饭,所以完全用不着走得那么急,就按正常速度,晚饭前也一定能到阿图雷斯村。
  道路,或都说小径,延伸在河流的右岸。阿图雷斯村也在右岸,因此一直往前走就行了,无需过河。左岸是陡峭的小山坡,一直延续到急流区的上游。有时路窄得只能勉强容一人通过,大家便排成纵队鱼贯而行。
  瓜依布人打头阵,后面几步远跟着米盖尔他们三个,再后面是雅克·艾洛赫、让·德·凯尔默和马夏尔,热尔曼·帕泰尔纳殿后。
  当河岸上的路足够宽时,大家就三三两两地并肩而行。少年、马夏尔和雅克·艾洛赫此刻正是这样。
  毫无疑问,雅克和让已成了一对好朋友。除了固执、爱唠叨的老马夏尔之外,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热尔曼·帕泰尔纳肩上背着他那宝贝标本箱,每当一株植物吸引了他的好奇心,他就停下来凑上去瞧瞧。走在前面的同伴不时地朝他大喊着催他快走,他却总是看个没完。
  从狭窄的山路往上走一百尺左右,就简直可以称作打猎者的天堂了。
  米盖尔抓住良机,射中了一只吼猴——他有幸打中的第一只猴子,米盖尔大喜过望。
  “恭喜您,米盖尔先生,热烈祝贺!”雅克·艾洛赫大叫,此时早有一名瓜依布人从队伍中跑出去把猴子捡了回来。
  “我接受您的祝贺,艾洛赫先生,我向您保证,这只猴子的皮会被我带回去陈列在自然史博物馆,下面写上:‘捕获者:米盖尔先生,玻利瓦尔城地理学会会员。’”
  “理应如此,”费里佩附和道。
  “可怜的家伙!”让看着躺在地上的猴子,心脏被一颗子弹打穿了。
  “是可怜……不过吃起来则是可口……人家都这么说……”热尔曼·帕泰尔纳说。
  “确实不假,先生,”瓦里纳斯肯定地说,“今晚到了阿图雷斯大家可以验证一下嘛。这只猴子将是晚餐的主菜……”
  “我们有点儿像在以同类为食呀……”雅克·艾洛赫开玩笑地说。
  “哦,艾洛赫先生!……”让说,“猴子跟人差得还远着呢……”
  “不!我看没差到哪儿去,我亲爱的让!……不是吗,中士?……”
  “是的……二者都会做鬼脸儿!”马夏尔答道,而艾洛赫此刻的表情倒还真验证了这句话。
  鸟类动物就更多了。野鸭、野鸽、大量其他水禽,尤其是一种大个儿的“帕瓦”鸡。可惜打下来容易捡起来难,大部分都要落入急流之中。
  阿图雷斯急流段在奥里诺科河中恐怕是最长、最险的,构成了一道自然奇观。我们可以想象一下,轰隆隆的瀑布声震耳欲聋,其上水雾缭绕,奔腾的急流将近岸的树连根拉倒、冲走,在露出水面的礁石上撞来撞去,河岸有时都会被冲垮一段,切断伸展在其上的狭道。真是难以相信,船只从这种地方被拖一趟会不掉上几块船壳包板,说实在的,“加里内塔”、“莫里切”和“马里帕雷”的乘客也只有亲眼看着各自的船抵达阿图雷斯港的那一刻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旅客小分队一路走得颇为顺利,下午两点刚过就来到了阿图雷斯。
  此时的阿图雷斯与5年前夏方荣所看到的阿图雷斯没什么两样,而按照埃利塞·莱克吕斯的预言,奥里诺科河中游的这些村庄再过多少年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直到抵达圣费尔南多之前,这一路上都不会有大的城镇了。而过了圣费尔南多就差不多全是荒原了,即使广大的内格罗河和亚马逊河盆地也不例外。
  全村仅有七八间小屋和30来个居民。当地土著仍然饲养牧畜,可是往上游看看却没有可供放牧的草场。每当到了把畜群转移到别处去放牧的时节,就只能看到几种有角的牲畜。
  米盖尔等3人、马夏尔与让、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只能分成3组,各自找一间相对好一些的小屋,勉强安顿下来。
  尽管小村条件简陋,还不如船上住着舒服,可是它却有一个不可多得的优点——没有蚊子!为什么无孔不入的蚊子偏偏不到这儿来呢?……不知道,连热尔曼·帕泰尔纳也解释不了这个现象,反正当夜晚来临时,马夏尔中士不必再费心包裹他的侄子了。
  不过,虽然没有蚊子,“尼瓜”——一种热带跳蚤却多得出奇。骚扰着两岸的印第安人。
  土著人从来都是光着脚板走路,而这种跳蚤咬起来生疼,被咬的地方会肿得老高,必须拿一个尖刺挑破才能消肿,这么做不仅疼痛难忍,还可能发生危险。
  不用说,晚饭时,——聚餐地点是一丛树下——米盖尔杀死的猴子用小火烤熟,作为主菜被分享了……
  “嘿,”费里佩叫道,“是不是一流的烧烤?……”
  “好吃极了,这四手动物,”米盖尔也夸道,“完全可以成为欧洲餐桌上的一道名菜!”
  “和我想的一样,”雅克·艾洛赫说,“我们真该给巴黎的餐馆寄上几十只去……”
  “这些猴子的肉和牛肉、羊肉一样香,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因为它们也只吃植物,而且吃的植物还有一股浓郁的香气……”
  “不过,”瓦里纳斯说,“难的是走近它们,走到能打得着它们的地方。”
  “我们已经多少有点儿经验了,”米盖尔说,“因为,我再说一遍,这才只是第一只……”
  “我们会打到第二只的,米盖尔先生,”雅克·艾洛赫说。“既然我们要在村子里待上几天,那就捕猎猴子吧。——您也会参加的,对吗,我亲爱的让?”
  “我想我的枪法跟你们的比太差了,”少年做了个感谢的姿势,“再说,叔叔也不会同意的……起码没有他的陪同是不行的……”
  “当然不行,我可不同意!”马夏尔高声说,很高兴侄子给了他一个回绝这法国人的机会。
  “为什么呢?……”雅克·艾洛赫问,“猎猴又没有什么危险……”
  “到这一带的林子里去本身就是个不谨慎的举动,因为依我看,那里面不仅仅只有猴子。”
  “的确……有时,还会碰上狗熊……”费里佩说。
  “哦!这里的熊性厉可温顺了,”热尔曼·帕泰尔纳说,“此外,就是只吃食和蜜,从不伤人的食蚁兽!”
  “那虎呢……狮呢……豹猫呢……它们也只吃蜜吗?……”马夏尔毫不松口。
  “这类猛兽此地极少见,”米盖尔说,“即使有也不到村子周围来,喜欢在人的居住区欢蹦乱跳的只有猴子。”
  “事实上,”瓦里纳斯说,“在奥里诺科河沿岸村庄有一种简单的捕猴办法,用不着跟在后面追,甚至用不着走出家门一步……”
  “什么办法?……”让问。
  拿几个葫芦牢牢固定在林子边缘的地上,每个葫芦上开一个小洞,洞的大小呢,要正好让猴子的爪子摊开着时能伸进去,攥成拳头却抽不出来。把一只它们爱吃的水果放进葫芦里,猴子看到或闻到以后便忍不住跑到近前,从洞里把爪子探进去,抓到水果。这个时候,它既不甘心放弃到手的美食,又抽不出握着水果的爪子,于是只能乖乖儿地就擒……
  “什么,”马夏尔惊奇地叫道,“这动物就想不出松手就可以出来了吗?……”
  “不……它想不这点。”瓦里纳斯说。
  “不是人人都说猴子很聪明,很会出点子的吗?”
  “也许吧,不过它们的馋劲儿还是要赛过它们的智力。”费里佩说。
  “蠢畜牲!”
  这么称呼那些中了机关的猴子倒也并不过分。在奥里诺科河沿岸一带的林子里,瓦里纳斯所说的这个办法确实很常用也很灵验。
  在船只到达之前这段等待的时间里,总得找点什么事做做吧。少年对大家说,6年前他的同胞夏方荣在阿图雷斯村待了11天——他的船用了11天才拖出急流段。他们这回水位高一些,他们的船只又是一大早就从波多-里阿出发了,或许能比夏方荣当年少用一点儿时间吧。
  接下来的几天3个委内瑞拉人和两个法国青年果真到村子周围的平原打猎去了,让·德·凯尔默和马夏尔中士终究没有跟他们去。猎手们没遇上什么猛兽,至少是没遭到猛兽的袭击。只有一只貘想凑上前来,结果挨了雅克·艾洛赫一枪,没等第二枪把它撂倒它就飞速逃窜了。
  野猪、鹿和水豚对猎手们来说则是手到擒来,收获大大的。不马上吃掉的就照印第安人的方法做成腊肉或熏肉,足够下一程吃的了。
  此间,米盖尔他们5个人还到阿图雷斯地区的岩洞看了看。先去了普恩塔山,又去了不幸的克里沃博士曾到过的库库利塔雷岛,最后到了洛斯穆埃托山,那里的岸洞被皮亚罗阿族印第安人用作墓地。米盖尔和同伴们甚至还往东南方走出了十几公里,去看“石画山”。这是一座斑岩山,高约250米,山腰的岩面上有土著人刻画上去的巨幅文字和图画,有一只蜈蚣、一名男子,一只鸟和一条300多尺长的蛇。
  本来,热尔曼·帕泰尔纳满心希望能在“石画山”——他觉得其实叫“石刻山”更恰当——脚下找到些稀奇的植物,可惜在这方面他始终没有什么收获。
  不用说,这一次次的远足把旅行者们累得够呛。暑气逼人,虽然不时下场暴雨,也未有丝毫缓解。
  这就是旅客们在阿图雷斯村的生活。每日的午餐和晚餐照例把大家聚集在一起,并互相讲述自己一天的活动。让总是津津有味地听着雅克·艾洛赫讲打猎的事,而后者也总想吸引住少年的注意力,免得他去为未来的事忧虑、伤心。艾洛赫多么希望让在圣费南多能打听到凯尔默上校的确切下落,并无需再继续到更远的地方去冒险!
  每天晚上,让都要大声地朗读几段夏方荣游记,尤其是讲述阿图雷斯村及其附近地区的部分。让米盖尔等地理学家感到惊奇不已的是,对于奥里诺科河的水文情况,沿岸各印第安部落的风俗习惯、土特产品,以及他所接触到的草原上的种种民情,这位法国探险家的描述都是那么精确、细致、详尽。
  是的,如果万一让·德·凯尔默默不得不将探寻一直延伸到奥里诺科河之源的话,这本书所提供的准确信息将给他以极大的帮助。
  9月9日中午时分,在村口前的河岸上采集植物的热尔曼·帕泰尔纳一路喊着同伴的名字跑回了村子。
  这一天没有出游计划,大家都聚集在村子最大的一间茅屋里等着吃午饭。
  雅克·艾洛赫一听到喊声就呼地一下冲了出去。
  其他人也跟了出来,都在担心热尔曼·帕泰尔纳出了什么事,是被猛兽缠住了呢,还是遭遇了正在阿图雷斯附近活动的奎瓦人?
  只见热尔曼·帕泰尔纳身背标本箱,一个人跑了过来,一面大力地挥着手。
  “嘿!怎么了?……”雅克·艾洛赫冲他喊道。
  “我们的船,朋友们!”
  “我们的船?……”米盖尔说。
  “已经到啦?……”费里佩大叫。
  “离这儿没有半公里了。”
  一听这话,所有的人都往左岸跑下去,拐过一个弯,只见他们的船工正用纤绳拖着船沿河岸往前走。
  船老大们站在各自的船尾,控制着船的方向,以免船因拉纤者用力不够协调而左摇右晃。不一会儿,旅客们就能与船老大呼喊着对话了。
  “是您吗……瓦尔戴斯?……”马夏尔中士叫道。
  “是我,中士,您瞧,我的伙计们也来了……”
  “船没出什么事吧?……”米盖尔问。
  “没出什么大问题,”瓦尔戴斯说,“不过还是让我们费了不少劲!”
  “好在你们总算到了……”雅克·艾洛赫对“莫里切”的船老大说。
  “是啊……才用了7天……这么短的时间就过了阿图雷斯急流区,还真少见。”
  帕夏尔说的没错,必须承认,巴尼瓦人的确是出色的船员。旅客们对他们的技艺和干劲大加赞扬,诚实的船员们因此而格外感动,尤其是除了口头表扬之外,旅客们还多付了他们几枚铜板——作为对他们的嘉奖。

  第十二章 热尔曼·帕泰尔纳的观察
  第二天早晨太阳刚刚升起,三条船就又踏上了征程。卸下的物品已经在头天下午重新放回了船里。因为船只在穿越急流区的过程中未有任何损伤,所以航程并未由于修船而延误。
  很可能,从阿图雷斯到圣费尔南多这一段不会像前面的路那么好走了。风似乎要平息下去了,不能再推着船逆浪前行,这样的话船队将最多只能停在水中不进不退,好在微风依然从北面吹来道中国哲学范畴。①本义为人走的道路,引申为规律、原,只不过一会儿是东北风,一会儿是西北风,所以船儿还是升起了帆,等到必要的时候再使用纤绳或竹篙。
  自然,旅客们都回到了各自的船上——马夏尔和让·德·凯尔默在“加里内塔”,米盖尔、瓦里纳斯和费里佩在“马里帕雷”,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则在“莫里切”。
  三条船尽可能地排成紧密的一纵队,而往往——当然,马夏尔对此是不免要犯嘀咕的——“莫里切”要紧随着“加里内塔”,这样方便说话儿,可以说一路上没断交谈。
  一上午船只往上游前进了5公里,虽然出了阿图雷斯村,但仍有好长一段河流是小岛遍布、礁石林立,船置身其中连航道部找不出来,风吹得帆偏来偏去,稳不住。在极窄的河段,水流飞泻而下,要使出浑身的气力才能把篙撑住。
  当船队行驶到洛斯穆埃托山附近时,奥里诺科河才开始变宽了,船儿移到水流相对较缓的右岸,可以收起竹篙,借风而行了。
  从左岸后撤一段距离,耸立着石画山,米盖尔他们去看过,站在山顶,瓜依布人活动的这一片广阔平原尽收眼底。
  太阳一开始西斜,风就渐渐转为东北风,并弱了下来,到下午5点钟就彻底停了。
  船队此时正在加尔西塔急流段上。旅客们接受了瓦尔戴斯的建议,停下来在此处过夜,因为看上去这个地方还不错。
  这一天船仅行了15公里,第二天,天还没大亮船队就出发了。
  加尔西塔急流区走起来很顺畅,这里全年皆可通航,从不用卸船拖曳。再说9月份的奥里诺科河水势尚大,深度足以通行平底船,不过因为已到了9月中旬,水位开始下降了,枯水季节不久就将来临。
  但降雨依然丰沛频繁。打从玻利瓦尔城出发起旅客们就没少遇上下雨天,不时从天而降的倾盆大雨要一直陪伴着他们到达圣费尔南多。就像今天吧,又下起来没完了,大家只好窝在船篷里,不过微风又再度吹起来了——总算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晚上,船队到达了右岸与拉波佩拉多岛之间一个折向东的转弯处,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停泊下来。
  船上的猎手们再度出动,从6点到9点,一直在小岛沿岸转悠,往里全是密林,根本进不去,他们猎获了六七只“加维奥塔”,一种小型蹼足类动物,个头跟鸽子差不多,带回去作为晚餐。
  往回走的路上,雅克·艾洛赫又一枪打死了一只卡门鳄,印第安人管这种南美鳄叫“巴巴”,并声称其肉味鲜美。
  用卡门鳄做成的这道半生不熟的菜,当地叫“桑科丘”,旅客们是不屑一尝的,船员们却吃得很香。
  只有热尔曼·帕泰尔纳斗胆试了试,博物学家嘛,将就一下,就算是为科学研究而做一次牺牲吧。
  “什么味儿?……”雅克·艾洛赫问他。
  “嗯,第一口味道不怎么的,”热尔曼·帕泰尔纳说,“但是到了第二口……”
  “那就……”
  “简直难以下咽了!”
  “桑科丘”就这样被“审判”并“定罪”了。
  第二天,船队离开拉波佩拉多岛,向西南方驶去,——从这儿到瓜依布急流区河流呈东北-西南方向。雨还在下。东北风时有时无,船帆一会儿无力地在桅杆上吊着,一会儿又像气球一样胀得鼓鼓的。
  傍晚,当瓦尔戴斯把船在瓜雅布岛下游停住时,船才走了十一二公里的路程,因为与水流相比风力还是太弱。
  第二天,经过一番费力的航行,三只船到达瓜依布急流区,在卡莱斯提亚——一条小支流的入口处停了下来,奥里诺科河中一个狭长的岛屿将河水分成了两半,卡菜斯提亚位于岛的左侧。
  晚饭吃到的野味是在岛岸上打到的两只名为“胡咕”的水禽,夜晚十分静谧。
  这一段河床宽而曲折,大大小小的岛屿众多,更有一道天然的堤坝,造成了一排水声震耳的瀑布。这一带荒蛮的自然景观极具观赏性,大概要数奥里诺科河中游最优美的了。
  渡过瓜依布急流区需要好几个小时,旅客们有充足的时间欣赏景致,虽然瓜依布急流区比加尔西塔急流区要难走些,但始终没到需要卸船搬运的地步。
  船队沿靠左岸的水域前行,下午3点钟来到卡莱斯提亚村,再往前就是马依普雷斯急流区,为了更有把握地过去,需在村里再一次把船卸空。
  曾在波多-里阿进行的工作又重演了一遍。印第安人背着行李,跟随旅客们向马依普雷斯进发,5点没到就抵达了目的地。
  说起来,卡莱斯提亚与马依普雷斯相距仅6公里,沿河岸开辟出的小路也较为好走。
  旅客们要在马依普雷斯等待“加里内塔”、“马里帕雷”和“莫里切”3条船,估计它们起码要三四天后才能到。
  事实上,马依普雷斯急流区虽然长度不及阿图雷斯急流区,艰难程度却要过之,光看落差就更大——6公里的长度上高低水位相差达12米。不过不必担心,船员们技术过硬,热情高涨,他们会尽一切可能节省时间,创造人类极限的奇迹。
  再说,奥里诺科河中游这两个主要急流之间60公里的路程,船队不是用了不到5天的时间就走完了嘛。
  村庄由住在其中的马依普雷斯族印第安人而得名,这是一支古老的部族,但现在仅剩几家了,而且由于不断与外族通婚,血统已经大改变,村庄坐落在突兀陡峭的花岗石崖壁之下,全村只有十来间小屋。
  马依普雷斯村各方面的情况都与阿图雷斯村颇为相似。旅客小分队将在此地待上几天。
  在到达圣费尔南多之前,这是最后一次人船分离了。前面遇到的这些迫使船只卸下负载、在湍流和岩石之间被拖着前进的急流区,以后的路上不会再有了。所以眼下最好是暂且耐下心来,接受事实,除了急不可待地想到达圣费尔南多的马夏尔中士忍不住发了几句牢骚外,其他人都能坦然地面对这一次延误。
  在马依普雷斯,不可能像在石画山附近时那样以出游来消磨时间。大家只能从事打猎和采集,少年由马夏尔陪着,饶有兴味地跟随热尔曼·帕泰尔纳去四处考察,猎手们则每日给大家提供新鲜的肉食。
  打猎是必要的,因为如果在这儿耽误的时间太长的话,会把在乌尔巴纳采购的食物以及从前的捕猎所获都吃光的,而直至到达目的地之前,都不会再有机会进行补充了。
  从马依普雷斯到圣费尔南多,顺着曲曲折折的奥里诺科河还要走上一百三四十公里。
  18日,沿左岸商行的三条船终于到达了同在左岸的马依普雷斯村,其实从它的位置来看,它应属哥伦比亚而非委内瑞拉。不过这一段河流的左岸此时还未定归属,直到1911年才正式划归哥伦比亚。
  瓦尔戴斯他们可真不简单,才用了5天就走出了急流区。船当天就重新装好了,19日一早便启航了。
  这天又是阴雨绵绵,而河中小岛和岩石也未见减少。风从西面吹来。并不能便利航行,其实就算刮北风对船用处也不大,因为它们必须在水中找路走,绕来绕去,方向不定。
  过了西帕波河口,又遇到了一个叫西友亚乌米的小急流,倒用不着拖船什么的,几个小时就过去了。
  但是由于这些原因,船队到了维查达河口时天就黑了,不能再走,只得停泊下来过夜。
  此外,河流两岸的景象迥异。东岸,夕阳余晖的照射下,远山的轮廓隐隐显现,河岸与山脉之间的地域上,散布着土堆、“邦科”和低丘,而西岸则伸展着广阔的平原,从哥伦比亚平原一路浩荡而来的维查达河穿行其中,将浑黑的河水汇入奥里诺科。
  也许,雅克·艾洛赫以为费里佩和瓦里纳斯又会就维查达河进行一番争论,因为和瓜维亚雷河及阿塔巴布河一样,维查达河也可以看作奥里诺科河最主要的一支嘛。但争吵并没有发生,两个对手离他们所支持的河的交汇处已经不远了。他们在亲眼看到实际情况之后,有的是时间去争个分晓。
  第二天船前进了20来公里,因为没有了礁石,航行顺畅多了。帆有好几个小时都涨得满满的,走来颇为省力。晚上,停泊在左岸马塔维尼河附近一个同名的小村。
  村里有十一二间小屋,属奥里诺科河沿岸尤其是左岸这一带的瓜依布人。如果旅客们溯维查达河而上的话,沿途会看到好几个瓜依布人的村庄,他们性情温和,勤劳能干,头脑聪明,常与圣费尔南多的商人做木薯交易。
  如果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是单独行动的话,他们很可能会在维查达河口停下来,就像几个星期前在乌尔巴纳所做的那样。不过两人在梅塔佩高地的闯荡可差一点以惨剧告终。当“莫里切”在马塔维尼村的河岸上紧挨着“加里内塔”停稳时,热尔曼·帕泰尔纳说。
  “我亲爱的雅克,我想,咱们是奉国民教育部来奥里诺科河上进行科学考察的吧……”
  “你想说什么呀?……”雅克·艾洛赫听到这话吃了一惊,问道。
  “我想说,雅克……考察对象是否仅限于奥里诺科河呢?……”
  “奥里诺科河及其支流……”
  “那好,不瞒你说,我觉得自从离开乌尔巴纳之后,咱们对奥里诺科河上游各支流的考察就比较欠缺……”
  “你这么认为?……”
  “想想看吧,我亲爱的朋友。右岸的苏阿普雷、帕拉鲁玛和帕尔瓜查等河我们去过吗?……”
  “我想没有。”
  “左岸的梅塔河,奥里诺科河最大的支流之一,我们去它的两岸看过吗?……”
  “没有,我们只从河口过去的,没往里深入。”
  “那西波波河呢?……”
  “西波波河也没看。”
  “那维查达河呢?……”
  “维查达河我们也对不住。”
  “你这么说是开玩笑吗,雅克?……”
  “这有什么,我的好热尔曼,来的时候没做的事,可以在回去的路上再做嘛,你的支流们不会消失掉的,我想,即使在旱季它们也不至于干涸,等我们沿大河顺流而下时候,再去考察它们也不迟呀……”
  “雅克……雅克……等我们回去以后,国民教育部的部长还要亲自接见我们呢……”
  “那好啊,我的博物学家,咱们就对部长大人说:部长先生,如果我们是单独行动的话,肯定会对上游各支流考察一番,可是我们还有旅伴……极难得的旅伴……所以我们觉得还是和他们一起先到圣费尔南多比较好……”
  “我想我们要在那儿待上些日子对吧……”热尔曼·帕泰尔纳问。
  “直到瓜维亚雷和阿塔巴布的问题得到解决,”雅克·艾洛赫说,“本来嘛,依我看米盖尔先生的提法才是正确的,不过借此机会研究一下费里佩和瓦里纳斯先生所钟爱的支流也不错。我向你保证,咱们会从中受益的,国民教育部会给我们以最高的褒奖!”
  此时,让·德·凯尔默正一个人坐在船里,这一番话他全听到了,他并不是在有意偷听,再说对方谈论的也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话题。
  自打两伙人相遇之后,尽管马夏尔总是竭力阻止,雅克·艾洛赫却能抓住每一个机会对让·德·凯尔默表示极大的关注,让无疑是注意到了这点的,他会如何回应这种关心呢?……他这种年纪的男孩子,在异国他乡遇上一位同胞,对方对他这么关心爱护,处处照顾,如此热切地祝愿他能达到目标,并尽最大的可能给他以帮助……让是否会像一般人所想象的那样,毫无保留地依赖这个人呢?
  不,尽管这看起来简直不合情理,让虽然不时地被打动并表示出感激之情,可是他对雅克·艾洛赫却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倒不是因为否则的话马夏尔会责备他,而是由让自身腼腆谨慎的性格所决定的。
  等到了圣费尔南多,也许让需要继续他的寻父之行,而雅克·艾洛赫则要掉头回返,哦,是的,当离别来临之际让会很伤心的……也许到时候他会想:要是雅克·艾洛赫能给他当带路人就好了,他成功的希望就更大了。
  谈话行将结束时,雅克·艾洛赫的一句话又叫一直在听的让感动不已:
  “再说,热尔曼,还有我们路上遇见的这个男孩,我对他很感兴趣……难道你对他不是深有好感吗?”
  “是的,雅克!”
  “我想,热尔曼,他出于爱父之心进行探险的愿望越迫切,他所遇到的困难和艰险也就越多,因为他会知其不可而为之!如果他在圣费尔南多能打听到什么消息的话,他肯定会接着到奥里诺科河的更上游去的……甚至要一直跑到内格罗河……是的!……当他想到:我的父亲就在那儿……他就一定要前往!……他是一个意志格外坚强的孩子!……从他的言行举动不难发现,他那高度的责任感已经发展成了一种英雄主义!……你说呢,热尔曼?……”
  “雅克,我同意你的这些看法,我想,你有理由为年轻的让·德·凯尔默担心……”
  “而为他出主意,保护他的又是什么人呢?……”雅克·艾洛赫接着说,“一个老兵,为了让他会把命都豁出去的……可这是少年所需要的旅伴吗?……不,热尔曼,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希望的吗?……告诉你吧,我宁可希望少年在圣费尔南多一点他父亲的消息也打听不出来……”
  如果此时让和他们在一起的话,雅克·艾洛赫将会看到,听着他的话,少年先是直起身来,抬起头,两眼闪光……继而又低垂下去,神情沮丧,想到自己恐怕会一无所获……只能白跑一趟,原路返回。
  然而伤心的一刻过后,雅克·艾洛赫下面的话又使让鼓起了勇气。
  “不,不!……那样的话对可怜的让来说太残酷了,我还是希望他能有所收获!……13年前,凯尔默上校的确到达圣费尔南多……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到了那儿……让就能知道他的父亲后来到底如何了……啊!我真想陪他一起去找啊……”
  “我理解你的想法,雅克……让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向导,而不是眼前这个老兵……他要真是让的叔叔,那我就是让的姑姑了!……可是你能怎么样呢?……我们的路线和他的不一样,先不说我们在回去的路上还要考察那些支流……”
  “过了圣费尔南多难道就没有支流了吗?……”雅克·艾洛赫问。
  “有倒是有……有的支流还真不小呢,比如库努库努玛河、卡西基亚雷河、马瓦卡河……若是这么走下去的话,我们的考察会延续到奥里诺科河源头去……”
  “为什么不呢,热尔曼?……那样的话考察工作就更全面更完整了……国民教育部部长高兴还来不及呢!……”
  “部长……部长,雅克!人家可是大学教授出身,你却这么不拿人当回事!……再说,如果让·德·凯尔默接下去不是往刚才说的方向走……如果他要到哥伦比亚的草原上去……又或者他将去往内格罗和亚马逊盆地……”
  雅克·艾洛赫不说话了,因为他哑口无言。其实他心里何尝不明白,将考察延伸到奥里诺科河的源头,与他所承担的使命还不算抵触……可是,若说走出奥里诺科盆地,甚至离开委内瑞拉,和少年一起跑到哥伦比亚或巴西去……。
  紧挨着他们的船里,跪在舱里的让什么都听见了……现在,他已经知道同伴对他多么的关爱……也已经知道了不管雅克·艾洛赫还是热尔曼·帕泰尔纳都不相信他与马夏尔中士的亲属关系……他们为什么不信呢?如果老人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少年没有去想如果缺少了雅克·艾洛赫的勇敢和忠诚他的未来将会怎样,只是在心里感谢上帝让他在征途中碰到如此善良、慷慨的同胞。

  第十三章 备受尊崇的貘
  第二天——9月21日——上午,当旅客们驶离马塔维尼小港时,他们距圣费尔南多仅有3天半的路程了,如果路上不耽误的话——即使天公不作美也罢——再过80个小时,他们的旅程就将结束了。
  航行情况正常,——也就是说,有风时就扯起帆,到转弯处碰上漩涡时就用上竹篙和桨,当篙不足以顶住水流时再用纤绳拉。
  气温很高,空中乌云沉沉,不时洒下一阵急雨,刚觉得凉快些,热辣辣的太阳又露出了脸儿,旅客们只得躲进船篷,风时断时续,刮得有气无力,远不够给的人暑气带来显著的缓解。
  两边都有众多支流汇入,尤以左岸为多——都是些无名的小河,一到旱季就断水,对这些小河沟热尔曼·帕泰尔纳倒没提出去考察,三位地理学家也没把它们列入考虑范围。
  路上看到好几只独木舟,是居住在这一河段右岸的皮亚罗阿族印第安人的。
  独木舟上的印第安人很和气地朝“法尔卡”靠过来,并卖力地帮助他们使用纤绳拉船。大家没有拒绝他们的好意,而土著人对得到的布料、玻璃珠和雪茄等报酬也极为满意。这些印第安人也是技艺高超的船员,在渡急流时能得到他们的帮助的确幸运。
  当到达右岸的奥古斯提诺村时,小小船队后面跟着六七只“护卫”的独木舟,夏方荣从未提过这个村子,原因简单得很:他来的时候这个村子还不存在呢。
  再者,总的来说这群印第安人并不过定居生活。他们往往渡过河之后就把独木舟舍弃,同样地,也常常盖起屋来住上几天就离开。
  不过,奥古斯提诺村虽然才建了没多久,看起来却有长期存在下去的可能。它位置优越,地处奥里诺科河的一个转弯处,棵棵绿树从河岸沙地一直覆盖到村后的山丘上,村子左面是一片茂密的橡胶林,质量上乘的树胶给采胶者带来了收益。
  村中有40几座小屋,呈圆柱形,有的屋顶还是圆锥形的,人口大约有200。
  刚进村时,米盖尔他们乍一看,还以为村里既没孩子也没女人呢。
  实际上,一有人示意陌生人进村了,女人和孩子就吓得不得了,按平常的习惯,一溜烟儿跑进林子里去了。
  一个村民出现了,他40来岁,身材匀称,体恪健壮,肩膀宽阔,腰间缠块布,前额发线处的头发烧掉了,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膝盖下方和脚踝上方都缠着绳。这人在河岸上散步,旁边围着十几个印第安人,看上去对他十分恭敬。
  这位是村民们的首领,是他选定的村址——一个环境清洁、没有蚊子的好地方,要知道在奥里诺科河沿岸毒蚊之害可是最难幸免的。
  米盖尔在前头,后面跟着其他旅客,朝村长走去,对方讲的是委内瑞拉语。
  “欢迎你们,你和你的朋友,”村长说着朝来客伸出手去。
  “我们就在此地待几个小时的工夫,”米盖尔说,“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
  “走之前,”村长又说,“你可以在我们的屋子里休息……用不着客气。”
  “我们非常感谢你,村长,”米盖尔说,“我们会去拜访你的,不过既然只住一晚,那我们还是待在船上得了。”
  “随你的便。”
  “你管辖的村子很美。”米盖尔说着,朝河岸上走去。
  “是的……村子刚建起来,如果能受到圣费尔南多总督的保护的话,这儿一定会繁荣起来的。我希望当共和国总统得知奥里诺科河上又诞生了一个村庄时,他会感到高兴的……”
  “我们回去以后一定告诉总统先生,”米盖尔说,“就说该村村长……”
  “卡里巴尔,”村长说自己的名字时那股自豪劲儿,简直像在谈论一位大城市的创建者,甚至是民族英雄西蒙·玻利瓦尔一般。
  “就说该村村长卡里巴尔,”米盖尔接着说,“为圣费尔南多总督辖区做出了出色的贡献,正如加拉加斯市长为总统先生尽力效劳一样。”
  没有比这些话更能博得皮亚罗阿人欢心的了,宾主之间马上建立起了友好亲密的关系。
  米盖尔等人跟着印第安人,沿河岸走了一个射程的距离,来到村子。
  雅克·艾洛赫和他的朋友让肩并肩走在马夏尔面前。
  “您常翻的这本游记,咱们同胞写的这本书,我亲爱的让,”雅克·艾洛赫说,“里面肯定讲了一些皮亚罗阿人的事情吧,在这方面您知道的应该比我们多……”
  “他告诉我们,”少年说,“这一族印第安人性情温和,不喜打斗,他们大部分居住在奥里诺科盆地最深处的密林里,目前这一支大概是想尝试一下在河岸边生活的滋味儿……”
  “很有可能,我亲爱的让,他们的首领看上去聪明得很,估计就是他说服族人在此地建起村子的,委内瑞拉政府应该鼓励这一类的尝试,再来几个传教士的话,奥古斯提诺的村民很快就会进入被文明同化的野蛮人之列,成为人们所称的‘化民’……”
  “传教士,艾洛赫先生,”让说,“是的……只有这些勇敢忠诚的人才能驯服野蛮的土著……我总在想,这些传播信仰的使者,他们放弃了舒适生活,割舍了天伦之乐,在可怜的野蛮人中间恪守职责,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他们所履行的是为人类谋福利的使命中最崇高的一项……您看,据我们所听说的,埃斯佩朗特神父在圣塔胡安那取得了多大的成果,若想象他那样做,得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的确如此,”雅克·艾洛赫说。
  这孩子总有那么多与他的年龄不相称的严肃、崇高的想法,不能不令雅克·艾洛赫感到惊奇,他又说:
  “不过,我亲爱的让,您说的这些一般人是不大会去想的……尤其是年轻人……”
  “哦!……我已经老了……艾洛赫先生,”让说着,脸微微地红了一下。
  “老了?……才17岁就……”
  “17岁差2个月零9天,”马夏尔中士插进来说,“我可不能容忍你变老,我的侄子……”
  “对不起,叔叔,那我就不再长了吧,”让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然后,他转向雅克·艾洛赫:
  “传教士的事我还没说完呢,”他说,“谁若想来奥古斯提诺传教的话,就得准备好与这些土著的偏见作斗争,因为我这本书上说,皮亚罗阿人是奥里诺科河流域最没主意,最迷信的印第安人!”
  没过多久,旅客们就认识到了这一判断的正确性。
  村长的房屋建筑在一丛枝繁叶茂的树下,屋顶上铺着棕榈叶,上面摆放着一个圆柱形的、类似冠冕的东西,顶端插着一大束花,门只有一扇,房间也只有一个,直径15尺,家具只有最基本的,即篮筐、被褥、一张桌子和几把不象样的椅凳,再加上印第安人简陋的日常用具,如弓、箭、农具等。
  这座小房刚刚盖好,昨天才举行了入住仪式——此仪式意在驱除恶神。
  可是恶神并不能像一股轻烟、一阵微风那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仅仅像欧洲主妇所做的那样用掸子把房间打扫一遍是不够的,恶神不是灰尘,可以用笤帚扫出房间,它是非物质的。因此先要让一个生灵把它吸入体内,然后展翅高飞,把它带得远远的。那么这种任务自然就落在鸟类的身上了。
  通常都是用鵎鵼,这种飞禽极具灵性,总能圆满完成任务,仪式进行之际,全家人都穿上节日的盛装,在房子里又唱又跳,一杯又一杯地痛饮掺入了大量烧酒或塔菲亚洒的咖啡。
  昨晚因为找不到鵎鵼,“净化者”的角色便交由一只鹦鹉来担任。
  鹦鹉叽叽喳喳地在屋里飞了几圈之后,冲出房子奔向森林,屋子终于可以入住了,村长可以放心大胆地把客人们领进去,而客人们也不必担心会有恶魔来缠身了。
  当旅客们从卡里巴尔村长家走出来时,发现奥古斯提诺村的人口突然增加了,可以说全村的人都到齐了。女人和孩子都已放下心来,被他们的父亲、兄弟、丈夫叫回了村子,村民们一家家茅屋地串着,在树下漫步,或走到船队停靠的沙岸边。
  热尔曼·帕泰尔纳注意到,这些妇女容貌端庄,身材矮小,体型匀称,但还是不如这一族的男子出色。
  皮亚罗阿人和其他印第安人一样,也与在奥里诺科河上来往的旅客、游人或商贩进行贸易。这天,他们卖出新鲜蔬菜、甘蔗和一些叫“普拉塔诺”的食物,是把成串的香蕉弄干以后做成的便于保存,是印第安人远行时必带的食物。
  皮亚罗阿人从来客手中得到的是他们爱抽的烟卷、刀子、小斧、玻璃珠串等,并对与客人们的交换感到十分满意。
  忙碌热闹的交易一个小时就进行完毕了。
  在太阳落山之前,猎手们还有时间到奥古斯提诺附近的林子里去试试身手。
  打猎的建议提出来了,或者说是雅克·艾洛赫和米盖尔主动请命。其实,同伴们也很乐意让他们去捉些水豚、野猪、鹿、“帕瓦”鸡、“胡咕”鸟、鸽子、鸭子这类在餐桌上深受欢迎的猎物。
  瓦里纳斯、费里佩、让·德·凯尔默和马夏尔回到船上,或待在岸上和村里。而雅克·艾洛赫、米盖尔和身背标本箱的热尔曼·帕泰尔纳则走入了甘蔗地和木薯田外的密林,那里生长着棕榈、加拉巴士木、红木以及大丛大丛的“莫里切”。
  打猎只在奥古斯提诺周围一带进行,所以不必担心迷路,除非猎人们兴致过高,走得太远。
  更何况根本没必要往远处走,不到一个小时,米盖尔就击毙了一头水豚,雅克·艾洛赫也打翻了一只鹿。光这两个猎物就够他们往回扛的了,也许他们该带上一两个印第安人来的;不过村民们并没主动提出帮忙,所以三人也没要求,而船员们正对船只进行小的修补,他们亦不愿去打扰。于是三人便独自行动了。
  此刻,他们正在离村子两三公里的地方,米盖尔肩上扛着水豚,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抬着鹿,正在往回走,走到距村子还有五六个射程的地方,实在太累了,便停下来喘口气。
  天很热,在厚重的枝叶下空气更是近乎停滞。他们刚在一棵棕榈树下躺倒,右边一丛浓密的矮树就剧烈地摇动起来,好像一大团什么东西正竭力想从灌木中挣脱出来。
  “小心!……”雅克·艾洛赫对同伴大叫,“那儿有猛兽……”
  “我的卡宾枪里还有两颗子弹……”米盖尔说。
  “那好,您准备射击吧,我得先上子弹,”雅克·艾洛赫说。
  几秒钟之后,他的内击铁卡宾枪也进入了状态。
  矮树丛不动了,可是猎手们侧耳倾听,仍能辨出一种急促的喘息声,那沙哑的呼噜声一听就知道是从猛兽的喉咙里发出的。
  “这家伙个头还真不小。”热尔曼·帕泰尔纳边往前移边说。
  “站在这儿……别动……别动!”雅克·艾洛赫说,“这是一只美洲豹或美洲狮……不过等待着它的是4颗子弹……”
  “小心……注意!……”米盖尔叫道,“我好像看见树枝间伸着一个长长的头部……”
  “咳,别管这长嘴家伙到底是什么了……”雅克·艾洛赫说。
  话音未落,他的两颗子弹已出膛。
  枪声一响,矮树丛猛地一下张开了,一声巨吼从枝叶间传出,硕大的一团东西从其中跃了出来。
  又有两声枪响发出。
  这是米盖尔扣动了扳机。
  这次,野兽发出临死前最后一声吼叫,倒在了地上。
  “哦!……只不过是一只貘!”热尔曼·帕泰尔纳叫道,“真是的……太不值得为它耗费4颗子弹了!”
  当然,从单纯防御的角度来看,是不太值得用4颗子弹去打死这么一只本来不会伤人的动物。不过从它的食用价值来看,还是很值的。
  事情已经清楚了,猎手们遇上的不是南美最凶猛的食肉动物狮和豹,而是一只貘,这种动物体格强壮,毛呈褐色,头部和颈部则近于灰色,身短毛疏,颈背上一条类似鬣的毛是雄性的标志,貘住在灌木丛或沼泽地中,昼伏夜出,它的鼻子形状像个小猎号,最末端又类似野猪鼻,所以一眼看上去貘很像野猪,甚至像猪,一头驴那么大的猪。
  一般说来,不必担心会受到这种厚皮动物的进攻,它只吃水果和植物,顶多也就是把猎人推倒在地,不会有进一步的行动。
  总之,大可不必为卡宾枪的4颗子弹感到遗憾,等把这头貘弄回船上去,大伙儿会乐得眉开眼笑的。
  当貘倒在地上时,米盖尔他们没有听到一声人的惊呼。那是一个印第安人,他正躲在矮树丛的左面窥视着眼前的一幕,叫了一声以后,他撒开两腿往村子里跑去,猎人们当然也没看到,他们抬起鹿扛上水豚接着上路了,打算回村后派几个船员来把貘弄回去。
  猎人们到了村里,发现全村的人,男男女女,正团团围住村长,人人脸上都流露着愤怒和惊恐的表情,连村长卡里巴尔也不例外,热尔曼·帕泰尔纳、米盖尔和雅克·艾洛赫一露面,村民们就爆发出一阵喧嚣的叫嚷,高声地咒骂着,有的还扬言要复仇。
  发生什么事了?……村民为什么突然和旅客结了怨?……这些皮亚罗阿人是否要对船只采取敌对行动?
  不一会儿,只见让、马夏尔、费里佩和瓦里纳斯走了过来,雅克·艾洛赫他们才放下了心。
  “出什么事了?……”猎手们问。
  “瓦尔戴斯在村里待着时候,”让答道,“看见一个印第安人从林子里冲出来,跑去找村长,瓦尔戴斯听见那人对村长说你们杀了一头……”
  “一头野猪……一头鹿……我们这不是带回来了嘛……”米盖尔抢着说。
  “不是还有一头貘吗?”
  “是的……是还有一头貘,”雅克·艾洛赫说,“打死一头貘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船……我们还是赶紧回船上去吧!”马夏尔疾呼道。
  的确,村民们好像马上就要做出什么激烈的行动来,这些素日如此平和、好客、乐于助人的印第安人,此刻是真动了怒,有的已背好了弓,搭上了箭,叫喊声一阵高过一阵,扬言要和来者拼命,连村长卡里巴尔也这么说,他又如何能控制得了手下的人呢,危机已迫在眉睫。
  这一切难道仅仅是因为猎手们打死了一头貘而引起的吗?……
  不错。说来遗憾,在出发去打猎之前,让忘了告诉他们,夏方荣的书里说千万不要去碰貘的一根毫毛。在这帮十分迷信,对灵魂转世深信不疑的土著人眼里,貘是一种神圣的动物。
  皮亚罗阿人不仅相信神灵的存在,还把貘看作他们的祖先之一,且是皮亚罗阿祖先中最值得尊敬、也最受尊敬的一种。当一名皮亚罗阿人死去时,其灵魂要先附着到一头貘的身上去。而一旦一头貘死掉的话,就意味着会有一个灵魂找不到安身之所,恐怕要永远在世间游荡飘零下去了。因此,负有如此崇高使命的动物是绝对禁止杀戮的,若有谁胆敢违禁,皮亚罗阿人在愤怒之火的驱使下会施以最无情的报复。
  不过米盖尔和雅克·艾洛赫可不愿放弃对皮亚罗阿人来说无关紧要的鹿和水豚,他们把两头猎物交给迎上来的船员,大家一齐朝船只走去。
  村民们跟在后头,越来越群情激奋,村长并未试图安抚盛怒的村民——正相反,他走在队伍最前头,手中挥舞着长弓。当4名土著用树枝编成的担架把貘的尸体抬回到村里时,人群的愤怒达到了顶点。
  此时,旅客们已回到船上,躲进了船篷。印第安人没有火器,只能搭弓用箭,伤不到他们的。
  雅克·艾洛赫比马夏尔还快一步,将让推进“加里内塔”的舱中,并嘱咐他趴下,然后他才和热尔曼·帕泰尔纳相继钻入“莫里切”。
  米盖尔、瓦里纳斯和费里佩也安然进入“马里帕雷”。
  船员们也各自就位,立即松缆起锚,准备出发。
  缆绳解开了,为了走出沙角背面的漩涡,需要拿竹篙撑一段。就在这时,一阵箭雨射了过来。在到达河中心的航道之前,船只能缓缓前行,因此沿着河岸滑动时,又挨了一阵乱箭。
  等一阵箭射过来时,没有伤到任何人,大部分都从船篷顶上飞过去了。少数几支插进了船篷的褥草中。
  米盖尔等3人、雅克·艾洛赫、热尔曼·帕泰尔纳和马夏尔都把枪上好,奔到各自船的船头和船尾。
  他们举枪瞄准,就听6声枪响在几秒钟相继发出。接着又是6下。
  七八个印第安人受伤倒下,其中两名从河岸骨碌碌滚了下去,沉入河水中。
  村民一见这架式,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立时作鸟兽散,哇哇乱叫着往村里逃去。
  船队的危险解除了,绕过沙角,借着微风斜穿过河流。
  晚上6点,沿左岸行进的“莫里切”、“马里帕雷”和“加里内塔”停下来过夜,这次总算不会有人来打搅了。
  当睡意袭来,眼皮变得沉重时,热尔曼·帕泰尔纳又想起了今天的事件,不禁问道:
  “你说,雅克,皮亚罗阿人会怎么处理那头死去的貘呢?”
  “把它埋葬呗,还少不了与它的神圣地位相称的隆重仪式!”
  “得了吧……雅克!……我敢打赌,他们会把它吃掉!当然,这么做是有道理的。因为没有比烤貘肉更香的了!”

  第十四章 秋巴斯科
  拂晓时分,最后几颗星星还在西方天际眨着眼睛,乘客们就被船员们准备出发的声响惊醒了。看起来今天很有希望成为本次旅行的最后一程,离圣费尔南多仅15公里左右了。大家多么盼望今晚能睡在一个真正称得上“房间”的房间里,一张真正称得上“床”的床上!从凯卡腊出发至今已过去了31个白昼,也就等于说,有31个夜晚旅客们只能睡在船篷下的草席上,当然,在乌尔巴纳镇、阿图雷斯村和马依普雷斯村,他们也曾住过茅屋,睡过印第安人的床铺,可这怎比得上,别说是旅馆,哪怕一家欧式小客栈的舒适呢!毫无疑问,这些愿望到了圣费尔南多都可以得到满足。
  当米盖尔他们从船篷中走出来的时候,船已经开到了河中央,在东北风的推动下走得很快,可惜,有经验的奥里诺科河船员很快就发现了一些确定无疑的征兆(BlochErnst,1885—1977)等为代表;法兰克福学派的“弗,表明这场风不可能持续地把船推上15公里,三条船排成一长串走着,雅克·艾洛赫转向“加里内塔”说:
  “感觉不错吧,今天早上,我亲爱的让?……”他说着,扬手同让打了个招呼。
  “谢谢您,艾洛赫先生。”少年答道。
  “您呢,马夏尔中士?”
  “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老兵只说了一句。
  “看得出……看得出……”雅克·艾洛赫的语调很欢快,“我希望今晚大家都能健健康康地到达圣费尔南多。”
  “今晚?”船老大瓦尔戴斯一脸怀疑地摇了摇头。
  米盖尔适才观察了一会儿天空,这时也加入了谈话:
  “您对天气情况不太满意吗,瓦尔戴斯?”他问。
  “不太满意,米盖尔先生,南边过来云了,看上去可不妙!”
  “风不能把云吹走吗?”
  “要是它继续吹的话,那倒有可能。可要是它停下来……我真担心!您瞧,南边上来的是暴雨云,它们多半要迎着风走的。”
  雅克·艾洛赫往天边扫了几眼,看他的表情很赞同船老大瓦尔戴斯的话。
  “趁着还有风,”艾洛赫说,“我们赶紧好好利用吧,尽可能多赶路。”
  “没问题,艾洛赫先生。”瓦尔戴斯说。
  整个上午船没遇到多大阻碍,鼓鼓的船帆使船抵住了相当急速的水流。两岸是宽广的草原,不时突起一座翠绿的方山。路上又见到几条支流,因雨季末期的降雨而上涨了不少,可是不出五六个星期它们就会干涸的。
  船只绕过了内里卡瓦的礁石,又费了好大的气力才穿过了阿吉急流区,若不是有风,困难会更大的。阿吉急流区相对较短,这时水还足够深,船尚可在众多的礁石中穿行。危险在于,一旦船突然被急流卷携着甩到礁石上去的话,那肯定是要撞个散架的。
  这种情况甚至差一点就发生在“莫里切”上,水流的巨大力量眼看就要把它推到一大块岩石的顶上去,如果“莫里切”这次真出事了的话,“加里内塔”和“马里帕雷”应该能及时地把人员和物资抢救下来。这种情况下,雅克·艾洛赫和他的同伴就不得不去乘另外两条船了,而“加里内塔”当然是会乐于收容同胞的。
  这种可能性,对马夏尔中士说却是——至少可以说——令人恼火的。可以肯定,即使他同意接纳这两个法国人,几个小时之后他的脸色也会阴沉下来。
  好不容易走出了阿吉,船员们又来到了卡斯蒂利托急流区,难度与前者不相上下,是到达圣费尔南多之前最后一个航行障碍。
  吃完中午饭,雅克·艾洛赫走到“莫里切”船头抽支雪茄。
  他不无遗憾地看到瓦尔戴斯的预言应验了。风正在平息下去,无力的帆已经抵不住逆向的水流,只有当一阵风忽然吹来时,鼓起的帆才能把船往上游拖上几链①。
  ①链为旧时距离单位,一链约合200米。——译者注
  显然过不了多久天气就要大变了。南面天空横亘着灰白色的云,还夹杂着煤烟色的条带,仿佛野兽的毛皮一般。蓬着毛的长尾巴似的云彩条则在远处散落地分布着,太阳刚升到中天,似乎很快就要被厚厚的云雾所掩盖。
  “这更好!”热尔曼·帕泰尔纳说。汗珠正顺着他那黝黑的脸膛滴滴嗒嗒地往下淌。
  “这不好!”雅克·艾洛赫反驳道,“就算被晒得汗淋淋,也好过被浇成落汤鸡,在这一带遇上暴雨,连个避一避的地方都找不到。”
  “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了,”费里佩对同事说,“风要是再一停,咱们非憋死不可……”
  “你们知不知道船舱里的温度计指到多少度了?……”瓦里纳斯说,“37度!哪怕再高上一度,我们也得给蒸熟了!”
  “我从来没觉得这么热过!”米盖尔擦拭着额上的汗说,和两个同事比起来,他不大爱用夸张的字眼儿。
  船篷底下是没法待了。只有站在船尾才能呼吸上几口空气——然而是灼热的、仿佛从炉口中冒出的空气。本来船是凭藉微风前行的,这会儿风却小得感觉不出来,停歇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着实让人着急。
  不过三点钟的时候,“加里内塔”、“马里帕雷”和“莫里切”还是驶近了一个大岛,地图上叫阿玛那美尼岛——岛上林木厚密,满目苍翠,岛岸陡峭险峻。船员们先沿水流较慢的一侧岛岸行进,又用纤绳拖曳,终于走到了岛的南端。
  太阳已经消失在云雾后了。层层叠叠的云像一个个团块,似乎随时都要翻滚下来。轰隆隆的雷声在南天响个不绝。道道闪电在云堆上划过,仿佛要将它们引爆。没有一丝风从北方吹来。暴风雨正张开带电的双翼,从东到西要把天空遮个严严实实,暗如夜幕。太阳能否驱散乌云,避免一场暴风骤雨呢?……这种情况有时会发生,但是今天这次,最自信的气象学家也不相信会发生奇迹。
  即使出于谨慎,也应把帆收起来,更何况它们现在已经完全用不上了。同样为了保险起见,船员们把桅杆拔了起来,放倒在船上。船开始后退,竹篙立即派上了用场,船员们使出暑气逼迫下残存的一点气力,抵抗着迎面而来的水流。
  阿玛那美尼岛之后是又一个大岛瓜亚提瓦利。船员沿着陡峭的岛岸用纤绳拉行。这比用篙撑走得快,他们打算一直用绳索拉到岛的另一头去。
  当船员们拉得累了,停下来休息,准备再接着撑时,米盖尔朝“莫里切”探了探身,问道:
  “我们离圣费尔南多还有多远?……”
  “还有3公里,”雅克·艾洛赫刚查看过地图,马上答道。
  “嗯……3公里,今天下午应该走完它!”米盖尔说。
  然后,他转身对着船员喊道:
  “加油,朋友们,最后一搏!……你们不会后悔的,你们付出辛劳会得到丰厚的回报!……如果咱们今晚能到圣费尔南多的话,你们每人将得到两枚钱币!”
  其他旅客纷纷表示保证兑现这一诺言。三条船的船员被这一诱人的许诺吸引住了,为了得到犒赏,他们会排除万难的,再说他们是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去奋力拼搏,这两枚钱币也的确是他们应得的。
  此时,船队正位于瓜维亚雷河附近,它的河口把奥里诺科河的左岸冲得往里凹陷了很多。当然,如果瓦里纳斯先生的论断正确的话,那就应该倒过来说,即“奥里诺科河的河口把瓜维亚雷河的右岸冲得往里凹陷了很多”。
  毫不奇怪,瓜维亚雷的热烈拥护者戴上眼镜,如饥似渴地观望着他可爱的瓜维亚雷河将带着胶泥的黄色河水注入三角湾。同样可以想到的是,当船行至河口时,费里佩先生摆出一副最不屑的表情,故作糊涂地问:
  “这条小河沟叫什么?”
  瓜维亚雷河,轮船可以通行1000公里的瓜维亚雷河……众多的支流所灌溉的地区一直延伸到安第斯山脚下的瓜维亚雷河……每秒钟注入奥里诺科河的水量达3200立方米的瓜维亚雷河,竟然被称做“小河沟”!……
  对于费里佩先生这轻蔑的提问,没有一个人回答,谁也没来得及回答,因为三条船的船员突然同时惊呼起来:
  “秋巴斯科……秋巴斯科!”
  这是印第安语,指暴风,此刻,它正从天边席卷过来,像雪崩一般顺奥里诺科河而下。而风所来的方向,——对委内瑞拉草原的特有现象不熟悉的人会感到奇怪甚至不可思议——却是东北方。
  就在一刻前,空气还是平静的,——不只平静,可以说是沉重、厚密,像固体化了一般。被道道闪电劈扯的乌云在空中不断散开。暴雨并未从南面,而是从北面下了起来,饱含水汽的云团刚升到天顶,就遇上了暴风,将这些云团吹了个七零八落,却又携来了充满风、雹和雨的云团,要把这两条大支流和主干的汇聚之地折腾一番。
  暴风一到就把船吹离了河口,并一直推着船往前走,现在船什么工具也不用,便斜向地朝圣费尔南多而去。如果暴风不给他们带来任何危险的话,旅客们倒很乐意朝它所“强加”给的方向走。
  不幸的是,“秋巴斯科”总是要引发无穷的灾难。没亲身经历过的人是无论如何想象不出它的威力的。利箭一般的雨道夹杂着雹粒,简直如机关枪的扫射,会把船篷砸穿的,人绝对要受罪。
  一听到“秋巴斯科……秋巴斯科”的大叫,旅客们就躲进了船篷里。为了防备这一船员们所称的“该死的风”,帆和桅杆都早已收了起来,所以“马里帕雷”、“莫里切”和“加里内塔”顶住了最初的一阵狂风。然而危险并未因此而解除,也并不是只有沉船这一种可能性。不仅狂风肆虐,水波也如海浪般翻涌。三条船在浪上颠来颠去,互相撞击,随时都可能在右岸的礁石上被撞成数块,即使旅客们能侥幸游到岸上去,他们的物资也将尽数丧失。
  此刻,三只船正在浪尖上颠簸,船老大们徒劳地摆弄着后舵,根本控制不了船的方向了。它们在原地打起了转,一个浪头打过来,哗哗的水便扑上了船舷。船一下子被压得下降了好多,若不是船员们在旅客们的帮助下及时将水排出,船恐怕就要沉下去了。这些平底船是为在平缓水域航行而制造的,无论从体积和造型来说都经不起这种折腾。在奥里诺科河中游,雨季期间频频出现的“秋巴斯科”已经不知毁了多少航船。
  这里河面很宽。从瓜亚提瓦利岛南端开始,河口就宽了起来。看上去像一个巨大的湖泊。东面呈圆弧形,西面则是略往南延伸成漏斗形的瓜维亚雷河口。狂风自然可以从河口长驱直入,沿岸平原上没有一座山丘,一片森林之类的天然屏障。处在这片水域的船若遇上暴风,根本不可能像海上的船那样逃逸,只能搁浅。
  船员们深知这一点,却无法采取任何措施来避免灾难的发生。他们也曾想,干脆在撞上礁石之前先逃命吧,可这也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要有过硬的泳技,顶得住激荡的浪头。
  “马里帕雷”已经被浪打得摇摇欲沉,但米盖尔、瓦里纳斯和费里佩依然冒着风雨走出船篷,他们准备迎接任何挑战。
  其中一个仅仅说了句:
  “这真称得上是在港湾里沉船的稀奇事儿!”
  “加里内塔”上,马夏尔正竭力保持镇定。如果他是孤身一人,如果只关系到他一人的安危,那么作为一个经历过无数艰险的老兵,他会听天由命的!可是现在还有让……他的上校的儿子……他答应陪这孩子来探险,万一船在抵岸之前就沉下去,他可怎么搭救孩子呢?……马夏尔不会游泳,就算他会,在这滚滚奔腾的浪涛之中,他又能做什么呢?……可是不管怎样,到时候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的,若是救不了让的命,他宁可和孩子死在一块儿!
  马夏尔都觉得有些乱了方寸,让却依然镇定从容。他走出船舱,稳稳地站立在船尾……他看到了危险,且敢于正视危险……他的口中喃喃地念头父亲的名字。
  但是,让的身边还有一个人……在关注着他——虽然让并未觉察。三条船往同一个方向漂摇,有时挨到一起,有时又被波浪冲开。这期间,雅克·艾洛赫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让,当两条船迅速地被浪冲着靠向对方,马上就要撞到一起时,他却不顾眼前的危险,只是向让大喊着鼓励的话语。其实根本没必要,这少年在危及生命的险情之前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再坚持上两分钟,我们就靠岸了。”热尔曼·帕泰尔纳站在“莫里切”船头说。
  “咱们准备好吧!”雅克·艾洛赫用严肃的口吻说,“准备好搭救其他人!”
  走过奥里诺科河被瓜维亚雷河口冲出的弯道之后,奥里诺科河的左岸就在船只前方不到200米处了。透过雨点和冰雹,隐约可见岸边的礁石上白沫横飞。“秋巴斯科”的力量越来越强劲,应该很快就能到岸了。船只在大浪中颠簸,不时有浪头掀到船上。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
  “莫里切”碰上了“加里内塔”。
  冲击力是如此之大,“加里内塔”朝另一侧猛烈地倾斜过去,水一下子就漫过了船缘。
  “加里内塔”并没有马上沉下去。
  然而一声惊呼,却穿过疾风骤雨传入人们的耳中。
  惊呼是马夏尔中士发出的。
  就在两船相撞的一刹那,让跌入了急流之中!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老兵连声唤着,他已经急昏了头,胳膊腿也不听使唤了。
  他眼见就要跟着往河里跳了……可跳进去又能如何呢?
  雅克·艾洛赫伸出有力的臂膀拦住了老人,将他推进舱里。
  雅克·艾洛赫是刚刚跳到“加里内塔”上来的,好离让更近些,以便随时帮助他……
  让刚掉下去时,雅克·艾洛赫听到马夏尔脱口喊出了一个名字……是的!……他喊的是另一个名字……而不是“让”……
  “让我来吧……”他对老人说。
  “您别拦我……”马夏尔嚷道。
  “您不会游泳……你们两个人都会没命的!……我……我会把您的孩子救上来的!”
  说着,雅克·艾洛赫纵身跃入河中。
  所有上述话语和动作都是在几秒钟之内完成的。
  雅克·艾洛赫划了五六下水就来到了让身边。让的头已经露出水面好几次,正要永远地沉下去……雅克·艾洛赫将让拦腰抱住,把他的头部托浮在水面上,任凭急流把他们往岸上冲去。
  “坚持……坚持住!”他不住地说。
  让两眼紧闭,已经失去了知觉,既不可能听到……更不可能理解……
  船只在他们身后20来米的地方。瓦尔戴斯正使出全力拖住发疯一般的马夏尔,就见雅克·艾洛赫托着少年浮出水面,风正把他们往岸边推。船终于抵岸了,幸运得很,它们并没撞到岩石上去,而是恰巧被一股从河底升起的巨浪托了起来,船顺势滑到了一块沙质的河滩上,没受什么大损失。
  就在同时,雅克·艾洛赫也从岸边的水中站了起来。
  他怀里抱着已失去知觉的让。他把让平放在一块岩石旁边,让他的头稍微后仰,然后试图使他恢复知觉。
  没有人在暴风雨中丧生,——无论是两船相撞时还是搁浅在岸上时,都没至于出人命。
  米盖尔等3人跳出“马里帕雷”就朝跪在让身边的雅克·艾洛赫跑过去。
  安然无恙的热尔曼·帕泰尔纳也跑来了,船员们则忙着把船进一步地拖出来。
  马夏尔赶到时,让刚刚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马夏尔大叫。
  “马夏尔……我的好马夏尔!”让喃喃地说。
  他又感激地看了冒着生命危险救下自己的人一眼,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左面500米处,圣费尔南多镇口的房屋已映入眼帘,一刻也不能耽搁了,必须立即赶到镇上去。
  雅克·艾洛赫正要再把让抱起来,马夏尔对他说:
  “虽说我不会游泳……但走路我还是会的……先生,抱我自己的孩子我有的是力气!”
  这就是他对法国青年所表示的全部感谢之辞。
  马夏尔怀抱着让,身旁跟着米盖尔及其同事,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一行人沿着河岸朝圣费尔南多镇走去。

  第十五章 圣费尔南多
  阿塔巴布河和瓜维亚雷河,在它们双双注入奥里诺科河的地方——在掌握更多情况之前,我们先暂且承认二者均为支流这一假设——被一个半岛给隔开了。阿塔巴布河和瓜维亚雷河的河床分别从东西两侧围绕着半岛,半岛的尖端则指向北。
  这里便是埃利塞·莱克吕斯所称的“安第斯山与亚马逊河之间真正的水文地理中心”。他这么说是有道理的。
  圣费尔南多镇位于半岛的西岸,同时也是阿塔巴布河的右岸。此河是直接汇入奥里诺科河呢,还是仅为瓜维亚雷河的一个分支?……这个问题目前还不清楚,也许米盖尔、瓦里纳斯和费里佩将要进行的争论和研究最终可以将其解决。
  圣费尔南多是索拉诺于1757年建立的,海拔237米。它极有发展成为大城市的潜力。从地理上讲,这儿是5条足以通航的河段的汇聚点:阿塔巴布河流向巴西,经由加维塔流到内格罗和亚马逊盆地,奥里诺科河的上游深入到委内瑞拉东部地区,奥里诺科河的中游则伸展在委内瑞拉的南部;依里尼达河流向西南地区;瓜维亚雷河则直入哥伦比亚境内。
  然而,尽管圣费尔南多在这片西班牙语美洲的土地上像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一般,可是它好像还未从它的光芒中获取任何利益——至少对它自身来说是如此。1887年,夏方荣在出发去奥里诺科河源之前曾在此逗留,那时它才不过是个规模稍大的村子而已。当然,和7年前比起来,现在房子更多了,人口也增加了,不过发展速度却实在说不上快。
  圣费尔南多的人口也就五六百。他们制造此处航行使用极广的无甲板小船,做橡胶、树胶和水果,尤其是“皮里瓜奥”棕榈树的生意。
  1882年,克雷沃博士在勒让纳先生的陪同下,就是从这儿出发去上溯瓜维亚舍河的——正是由于这次远征,“现代探险者死亡名录”上又添上了一个新的名字。
  在圣费尔南多的人口中,有几个白人血统的家庭,也有一部分黑人,而剩下的印第安人则大部分属巴尼瓦族。由一名总督代表共和国总统和国会行使权力,不过他手中的兵数量很少,只能算民兵,主要是维护治安,必要时还对在奥里诺科河及其支流地区作恶犯罪团伙进行追剿。
  巴尼瓦人在全委内瑞拉的土著人中是出类拔萃的。他们的体质就比大部分印第安人要好——健壮的身躯,有力而灵活的四肢,面孔闪烁着智慧,永远看不到沮丧的表情。他们皮肤红润饱满,一双眼睛虽略有斜视,但放射出的眼光是热烈真诚的。从品行方面说,他们也优于其他印第安人,他们勤劳肯干,有的当船夫,有的制作吊床或拉船用的纤绳。由于善良诚实,旅客们都爱找他们帮忙。他们既捕鱼,也打猎,既会种庄稼,也会割树胶。那么他们是否迷信呢?……不,跟皮亚罗阿人比起来,他们根本算不上迷信,在传教士们的教化下,他们归依了天主教,不过有时还沿用一些难以根除的地方宗教仪式。
  虽说圣费尔南多的房子也只能称作小屋和茅舍,但住进去毕竟还算舒服。
  米盖尔、费里佩和瓦里纳斯住到了总督家里。是总督坚持要款待三位玻利瓦尔城贵客的。很可能,激烈的争论会使总督大人的宅邸吵得叫人待不下去。好在米盖尔他们三个还没到那个程度。为了严肃起见,应该亲自赶到有关地点,经过认真观察和深思熟虑,进一步明确自己的观点,然后再行争论也不迟。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到三条河的河口去细致地勘察一番。到阿塔巴布和瓜维亚雷的交汇处待上一段时间,甚至应该沿这两条河上溯那么几公里去看一看。目前,持不同意见者们最需要的是休息,恢复一下从奥里诺科河下游直至中游连续赶路6个星期所积攒下来的疲劳的身体。
  马夏尔和让·德·凯尔默住到了离港口不远处一家比较像样的旅馆。他们将根据打听到的情况来决定下一步往哪儿走。
  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则宁愿待在船上。他们早已适应了这种摇篮般的感觉,觉得船上比哪儿都舒服。是“莫里切”把他们带到了圣费尔南多,也将由“莫里切”把他们一路带回凯卡腊,那时他们的科学任务也已胜利完成了。
  “科巴斯科”一平息下来,船员们就赶紧把三条船驶进了圣费尔南多港。这种风一般要刮上两三个小时,所以船入港时天刚擦黑。渡河中的碰撞和在河岸上的搁浅还是使船受了点损失。但由于没撞在礁石上,所以破损并不严重,很快就能修补停妥。再说“马里帕雷”和“莫里切”有的是时间,因为它们的乘客还要在圣费尔南多待上一段呢。那么“加里内塔”呢?……那就得视情况而定了,一旦有了关于凯尔默上校的消息,让是一天也不会多待的,肯定立即上路。
  而让的旅伴们,出于对少年的“事业”的深切关注,也集中力量帮他打听情况。米盖尔和他的同事们争取到了总督的支持,由总督出面组织调查再合适不过了。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更是不迫余力地为同胞奔走。他们手中有封推荐信,这封信把他们引见给镇上一位非常乐于助人的居民,白人血统的米拉巴尔先生。他现年67岁,夏方荣在讲述自己探寻奥里诺科河源的经历时,对他表示了深厚的谢意,说他们全家都是善良、亲切、助人为乐的好人。两个法国青年,或者4个法国人如果上门拜访的话,肯定会受到最热情的接待。
  但是,在讲述旅客们到达圣费尔南多后所做的事情之前,我们要先说一说船只在岸上搁浅后旅客们是如何走到镇上去的。
  我们还记得,马夏尔怀抱着让,瓦里纳斯、费里佩和米盖尔走在前走,后面跟着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据后者说,让少年好好地歇上一夜就可以完全恢复。细心的他没忘记带上药箱,孩子将得到最周到的照料。不知怎么的,马夏尔对热尔曼·帕泰尔纳总是保持着距离,着实叫人不快。就说现在,人家刚要走近,老人就咕咕哝哝起来:
  “好……好!……我的侄子呼吸得跟您和我一样正常……等‘加里内塔’一进港,我们就什么都不缺了……”
  “要不了几个小时船就能到了,”雅克·艾洛赫肯定地说,因为瓦尔戴斯和帕夏尔已经告诉他船只天黑前能赶到。
  “太好了,”马夏尔又说,“只要我们能在圣费尔南多找到一张舒适的床……哦对了……艾洛赫先生……谢谢您救了孩子的命!”
  他心里肯定觉得表示感谢是最基本的礼貌,哪怕只有寥寥数语;可是他说话的口气多么不自然,投向雅克·艾洛赫的目光也是那么疑虑重重……
  雅克·艾洛赫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仍然待在几步远的地方。
  “水上灾难”的受害者们就这样到了镇上。米盖尔给马夏尔推荐了一家旅馆,马夏尔订了两个房间。总算可以让孩子离开“加里内塔”的船舱,在比较像样的地方休养一下了。
  整个晚间,热尔曼·帕泰尔纳一个人跑去间了好几次让的情况。马夏尔只是说让一切都很好,对帕泰尔纳的关心表示感谢,但用不着他帮忙。
  情况属实。让·德·凯尔默躺在床上静养,船一入港,瓦尔戴斯就送来了装着衣物的箱子,马夏尔准备好了明天要换的。
  第二天早上,热尔曼·帕泰尔纳以医生和朋友的双重身分前来探望。而让是完全以对待朋友的方式接待他的。少年已彻底从昨夜的疲劳中恢复过来。他不顾叔叔的责备,热情欢迎帕泰尔纳的到来,向他表达了由衷的谢意。
  “我不是跟您说了吗,先生,孩子没事的……”马夏尔又重复了一遍。
  “您说的对,中士,不过本来也有可能变得十分严重,再说如果没有我的朋友雅克……”
  “艾洛赫先生对我有救命之恩,”让说,“等我见了他……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对他表达……”
  “他不过是做了应做的事,”热尔曼·帕泰尔纳说,“就算您不是我们的同胞……”
  “行了……行了……”马夏尔又咕哝起来,“等我们见了艾洛赫先生再说吧!”
  不过现在见不着——起码上午是如此,他是有意回避吗?……他是否不愿被人感谢,虽然这种感谢他当之无愧?……反正他一直待在“莫里切”上,默默无语,不知在想些什么。热尔曼·帕泰尔纳把少年的情况告诉了他,这也没能多引出他几句话来。
  下午,雅克·艾洛赫和让终于见面了。前者稍有些尴尬,——马夏尔中士捋着八字胡专注地看着——他握了一下少年伸过来的手,但这次却没像往常那样亲热地拉住。
  见面地点是米拉巴尔先生家,雅克·艾洛赫是持着推荐信来的。而马夏尔和让则是为打听凯尔默上校的消息而上门的。
  不管有没有推荐信,米拉巴尔先生对前来的法国人都乐于接待。他对来客说,他将竭尽全力为他们服务。他会讲法语,并对这几位旅客深怀好感,这从他的表情、言语和有问必答的态度中都能看出来。克雷沃博士途经此处时,他曾见过……他记得夏方荣先生,并很高兴帮过他的忙……他也会同样地帮助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马夏尔中士叔侄也可以对他完全信任。
  少年讲述了自己来委内瑞拉的缘由,这更加深了米拉巴尔先生对他的喜爱。
  首要的问题是,老人是否有印象,大约14年前,一个叫凯尔默的上校来过圣费尔南多?
  他的回答令少年失望。米拉巴尔先生竭力在记忆中搜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曾有叫这个名字的上校到过圣费尔南多。
  让的小脸上露出痛苦的模样,几滴泪珠滚落腮边。
  “米拉巴尔先生,”雅克·艾洛赫问道,“您住在此地很久了吧?”
  “40年都多了,艾洛赫先生,”老人答道,“我很少到别处去,即使离开时间也很短。如果真有一个叫凯尔默上校的旅客在这儿住过数天的话,我是肯定会看见的……我会和他来往的……我们的镇子那么小,人那么少,陌生人来了不可能不被注意到,我肯定会得知的。”
  “可是……也许他特意隐姓埋名?”
  “那我可说不准了,”米拉巴尔先生回答道,“或许他有理由要这么做?”
  “先生,”让说,“我父亲14年前离开了法国,他走了很久以后朋友们才知道……我的叔叔……马夏尔中士……连他都不知道他的上校的计划……”
  “不,当然不知道!”老兵叫道,“我要是知道的话肯定要阻止他……”
  “那您呢,我亲爱的孩子?”米拉巴尔先生问。
  “当时我没和父亲住在一起,”让犹豫了一下说,“我和母亲当时在海外殖民地……我们俩回法国的路上,母亲在海难中死去……而我……我被救了起来……过了几年,我回到布烈塔尼……父亲已离开了法国……我们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很明显,少年的经历颇有神秘之处,雅克·艾洛赫对此已有预见。但他并没有义务去揭开这个秘密,因此他总是极为克制。目前可以肯定的是,当他儿子到达法国时,凯尔默上校已离开,而马夏尔中士,不管他是不是凯尔默家的亲戚,反正一点也不知道上校专了哪儿。
  “那么说,我亲爱的孩子,”米拉巴尔先生说,“您有充足的理由认为您父亲来过圣费尔南多?……”
  “理由不仅充足,先生,而且确凿。”
  “什么理由?”
  “我父亲签名的亲笔信,发自圣费尔南多,1879年寄到了他的一个朋友手中。”
  “看来是确凿无疑……除非……,”米拉巴尔先生说,“要知道,委内瑞拉还有一个叫圣费尔南多的镇,在奥里诺科河东面……阿普雷河上的圣费尔南多。”
  “那封信寄自阿塔巴布河上的圣费尔南多,盖着当地邮局的邮戳,日期是1879年4月12日。”
  “为什么,我亲爱的孩子,您没有立即上路寻找呢?”
  “因为……叔叔和我……是3个月前才知道有这么一封信的……父亲在信中对那位朋友说,不能将此事告诉任何人……信是那位朋友去世后,他的家人交给我们的……啊!如果当时我在父亲身边的话……他就不会弃国而去了。”
  米拉巴尔先生被深深地打动了,他拉过让,充满慈爱地搂在怀里。他该怎么帮帮孩子呢?他不停地想……目前最重要的一条信息是凯尔默上校写的那封信,1879年4月12日从阿塔巴布的圣费尔南多寄出。
  “可是,”米拉巴尔先生说,“我却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不……毫无印象……虽然当时我肯定在圣费尔南多。”
  “怎么,”少年叫道,“我父亲从这儿经过……他在这儿还待了几天……却没有留下一点儿行踪!”
  他痛哭失声,在米拉巴尔先生如此精确又如此令人失望的回答面前,他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别灰心……让(这次他没再叫‘我亲爱的让’!),”雅克·艾洛赫嘴里这么说,其实自己也激动得控制不住了,“凯尔默上校来过圣费尔南多而米拉巴尔先生不知道,这种可能性完全存在。”
  老者一下抬起了头。
  “也许镇上别的人见过上校,”雅克·艾洛赫接着说,“我们这就去找……去问……我再说一遍,让,千万不能放弃。”
  马夏尔中士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少年……似乎在向他重复出发前就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话:“等着瞧吧,我可怜的孩子,咱们肯定会白跑一趟!”
  “好吧,”米拉巴尔先生最后说,“不管怎么样,的确有可能凯尔默上校来了而我不知道,所以我要去调查一下……去向镇上居民们打听……我也是那句话,不要灰心……您的父亲到过圣费尔南多,这已确定无疑了……但他在旅行中是否用了化名?……他是否不让人知道他是一名上校?”
  是的!的确有这种可能,尽管人们想不出上校有什么理由隐瞒自己的姓名和身份。
  “至少,”雅克·艾洛赫说,“凯尔默上校不想在圣费尔南多引起别人注意。”
  “出于什么目的呢?”米拉巴尔先生问。
  “因为在此之前我父亲遭受了巨大的痛苦,”少年的心狂跳起来,“母亲死后,他无比孤独……”
  “可是还有您呢,我亲爱的孩子?”
  “他以为我也死了。”让说。马夏尔待在一旁嘴里不住地嘀咕着什么。
  显然,马夏尔对这种问询感到不满。关于他的“侄子”的过去,有些事情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米拉巴尔和雅克·艾洛赫都没再往下问。总之,备受打击的凯尔默上校认为自己必须秘密出走——秘密到如此程度,连他的老战友都被蒙在鼓里。所以他极有可能换了名字,不让人知晓他到底是去了哪儿躲避多桀的命运!
  马夏尔和让道别米拉巴尔先生,准备回去,叔侄两人都不免黯然神伤。但主人向他们保证会去打探关于凯尔默上校的一切消息,他肯定是说话算话的。
  马夏尔和让回到旅馆之后,这一天就没有再外出。
  第二天,经米盖尔引介,让受到了奥里诺科河此省总督的接见。
  关于孩子的父亲,总督大人一无所知。他来这儿只有5年的时间。虽然他没掌握什么情况,但他会尽力与主动要求负责调查的米拉巴尔先生合作。
  又一天过去了,事情毫无进展,马夏尔又气又急!大老远地跑来,经历了千难万险却是一场空!当初他为什么这么心软,答应进行这趟旅行,并且真的就来了!但他克制住自己,绝不在让面前发牢骚,不幸的让本来就够难受,够绝望的了,怎么能再增加他的痛苦。
  雅克·艾洛赫也四处打听。可惜得很,他一无所获,回到“莫里切”,他伤心透了,那副样子把热尔曼·帕泰尔纳吓了一跳,他的好朋友雅克,平时那么爱说爱聊,一向乐呵呵的,现在跟他说话他都懒得回答。
  “你怎么了?”热尔曼·帕泰尔纳问。
  “没怎么。”
  “没怎么……有时候就是‘出了大事’的意思!当然了,我不否认,那可怜的孩子现在处境很不妙,可你不能为了这个而忘了你肩负的使命啊!”
  “我的使命!”
  “我说……我想……至少应该承认,国民教育部部长不是派遣你来奥里诺科河上寻找凯尔默上校的吧?”
  “为什么不行呢?”
  “唉……雅克……正经一点行不行!你也该知足了吧,你已经救了上校的儿子一命。”
  “儿子!”雅克·艾洛赫大叫,“啊!儿子!哦,热尔曼,也许吧……是的!或许让还不如死了呢……如果他注定无法找到父亲的话……”
  “我不懂你的话,雅克。”
  “因为你有些事你不知道……你一点也不明白……”
  “谢谢!”
  热尔曼·帕泰尔纳决定不再问什么了,虽然心里仍然纳闷,搞不懂同伴究竟为什么对年轻的凯尔默有如此深厚的感情,且有增无已。
  第二天,当让和马夏尔来到米拉巴尔先生家时,他正要和雅克·艾洛赫一起去找他们叔侄二人呢。
  经过在居民中的一番调查,已经证实,大约在十二三年前,的确有一个外地人来过镇上。此人是法国人吗?没人敢确定,再说那人看上去是千方百计要隐姓埋名。
  让自认为从这种神秘的事情中看出了门道。不管是否应该相信所谓的直觉,反正他觉得那个陌生人就是……无疑是他的父亲。
  “当这个旅客离开圣费尔南多时,先生,”让问道,“有没有人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
  “是的……我的孩子……他要去奥里诺科河上游地区。”
  “从那以后呢……就再也没消息了?”
  “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也许能打听得到,”雅克·艾洛赫说,“如果到上游一带去寻找的话。”
  “那将会是充满艰难的一段路途,”米拉巴尔先生说,“而且情况还那么不确定就冒然前去的话……”
  马夏尔做了个手势,对米拉巴尔先生的担忧表示赞同。
  让则没有说话。但从那坚毅的表情和眼里射出的光芒可以看出,他会不顾一切的,再难再险他也要继续他的行程,绝不放弃他的计划,坚持到胜利的一刻。
  当让说出下面这番话时,米拉巴尔先生很明白他的意思:
  “我非常感谢您,米拉巴尔先生。还有您,艾洛赫先生,感谢您所做的一切……这陌生人在此处的时候,我的父亲也在此处,他也就是这一时期从圣费尔南多发出了那封情。”
  “这有可能,可是由此并不能断定,陌生人就是凯尔默上校呀!”老者说。
  “怎么不能呢?”雅克·艾洛赫叫道,“难道就没这种可能性吗?”
  “行了,既然这陌生人去了奥里诺科河上游,”让说,“那我也要去。”
  “让……让!”马夏尔喊着,朝少年扑过去。
  “我就是要去!”让的口气是那么坚定不可动摇。
  然后,他转向米拉巴尔先生:
  “在奥里诺科河上游有没有什么小镇和村庄,能让我去打听打听情况,米拉巴尔先生?”
  “村庄么……倒有几个,瓜查帕纳、埃斯梅腊尔达,还有别的……不过依我看,要想找到您父亲的行踪,我亲爱的孩子,就得到源头的另一边……到圣塔胡安娜传教地去。”
  “我们听说过这个传教地,”雅克·艾洛赫说,“是新近成立的吗?”
  “成立已有好几年了,”米拉巴尔先生说,“正处于蓬勃发展之中。”
  “是西班牙人办的吧?”
  “是的,由一名西班牙传教士领导,叫埃斯佩朗特神父。”
  “准备工作一完,”让高声说,“我们就出发去圣塔胡安娜!”
  “我亲爱的孩子,”老者说,“我必须告诉你,奥里诺科河上游充满了艰难,你会疲劳困顿,缺吃少喝,还有可能落入印第安贼帮之手,他们可是出了名的残忍……这些基瓦人,现在由一名从卡宴逃出的苦役犯指挥着。”
  “这些艰险我父亲都已经历过了,”让答道,“为了找到他,我不怕再经历一次!”
  谈话以少年的这一回答而结束,米拉巴尔先生心里明白,什么也拦不住少年。就像刚才他自己说的,他要“坚持到胜利的一刻。”
  无可奈何的马夏尔和让一起回“加里内塔”上待着去了。
  等到就剩雅克·艾洛赫时,米拉巴尔先生立即向他说明,凯尔默上校的儿子如果只有这么一个老兵带路的话,将会遇到多少危险。
  “如果您对他有点儿影响力的话,艾洛赫先生,”他又说,“就劝他放弃这个计划吧,太没准头儿了。别放他走。”
  “什么也不能使他改变主意,”雅克·艾洛赫肯定地说,“我了解他。不,不了解!”
  雅克·艾洛赫回到“莫里切”,比以往更加忧虑,连同伴提出的问题也不理睬。
  坐在船尾,雅克·艾洛赫看着瓦尔戴斯和其他两名船员为“加里内塔”做远行的准备。需要先将船完全卸空,对内部进行彻底的检修,因为从凯卡腊到这儿已经持续使用了太长时间,到了圣费尔南多又曾在沙岸上搁浅。
  雅克·艾洛赫的目光也不时停留在注视着修葺工作的让身上。也许,让以为雅克·艾洛赫会向他搭话,会和他指出他的计划多么轻率,会竭力地劝他改变主意。
  然而雅克·艾洛赫却默默无语,一动不动。他陷入了沉思,看起来是被一个念头缠住了,还有好多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令他坐卧不宁。
  夜幕降临了。
  8点钟,让要回旅馆休息了。
  “晚安,艾洛赫先生。”他说。
  “晚安,让。”雅克·艾洛赫说着站了起来,好像要和让一块走。
  让却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去,消失在百步之外的小屋后。
  马夏尔仍然在沙岸上坐着,他刚刚产生了一个念头,这念头让他自己也紧张得不得了。终于,他下定了决心,走到“莫里切”船头:
  “艾洛赫先生,”他小声地说,“我有几句话要跟您说。”
  雅克·艾洛赫赶紧下了船,来到老兵的身边:
  “需要我做什么,中士?”他问。
  “您能否帮个忙,我的侄子,他或许听您的话,您能否说服他别进行这趟旅行。”
  雅克·艾洛赫直视着马夏尔中士。然后,他略带犹豫地回答说:
  “我说服不了他,根本不可能,您自己心里也明白,还有,如果您不反对的话,我已决定。”
  “怎样?”
  “决定陪让一起……”
  “您,陪我的侄子……”
  “不是您的侄子,中士!”
  “他……上校的儿子……”
  “不是上校的儿子,而是他的女儿……凯尔默上校的女儿!”

  【第二部】

  第一章 回首往昔
  10月2日上午8点,“加里内塔”和“莫里切”先沿阿塔巴布半岛的右岸绕了一下,然后乘着东北风驶向奥里诺科河的上游。
  昨晚的交谈之后,马夏尔中士不得不同意由雅克·艾洛赫陪伴他们——“他和他的侄子”到圣塔胡安娜去。现在,让·德·凯尔默的秘密已经被其救命恩人知晓了,而且毫无疑问,热尔曼·帕泰尔纳也很快就会知道的。必须承认经为古代历史书籍的主张。清章学诚首倡此说。《文史通义》,这个事实很难一直隐瞒得天衣无缝。再者,从下一阶段旅行的客观条件来说,知道了这个情况反而更好。但这个秘密两个青年人会珍藏在心底,不会透露给米盖尔、费里佩、瓦里纳斯、米拉巴尔先生和总督大人的。等他们返回之后,如果找到了凯尔默上校的话,那就由他本人把女儿介绍给大家吧。
  至于瓦尔戴斯、帕夏尔和其他船员,也不要让他们知道新近发生的事为好。为了避免旅途中不必要的麻烦,马夏尔把让娜称为自己的侄子让。他这么做是很有道理。这谨慎之举应该保持下去。
  读者可以想象,当雅克·艾洛赫对马夏尔说他已经发现了秘密——让·德·凯尔默原来是让娜·德·凯尔默——的时候,老兵那副惊愕、沮丧、继而气恼的样子,我们在此就不赘述了。
  而当少女又见到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时,她的羞涩也是自不待言的。两年青年赶紧向她表示了敬意、忠心、许诺为她保守秘密。性格坚强的少女很快就克服了女性常有的胆怯腼腆。
  “对你们来说,我还是让……没有变……”她向两位同胞伸出手说。
  “是的,小姐。”热尔曼·帕泰尔纳欠了欠身答道。
  “是的,让。我亲爱的让。”雅克·艾洛赫说,“这个称呼要一直保持到我们把让娜·德·凯尔默小姐送到她父亲的手中为止。”
  不用说,对于这趟要一直到达甚至超越奥里诺科河河源的旅行,热尔曼·帕泰尔纳认为自己不宜多加评论。
  从他个人这方面来说,他倒乐于前往,从河流上游走这一遭,他的植物采集肯定会收获颇丰。他作为博物学家的任务会完成得更圆满,国民教育部部长想必不会因为考察范围的扩展而责备他们吧。
  至于让娜·德·凯尔默则是无比感动。两个法国青年将尽力帮助她,陪她一起去圣塔胡安娜传教地。为了她,两名同胞将旅途中的重重困难置之度外。有了他们的协助,成功的希望大大增加了。对于那个救过她的命、现在又决定跟随在她身边的人,让娜的感激之情更是难以言表。
  “我的朋友,”她对马夏尔说,“愿上帝的意旨能够实现!上帝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得先看结果如何,再决定是否感谢上帝!”老兵答道。
  雅克·艾洛赫对热尔曼·帕泰尔纳说:“你知道,我们不能丢下凯尔默小姐不管。”
  “我什么都知道,我亲爱的雅克,连那些你宣称我不明白的事,我也清楚得很!你以为在救一个男孩,可你救的却是一个女孩,这就是实际情况。很明显,我们现在已经不可能离开这么一个有吸引力的人物了。”
  “就算是个男孩,我也不会不管的!”雅克·艾洛赫毫不含糊地说,“不!我不会袖手旁观,让他去冒这么大的险!这是我——是我们不可推卸的责任,热尔曼,一定要陪伴到底。”
  “当然了!”热尔曼·帕泰尔纳严肃认真地说。
  下面是凯尔默小姐向两名同胞简要讲述的家庭经历。
  凯尔默上校生于1829年,现今63岁。1859年,他娶了一个马提尼克岛女子为妻。婚后生下的头两个孩子都很小就夭折了,让娜根本没见过他们,这件事对夫妇俩打击很大。
  凯尔默先生是个杰出的军官,英勇机智,才能超群,因而升迁极快,41岁就成为上校。他手下有个人叫马夏尔,最初是一名普通士兵,后来成了下士,又成了中士,始终对凯尔默忠心耿耿。在索尔费里诺战役①中,凯尔默救了马夏尔一命。后来,两人又并肩投入了那场英勇而惨烈的对普战争。
  ①意大利伦巴底一地,1859年6月24日,拿破仑三世在此战胜了奥地利军队。这场战斗的血腥或残酷促成了国际红十字会的创立。——译者注
  1870年的普法战争爆发前两三个星期,迫于一些家庭事务,凯尔默太太不得不赴马提尼克岛。她在那儿生下了让娜。孩子的出生给处于巨大的痛苦和压力下的凯尔默带来了无尽的喜悦。要不是必须恪守职责,他肯定会立即前往安的列斯群岛去看她们母女,并把她们领回法国。
  在这种情况下,凯尔默太太不想一直等到丈夫打完仗再来接她,她想尽快和丈夫团聚。1871年5月,她在圣-皮埃尔-马提尼克登上了一艘开往利物浦的英国游轮“诺顿”号。
  让娜当时只有几个月大。她的乳母,一名克里奥尔妇女也与她们同行。凯尔默太太打算让她跟着自己到布列塔尼的南特去,一直待到让娜不需吃奶了再离开。
  5月23日至24日的夜间,茫茫的大西洋上大雾弥漫。“诺顿”号被来自斯坦德①的西班牙汽船“维戈”号给撞上了。碰撞发生后,“诺顿”号几乎立即就笔直地沉了下去,“维戈”号根本还没来得及采取救援措施。除了5名乘客和两名船员外,“诺顿”号上的其他人全部遇难。
  ①西班牙港口,临比斯开湾。——译者注
  凯尔默夫人当时所在的舱室正好处于被撞的一侧,她没能及时跑出去。乳母虽然抱着孩子跑上了甲板,却也照样未能幸免。
  然而襁褓中的让娜却奇迹般地得以逃生,还要归功于“诺顿”号上的一名船员,他抱着孩子和另一名船员爬上了“维戈”号。
  西班牙汽船的前部略有破损,但船上的机械设备都还完好。“诺顿”号沉没后,“维戈”号停在出事地点,放出小艇去打捞溺水者。结果没发现一个还活着的。船只得驶向安得列斯群岛中最近的一个岛屿,8天后抵达。
  逃生到“维戈”号上的几个人从那儿返回家园去。
  幸存者中有一对埃雷蒂亚夫妇,来自哈瓦那的富裕移民,想领养小让娜。可是孩子现在是否真的没有亲人了呢?没人知道,“诺顿”号上的一名船员肯定地说孩子的母亲是名法国人,可是他却不知这位女士姓甚名什。本来按照惯常的做法,乘客在上船时会把姓名登记在船长办公室……可是,经过对撞船事故的调查,在“诺顿”号的乘客花名册上却没有找到这位女士的姓名。
  让娜跟随养父母来到哈瓦那。埃雷蒂亚夫妇也曾试图搞清让娜的身世,可是毫无结果,便不再理会,专注于抚养孩子。他们给她取的名字凑巧是胡安娜。女孩聪颖过人,学习勤奋,会讲法语和西班牙语。她对自己的来历也很清楚,养父母从未对她隐瞒过。因此她的心里总萦绕着一个念头:在遥远的法国,她的父亲也许正为她哭泣,为再也见不着她而绝望。
  当凯尔默上校得知妻子和自己那尚未见过一眼的女儿都已葬身海底的噩耗时,他的悲痛简直无以复加。在那战事纷扰的1871年,他没能得知妻子决定从圣-皮埃尔-马提尼克出发来和他团聚的消息,因而也不知道她乘上了“诺顿”号。等他知道的时候,灾难已经发生了。他到处去打听,却什么消息也没有。他只能认为妻女已经和船上的大部分乘客和船员一起遇难了。
  凯尔默上校痛不欲生,他是那么挚爱他的妻子,而他的女儿连他的一吻都未能得到,就离开了他!双重的打击使得上校有些神志不清了。他大病一场,如果不是忠心耿耿的马夏尔在一旁精心照料的话,凯尔默一家之长恐怕也要撒手人寰了。
  凯尔默上校最后终于恢复了健康,但过程是极其缓慢的。1873年,他辞去了军职,断然放弃了曾给他带来过无上荣耀并肯定会继续为他提供美好前程的军人生涯。当时他才44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辞职后,凯尔默上校就隐居在南特附近,卢瓦尔河上的尚特奈的一座简朴的房子里。他不再见任何朋友,身边陪伴的只有和他同时辞职的马夏尔中士。对凯尔默上校来说,他在人间的真情挚爱已经在命运的大海中永远地沉没了,而他自己则孤零零地被抛弃在空旷凄凉的海岸边。
  两年后,凯尔默上校神秘消失了。他以旅行为名离开了南特,马夏尔中士徒劳地等了很长时间也没见他回来。他把一半财产——约一万法郎的年金——经家庭公证人之手留给了忠实的老战友。另一半他兑换成现款带走了……带到哪儿去了?……这就是一个不解之谜了。
  在赠与马夏尔中士财产的同时,上校还附了一份声明,这样写道:
  “我与我忠实勇敢的老兵永诀。我已让他分享了我的财产。他不要去找我,寻找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对他、对我所有的朋友、对这个世界来说,我已经死了,就如同我在人间最爱的人都已经死了一样。”
  除此之外,凯尔默先生什么也没留。
  马夏尔中士无法接受再也不能见到自己的上校这一想法。他到处去调查、寻问,想打听出上校到底是去了什么地方,在告别和远离了所有认识他的人之后,他到底去哪儿度过凄苦的余生。
  其间,小女孩让娜在养父母家中健康成长。12年后,埃雷蒂亚夫妇才总算得知了一点关于让娜的家庭的情况。经过进一步的调查,终于清楚了,“诺顿”号上的凯尔默夫人就是让娜的母亲,而她的父亲凯尔默上校还活着。
  让娜当时12岁,眼见就要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了。她知书达理,举止端庄,责任心极强,且具有与她的年龄和性别不相称的过人毅力。
  埃雷蒂亚夫妇觉得不应对孩子隐瞒刚得知的消息。从被告知的那一天起,让娜的思想就仿佛被一种房屋的光芒照亮了。她感到自己受到召唤,召唤她去寻回父亲。这种信念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的心头,明显改变了她的心态。从小到大,养父母都把她当成亲生女儿百般疼爱,可是现在她人虽还在这个家庭里,心中却老想着去找凯尔默上校……现在已经知道他隐居到了布列塔尼,他的家乡南特附近……养父母给凯尔默家去了封信,问上校是否还住在那儿……当少女得知自己的父亲已经好几年音讯全无了时,她的心仿佛遭受了重击一般。
  凯尔默小姐于是恳求养父母放她去欧洲,她要到法国去,到南特去,她要重新找到父亲的踪迹,尽管人家都说再也我不到了。外人不可能做到的事,当事人的亲生女儿,凭借着本能的指引,一定能够做到。
  埃雷蒂亚夫妇拗不过让娜,只得忍痛让她离去。凯尔默小姐从哈瓦那出发,平安横渡了大西洋,来到南特。她只找到了马夏尔中士,老人对上校走后的事情依旧是一无所知。
  当这个据说已在“诺顿”号沉船事故中死去的女孩子走进尚特奈上校故居的大门时,老兵的震惊与激动是可以想象的。他不敢相信,又不能不相信。让娜的容貌让他一看就想起了上校,那眼睛,那脸庞,以及血缘关系所能遗传的一切体质和精神上的相似之处。在马夏尔看来,这女孩子是恐怕已在天堂的上校给他派来的天使。
  可是,当时,马夏尔已放弃了找到凯尔默上校行踪的希望。
  让娜决定不再离开父亲的老屋,马夏尔把从上校那儿得到的财产又归还到了让娜的名下,老少两人商定用这笔钱进行新的调查。
  埃雷蒂亚夫妇起先坚持想把让娜·德·凯尔默小姐重新领回家去,可是让娜不同意,他们只得作罢。让娜感谢养父母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她的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这一别,她也许不会在养父母的有生之年与他们重逢了。可是在让娜心里,凯尔默上校始终活着,而且他完全有可能真的还健在,因为无论是马夏尔中士,还是上校在布列塔尼的任何一个朋友都从未听说过他的确切的死讯……让娜要去找他,会找到的……父思女,女念父,虽然父女从未谋面……他们被一根纽带联系在一起,这纽带是如此紧密牢固,什么也摧不折,斩不断!
  少女就这样留在了尚特奈,与马夏尔中士在一起。后者告诉她,她在圣-皮埃尔-马提尼克出生几天后接受了洗礼,受洗时为她取名让娜。从此,她在埃雷蒂亚家的名字“胡安娜”不再用了。让娜和马夏尔相依为命,她暗下决心,只要有一线找到凯尔默上校的希望,她都不会放过。
  可是该去向谁询问上校的消息呢?马夏尔中士为了打听此事已经用尽了一切办法,不也毫无结果吗?要知道,凯尔默上校是觉得自己举目无亲了才弃国而去的!啊!如果他知道他的女儿海难中获救,正在家里等待着他。
  好几年过去了。事情仍然看不到一线光明。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隐约揭开了神秘事件的一角。否则的话凯尔默上校的行踪也许就成为一个永远无法破解的谜了。
  这便是1879年寄到南特的那封出自上校之手的信,信发自南美国家委内瑞拉,阿塔巴布河上的圣费尔南多,收信人是凯尔默家的公证人。信中要求为上校办一件私事,可同时又请收信人绝对不要告诉任何人这封信的存在,公证人把秘密一直保守到去世。他死时,让娜·德·凯尔默还在马提尼克,而且也无人知道她是凯尔默上校的女儿。
  7年之后,这封信才在已故公证人的文件堆中被发现——此时距离收到这封信已有13年了。公证人的后人已经得知了让娜·德·凯尔默的事,知道她和马夏尔中士在一起,正竭力搜寻和她父亲有关的文件,便赶紧把这封信移交给了她。
  此时让娜·德·凯尔默已经成年了。父亲的老战友对她的照顾可以说像母亲一样的无微不至。在埃雷蒂亚家时,她已接受了部分教育,来法国后更是在严格的现代教育体制下获取了扎实全面的知识。
  当她拿到这封信的时候,可以想象她是如何的心潮澎湃,难以自抑!没什么可怀疑的了,1879年凯尔默上校所在的地方是圣费尔南多,虽然目前还不知道他后来干了些什么,可这封信毕竟提供了一条线索——是的,线索——有了它,就可以迈出着手找寻的第一步了。给圣费尔南多总督的信发出了一封又一封,得到的却总是同样的回答。没有人认识凯尔默上校,谁也不记得他曾到镇上来过,可是那封信倒的确是从镇上寄出的。
  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去一趟圣费尔南多,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呢?绝对没有……少女于是决定动身到奥里诺科河上游的这个地方去。
  凯尔默小姐一直与埃雷蒂亚家保持着通信联系。她告诉养父母,自己已决定前往可能找到父亲行踪的地方。虽然埃雷蒂亚夫妇也知道此行困难重重,但仍鼓励她前往。
  让娜·德·凯尔默的态度是严肃的,决心是坚定的,这点毋庸置疑,但马夏尔中士会同意她的行动计划吗?他是否会提出反对意见?他是否会阻止让娜去履行她眼中的职责?他是否担心让娜跑到如此遥远的委内瑞拉去,会太苦太累太危险?路途何止数千公里!让一名少女去从事如此冒险的活动……身边只有一个老兵带路……因为如果她要去的话,他是不会让她一个人单独去闯的。
  “可是,我的好马夏尔还是不得不同意了,”让娜说,她对两个法国青年的讲述已接近尾声,对他们来说,她的身世已不存在什么秘密了,“是的!他同意了,而且是应该的,对不对,老朋友?”
  “我现在真是后悔不迭,”马夏尔中士说,“因为,虽然我们已经慎而又慎。”
  “可我们的秘密还是被发现了!”少女微笑着说道,“所以现在我不是你侄子了,你也不再是我的叔叔!不过艾洛赫先生和帕泰尔纳先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不是吗,艾洛赫先生?”
  “绝不告诉任何人,小姐!”
  “别叫我‘小姐’,艾洛赫先生,”让娜·德·凯尔默赶忙说,“可不能养成这么叫的坏习惯,不然的话您迟早会说漏嘴的。不……让……就叫我‘让’。”
  “是的……让……就叫让……或者我们亲爱的让……有的时候这么换着叫……”热尔曼·帕泰尔纳说。
  “现在,艾洛赫先生,您知道我的好马夏尔对我讲了些什么条件了吧:他成了我的叔叔,我成了他的侄子,我穿上了男孩子的衣服,剪短了头发,这么乔装打扮一番之后,登上了从圣纳泽尔开往加拉加斯的船。我的西班牙讲得和母语一样纯熟——这在旅途中对我是大有好处的——这会儿,我已经置身于圣费尔南多镇了!等我找到父亲以后,我们要先去趟哈瓦那再回法国,我要让父亲见一见这家替他养大了女儿的好心人。父亲和我都要感谢他们的大恩大德!”
  让娜·德·凯尔默说到这儿热泪盈眶,她控制住自己,接着说:
  “不,我的叔叔,不,不要报怨我们的秘密被发现了,这是上帝的意愿,就好像同样是上帝使我们在旅途中遇上了两个同胞,两个忠实的朋友。先生们,我以我父亲的名义向你们表示最诚挚的谢意,感谢你们已经做出的一切,以及将要做出的一切!”
  说着,让娜朝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伸出手去,两人满怀深情地握住。
  第二天,两个年轻人、马夏尔中士和让——这个名字要继续用下去,直到孩子的身世不需再保密为止——告别了米盖尔、费里佩和瓦里纳斯,三位地理学家正在赴瓜维亚雷与阿塔巴布的汇合处而做准备,虽然少年身边又增加了两名同胞来帮助他,米盖尔他们还是很担心少年到奥里诺科河上游去的安全问题。米盖尔衷心祝他成功,并对他说:
  “等您胜利返回的时候,我亲爱的孩子,说不定我们几个还没达成一致意见呢,这样的话您还能在此处与我们重逢……”
  圣弗尔南多总督在临别之际给了他们几封信,他们可以拿着总督的信去向上游几个主要城镇里的传教士们救助。米拉巴尔先生把让紧紧地抱在怀里。道别一番之后,雅克·艾洛赫、热尔曼·帕泰尔纳、马夏尔和让分别登上了各自的船。
  镇上的居民也都赶来送行。当两条船驶离左岸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向他们致意。船一绕过阿塔巴布和瓜维亚雷汇合处的礁石,便又驶进了奥里诺科河干流,消失在东方的水面上。

  第二章 第一阶段
  “加里内塔”和“莫里切”自打从凯卡腊开出就一直由瓦尔戴斯和帕夏尔两名船老大指挥。对于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提出的继续旅行的要求,帕夏尔和他手下的船员们非常痛快地就答应了。本来两名乘客的考察就是没有时间限制的,对船员们来说,只要能获得丰厚的报酬,不管这趟行程是一直延伸到奥里诺科河源头还是它的所有支流,都没问题。
  瓦尔戴斯那条船则必须另议价钱了。当初从凯卡腊出发时讲的是由船老大把马夏尔叔侄送到圣费尔南多就行了。当时也只能凭这么说,因为乘客下一步的行动要视在圣费尔南多收集到的情况而定。我们知道,瓦尔戴斯是圣费尔南多人,他平时就居住在此。这回他本来已经和马夏尔中士道了别,正打算等着把另外的商人或旅客再顺流而下地拉回去呢。
  而马夏尔和让对瓦尔戴斯一路上表现出的高超技艺和工作热情都极为满意,下一段的旅行无疑会更艰苦,叔侄俩真是不愿少了瓦尔戴斯,于是他们向瓦尔戴斯提出继续雇佣他和他的船“加里内塔”,去往奥里诺科河上游。
  瓦尔戴斯马上答应了。不过他手下的9名船员却只剩了5名,那4个都去割胶了,割胶这活儿比驾船挣钱多,好在船老大又找来了3个马里基塔雷族印第安人和一个西班牙人,把“加里内塔”的船员重新补齐了。
  马里基塔雷族生活在委内瑞拉东部,也都是行船的好手。而且他们对奥里诺科河出了圣费尔南多以后好几百公里的河段情况都相当了解。
  西班牙人叫荷莱斯,两个星期前到的圣费尔南多,正想找个机会去圣塔胡安娜,据他自己说,埃斯佩朗特神父会吸收他加入传教团的。但是,当他听说凯尔默上校的儿子不远千里寻父,并要赶赴圣塔胡安娜时,荷莱斯大为感动,主动要求给少年乘的船当船员。瓦尔戴斯还差一个人手,便接受了他。这个西班牙男子轮廓冷硬,双眼放光,看上去不是那么可亲,不过显然聪明得很,他沉默寡言,似乎不善交际。
  瓦尔戴斯和帕夏尔指挥下的船已经来到了玛瓦卡河,这是奥里诺科河左岸的一条支流,在帕里玛高原下游350公里处,而奥里诺科河最初的涓涓细流就是在帕里玛高原孕育出来的。
  行驶在奥里诺科河上游的船一般来说比中游的船结构更加轻巧。而本来体积就比较小的“加里内塔”和“莫里切”同样适合于在上游航行。临走前它们都已被仔细地检查、彻底地修补过,回复到了最佳状态,10月份虽已是旱季,但水位尚未降到最低,比两条船的吃水度还要略深一些。两条船的乘客已经在船上待了两个多月,早已习惯了,所以还是不要另换船的好。
  在夏方荣进行他那历险壮举之时,只有科达兹出版过该地区的地图,但粗糙得很,夏方荣找出并修正了多处不正确的地方。所以这一次,踏上第二阶段旅程的人们使用的是夏方荣重新绘制的地图。
  风是顺风,相当强劲。两船升帆到顶,几乎是齐头并进。船员们集中在船的前部,根本不用动手船就走得很快,天气晴朗,淡淡的云朵在西边缓缓飘浮。
  两条船在圣费尔南多走时都装得满满当当,干肉、蔬菜、木薯粉、罐头、烟草、塔菲亚酒、烧酒,用于交换的刀子、小斧、玻璃珠、镜子、布匹,还有衣服、被褥和弹药,考虑得周到一点有好处,因为再往上游去的话,除了吃的以外,别的物品很难搞到了。至于吃的,有雅克·艾洛赫的“内击铁”和马夏尔中士的卡宾枪在,大家是不必为此费心的、捕鱼的收获也小不了,因为在上游众多支流的河口都有大量的鱼儿在欢蹦乱跳。
  下午5点,两条船借着风势一直行到了马来瓦对面米纳岛的最尖端,系缆停靠。一对水豚由全体乘客和船员分享,贮藏的食物原封未动。
  第二天,10月4日,天气情况依然如故。“加里内塔”和“莫里切”一天行了20公里,所经的河段笔直笔直,印第安人把奥里诺科河的这一段称为“努贝炮筒”。两条船停泊在了“石画山”脚下。
  山上的石刻已被水淹没了一部分,热尔曼·帕泰尔纳煞费脑筋地盯着瞧了半天也没能破译出到底是个啥意思。本来就不大可能搞明白,更何况雨季的降水使得河流水位偏高,还遮住了一部分石刻呢,等到了卡西基亚雷河口,还会再碰到一座“石画山”,同样刻满了这种深奥难懂的象形符号——这是印第安人独有的文字,任凭岁月流逝,依然存留下来。
  一般地说,在奥里诺科河上游行船的人夜间是不愿赶路的。他们找几棵大树,把吊床往低矮的树杈上一拴,就露宿起来。在委内瑞拉,当夜空没有云朵遮掩的时候,星星是格外夺目的。不过直到目前为止,我们的乘客们一直是在船上过夜的,这一次他们也没有想到要弃船登岸。
  事实上,这个地区暴雨说来就来,睡在露天真不太保险,而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一些令人担忧的因素。
  这天晚上,两名船老大瓦尔戴斯和帕夏尔谈论的恰好是这个问题。
  “要是露营能躲得过蚊子咬的话,”瓦尔戴斯说,“那倒也值得一试。可是岸上的蚊子一点儿也不比河上的少……”
  “再说了,”帕夏尔接口道,“岸上还有蚂蚁呢,叮得你一发烧就是好几个时辰……”
  “它们是否就是人们所说的‘24’①?”让问道。他把那本导游书翻得那么熟,几乎已经无所不知了。
  此处原为西班牙语。——译者注
  “一点儿不错,”瓦尔戴斯说;“此外还有‘其皮塔’一种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虫子,咬起人来从头到脚一处也不放过,还有白蚁,能把印第安人逼得弃屋而逃……”
  “别忘了还有跳蚤,”帕夏尔说,“还有吸血蝙蝠,能把你最后一滴血都吸于……”
  “还有蛇,”热尔曼·帕泰尔纳也加了进来,“比如蝰蛇什么的,有6米多长呢!我宁愿挨蚊子叮,也不想被蛇咬。”
  “我是两者都不想!”雅克·艾洛赫大声宣布道。
  他的想法也是大家的想法。于是旅客们继续在船上过夜,除非下暴雨或刮狂风,不得不上岸躲避时才这么做。
  这天傍晚,船行至右岸一条大支流文图阿雷河的河口时,才刚刚5点钟,还要过两个小时天才会黑下来,不过遵照瓦尔戴斯的建议,船还是在河口停了下来。因为一过文图阿雷河,奥里诺科河中的岩石就多起来了,堵塞了航道,尤其是现在天又快黑了,这个时候冒然前行会很危险的。
  晚饭是大家一起吃的。让的秘密已经被两个同胞知晓了,马夏尔中士便不好再反对。现在已经可以明显地看出,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在与少女接触时是极其注意分寸的。他们不再围着姑娘转了,——尤其是雅克·艾洛赫,以免弄得她不好意思。每当有凯尔戳小姐在场的时候,雅克·艾洛赫总有一种特殊的感觉,有点儿浑身不自然。少女当然不会看不出来,但她竭力做出什么也没察觉的样子,举止言谈与从前一样的坦率天真。每天一到晚上,她就把两个年轻人邀请到自己的船上来,谈论航行中发生的事件,谈论将来的种种可能,成功的机会到底有多大,还猜测着到圣塔胡安娜传教地后会得到什么消息。
  “传教地叫这个名字是个好兆头,”雅克·艾洛赫说,“是的!很好的兆头,因为您恰好也叫过这个名字,小姐。”
  “让先生,请叫我让先生!”少女微笑着打断了他,这时马夏尔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噢对……让先生!”雅克·艾洛赫说着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说船员们并没听见他刚才叫的那声“小姐”。
  这天晚上大家谈论的是船队停泊在其河口的那条支流,文图阿雷河。
  这是奥里诺科河最重要的支流之一。奥里诺科河在这一带拐的弯在其整个流程中是最大的——呈一个锐角,向里折得很深,文图阿雷河的滚滚河水从分布在三角洲上的7个河口同时汇入奥里诺科河。这条支流呈东北-西南走向,发源于圭亚那安第斯山中那些永不枯竭的湖泊。河流所经之处住的大多是马科族和马里基塔雷族印第安人,比起左岸那些在平原上缓缓流动的支流,文图阿雷河的水量要大得多。
  这也就是为什么热尔曼·帕泰尔纳会耸一耸肩说道:
  “真是的,米盖尔、瓦里纳斯和费里佩三位先生要是也在的话,少不了又得争上一番!眼前的文图阿雷哪点儿比不上他们的阿塔巴布或瓜维亚雷?他们会吼声如雷地讨论上整整一夜的。”
  “完全有可能,”让说,“文图阿雷河是这个地区最大的一条河了。”
  “说实话,”热尔曼·帕泰尔纳忍不住叫起来,“我觉得我自己也为地理问题而走火入魔了!为什么文图阿雷就不可能是后来的奥里诺科呢?”
  “我才不屑于和你讨论这个呢!”雅克·艾洛赫说。
  “为什么不呢?它跟瓦里纳斯和费里佩的提法一样有水平。”
  “一样没水平还差不多。”
  “为什么?”
  “因为奥里诺科就是奥里诺科。”
  “太有说服力了,雅克!”
  “那么说,艾洛赫先生,”让说,“您的意见和米盖尔先生一致。”
  “完全一致,我亲爱的让。”
  “可怜的文图阿雷河!”热尔曼·帕泰尔纳也笑了起来,“看来它是没有成功的希望了,我还是放弃算了。”
  4、5、6日3天的航行颇为费力,船员们齐数上阵,又是拉纤又是划桨撑篙才算应付过来。过了石画山之后就遇上一段七八公里长的满是小岛和礁石的河道,船只在其中绕来绕去,前进得慢极了,可以说每挪一步都是很不容易的。虽然风仍从西边吹来,可在这迷宫一般的河道上挂帆又有何用。后来又下起了雨,乘客们只得在船篷下干坐了好几个小时。
  好不容易过了这一段,接着又是圣塔巴巴拉急流段,幸而两条船都没用卸货下人就穿了过去。夏方荣的书上说此处曾有过某些定居的印第安人建的村庄,但现在连废墟都看不到了,左岸这一块地方根本不像有人住过的样子。
  直到过了康格埃罗,航行条件才恢复正常。10月6日中午刚过,两条船就停歇在了瓜查帕纳村。
  瓦尔戴斯和帕夏尔之所以要在这里停下来,并不是因为前头路不好走,而是为了让手下的船员歇上半天一宿。
  瓜查帕纳村只有六七间小草房,且早已被废弃了。原因在于周围平原上白蚁的泛滥成灾。白蚁的窝可达两米之高。面对“木头虱子”的入侵,人只有一个办法——给它们让位。印第安人就是这么做的。
  “看到了吧,”热尔曼·帕泰尔纳说,“这就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东西的力量。小动物的数量一旦足够多,就所向无敌人。虎群、豹群人们可以击退,甚至可以把它们从一个地区赶尽杀绝……虎豹的威胁还从来不足以使人们弃家而走……”
  “皮亚罗阿族印第安人除外,”让说,“我从书上看来的。”
  “可是,皮亚罗阿人逃跑是出于迷信而不是出于恐惧,”热尔曼·帕泰尔纳说,“而蚂蚁、白蚁这一类的动物却会把一个地区弄得再也无法居住下去。”
  5点钟时,“莫里切”的船员们捉住了一只乌龟,拿它熬了一锅鲜美无比的汤,而龟肉的味道也毫不逊色,被印第安人称作“桑科丘”。此外——似乎特意要替乘客们节约储备似的——周围林子的边缘上,猴子、水豚、野猪多得是,一打就中,乖乖地被端上餐桌,前后左右,抬起手来就能摘到菠萝和香蕉。堤岸上,鸭子、白肚凤冠雉和黑野鸡,翅膀扇动得扑扑作响,不停歇地盘旋起落着。水中的鱼成群结队地游来游去,当地土著朝河中放箭就能捕到。从船上放一个小艇下去,不到一个小时就能满载而归。
  因此,对于在奥里诺科河上游赶路的人来说,食物是不成问题的。
  过了瓜查帕纳以后,河宽就降到500米以下了。而河中的小岛依然众多,造成了一个又一个急流段,给行船带来很大困难。这一天“莫里切”和“加里内塔”一直到天快黑了才驶至佩鲁德阿瓜岛。
  接下来的一昼夜后是下了一白天的雨,行过卡穆卡皮岛后风向又莫名其妙地变换了数次,不得不拿出篙来把船撑住。最后船驶入了卡里达泻湖。
  这里原来曾有过一个村庄,住的是皮亚罗阿人。后来,一名村民被一头老虎吃掉了,于是村民们便舍弃这个家园另觅安身之处去了——夏方荣是这么讲的。他当年到这儿的时候,村里只剩几间小屋,住着一名叫巴雷的印第安人,他不像他的同胞那么迷信,或者说那么胆小。巴雷建起了一个小种植园,雅克·艾洛赫及其同伴亲眼目睹了它的繁荣景象。玉米、木薯、香蕉、菠萝都长势喜人。印第安种植园除了园主夫妇以外还有十二三名工人,在卡里达过着融洽幸福的生活。
  热情好客的巴雷一见船靠岸停住就主动前来,旅客们敬上一杯烧酒。他接受了,但条件是来客们也要到他的家中去喝上几杯塔菲亚酒,抽上几支烟卷。主人如此诚恳,拒绝邀请实在说不过去,旅客们答应晚饭后一定前去拜访。
  这时发生了一件小事,谁也没去注意,再说也不可能料想到它有什么重大的意义。
  巴雷从“加里内塔”上走下来的时候,对船员中的一个人多看了两眼——就是船老大在圣费尔南多雇用的荷莱斯。
  我们都还记得,这个西班牙人是因为要赶赴圣塔胡安娜传教地,才向船队提出为他们服务的。
  巴雷带着好奇的表情又看了荷莱斯一会儿,问道:
  “嘿!朋友,我说,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见过您?”
  荷莱斯的眉头微徽蹙了一下,赶忙答道:
  “反正不是在这儿,肯定不是,印第安人,因为我从未来过您的种植园。”
  “真够奇怪的,很少有陌生人到卡里达来,我一旦看到他们的脸,就轻易不会忘记,哪怕只打过一个照面。”
  “也许您是在圣费尔南多看见我的吧?”西班牙人说。
  “您在那儿是多长时间以前的事?”
  “已经有……3个星期了。”
  “不,不会是在那儿,因为我已经有两年多没到圣费尔南多去了。”
  “那就说明您搞错了,印第安人,您从未见过我,”荷莱斯冷冷地说道,“我这是第一次到奥里诺科河上游来。”
  “我愿意相信您说的话,”巴雷说,“可是……”
  谈话至此就结束了。雅克·艾洛赫虽然听到了,但他并未加以注意,也是,如果荷莱斯真的来过卡里达的话,他有什么必要非得隐瞒这一点呢?
  从瓦尔戴斯这方面说,对荷莱斯也赞赏有加,这个西班牙人身体壮,技术好,再苦再累的活儿也不退缩,只不过有一点——当然,即使这个也算不上是缺点——他总跟别人离得远远的,自己缄口不言,对乘客及船员所说的话则听得很仔细。
  雅克·艾洛赫听到巴雷和荷莱斯这番对话之后,决定亲自问一问后者他去往圣塔胡安娜的理由。
  让对有关这个传教地的一切都十分感兴趣,追切地等待着西班牙人的回答。
  荷莱斯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尴尬,立即回答道:
  “我小时候就入了教会,在加的斯①的麦尔塞德修道院做初学修士。后来,我想出去游历游历,我在国有轮船上当了几年水手,但水手的工作太累,我还是决定从事最初的志向,打算加入传教团。6个月前我乘一艘商船到了加拉加斯,在那儿听说了埃斯佩朗特神父和他几年前创办的圣塔胡安娜传教地的事,我于是就想前去投奔他,我自信这个兴旺发达的传教组织会高兴吸收我参加的。我离开了加拉加斯,靠给不同的船只做船员一路到了圣费尔南多,我在那儿等待着到奥里诺科河上游去的机会,正当我的财源,也就是说我在旅途中攒下来的那点儿钱快用光了的时候,你们的船到达了镇上。到处都在谈论凯尔默上校的儿子,说他为了寻找父亲正准备去圣塔胡安娜,我一听说船老大瓦尔戴斯招募船员,就要求他把我也算一个,于是我就成了‘加里内塔’上的一员。因此我完全有理由说这个印第安人不可能在卡里达见到过我,因为今天晚上我是头一回来到这地方。”
  ①西班牙港口,临加的斯湾。——译者注
  西班牙人那种仿佛在陈述真理一般的讲话方式使雅克·艾洛赫和让感到颇为惊讶。不过如果此人真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从小就接受了良好教育的话,倒也不足为奇。他们建议荷莱斯另找一个印第安人替他在“加里内塔”上当船员,他自己则作为乘客待在其中一条船上。
  荷莱斯对两个法国人表示了感谢。他这一路上一直在做船员,既然已经做到了卡里达种植园了,那就干脆坚持到底吧。
  “如果,”他又说,“我不能被传教团接受的话,先生们,我请求你们继续雇佣我,让我回到圣费尔南多。等你们回欧洲的时候,也带我一起回去。”
  西班牙人语调平静,虽然他竭力想使自己的声音柔和一些,但听起来还是粗糙艰涩,和他那冷硬的相貌、坚定的神情倒很相配。他一头黑发,面色红润,嘴唇很薄,一说话便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此人还有一个特殊之处,在此之前还从未有人注意到过,然而自从这天以后,雅克·艾洛赫不止一次地观察到了:荷莱斯对少年投去的古怪目光。瓦尔戴斯、帕夏尔及全体船员一直都没能发现的秘密,是否已被荷莱斯识破了呢?
  雅克·艾洛赫因此而忧心忡忡。尽管少女和马夏尔都没有产生丝毫的怀疑,但对西班牙人还应多加小心为好。雅克·艾洛赫想,一旦自己的怀疑被证实的话,总还来得及采取断然措施,可以在船停泊于某个村落时把荷莱斯放在那儿——比如说埃斯梅腊尔达什么的。甚至根本不必向他说明理由。让瓦尔戴斯把工钱付给他,由他自己另想办法去圣塔胡安娜传教地。
  关于这个传教地,让又向西班牙人提了不少问题,并问他认不认识他想找的那个埃斯佩朗特神父。
  “认识,凯尔默先生,”荷莱斯略为犹豫了一下答道。
  “您见过他?”
  “在加拉加斯见过。”
  “什么时候见的?”
  “1879年,当时我在一艘商船上。”
  “那是埃斯佩朗特神父第一次去加拉加斯吗?”
  “是的,第一次,他就是从那儿出发,去创建圣塔胡安娜传教地的。”
  “那个人长得……”雅克·艾洛赫插进来说,“那个人当时长什么样?”
  “40岁左右,高高的个头,很强壮,留着络缌胡,当时已灰白,现在恐怕全白了。看得出他意志坚定,精力过人,是那种为了教化印第安人而甘冒生命危险的传教士。”
  “崇高的使命!”让说。
  “我所知的最伟大的使命!”荷莱斯也说。
  谈话到此结束,该去拜访巴雷的种植园了。马夏尔、让、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都离船上了岸。他们穿过玉米地和木薯田,朝印第安人夫妇的房子走去。
  这座房子比该地区一般的印第安人的房子要像样得多。屋里有不少家具,吊床、农具、炊具、一张桌子,几只存放衣服的篮子,还有六七个板凳。
  负责款待客人的是巴雷,他的西班牙语讲得很流利,而他妻子则一句也听不懂。女主人是个尚处于半野蛮状态的印第安女子,在家中的地位自然也在丈夫之下。
  对自己拥有的种植园颇为自豪的男主人滔滔不绝地谈论着他的事业及其发展前途,为客人们无法把整个园子都参观一遍而深感遗憾。没看过的地方下次一定要补上,等两只船回来的时候,他要留旅客们在家里多住些时日。
  殷勤的巴雷拿出他最好的东西来招待客人,有木薯粉做的糕饼,又大又甜的香蕉,有巴雷用自家的甘蔗酿成的塔菲亚酒和自制的烟卷,把在地里自由生长的烟叶揪下来一卷即成。客人们高兴地享用着这一切。
  只有让一个人坚持不抽烟,主人再劝也没用。塔菲酒他也只是用唇稍微地沾了一沾。实在是明智之举,因为这种酒性烈如火。雅克·艾洛赫和马夏尔中士喝下去倒还镇定自若,热尔曼·帕泰尔纳则忍不住做了个鬼脸儿,那副模样简直比奥里诺科河上的猴子还要滑稽——对这样一个反应,主人可是极为满意的!
  10点钟的时候,客人们起身告辞,巴雷带着几个种植园工人把他们一直送回船上。船员们此刻睡得正香。
  分手的时候,巴雷忍不住又提到了荷莱斯:
  “我可明明记得在种植园附近看见过这个西班牙人。”
  “那他为什么不承认呢?”让问。
  “您看见的只不过是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罢了,我的好印第安人,”雅克·艾洛赫只说了这么一句。

  第三章 在达纳科的两日停留
  两天前,东方的天边就显现出了山巅的轮廓,据船老大帕夏尔和瓦尔戴斯说,那是雅帕卡那山,他们还说这座山里有神灵在活动,每年2、3月份,神灵们都会在山顶点上一把火,火苗一直窜到天上,熊熊的火光把整个地区都映亮了。
  10月11日傍晚,两条船驶到山脚下,才得见了此山的真面目——长4公里,宽1.5公里,高约1200米。
  从卡里达开出之后的3天里,船一直赶上顺风,畅行无阻,很快驶过了鲁娜岛、穿行在两岸茂密的棕榈林掩映下的河面上。所遇到的唯一的一个急流段是叫“魔鬼渡”的一小段河道,幸运的是,魔鬼这次没有从中作梗。
  雅帕卡那山所处的平原伸展在奥里诺科河的东部。按夏方荣的说法,此山的形状极像一具大棺材。
  “所以说,”热尔曼·帕泰尔纳说,“它怎么可能不成为神话中形形色色的各路神灵鬼怪的聚集地呢?”
  山的对面,河流左岸,过了马维拉岛之后的地方就是委内瑞拉政府专员的住处了。专员是个混血,名叫马纽艾尔·阿桑松。他和同是混血的妻子住在那里,还有好几个孩子——总的说来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家庭。
  两只船停在达纳科时,天已经黑了,之所以这么迟是因为“加里内塔”受了一点损伤。当时它被卷入了旋涡,瓦尔戴斯使出浑身解数,也未能避免它碰上岩石的一角。船破了一个洞,倒是小得很,用干草一堵就不碍事了。不过,为了以后的航行安全,还是应该彻底补好,修船的地点自然是达纳科。
  乘客们整晚都待在马维拉岛南岸脚下,没有将他们的到达告知专员。
  第二天天一亮,船就穿过岛岸与河岸之间的狭窄水道,靠上了一个类似于栈桥码头的货物装卸点。
  此时的达纳科已由夏方荣时代的一个简陋牧场发展成了一座村庄。
  说得更精确一点,达纳科的发展是几年前才开始的,现在势头正猛。这完全归功于马纽艾尔·阿桑松的智慧和能力。他本来在离圣费尔南多不远的瓜查帕那任职,为了逃避圣费尔南多总督三天两头的征遣,他主动要求到达纳科工作。在这儿,他几乎可以不受任何约束地自由行动,这种自由已经带来了丰硕的成果。
  第二天一大早,马纽艾尔就得知了两条船的到来。他领着几个手下前往迎接来客。
  游客们赶紧上岸。让按照自己的想法,把圣费尔南多总督写给奥里诺科河上游专员们的信拿出一封递了上去。
  马纽艾尔·阿桑松接过信,看了一遍,用颇为自傲的口气说:
  “以往在达纳科停靠的旅客没有出示过这种信,照样受到了我很好的接待,外国人,尤其是法国人,在我们委内瑞拉的村庄里总会受到礼遇的。”
  “我们对您表示感谢,马纽艾尔先生,”雅克·艾洛赫说,“我们的一只船出了点儿毛病,不能不在此修理一下,所以我们大概要烦扰您48个小时……”
  “一个星期都没关系,随您的便,先生。法国人特吕松对奥里诺科河上游所有的种植园主都有恩,对他的同胞达纳科是热烈欢迎的。”
  “我们早就知道会受到殷勤招待的,马纽文尔先生。”让说。
  “您是怎么知道的呢,年轻的朋友?”
  “因为5年前,我们的一个同胞在上溯到奥里诺科河源的途中曾受到您的慷慨款待,就像您今天对待我们一样。”
  “夏方荣先生!”专员叫了出来,“是他!一个无畏的探险家,他给我留下了极好的印象,还有他的同伴穆索先生。”
  “您给夏方荣先生留下的印象也同样好,马纽艾尔先生,”让说,“您为他提供的帮助,他在游记中都提到了。”
  “您有那本书吗?”马纽艾尔十分好奇地问。
  “有啊,”让说,“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把跟您有关的段落翻译给您听听。”
  “那真是太好了,”专员说着,朝旅客们伸出手去。
  游记除了盛赞马纽艾尔·阿桑松及其在达纳科的住宅之外,还提到了特吕松先生,是他在奥里诺科河上游为法国人博取了崇高的荣誉。
  大约40年前,特吕松先生来到奥里诺科河上游这片地方。在他到来之前,印第安人根本不懂得开发利用橡胶林。直到他来了之后,向当地人传授割胶技术,才使得这些偏远地区依靠采胶致了富。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以采胶业为支柱的省份里特吕松先生的名字叫得如此之响,如此深入人心。
  马纽艾尔·阿桑松60岁上下,看上去依然强健,黝黑的皮肤,聪慧的面容,热情的目光,他善于指挥,总能让别人服从自己,但他心地善良,对种植园的印第安工人非常体贴关怀。
  工人都属马里基塔雷族,是委内瑞拉土著中最优秀的部族之一。围绕种植园建起来的村庄里住的也全是马里基塔雷印第安人。
  旅客们被专员允许在村里暂住之后,修补“加里内塔”的命令马上下达了。需要把船卸空,拖到沙岸上,倒扣过来修补船底,专员提出派几个工人供瓦尔戴斯使用,有了他们的帮忙,两天就能解决问题。
  上午7点。阴天,但云层很高,不会下雨,气温也较适宜,不超过27℃。
  一行人穿过枝叶茂密的树丛,朝离左岸约500米的村子走去。
  马纽艾尔·阿桑松、雅克·艾洛赫和让走在前头,后面跟着马夏尔中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他们脚下的路宽宽的,修整养护得很好。
  一边走着,一边由专员向旅客们展示种植园丰富的出产。芒果树、柠檬树、香蕉树、可可树、“木斧”科的棕榈树——马夏尔觉得这个名字起得十分恰当,一直延伸到河岸边。再过去是大片的丰产香蕉园、玉米田、木薯地、甘蔗林和烟叶场。当然,不能忘了种植园的主角——大戟科的橡胶树,以及顿加香豆矮木,结出的果实叫做“萨拉皮亚”。
  马纽艾尔先生不止一次地说:
  “如果你们的同胞再到这儿来重游一番的话,他会看到达纳科种植园发生了多么巨大的变化,而我们的村子,也已经成为本地区最大的村庄之一。”
  “比埃斯梅腊尔达还大吗?”雅克·艾洛赫问道。埃斯梅腊尔达是再往上游去的一个地方。
  “当然了,那个小镇子已经被废弃了,”专员答道,“而达纳科正处于蓬勃发展之中,等你们到了埃斯梅腊尔达,你们自己会做出判断的。再者,马里基塔雷族印第安人勤劳而灵巧,你们看见就知道了,他们的房子比奥里诺科河中游马坡尤人和皮亚罗阿人的房子舒适多了。”
  “不过,”雅克·艾洛赫说,“我们在乌尔巴纳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叫米拉巴尔的先生。”
  “我知道我知道!”马纽艾尔·阿桑松说,“他是提格拉牧场的主人,一人很有头脑的人,我听过不少对他的赞誉。可是不管怎么说,他的牧场永远发展不成镇子,而我们马上就要到达的达纳科村有一天却会成为一个市镇。”
  也许,专员对米拉巴尔先生有一点嫉妒。
  “其实有什么好嫉妒的呢?”雅克·艾洛赫心中暗想。
  难怪马纽艾尔·阿桑松淡起达纳科村时那么自豪,他说的倒是实际情况。这时,村里共有约50座房子,印第安人住处的惯常名称“茅舍”对它们显然是不合适的。
  房子一座座都呈圆锥——圆柱形,屋顶铺了厚厚的几层棕榈叶,最上面还做了一个尖尖的吊坠装饰品,房子的墙壁用枝条交缠得紧紧的,然后用泥灰浆涂抹,干了以后裂得一道一道的,仿佛房子是砖砌的一样。
  房子前后各开了一扇门;里面不是只有一大间,而是中间一个日常活动室,两这各有一间供家庭成员使用的卧室。这对于一家男女老少杂居的印第安人来说实在是一大进步。家具陈设方面亦是如此,虽然也仍是些衣柜、桌子、板凳、篮筐、吊床之类的基础用品,但也已开始追求尽可能的舒适。
  旅客们从村子里一路走过,把达纳科的男女居民都观察了一番,因为这儿的妇女和儿童并不会在陌生人来临时跑掉。
  男人们相貌堂堂,体质强健,和从前那种只在腰间缠块布的装束比起来,他们现在的模样似乎少了很多“地方色彩”。妇女们也一样,从前,她们只穿着一条围裙,其上缀着玻璃珠,用一根珠串腰带松松地系在胯上。现在呢,村民们的装束已经和混血或者开化了的印第安人没什么区别了,丝毫不会再让人感到有失体面。男人们大多穿着披风,妇女们也都裹得严严实实,只有手臂和腿上一串串的镯子显示出了她们的性别。
  进村走了大约有一百步,专员带着客人们向左拐去,两分钟后,他们停在了达纳科最大的一座房子前。
  这是一座两倍于普通房屋,或者说是由两座普通房屋并列连通而成的住宅。建得很高大,有门有窗。房子周围筑了一道枝条篱笆,其外又国了一圈栅栏,使房前形成了一个小院儿。屋两旁绿树成荫,各搭了一列草棚,放置农具或作为畜栏。整个宅子的情形即如此。
  客人们被引入了其中一间屋子的第一个房间。马纽艾尔·阿桑松的妻子也出来迎接,她是巴西印第安人与一名黑人妇女的混血。主人的两个儿子也在场,一个25岁,一个30岁,皮肤比他们父母浅淡一些,身强力壮,一副快活的神情。
  雅克·艾洛赫及其同伴们受到了热情接待。主人全家都会讲西班牙语,因此交谈毫不费力。
  “因为‘加里内塔’要两天才能修好,中士和他的侄子要在我们家住,”马纽艾尔对妻子说,“你给他们准备一个房间,或者两个,看他们的意思办。”
  “两个,如果您方便的话。”马夏尔中士说。
  “两个,行啊,”专员说,“要是艾洛赫先生和他的朋友也愿在这儿住的话……”
  “非常感谢,马纽艾尔先生,”热尔曼·帕泰尔纳答道,“我们的船,‘莫里切’,状态好得很,我们不想麻烦您了,我们今晚就回船上睡。”
  “随你们的便,先生们,”专员说,“你们在这儿住对我们没什么不便,但我们完全尊重你们自己的意愿。”
  然后,他对儿子说:
  “叫上几个咱们最棒的工人,去帮船员们一把。”
  “我们和他们一起去干,”长子说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朝父母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这在委内瑞拉的家庭中是常见的礼节。
  午餐十分丰盛,又是野味,又是水果和蔬菜。饭后,专员询问起客人们此行的目的。在他们之前很少有人到奥里诺科河上游来,除了少数几个前往达纳科上游的卡西基亚雷的商人以外,过了卡西基亚雷就没有一点儿生意可做了,除了探险者之外,谁也不会想往奥里诺科河源头去的。
  当让讲述了自己进行这趟旅行的动机,以及两位同胞加入进来的原因之后,专员十分吃惊。
  “那么说您是为了寻找父亲?”马纽艾尔颇为感动地问,他的妻子和儿子们也都被打动了。
  “是的,马纽艾尔先生,我们希望能在圣塔胡安娜获知他的行踪。”
  “您没听说过凯尔默上校这个人吗?”雅克·艾洛赫问马纽艾尔。
  “从没听见过这个名字。”
  “可是,”热尔曼·帕泰尔纳说,“12年前,您已经在达纳科了吧。”
  “不,我们那时还在瓜查帕那,不过据我们所知,没有叫凯尔默上校的人到这里来过。”
  “可是,”马夏尔中士也加入进来,今天的谈话他听懂了大半,“从圣费尔南多到圣塔胡安娜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沿奥地诺科河而行。”
  “水路是最安全也是最近的,”马纽艾尔回答,“一个旅行者不大会选择到内陆去走,那儿常有印第安人,不够安全。即使凯尔默上校是去了奥里诺科河的河源,那他应该也是和你们各位一样逆流而上。”
  当然,马纽艾尔这么说的时候,证据中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也的确是怪事一桩,凯尔默上校从垒费尔南多沿奥里诺科河一直航行到了圣塔胡安娜,整个途中竟没留下一点踪迹!
  “马纽艾尔先生,”雅克·艾洛赫问,“您到传教地去看过吗?”
  “没有,我去过的最东面是卡西基亚雷河口。”
  “有没有人对您说起过圣塔胡安娜?”
  “是的,说那儿发展得很不错,说他们的首领总是忘我地工作。”
  “您不认识埃斯佩朗特神父吗?”
  “认识,我见过他一次,大约是3年前吧,他为了传教地的事务到下游去,还在达纳科停留了一天。”
  “这个传教士长得什么模样儿?”马夏尔中士问。
  专员所描述的埃斯佩朗特神父的形象与西班牙人荷莱斯所讲的完全相符。看来荷莱斯没说假话,他确实在加拉加斯遇见过传教士。
  “从埃斯佩朗特神父离开达纳科之后,”让问,“您和他就没任何联系了?”
  “没联系了,”马纽艾尔说,“不过,从来自东部的印第安人口中我数次听说,圣塔胡安娜传教地每年都有新的发展。这个传教士真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为全人类都增了光。”
  “是的,专员先生,”雅克·艾洛赫也激动地抬高了声音,“也给产生了如此杰出的人物的国家增了光!我敢肯定我们会受到埃斯佩朗特神父的热情接待。”
  “放心好了,”马纽艾尔说,“他将像对待自己的同胞一般地对待你们,如果夏方荣先生当年一直到了圣塔胡安娜的话,也会受到神父的亲切接待的。”
  “再说,”让又加了一句,“神父他还会告诉我们父亲的行踪呢!”
  下午,专员的客人们参观了农场,深耕细作的田地,长势茁壮的果树,茂密的林木常受到猴子的侵扰,马纽艾尔的两个儿子常常要与它们斗智斗勇,还有广阔的牧场,畜群正悠闲地吃着草。
  此时正值割胶期——今年的胶提前成熟了,通常割胶期都是从11月份开始,一直持续到次年3月底。
  马纽艾尔先生说:
  “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先生们,明天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看割胶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很愿意去看看,”热尔曼·帕泰尔纳说,“我会从中学到不少东西的……”
  “但条件是必须得一大早就起来,”专员说,“我的割胶工们总是天刚蒙蒙亮就开始工作。”
  “我们不会让他们等着的,您放心吧,”热尔曼·帕泰尔纳说,“你行吗,雅克?”
  “我一定准时起来,”雅克·艾洛赫打包票说,“您呢,我亲爱的让?”
  “我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的,”让说,“如果到时候我叔叔还睡着的话。”
  “那你就把我叫醒,侄子,把我叫醒,我可跟你说了!”马夏尔回答,“我们既然来到了橡胶之乡,那至少也应该知道人们是怎么采。嗯,采那个……”
  “弹性胶,中士,弹性胶!”热尔曼·帕泰尔纳接上去说。
  这一逛就是一下午,之后人们回到了专员家里。
  客人们再次入席,谈话的内容主要是这趟旅行,从凯卡腊出发后发生的一桩桩事件,比如乌龟群的进犯,还有曾危及到船的安全和旅客生命的那场“秋巴斯科”大风。
  “不错,”马纽艾尔说,“秋巴斯科,厉害得很,奥里诺科河上游相当常见。至于乌龟的入侵,我们这儿是不用伯的,因为此处没有适于产蛋的沙滩,乌龟在这儿很少见,只有零星几只。”
  “别说它们的坏话!”热尔曼·帕泰尔纳说,“煮得熟熟的龟肉‘桑科丘’可口之极,只要有乌龟和烤猴肉——谁会想得到呢?在你们的河上就不愁打不了牙祭了!”
  “此话有理,”专员说,“不过说到‘秋巴斯科’,你们还是要提防着点儿,先生们,不论是在圣费尔南多的上游还是下游,它们都是说来就来,猛烈异常,让先生,可不要让艾洛赫先生再下水捞您一次了。”
  “好了,好了!”马夏尔可不喜欢这个话题赶紧打住,“我们会小心‘秋巴斯科’的,我们会当心的,专员先生!”
  热尔曼·帕泰尔纳说:
  “还有我们另几位旅伴呢,我们还没对马纽艾尔先生提起……难道是把他们忘了吗?”
  “噢对,”让说,“杰出的米盖尔先生、费里佩先生和瓦里纳斯先生。”
  “您说的这几位先生是何人?”专员询问道。
  “是三位委内瑞拉人,从玻利瓦尔城到圣费尔南多一直与我们同行。”
  “是旅游者吗?”马纽艾尔问。
  “同时也是学者,”热尔曼·帕泰尔纳说。
  “他们知道些什么,这些学者?”
  “您最好问他们不知道什么,”雅克·艾洛赫说。
  “他们不知道什么?”
  “他们不知道灌溉着您的农场的这条水流是不是奥里诺科河。”
  “什么,”马纽艾尔叫起来,“他们竟敢对这个问题提出质疑?”
  “其中一位学者,费里佩先生,认为奥里诺科河的正源是阿塔巴布河,而另一位,瓦里纳斯先生,则认为摩是爪维亚雷河。”
  “真是胆大包天!”专员叫道,“按他们说的……奥里诺科河就不成其为奥里诺科河了!”
  可敬的马纽艾尔·阿桑松先生真的动了怒。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也郁很气愤,他们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们最珍视的东西遭到了侮辱,那就是奥里诺科河,它的名字意为“大水”,在塔马纳克方言中,更有“众河之王”的意思!
  于是,旅客们又详细说明了一番米盖尔与他的两个同事到圣费南多以后将要做的事情,他们先要进行考察,这会儿说不定正吵得不可开交呢。
  “那么,这个米盖尔先生,他是什么看法呢?”专员问。
  “米盖尔先生,他认为奥里诺科河就是我们从圣费尔南多来到达纳科所走过的这条河,”热尔曼·帕泰尔纳说。
  “它源出于帕里玛高地!”专员大声地宣布,“希望米盖尔先生能到我们这儿来看看,他会受到热烈欢迎的!那两个人就不要指望在农场停靠了,因为我们会把他们扔到河里去,让他们灌得饱饱的,那时候他们就会知道,喝下肚里的是不是奥里诺科河的水!”
  马纽艾尔先生慷慨激昂地嚷出这番威胁时的模样实在逗人喜爱。虽说他有些夸张,但这位农场主对自己的河流是由衷地热爱,河中的每一滴水对他来说都是珍贵的。
  晚上10点钟,雅克·艾洛赫和同伴辞别了阿桑松一家,对马夏尔和让道了晚安,回他们的船上去了。
  不知是出于无意,还是受某种预感的驱使,雅克·艾洛赫突然想到了荷莱斯。毫无疑问,这个西班牙人见过埃斯佩朗特神父,在加拉加斯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因为他所描述的神父的相貌与马纽艾尔说的一致。这么说来,荷莱斯并不是为了博取前往圣塔胡安娜的这群旅客的信任,才编造出一个自己曾见过神父的谎言。
  可是另一方面。印第安人巴雷却肯定地说,荷莱斯在此之前已经上溯过奥里诺科河,起码是到过卡里达农场。尽管西班牙人一再否定,印第安人却始终坚持自己的说法。到委内瑞拉南部来的人还没多到分不清谁是谁的程度。若是牵扯到一个土著人,也许会跟另一个长得像的土著搞混,可这名西班牙人的外貌如此特别,怎么可能跟另一张面孔混淆呢?
  但话说回来,如果荷莱斯真的到过卡里达,以及它上游、下游的另外一些村庄的话,他何必要否认呢?他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和他一起去圣塔胡安娜的人就算知道了这件事,对他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看法呀!
  说到底,也许是巴雷搞错了,譬如两个人,一个说:“我在这儿见过您。”一个说:“您不可能在这儿见过我,因为我以前从没来过这儿。”如果说这其中有错误的话,那么显而易见,错的是前者。
  可是这件事总让雅克·艾洛赫挂心。他倒不是为自己而担心;凡是关系到凯尔默上校之女的行程的事情,凡是有可能延误或者妨碍她找到父亲的事情,都使雅克·艾洛赫感到担忧、焦虑和不安,虽然他自己有时不愿承认。
  这一夜他很晚才睡着。第二天,太阳跃出地平线的时候,是由热尔曼·帕泰尔纳把他亲热地拍醒的。

  第四章 马纽艾尔·阿桑松先生最后的提醒
  自从“让”变成了“让娜”,被从奥里诺科河中救起的凯尔默上校的女儿再也不能继续谎称是马夏尔中士的侄子的那一天起,雅克·艾洛赫就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对此我们还用得着再多说吗?
  对这种感情的性质,让娜是不可能不明白的。她今年实际上已经22岁了,但穿上少年的衣服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她能看出对方的心意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而被同伴称为“对这类事情一窍不通”的热尔曼·帕泰尔纳,对雅克·艾洛赫思想感情的发展过程也看得很清楚。他知道,如果去对同伴说:“雅克,你爱上让娜·德·凯尔默小姐了”的话,等待自己的回答肯定是:“我可怜的朋友,你对这类事情一窍不通!”
  为此,热尔曼·帕泰尔纳一直在寻找时机表明一下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哪怕只是为了以自身为例来证明,不管是博物学家还是其他有学问的“某某家”,对于世上所声称的难以言传的那种感情,并不是一窍不通!
  至于马夏尔中士,一路上接踵而来的事件让他倒霉透了,秘密被戳穿,计划泡了汤,本来掩饰得天衣无缝,该死的“秋巴斯科”一刮把什么都毁了,他再也无法声称是让·德·凯尔默的叔叔,因为男孩成了女孩,且跟他没任何亲属关系。想到这些,他会产生什么念头呢?
  他心底是很窝火的——生自己的气,生所有人的气,刮风的时候本来可以防止让掉到河里去,事情发生后,他本来应该自己跳下去,而不是由另一个人把让救上来。这个雅克·艾洛赫干吗要帮忙呢?关他什么事?可是,他又做了件好事,因为如果没有他,他……不,她……肯定会没命的。当然了,可以相信事态不会进一步严重,秘密迄今都保守得很严。马夏尔观察了让娜的救命者一段时间,他的态度始终很有分寸,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但愿当他和他的上校重新面对面时,上校不要指责他什么。
  可怜的马夏尔中士!
  一大早,让就把他叫醒了:马纽艾尔父子3人已经等在屋外了。
  他们的两名同胞一刻钟之前从船上走出,几乎同时赶到。
  大家见面互致早安。雅克·艾洛赫说“加里内塔”的修补工作进展顺利,第二天就可出航了。
  一行人随即朝橡胶园走去。割胶工们也已经赶到工作地点了。
  说是橡胶园,其实是一片很大的杂生林,只是在割胶的季节把其中的橡胶树标出来而已。说“割胶”也并不是去砍,而是“挤汁”,在树皮上划个口子,就和澳大利亚某些地区采集多汁树木的汁液方法一样。
  割胶工们开始忙碌起来的时候,马纽艾尔带领着客人们走进了蔽日的橡胶林。
  来客中最好奇,对此项活动最感兴趣的一个——还能是谁呢?当然是博物学家热尔曼·帕泰尔纳。他要凑上前去仔细看个明白,热心的专员则是有问必答。
  采胶的方法再简单不过了。
  首先,每名工人手握一把锋利异常的小斧,把分配给他的以“台”为单位的一百来棵橡胶树的树皮上都划出数道口子。
  “切口的数目有什么限制吗?”热尔曼·帕泰尔纳问。
  “4条到12条,要看树干的粗细而定,”马纽艾尔先生说,“切口的技术是大有讲究的,在树皮上划的深度要恰到好处。”
  “那么说,”热尔曼·帕泰尔纳说,“这不应比做截肢,而应比做放血。”
  口子切好之后,汁液就顺着树干流入了一个小罐子,罐子的位置安放得十分巧妙,可以一滴不废地把汁液全部接入其中。
  “树汁能流多长时间?”热尔曼·帕泰尔纳问。
  “6到7天。”马纽艾尔答道。
  雅克·艾洛赫和同伴们在橡胶林里转了大半个上午,马夏尔中士打了个贴切的比方,说割胶工们的举动就仿佛在酒桶上钻洞取酒一般。700株橡胶树接受了“静脉切开放血”似的手术,保证了又一次橡胶大丰收。
  大家赶回主人家吃午饭。饥肠辘辘的众人吃得格外尽兴,马纽艾尔的两个儿子带人到附近林子里打猎,猎物由他们的母亲监督烹调,味道美极了。由两名工人早上在奥里诺科河边钓上或射中的鱼也鲜嫩可口。农场上出产的水果和蔬菜也让人百吃不厌,尤其是年年丰收的菠萝。
  热尔曼·帕泰尔纳参观了橡胶的采集,看到了切口的过程,他的好奇心并未因此而满足,他请马纽艾尔接着给他讲一讲下面的步骤。
  “如果您能在达纳科多住几天,”专员说,“您就会看到:口子被划开之后的最初几个小时里,胶汁流得比较慢。所以大约要过一个星期胶汁才能全部流干。”
  “那也就是说,一个星期以后您就把胶全收完了……”
  “不,帕泰尔纳先生。今天晚上,工人们会把白天采到的胶汁带回来,马上进行熏制,使胶汁凝固。具体做法是,把胶汁倒在一张薄木板上,点燃一堆刚折下的枝条,把木板放到浓烟上去熏,胶汁就逐渐地变硬凝结了,这时便再往木板上倒上一层胶汁。如此反复,就做成了一种橡胶长条,这时采胶工作才算完毕,可以拿去卖了。”
  “在我们的同胞特吕松到来之前,”雅克·艾洛赫问道,“印第安人是否真的对采胶一无所知?”
  “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专员答道,“他们根本不知道橡胶有何价值。所以也没有人想象得出橡胶会给本地带来多大的商业和工业利益。是法国人特吕松,先在圣费尔南多,后又在埃斯梅腊尔达,把割胶的技术传授给了印第安人。如今,橡胶业已成了美洲的这一地区最重要的产业了。”
  “哦,特吕松先生万岁!他的祖国万岁!”热尔曼·帕泰尔纳的声音不是高呼,而是像吟唱一般了。
  大伙满怀激情地为特吕松先生、为法国而干杯。
  中午睡了几个小时午觉。下午,专员建议客人们去港口看一看正在修补中的船员。他想亲自检查一下工作质量如何。
  大家穿过农场的田地朝河岸方向走,一边听马纽艾尔先生带着业主的自豪谈论自己的农场。
  走到港口,“加里内塔”已经完全修好了,正要重新下水。“莫里切”则在缆绳的另一头随波轻晃。
  在船员和农场工人们的帮助下,瓦尔戴斯和帕夏尔已顺利地补好了船洞。专员十分满意,现在,两条船都结实牢固得很,完全能够胜任下二阶段的旅行。
  眼下要做的是把“加里内塔”从河岸推入水中,下水之后,再把船篷搭好,把桅杆竖起,把物品重新装入舱中,今天晚上马夏尔和让就可以回船上住了,明天一大早船队就上路。
  此刻,夕阳西沉,夭边堆起紫红的云霞,它预示着西风将起——这对船行是有利的。
  船员和工人们着手把“加里内塔”推往河中,马纽艾尔·阿桑松父子和旅客们则在岸边散步。
  在合力椎船的人中,专员的目光落到了荷莱斯的身上,他的样貌与其他船员太不一样了。
  “这人是谁?”专员问。
  “‘加里内塔’上的一名船员。”雅克·艾洛赫答道。
  “他不是印第安人。”
  “不,他是西班牙人。”
  “你们在哪儿雇到他的?”
  “在圣费尔南多。”
  “他的职业就是奥里诺科河上做船员吗?”
  “他并不以此为生,但当时我们缺一个船员,这个西班牙人想去圣塔胡安娜,便前来自荐,瓦尔戴斯于是雇用了他。”
  荷莱斯觉察到有人在谈论他,他一边干活,一边侧耳倾听着对方说了他什么。
  雅克·艾洛赫一下就想到了一个问题,便问:“您认识此人吗?”
  “不认识,”马纽艾尔说,“他到奥里诺科河上游来过?”
  “印第安人巴雷说在卡里达见过他,但荷莱斯自己否认去过那个地方。”
  “我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人,”专员说,“我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看上去和印第安人太不一样了。——您说他要去圣塔胡安娜?”
  “他的意愿,好像是加入传教团。在出来闯荡做海员之前他曾是初学修士。据他说他十一二年前在加拉加斯见过埃斯佩朗特神父。这有可能是真的,因为他为我们描述的神父的相貌和您给我们形容的非常一致。”
  “总之,”马纽艾尔先生说,“这人驾船的技术好坏倒不重要,但在这种地方要小心那些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也不知要往哪儿去的冒险分子。说不定……”
  “您的提醒我一定铭记在心,马纽艾尔先生,”雅克·艾洛赫说,“我会密切注意这个西班牙人的。”
  刚才这番话荷莱斯听到了吗?反正从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不过,有那么几次,他的眼睛里放射出难以掩饰的焦虑的目光。“加里内培”被推回水中,泊系在“莫里切”的旁边。专员与旅客们朝船儿走过去,话题也转移到了别的方面,但荷莱斯依然竖起耳朵听着,同时做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此刻大家谈论的是,奥里诺科河上游的水流会更加湍急,为了能够顺利前行,必须把船维持在最佳状态——马纽艾尔尤其强调这一点。
  “你们还会碰到不少急流,”他说,“和阿普雷以及马埃普雷的急流比起来要短一些,容易过一些,不过也得费你们不少劲。有时候还得在礁石上拖船,除非特别结实的船,否则拖上一趟就不能再使了。我看马夏尔中士的船修补得还挺不错。我想,他们没检修您的船吧,艾洛赫先生?……”
  “不必您费心了,马纽艾尔先生,我已经嘱咐他们检查一下,帕夏尔察看了‘莫里切’的船底,结实着呢,完全可以相信,我们这两条船会安然无损地度过急流区,也足以应付‘秋巴斯科’,——您不是说,这种风在河流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一样可怕吗?”
  “一点儿不错,”专员说,“如果疏忽大意,雇用的船员又对河流情况不熟悉的话,这些困难都是应付不了的。况且,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还有什么更可怕的呢?”马夏尔不安地问道。
  “是两岸的印第安人可能带来的危险。”
  “马纽艾尔先生,”让说,“您是指瓜哈里布人吗?”“不,我亲爱的孩子,”专员微笑起来,“瓜哈里布人不坏。我知道,外界以前一直认为他们是凶残之辈。1879年,也就是凯尔默上校往奥里诺科河源去的那个时期,曾有数个村庄被毁,村民被屠杀,当时还都以为是瓜哈里布人于的呢!”
  “说不定我父亲也遭到了瓜哈里布人的攻击,”让叫道,“他别是落到那帮人手中了吧?”
  “不,不!”雅克·艾洛赫赶紧说,“毫无疑问,马纽艾尔先生从没听说过……”
  “是的是的,艾洛赫先生,还有你,我亲爱的孩子,我再说一遍,您的父亲绝不可能受到这些印第安人的伤害,因为早在15年前他们的坏名声就已得到平反,洗刷干净了。”
  “您和他们有过来往吗,马纽艾尔先生?”热尔曼·帕泰尔纳问。
  “是的,有过好几次。夏方荣先生从上游回来的时候,曾对我描述过这些印第安人,说他们挺可怜的,身材矮小,体质孱弱,胆小怕事,动不动就逃跑,总之没什么可怕的。我自己后来的亲身经历证实了夏方荣先生的话,所以我不会对你们说‘提防瓜哈里布人’,而要提醒你们‘提防那些从世界各地跑到南美草原上来的冒险家’,注意防范那些无恶不作的匪徒,政府早就该调遣民兵对他们进行围剿,把他们通通赶走!”
  “我能提个问题吗?”热尔曼·帕泰尔纳说,“旅客们所面临的危险,不同样也威胁着农场及其主人吗?”
  “那当然了,帕泰尔纳先生。所以在达纳科,我、我的儿子和工人们始终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如果匪徒胆敢进犯农场,我们会及时发现他们,绝不会被搞个措手不及,迎接他们的将是一阵枪林弹雨,打得他们再也不敢试第二次。再说,他们也清楚达纳科的马里基塔雷人是无所畏惧的,因而也不敢轻举妄动。对于航行在河上的旅客,尤其是过了卡西基亚雷之后,更是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因为岸上太不保险了。”
  “不错,”雅克·艾洛赫说,“我们已经听说有一群人数众多的基瓦人在这一带为害四方。”
  “真是本地的不幸啊!”专员说。
  “还说领头的是个逃出来的苦役犯。”
  “是的,一个可怕的人!”
  “我们已经不止一次听人说起这个苦役犯了,”马夏尔说,“他好像是从卡宴苦役监狱逃跑的。”
  “卡宴……是的,不错。”
  “此人是法国吗?”雅克·艾洛赫问。
  “不,是西班牙人,但是在法国被判刑的。”马纽艾尔肯定地说。
  “他叫什么名字?”
  “阿尔法尼兹。”
  “阿尔法尼兹?是个化名吧?”热尔曼·帕泰尔纳说。
  “听说是他的真名。”
  此刻,雅克·文洛赫如果凑巧想到去瞧荷莱斯一眼的话,会看到他的脸明显地抽搐了一下。他开始小步地沿着河岸走动,装做收拾散落在沙地上的物件,慢慢朝这群人靠过来,好把他们的话听得更清楚些。
  但雅克·艾洛赫并没去看荷莱斯,突然发出的一声大叫把他的注意力给吸引过去了。
  叫声是马夏尔中士对专员喊出的:“阿尔法尼兹?您说他叫阿尔法尼兹?”
  “是的,阿尔法泥兹。”
  “对,您说的对!这不是个化名,这是那畜生的真名。”
  “您认识这个阿尔法尼兹吗?”雅克,艾洛赫大吃一惊,连心问道。
  “我认不认识他!说,让,讲一讲咱们是怎么认识他的!我不行,我的西班牙语太不利落了,马纽艾尔先生听不懂我讲的。”
  于是,让就把从马夏尔那儿听来的故事讲了出来——从前在尚特奈的老房子里,他们两人谈论凯尔默上校的时候,马夏尔不止一次地对让讲过这个故事。
  1871年,灾难性的普法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上校指挥着一个步兵团,他作为证人卷入了一件涉及盗窃和叛国的案件。
  盗贼不是别人,正是西班牙人阿尔法尼兹。这个叛徒在为普鲁士人刺探情报的同时,还串通了法军行政部门中的一名士兵去行窃。可鄙又可悲的士兵以自杀逃脱了惩罚。
  阿尔法尼兹罪行败露,但他却及时逃窜了,没能抓住他。两年之后的1873年,纯粹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才逮住了他。大约半年之后,凯尔默上校失踪。
  阿尔法尼兹被移送下卢瓦尔重罪法庭,凯尔默上校出庭作证,他的证词无可辩驳他说明了阿尔法尼兹有罪,使其被判终身苦役。由于这件事,阿尔法尼兹恨透了凯尔默上校——他对上校发出最恶毒的威胁,并扬言总有一天要采取报复行动。
  西班牙人被遣送到卡宴苦役犯监狱。被监禁了19年后,1892年初,他和两名狱友逃了出来。他被判刑时年龄是23岁,所以越狱时应为42岁。由于他被视为危害极大的分子,法国当局派出大批警员四处搜寻他的踪迹,但毫无结果。阿尔法尼兹离开了圭亚那,穿过委内瑞拉无垠的草原,藏匿到人烟稀少的广阔内陆去了,怎么可能再找到他的行迹呢?
  总之,法国当局得到的消息是——委内瑞拉警方对此是很有把握的——这名前苦役犯已经当上了匪帮首领,而他率领的则是从哥伦比亚被赶出后转移到奥里诺科河右岸来的,印第安人中最可怕的一支——基瓦人。他们原先的首领在塞拉皮亚高地丧命,现在他们又重新集结到了阿尔法尼兹的指挥之下。一年以来委内瑞拉南部各省发生的劫掠与屠杀事件全都是这个匪帮犯下的。
  命运就这样把阿尔法尼兹带到了南美,而让娜·德·凯尔默和马夏尔中士也正想在这块土地上找到上校。毫无疑问,如果当年指控过他的上校落入他手中的话,这个苦役犯会不择手段地报复的。这对本来就已担惊受怕的少女来说不啻为一个新的打击,一想到这个无耻的苦役犯已经逃脱法网,而他又那么疯狂地恨着父亲。
  雅克·艾洛赫和马纽艾尔忙不迭地拿好话安慰她。凯尔默上校的行踪调查了这么久还没有眉目,阿尔法尼兹又怎么能找得到呢?不可能的嘛!根本不必担心上校会落入这家伙的手中。
  不管怎样,重要的是提高警惕,继续找寻,抓紧时间赶路,战胜一切困难。
  出发的准备已经就绪。瓦尔戴斯手下的船员——当然包括荷莱斯——忙着把物品重新放回“加里内塔”。明天就要上路了。
  马纽艾尔先生把客人们领回农场,请他们在那儿度过最后一个晚上。客人们对在达纳科受到的热情款待感激不尽。
  晚饭后,宾主的谈话更加热烈。大家都牢牢记住了专员一遍又一遍的提醒——尤其是要他们在船上随时警惕的叮嘱。
  辞别的时候终于来到了,阿桑松一家把旅客们送至港口。
  宾主互相道别,紧紧握手,相约归来时再见。马纽艾尔先生没忘了加一句:
  “对了,艾洛赫先生,还有您,帕泰尔纳先生,等你们回到圣费尔南多,再见到那几名同伴时,请替我向米盖尔先生表示衷心的祝贺!至于他那两个同事,替我咒他们一番!奥里诺科河万岁!——当然,是唯一的这条……真正的这条……从达纳科流过,灌溉了我的农场的这条!”

  第五章 牛与电鳗
  上溯之行重新开始,旅客们对此行的成功依然信心十足。他们恨不得马上赶到圣塔胡安娜传教地,老天保佑,埃斯佩朗特神父给他们指出正确的方向,但愿更加详尽准确的信息能把他们带向成功!也希望他们别跟阿尔法尼兹匪帮遭遇,那会影响整个找寻工作的!
  这天上午,就要出发时,让娜·德·凯尔默趁旁边没有别人,对雅克·艾洛赫说:
  “艾洛赫先生,您不仅救了我的命,还主动帮我寻找父亲,我对您感激不尽,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报答您的恩情。”
  “不要谈什么感激,小姐,”雅克·艾洛赫说,“大家是同胞,互相帮忙是份内的事,这是我的职责,无论如何我也要做到底!”
  “一些新的,严重的危险或许正等着我们,雅克先生。”
  “不!我希望不是这样!再说,如果真这样的话,我就更不应丢下凯尔默小姐了,我……丢下您不管,”他望着让娜,姑娘则低垂下眼睛,“您想对我说的就是这个吧。”
  “雅克先生,是的。我想……我应该……我不能再利用您的好心了,当初我是一个人踏上这条长路的,上帝使我遇到了您,我从心里感谢上帝。可是……”
  “可是您的船正等着您呢,小姐,就像我的船也在等着我,它们将驶向同一个目的地,我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我决定要做的事情我就一定去做,如果您不许我再陪您走下去的唯一理由就是您听说的那些危险。”
  “艾洛赫先生,”凯尔默小姐的神情激动起来,“我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呢?”
  “那好吧,让。我亲爱的让,我该这么叫您对吧,别再淡什么分开了,上路吧!”
  让娜回到“加里内塔”,那声“亲爱的让”仍叫她心跳不已。雅克·艾洛赫回到同伴身边,对方笑嘻嘻地说:
  “我敢打赌,凯尔默小姐对你为她做的一切表示了感谢,并要求你就此打住。”
  “我拒绝了她的提议,”雅克·艾洛赫大声说,“我可不会丢下她不管。”
  “那当然了!”热尔曼·帕泰尔纳拍了拍同伴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若说两条船最后要走的这一程路潜伏着严重的危险,那是可能的、甚至肯定的。不过暂时他们还没什么可抱怨的。西风不停歇地刮着,两条船在帆的带动下逆行得相当迅速。
  这一天,船经过了数座岛屿,岛上高大的树木都被风吹弯了腰。傍晚时分,旅客们来到奥里诺科河拐弯处的巴亚农岛。慷慨的马纽艾尔·阿桑松父子给旅客们备下了充足的食物,所以他们用不着去打猎。月亮的清辉把一切都照得如此清楚,帕夏尔和瓦尔戴斯于是提议继续赶路,第二天再停下来休息。
  “如果这一段水域没有暗礁和岩石,”雅克·艾洛赫说,“你们又不怕撞上什么石块的话……”
  “不会的,”船老大瓦尔戴斯说,“咱们应该充分利用好天气,多往上游走点儿。这时节碰上这么好的天气实在少见。”
  提议是合理的,被大家采纳了,船没有系泊。
  夜行顺利,河面本来就不算宽,只有350米,但有时遇上一长串的小岛就变得更窄了,尤其是在右岸支流瓜纳米河河口附近。
  清晨,“加里内塔”和“莫里切”驶到了坦普拉多尔岛,夏方荣曾在这里结识了一名名叫利卡尔多的机智而热心的黑人。此人当时是管辖左右两岸的卡西基亚雷河与古努古努玛河的专员,不过现在他已离任了。据夏方荣说,利卡尔多头脑聪明,生活极为俭朴,精力特别充沛,他的事业正蒸蒸日上。大概他发了财之后又去草原北部的某个地方建农场去了。
  让把游记上对利卡尔多的详细叙述讲给大家听了,旅客们还以为能在坦普拉多尔岛看见他呢。
  “真遗憾,这个利卡尔多不在此处了,”雅克·艾洛赫说,“不然的话他说不定能告诉我们那个阿尔法尼兹有没有在沿河一带出现过。”
  雅克转向西班牙人问道:
  “荷莱斯,您在圣费尔南多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从卡宴逃出的几个苦役犯还有他们加入的印第安匪帮的事儿?”
  “听说过,艾洛赫先生。”西班牙人回答。
  “有没有人在奥里诺科河上游诸省看见过他们?”
  “我不知道,好像是基瓦人结成的匪帮。”
  “一点儿不错,荷莱斯,一个叫阿尔法尼兹的苦役犯当上了他们那伙人的头领。”
  “我是第一次听说这么一个人,”荷莱斯说,“不过咱们是不必担心遇上这帮基瓦人的,因为委内瑞拉人都说他们想重返哥伦比亚,他们不是从那儿被赶走的嘛。如果情况属实的话,他们是不可能到奥里诺科河的这一边来的!”
  也许荷莱斯消息灵通,也许真像他说的,基瓦人会向北走,到哥伦比亚的草原上去。不管怎样,旅客们不会忘记马纽艾尔·阿桑松先生的告诫,始终提高警惕。
  一天无事。船行迅速,把一座座小岛甩到后面。
  傍晚,船只停靠在了卡里沙岛的尖端。
  风已经停了,与其摸黑划桨,不如停下来过夜。
  雅克·艾洛赫和马夏尔中士沿岛岸转悠了一番,从“塞克罗皮亚”的枝间打下了一只树獭,它们惯常以这种树的叶子为食,两人返回时路经卡利沙河河口,发现一对负鼠正在捕鱼,他们竟然一枪射中了两只负鼠,这恐怕不能说是运气好,而应归功于猎手的神技。不过,以鱼为食的负鼠肉质硬而油腻,印第安人都不爱去吃,跟猴子肉相比差远了,——即使对吃惯了各种佳肴的欧洲人来说,猴子肉也是美味无比的。
  但负鼠还是受到了热尔曼·帕泰尔纳的欢迎。他在帕夏尔的帮助下把它们的皮完整地剥了下来。
  至于食草的树獭,则被放入了一个填满了滚烫的石块的洞中闷上一夜。旅客们的打算第二天早上拿它当早饭。树獭的肉腥骚气有点儿大,如果旅客们觉得不好吃的话,到时候就送给船员们,这些印第安船员吃东西从不挑剔,就说这天晚上,一名船员抓回几十条“地虫”,即蚯蚓,每条都有一尺来长,他们把蚯蚓切成一段段的,合着草煮熟,吃得津津有味。
  热尔曼·帕泰尔纳恪守自己给自己定下的“凡事都要亲自一试”的规矩,因此他自然也要尝一尝这道水手蚯蚓汤。然而对科学知道的渴求还是敌不过口腹之好,热尔曼只稍稍抿了一下就结束了尝试。
  “我看你对科学的献身程度不如从前了!”雅克·艾洛赫看同伴既想履行博物学家的职责,又忍受不了食物的怪味,打趣地说。
  “您想怎么样呢,雅克,博物学家的献身也总得有个限度!”热尔曼·帕泰尔纳一边忍着不吐出来一边说。
  第二天一早就起风了,把帆吹得满满的。两条船赶紧出发,放眼望去,右岸的森林一直延展到天边,再后面是连绵的高山,那是杜伊多山脉,这一地域最大的山脉之一,旅客们还要赶好几天的路才能到山脚下。
  随后的24小时中,风时断时续,大雨和短暂的晴天交替了数次,船行得颇为费力。晚上,瓦尔戴斯和帕夏尔把船停在了石画山。
  这个石画山跟乘客们在圣费尔南多上游看见过的石画山不是一个。这儿这座之所以也叫石画山,是因为左岸的岩石上也凿刻着图画及其他一些象形符号。由于水位已经开始下降,岩石底部的符号都露了出来,热尔曼·帕泰尔纳借机看了个仔细。
  夏方荣也看到过这座山,并在他的游记中提到了上面的凿刻。
  不过,夏方荣是在11月份的后半个月来到奥里诺科河的这一地区的,而雅克·艾洛赫及其同伴们则是在10月份的后半个月到了此地。虽然时间相差只有一个月,但在委内瑞拉,雨季一过接着就是干季,因而天气状况变化非常之大。
  目前水位还不算低,再过几个星期就得降一大截,所以两条船运气还不错,因为行船最大的困难就是水过浅。
  当天傍晚,船停泊在了右岸的一条大支流古努古努玛河的河口。热尔曼·帕泰尔纳这次没像对待文图阿雷河那样,把古努古努玛河也归入可能是奥里诺科河的正源之列。其实他若这么想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他叹了一声道,“瓦里纳斯先生和费里佩先生都不在,讨论不起来。”
  换了别的情形,肩负着考察使命的雅克·艾洛赫也许会效法在他之前来到奥里诺科河上游的夏方荣的行动,也许他会像同胞当年做的那样,带上帕夏尔和他手下的一名船员,划着“莫里切”的独木舟,到穿越马里基亚雷区的古努古努河上去考察五六天。夏方荣曾结识狡黠的村长阿拉马雷,到过他家并给他们全家照过相,或许雅克·艾洛赫也能和此人联系上呢?
  不过——我们必须承认——国民教育部长的嘱托已经被新的目标取代了,雅克·艾洛赫现在的目的地是圣塔胡安娜。他想尽快赶到那里,不愿耽搁让娜·德·凯尔默寻父计划的完成。
  有时,热尔曼·帕泰尔纳会对他提一提那被冷落的使命——倒也不是想指责他,只是出于责任心。
  “行,没问题!”雅克·艾洛赫回答,“我们去的路上没有做的事,回来的时候一定做。”
  “什么时候?”
  “往回返的时候呗,那还用说!难道你以为咱们就不回去了吗?”
  “我?我可什么也不知道!谁晓得我们会去哪儿?谁能料到在那儿会发生什么事?假定我们找不到凯尔默上校。”
  “那么,热尔曼,咱们到时候就马上顺流而下。”
  “和凯尔默小姐一块儿?”
  “当然。”
  “假定咱们的寻找成功,凯尔默上校找到了,他的女儿很可能要留在父亲身边,那样的话你还能下决心回去吗?”
  “回去?”雅克·艾洛赫的口气显然有些窘迫。
  “一个人回去,和我一块儿,愿意吗?”
  “当然,热尔曼。”
  “我可不太敢相信你这个‘当然’,雅克!”
  “你疯了!”
  “也许吧,可是你呢?你坠入情网了——你是另一种疯狂,同样不可救药的疯狂。”
  “还有呢?瞧你说的这些事。”
  “都是我一窍不通的事。没错!我说雅克,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就算我不懂,可我看得很清楚,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感情,它跟你的考察任务又不抵触。而且,依我看,这感情是极其自然,可以理解的!”
  “哦是的,我的朋友!”雅克·艾洛赫由于激动而变了调,“是的!我爱这个勇敢的姑娘,很自然的,最初对她产生的好感发展成了……是的!我爱她!我不会丢下她!对她的感情已经占据了我整个身心,今后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它会把我引向何方呢?”
  “好吧!”热尔曼·帕泰尔纳说。
  他觉得自己的态度够肯定的了,便没再多说什么。他的手被同伴握住了,从来没有握得这么紧过。
  从刚才这番话中可以想见,这一趟未能考察的古努古努玛河在船只返回的时候也未必能考察。其实它还是值得一看的,它流经的是一片美丽而肥沃的土地。它的河口宽度不下200米。
  第二天,“加里内塔”和“莫里切”又上路了,除了古努古努玛河之外,卡西基亚雷河也未去考察,上午驶过了它的河口。
  可是卡西基亚雷河实在要算奥里诺科河的一条大支流。它的河口在左岸冲击成凹形,把亚马逊盆地北坡的水都汇集了起来。洪堡,还有在他之前的探险家索拉诺都确认,亚马逊盆地和奥里诺科盆地之间是由内格罗河及卡西基亚雷河联结的。
  1725年,葡萄牙船长莫拉埃斯沿内格罗河航行至瓜伊利亚河口的圣卡布里埃尔,然后沿爪伊利亚河行至圣卡洛斯,再从圣卡洛斯驶入卡西基亚雷河,最终到达了奥里诺科河,完成了他的巴西——委内瑞拉之行。
  虽然卡西基亚雷河此处的河面仅有40几米宽,但它无疑是值得任何一位探险者好好考察一番的。不过两只船并未停留,继续往上游驶去了。
  河流的这一段,有岸地势起伏很大。天边的杜伊多山脉覆盖着层层密林,瓜拉科丘陵则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左岸倒是毫无遮挡,平原一眼望不到头,卡西基亚雷河曲曲折折地从其上流过。
  风力不大,两条船有时要费点儿力才走得动。将近中午的时候,让发现紧贴着草原有一团又低又浓的云雾。
  帕夏尔和瓦尔戴斯定睛细看,厚重浑浊的云团正渐渐向右岸翻滚而来。
  站在“加里内塔”船头的荷莱斯朝那个方向张望着,想搞清楚这一景象产生的原因。
  “是灰尘扬起的烟雾。”瓦尔戴斯说。
  帕夏尔也这么看。
  “什么东西扬起的尘土呢?”马夏尔中士问。
  “大概是行进中的畜群。”帕夏尔说。
  “那牲口可够多的。”热尔曼·帕泰尔纳说道。
  “不错,非常多!”瓦尔戴斯应道。
  烟尘离河岸约200米,还在迅速向前推进。有时局部烟尘稍微消散了一些,透过缝隙似乎能看到一团团红乎乎的东西在移动。
  “会不会是基瓦匪帮?”雅克·艾洛赫叫起来。
  “这样的话,为了保险起见,咱们把船划到对岸去吧。”帕夏尔说。
  “以防不测,对。”瓦尔戴斯表示赞同,“一刻也不能耽误了。”
  渡河的命令下达了。
  斜渡到河对面去,帆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所以被收了起来。船员们划着桨,“加里内塔”和“莫里切”一前一后朝左岸移去。
  荷莱斯也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那股烟尘,然后神色平静地加入了划桨的行列。
  虽然荷莱斯像没事人一样,可旅客们却忧心忡忡,唯恐遇上阿尔法尼兹及其手下的印第安人。这帮匪徒可是毫无怜悯之心的。幸亏他们没有渡河工具,两条船只要贴着左岸,就能暂时保证安全。
  一到左岸,瓦尔戴斯和帕夏尔就把船系泊在岸边的树桩上。旅客们手持武器,摆好防御姿势等待着。
  奥里诺科河此处宽300米,仍然在卡宾枪的射程之内。
  等待并不漫长。尘埃离河岸只有20几步了。从中传出叫声,确切地说是颇具特色的哞哞声,一听就知道是什么发出的。
  “嘿!没什么可怕的!只不过是一群牛!”瓦尔戴斯叫道。
  “瓦尔戴斯说的对,”帕夏尔说,“有好几千头牛,所以才扬起这么大的灰尘。”
  “且发出这么响的噪音!”马夏尔说。
  声音的确震耳欲聋,潮水般的牛群边在草原上涌动边直着嗓门叫。
  开始,让听从雅克·艾洛赫的话,在“加里内塔”的船篷下躲着,后来忍不住好奇,也跑出来看畜群过河的场面。
  牛群的大规模迁徙在委内瑞拉并不罕见。牧民要根据干湿季的转换来调整放牧地点。当海拔较高的草场草不够了时,就必须把畜群带到较低的、水边的草场去,最好是定期被涨水淹没、因而植被发达的洼地,铺得又密又满的禾本科植物可以让畜群吃个饱。
  所以,牧民必须把牲畜赶到有草的地方去,当碰上河湖一类的水域时就趟过去。
  雅克·艾洛赫和同伴们将目睹这一有趣的景象,而且安全得很,这群反刍类虽然多达数千只,但对人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牛群走到岸边立刻停了下来,乱做一团,因为后面的牛还在一个劲儿地把同伴往前推,而排头的牛却迟疑着不敢下水!
  这时,在队伍最前面领头的牛倌做出了一个榜样,使它们下定了决心。
  “这是率领渡河的人,”瓦尔戴斯说,“他骑着马先跳下去,其余的牲口就会跟着跳。”
  正说着,领头的牛倌骑在马上呼地一下就离岸跃入河中。他这一跳,仿佛奏响了一曲充满荒蛮之味的乐章,又仿佛以奇特的节拍喊出了一声“前进”,身后的牛倌们都纷纷效仿,纵身入水,整个牛群转眼间都到了河中,只见水面上只露出长着弯角的牛头,大张的鼻孔极有力地呼吸着。
  虽然水流迅猛,牛群还是很快就渡到了河中心,在领头牛倌的率领和众牛倌们得力的指挥下,它们应该能够很顺利地渡到对岸。
  情况却并非如此。
  突然间,牛群中一阵巨大的骚动。此时还有好几百头牛离右岸20米远,一时间,牛倌们的呼喊声与牲口的叫声响成一片。
  似乎这一大群人畜被一种恐惧吓住了,至于原因,则不清楚。
  “加利比!加利比!”“莫里切”和“加里内塔”的船员齐声叫道。
  “加利比?”雅克·艾洛赫问到。
  “是的!”帕夏尔也叫起来,“加利比和帕拉尤!”
  是的,畜群刚刚遇到的,正是遍布委内瑞拉江河的成百万的电鳗中的一群,它们是一种可怕的会放电的鱼。
  这种鱼简直像是电流强大、电压充足的“莱德瓶”,在它们的电击下,牛儿浑身颤栗,然后又瘫软了一般,动弹不得。它们侧身倒下,又一阵电流冲击,它们的四肢最后挣扎抖动了几下。
  几秒钟之内,许多头牛沉入水底,有几个牛倌也遭受了严重的电击。其余的牛不再听从牛倌的指挥,它们顺水漂流,往下游退了好几百米才上了岸。
  由于牛群只顾往前推搡,所以后面的牛虽然心中害怕,也已收不住脚,只能下水。不过加利比和帕拉尤的电力已经减弱,因而不少牲口还是到达了正对面的左岸,在草原上散了个七零八落。
  “这种情形,”热尔曼·帕泰尔纳说,“塞纳河上看不到,卢瓦尔河上看不到,甚至加龙河上也看不到,真是让人大长见识!”
  “天杀的!我们往后可得小心着这些该死的电鳗!”马夏尔中士咕哝道。
  “那是自然,我的好马夏尔,”雅克·艾洛赫说,“必要的时候,我们要把它们当作蓄电池组一样提防!”
  “最谨慎的办法,”帕夏尔说,“就是不要下到电鳗聚集的水中去。”
  “您说得有理,帕夏尔,有理!”热尔曼·帕泰尔纳总结似地说。
  无疑,电鳗在委内瑞拉的江河中是不计其数的。而从食用价值来说,渔民们深知此鱼味道鲜美。他们用网捕捞,先任它们在网中放电,等电放完了,就只能乖乖儿听凭人处置了。
  据洪堡说,在他来考察的时代,人们把马赶到有电鳗的河中任它们被电击,以便利捕鳗。这种说法可信度有多大呢?在埃利塞·莱克吕斯看来,虽然当时草原上的马多得数不胜数,但它们的价值还是大得很,拿来做这种牺牲未免太野蛮,太不值得,他的看法是有道理的。
  两条船再度出发,由于一下午无风,行得很迟缓。在有此狭窄的急流段,不得不拿绳索拉着走——这一来拖延了好几个小时。旅客们来到埃斯梅腊尔达村歇脚时天已黑下来。
  此时,河的右岸一带被照得格外明亮。摇曳的光线来自海拔2474米的杜伊多山那林木葱郁的山顶。光亮并非由于火山喷发,而是一些火苗,轻快地在山坡上欢跳着,在明亮闪光的照耀下,一只只蝙蝠飞到岸边,盘旋在沉入梦乡的两条船上空。

  第六章 极度恐慌
  长久以来,杜伊多山顶上跳动着的火焰就被该地区的巴垒人看做不祥之兆,一种灾难降临的预示。
  然而,在马里基塔雷人看来,这一现象却是个吉利的兆头,表示好运来临。
  这两支部落都认为杜伊多山有预言的魔力,可是他们对这一预言的解释却截然相反。不管哪一方正确,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与此山邻近的埃斯梅腊尔达村并未因此而获得好运。
  在奥里诺科河两岸的平原上,很难再找到比埃斯梅腊尔达更优越的位置,更适合放牧的草场,更温和的气候,然而村子却破败不堪,一副凄凉景象。西班牙殖民者兴建的房舍如今只残存着一座小教堂和五六座草房,且只在打猎和捕鱼季节才有人居住。
  “加里内塔”和“莫里切”到达村口时,小港中没有一艘其他船员。
  是谁把印第安人赶走了?是泛滥成灾的蚊子,把这个地方搅得无法住人,还有大量的昆虫,把杜伊多山上的火苗都集中起来也不足以灭绝这可恶的族类。
  两条船遭到了蚊虫的“狂轰滥炸”,蚊帐远远不够用,旅客和船员都被叮咬得全身肿痛——甚至马夏尔中士的侄子也不例外,这次做叔叔的没能保护好他——帕夏尔和瓦尔戴斯等不及天亮就出发了,风还没有起他们就划桨走。
  风到6点钟才刮起来,两个小时后,船只渡过了右岸支流伊瓜波河的河口。
  像当初过古努古努玛河和卡西基亚雷河那样,雅克·艾洛赫丝毫没有考察伊瓜波河的打算。热尔曼·帕泰尔纳对此只字未提,甚至没用开玩笑的口气谈到过。
  况且,对于马夏尔中士和雅克·艾洛赫来说,又出现了新的值得担忧的情况。
  让娜·德·凯尔默,虽然如此坚强,如此吃苦耐劳,精力充沛,顶住了一路上的劳顿,可目前却有可能受不了当地的恶劣气候了。在沼泽区散布着地方热病的疫气,随时会沾染上人。雅克·艾洛赫、热尔曼·帕泰尔纳和马夏尔由于体质强雄,还没有受到影响。船员们则对此早已习惯,具有免疫力,可是几天以来,少女却浑身不适,且看来有加重的趋势。
  热尔曼·帕泰尔纳诊断让娜·德·凯尔默是患了疟病。她周身乏力,没有胃口,从得病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懒得动弹,长时间地躺在舱里,她竭力挺住,一想到旅伴们越来越为她担忧,她就伤心得不得了。
  现在只能企盼这种不适只是暂时的,也许热尔曼·帕泰尔纳诊断有误?再说,让娜意志那么坚强,体质那么健康,也许她自己就是自己最好的医生,也许年轻就是最有效的药方。
  不管怎样,当雅克·艾洛赫及其同伴们继续往上游去的时候,他们的担心是越来越强烈了。
  船只晚上停在左岸支流加比里玛河河口。旅客们还没遇见夏方荣所称的巴垒人。这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因为夏方荣当年来加比里玛时,这儿只有两座小房,一户干杀人营生,一户做抢劫勾当,其中一人还当过埃斯梅腊尔达的村长。这些人是至今仍胡作非为呢,还是已成为本分良民——谁也不晓得。不管哪一种,反正他们已经搬走了,所以在这儿得不到任何关于阿尔法尼兹一伙的消息。
  第二天船又出发了,满载着头天猎来的鹿肉、水豚和野猪。天气糟得很,不时地下大雨,阴天湿气使让娜·德·凯尔默越发难受。虽然旅伴们悉心照料,她的状况非但不见好转,持续的高烧甚至更严重了。
  河流的转弯把船带到了宽仅200米、礁石密布的一个河段上,这天船只行到了雅诺岛就停住了。这是他们在上游过的最后一个岛。
  第二天,10月21日,夹在陡峭高岭之间的一个急流区给航行造成了一定困难,晚上,在微风的吹送下,“莫里切”和“加里内塔”停泊到了帕达莫河。
  少女的烧持续不退,她越来越虚弱,只能躺在篷里,一步也动不了。
  老兵为当初同意这趟旅行而无情地责骂起自己来!所有这一切,全是他的错!怎么办呢?如何才能止住高烧,如何才能防止它再来?虽然“莫里切”上的药吃了也有效,但为更保险起见,是不是应该走回头路?顺流而下的话,用不了几天就能回到圣费尔南多。
  让娜·德·凯尔默听到马夏尔正与雅克·艾洛赫商议此事,精疲力竭的她用微弱的声音说:
  “不……不!不要回圣费尔南多,我要去传教地,我要找到父亲……去圣塔胡安娜……去圣塔胡安娜!”
  这番话让她费大的力,刚说完她就倒下去失去了知觉。
  雅克·艾洛赫拿不定主意了。如果按马夏尔的主张办,那么当少女发现船已调头时,岂不是要痛心疾首?也许继续前进的方案更合理些,等到了圣塔胡安娜,能得到和圣费尔南多一样好的医疗条件。
  雅克·艾洛赫找到热尔曼·帕泰尔纳:
  “你怎么这么无能为力呢!”他绝望地叫道,“难道你就找不出一种药来让她退烧吗,她会烧死的!你没见这可怜的孩子正一天天走向死亡吗?”
  热尔曼·帕泰尔纳不知该如何回答,也不知除了自己已经做的之外还能再做些什么。药箱里带了大量的金鸡纳硫酸盐,可是虽然用了很大的剂量,还是止不住烧。
  当马夏尔和雅克·艾洛赫又不停地追问,恳求时,热尔曼·帕泰尔纳只能回答:
  “很不幸,金鸡纳硫酸盐对她不起作用!也许应该用草药、树皮,渺须在附近地区弄到。可是谁来告诉我们哪儿有,怎么才能找到呢?”
  当被问到时,瓦尔戴斯和帕夏尔的说法与热尔曼·帕泰尔纳一致,在圣费尔南多,人们一般用土方的退烧药,对于在热季危害众多本乡人和外地人的沼泽疫气所引发的高烧来说,这些药的效果确实灵验。
  “通常,”瓦尔戴斯说,“都是用金鸡纳的树皮,尤其是红木的树皮来退烧。”
  “您认识这些植物吗?”雅克·艾洛赫问。
  “不认识,”瓦尔戴斯说,“我们只是跑船的,常年在河上,应该去找平原人,两岸多得是!”
  热尔曼·帕泰尔纳知道,红木皮对疟疾确有上佳的疗效,让娜如果能服上几剂红木皮熬成的汁的话,肯定能退烧。可是很不幸,作为博物学家的他尚未在沿岸草原上找到这种灌木。
  由于让娜·德·凯尔默的明确意愿,旅伴们决定继续前行,不再耽搁。
  这种退烧草药在圣塔胡安娜是一定有的,但现在船只离圣塔胡安娜还有200公里,这段路不知多少天能走完?
  第二天拂晓船只就上路了。暴雨将至,远远地有雷声在滚动,风是顺风,瓦尔戴斯和帕夏尔加紧行船。善良的船员们对旅客们的痛苦深表同情,他们都很喜欢少年,看到他一天天衰弱下去,他们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只有一个人显得不太关心,那便是西班牙人荷莱斯。他两眼不时地往右岸平原上瞟。其他船员都睡在桅杆脚下,他则常常独自一人到“加里内塔”的船头去,同时又避免让人起疑心,瓦尔戴斯注意到他一两次,而他的举止若叫雅克·艾洛赫看到的话肯定也会产生怀疑的,不过后者目前根本没工夫去顾及。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每到两条船并排行进的时候,他就长时间地坐在船舱口,看着让娜,对方则试图对他微笑,以感谢他的照料。
  这天,少女对雅克说:
  “雅克先生,我希望您能答应我一件事。”
  “说吧,尽管说,让娜小姐。不管什么我都答应。”
  “雅克先生,也许我身体不行了,不能再继续我们的寻找,等我们到了传教地,我可能必须留在那儿养病。那么,如果到时候打听出我父亲的下落,您是否愿意……”
  “尽一切可能找到他!是的,让娜,我亲爱的让娜。是的!我会再度出发,踏上寻找凯尔默上校的路,我会找到他的,我会把他带到女儿身边。”
  “谢谢,雅克先生,谢谢!”少女说着,把刚才抬起的头又放了下去。
  帕达莫河的河口比河床宽得多,大量清澈的河水源源不断地注入奥里诺科河。这又是一条足以与瓜维亚雷和阿塔巴布相抗衡的河流!
  往上游去,水流速度更快了,两岸陡峭,岸上是片片密林,从船上只能见其边缘。两只船有时扬帆,有时划桨。
  一过奥卡莫河,河面宽度骤减至50米。
  病人又剧烈地发作了一次,状况极差。如果热尔曼·帕泰尔纳不赶快找到唯一有效的草药的话,大家认为悲剧性的结局是不可避免的了。
  怎么才能描述出船上旅客们的悲痛呢!马夏尔中士绝望之极,简直让人担心他会疯掉。“加里内塔”上的船员时刻留意着他,生怕他一时失去了理智跳进河中去。
  雅克·艾洛赫守在让娜身边,让娜口渴难耐,雅克用清水喂她,听着她每一句含混的话语和每一声微弱的喘息。他对少女爱得那么深,那么纯,为了她他宁愿自己死上一百次,难道他就救不了她了吗?
  这时,雅克·艾洛赫想,也许当初他应该不顾少女的坚持,下令把船开回圣费尔南多去。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前往奥里诺科河源头简直是荒唐之举。即使到了源头,也不是直接就抵达圣塔胡安娜。如果在奥里诺科河和传教地之间没有河流连接的话,那还得走陆路,冒着酷暑钻入无边无际的森林。
  然而,每当让娜·德·凯尔默的烧略有减退,从昏睡中清醒过来时,都要焦急地询问:
  “雅克先生,我们始终是在朝前走。对吗?”
  “对!让娜,是的!”他回答。
  “我一直在想着可怜的父亲!我做梦梦见我们找到他了!他感谢了您,感谢您为我做的一切以及为他……”
  雅克·艾洛赫把脸别过去,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眼泪,是的!他流泪了,这坚强的男子汉,因为他眼见着让娜的病越来越重,他心爱的姑娘就要被死神夺去,他自己却无能为力!
  晚上,船停在佩德拉玛帕亚,第二天一早又上路,有风扬帆,无风划桨。水位已显著降低,船有好几次差点儿搁浅在沙质的河底。
  这一天船行得颇为费力,进入了莫拉山区,山脉最初的地势起伏已在右岸显现出来。
  下午,又一阵剧烈的发作似乎要夺走患者的性命。大家都以为她要咽气了。马夏尔急得发疯一般,为了不让让娜听见他的叫喊声,热尔曼·帕泰尔纳叫人把他抬到“莫里切”上去,与前面的“加里内塔”拉开100来尺的距离,金鸡纳硫酸盐完全失效了。
  “热尔曼!热尔曼!”雅克·艾洛赫把同伴拉到“加里内塔”船头,“让娜要死了!”
  “别绝望,雅克!”
  “我跟你说她要死了!即使这次挺过去了,下次也熬不住。”
  这是毫无疑问的。热尔曼·帕泰尔纳低垂下了头。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他叹道。
  下午3点,一场暴雨从天而降,一直昏暗沉滞的空气稍稍清爽了些。这场雨下得正是时候,天上层层叠叠的灰云变做河中涨起的水,左右两岸众多的支流也都注满了,便利了船只的航行。
  4点钟,绕过一个林木茂密的高地之后,高耸的亚那美山出现在左岸。奥里诺科河在这里转了一个急弯,接着便是玛瓦卡河狭窄的河口。
  风彻底停止了,瓦尔戴斯和帕夏尔便将船驶到了一个小村,那儿有几间草房,住着五六家马里基塔雷人。
  雅克·艾洛赫对“莫里切”的船老大说了句:“过来,帕夏尔。”就第一个跳上了岸。
  他要去什么地方?
  他要去村长家。
  他想干什么?
  他想从死神手中夺回让娜!
  村长的房子和一般马里基塔雷人的房子一样,比较舒适。这是个40来岁的印第安人,聪明善良,殷勤招待两位来客。
  在雅克·艾洛赫的坚持下,帕夏尔一进门就询问起红木的事来。
  村长是否认识这种植物?该灌木在玛瓦卡地区有没有?
  “有,”印第安人答道,“我们常用它来治热病。”
  “管用吗?”
  “一用一个准儿。”
  这番对话是用印第安语进行的,雅克·艾洛赫听不懂,但是帕夏尔一给他翻译完村长的回答,他马上大叫:
  “让这个印第安人给我们弄点儿这种树皮来,他要价多少我都给,我把我所有的钱全都给他!”
  村长则没对方那么冲动,他走到其中一个篮子前,伸手从里面掏出几截小木棒,递给帕夏尔。
  片刻之后,雅克·艾洛赫和船老大回到了“加里内塔”。
  “热尔曼!热尔曼!红木!红木!”
  雅克·艾洛赫激动得只会说这么一句了。
  “好了,雅克!”热尔曼·帕泰尔纳说,“还没有再次发作,正是时候,我们会治好她的,我的朋友,我们会救活她的!”
  热尔曼·帕泰尔纳去熬药,雅克·艾洛赫则守在让娜身边安慰她,这种药什么热病都能治,玛瓦卡村长的话信得过的。
  可怜的病人,两眼睁得大大的,双颊蜡一般苍白,刚才的高烧使她体温升到了40度。听到雅克的话,她吃力地微笑了一下。
  “我已经感觉好多了,”她说,“虽然……我还没吃药。”
  “让娜,我亲爱的让娜!”雅克·艾洛赫喃喃地说着,跪了下去。
  热尔曼·帕泰尔纳几分钟的工夫就煮好了红木皮汤药,由雅克·艾洛赫递到少女唇边。
  她喝干了汤药:
  “谢谢!”她说着闭上了眼睛。
  现在得让她一个人待会儿了。热尔曼·帕泰尔纳把不想走的雅克拉了出来。两人坐在船头,谁也不说话。
  船员们接到命令停了船,以保证绝对安静,不打扰让娜的睡眠。
  马夏尔中士已经知道退饶药找到了,已给让娜服下。他从“莫里切”跳上岸去,奔向“加里内塔”。
  热尔曼·帕泰尔纳打手势叫他停住。
  可怜的人听从了,两眼含泪靠在一块石头上。
  根据热尔曼·帕泰尔纳的想法,如果让娜的病不再继续发作的话,就证明红木皮产生了疗效。再过两个小时就可见分晓。两个小时以后,就可以知道甚至断定有无救活少女的希望。
  所有的人都怀着怎样的恐慌在等待!大家侧耳倾听着让娜是否发出叹息声,是否在喊人。没有!她没发出任何声音。
  雅克·艾洛赫慢慢走近船篷。
  让娜睡着,她睡得十分安稳,没有躁动,没有任何不适的迹象。
  “她得救了!得救了!”雅克在热尔曼·帕泰尔纳耳边说。
  “我希望!我相信!唉!红木皮这东西还真灵!只可惜奥里诺科河上游缺少药剂师!”
  时间已过,热病没有再发作,它不会再发作了。
  下午,让娜醒来了,这次是她朝雅克·艾洛赫伸出手去口中喃喃道:
  “我感觉好多了,是的!我感觉好多了!”
  马夏尔中士也被许可到“加里内塔”上来看她:
  “我很好,我的叔叔!”她朝老人微笑着,拿手抹去老人眼角的泪花。
  晚上大家看护着她。又给她煎服了几剂汤药。她睡得很安稳,第二天醒来时,没有人再怀疑她将痊愈。旅客们,以及两条船的全体船员们真是欣喜若狂!
  不用说,虽然玛瓦卡村长再三推辞,这个好心人还是被带到“莫里切”上,听凭他为自己和家人挑些想要的物件。善良的村长表现得还算克制,仅仅用自己的红木皮换得了几把刀子、一柄小斧、一块布、几面小镜子、一些玻璃珠串和六七支雪茄。
  船只正要出发,大家发现“加里内塔”上少了荷莱斯,大概从头天晚上起他就不见了。
  他一回来就受到了雅克·艾洛赫的盘问。他说吩咐船员们停船后,他就跑到林子里睡觉去了。只能相信这个解释了——虽然无法证实,却不能说没有可能。
  接下来的4天,两条船颇为费力地逆奥里诺科河而上,每天只能走个十一二公里。不过这无所谓!让娜康复得很快,热尔曼·帕泰尔纳格外精心地为她烹调食物,她的气力迅速恢复。雅克·艾洛赫整天不离她左右,说实在的,马夏尔中士对这一切已经完全习惯,认为完全正常了。
  “这是命中注定的!”老人心里时常想,“可是老天爷,我的上校到时候会怎么说呢?”
  离开玛瓦卡的第二天起,每天12点到2点,让娜都到船篷外来待上一会儿。她裹着一床薄被,躺在船尾一张干草编成的单架上,呼吸一下草原上新鲜清新、有益健康的空气。
  这一段河面宽度始终在30米以下。大部分时间都是用篙撑着或拿绳拉着前进。遇到几个相当难过的小急流,有的地方水实在太浅了。看样子要卸船搬运。
  好在最后避免了这场折腾。船员们都下了水,和卸船减轻的重量差不多,好歹把船弄过了急流区,如马尼维切、亚马拉昆,以及800多米高的博康山脚下的急流。
  每天晚上,雅克·艾洛赫和马夏尔都到岸边猎物丰富的林中去打猎,带回成串的凤冠雉或帕瓦鸡。毫无疑问,在委内瑞拉南部各省,只要喜欢吃野味,食物来源是绝对不成问题的。这里的野味质量上乘——还有鱼,遍布大江大河的鱼。
  让娜已经完全康复,自从服过红木皮之后她再也没发过一点儿烧。看来不必担心病情会有反复,就让她那年轻的躯体慢慢自行恢复吧。
  25日,右岸出现了连绵的群山,地图上说叫瓜纳约山脉。
  26日,船只费尽周折,人员身心疲惫地过了马尔凯斯急流。
  有好几次,雅克·艾洛赫、瓦尔戴斯和帕夏尔都觉得右岸并不像乍看上去那么荒凉。有时在树丛间、荆棘后似乎可见影影绰绰的人在穿行。若是瓜哈里布人的话倒没什么可怕的,因为这些部族的人都很温和。
  夏方荣考察这一地区的时候,他手下的人每天都防备着土著人的袭击。如今形势变了。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每次雅克·艾洛赫和马夏尔在林子边缘觉得看到人了,想上前去攀谈的时候,却瞧不见他们的影儿了,找也找不到。
  如果这些土著不是瓜哈里布人,而是基瓦人——更确切地说,是阿尔法尼兹手下的的基瓦人——那么他们的出现无疑是一个最严重的威胁。因此,帕夏尔和瓦尔戴斯警惕地关注着两岸的动静,不让船员们再上岸走动。荷莱斯的表现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他从未流露过要上岸的企图。再走上七八站,船就行不了了,因为河水太浅。奥里诺科河将变成从帕里玛高地流出的一条涓涓细流,它的300条支流共同组成南美洲的水路大动脉。
  到时候就不得不放弃水路,在右岸的大森林里走上50公里才能到达圣塔胡安娜。是的,那是目的地,正是尽快到达那里的希望支撑着旅客们。
  27、28两天可算打凯卡腊出发后行程最艰难的两天,全凭了船员们的献身卖力和船老大的指挥有方才渡过了瓜哈里布急流——奥里诺科河的第一位探险者迪亚兹·德·拉福恩特在1760年一直走到了这里,热尔曼·帕泰尔纳不无道理地说:
  “如果说名为‘瓜哈里布’族的印第安人并不可怕的话,名为‘瓜哈里布’的急流可就大不一样了。”
  “要是咱们能毫无磕碰地过去,那才是奇迹哩!”瓦尔戴斯说。
  “既然老天爷已经显了一次奇迹,救了我们亲爱的让,”雅克·艾洛赫说,“那他还会再显一次,保佑让乘的船的!奇迹实在是件善举,对于全知全能、创造了天地的上帝来说……”
  “阿门!”马夏尔中士神情极其严肃庄重地念道。
  说实在的,如果出了急流以后船仅受些“轻伤”,裂几道小口的话,就足以称得上奇迹了。小的损坏处可以在航行途中修补好,不费什么事。
  读者可以想象一下,在10至12公里的长度上,数个水库由高到低地接续下来,这种排列方式让人想起瑞典高萨运河上的一系列船闸。所不同的只是连接斯德哥尔摩和哥特堡的这条运河装配有闸室和开关闸室的门——以便利船的进出,而在瓜哈里布急流,既无船闸也无闸室,船下的水仅够沾湿船底儿.全是大石块,只能在石头上拖着走。船员们都投入到这一工作中,把绳子挂到树上或岩石上,然后拉绳子使船前移,如果再延误几天到这儿的话,旱情更重,船肯定就一步也挪不动了。
  这种说法绝对没错。当年夏方荣在这儿就被迫舍弃了原先乘的船,驾着一只独木舟到了奥里诺科河源头。
  一大清早,船又开动了,河宽只有15到20米。船只在瓜哈里巴高地脚下又遇到了几段急流——其中有一个叫“法国人急流”。好几次船都因水少而浮不起来,只能用人力拖曳,所过之处,沙质河床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傍晚,帕夏尔和瓦尔戴斯把船停靠在了右岸。
  对面岸上耸立着黑乎乎一座山峰,这想必就是夏方荣所称的莫努瓦峰了。莫努瓦是夏方荣时代巴黎地理学会的秘书长,夏方荣以此人的名字命名这座山峰是为了向他表示敬意。
  也许,——由于疲劳过度——这一夜的警惕会有所放松。确实,一吃过晚饭,每个人就只剩了睡觉这一个念头。旅客与船员都很快沉沉睡去。
  这一夜没发生任何袭击事件,既没有布拉沃印第安人的骚扰,也没有阿尔法尼兹一伙的进攻。
  第二天天亮,两个船老大醒来,一睁眼就同时发出了丧气的一声长叹。
  水位一夜之间降了半米,船彻底搁浅了。奥里诺科河的河床上只流淌着几道黄浊的小溪。
  对于船只来说,整整要持续一个旱季的断航期来到了。
  将全体船员集合于船头点名时,才发现少了一个人。
  荷莱斯不见了,而且这一次是不会再返回了。

  第七章 莫努瓦峰营地
  莫努瓦峰高约1500米,位于奥里诺科河的左岸。一座座山头仿佛坚不可摧的堡垒一般屹立在草原上,向东南方蜿蜒而去,一眼望不到头。
  距此处80公里外是又一座山峰,在夏方荣的地图上称之为费尔迪南·德·莱塞普斯峰。
  从这里开始便进入了委内瑞拉境内的山区。在该国山志地形图上可以看到这一带都是一圈圈的拱形曲线,还有众多山脊线在此相交。这些线勾画出的是山脉的骨骼,实地看上去群山威严而雄伟。奥里诺科河的发源地帕里玛高地就在这一地区。这里还矗立着直插云霄的“红山”即罗赖马山,在印第安人的咒语中把它称作“万河之母”。它地处三国①交界处,像一块巨型的军事界石一般。
  ①指委内瑞拉、圭亚那、巴西。——译者注
  如果河中仍能行船的话,雅克·艾洛赫和同伴们就可坐船直达帕里玛高地,奥里诺科河源头所在,可惜目前这一方案是行不通了,旅客们十分遗憾,当然河中还行得了独木舟,不过每只独木舟上只能装下两人,那么船员们怎么办呢,少了他们又不行,还有行李也没处放置。
  这天上午,雅克·艾洛赫、热尔曼·帕泰尔纳,体力眼见恢复过来的让、马夏尔,再如上船老大瓦尔戴斯和帕夏尔,全都集合在一起开会——这种会议,北美印第安人称为“帕拉布尔”。
  不管会议叫什么名称,重要的是应拿出决断来,以确保往后的旅途能够顺利进行,取得最后的成功。
  6个人在森林边缘一个叫“莫努瓦峰营地”的地方坐了下来——其实山峰在对岸呢。他们所在地的下面就是那已近干涸、暴露着石头和沙子的河流,两条已搁浅的船横亘在河床上,正对着托里达河的河口。
  天气晴好,微风习习,对面的左岸,笼罩在阳光下的山峰闪耀金辉,东面一大片阳光也照射在山峰林木茂密的斜坡上。
  船员们在船头准备早餐,袅袅的炊烟升起。被微风挟向南方。
  风从北面吹来,但力量很弱,这时候即使能行船往上游去的话,风也帮不上什么忙。
  无论是下游方向、岸上、还是森林边上的树丛中,都不见一个印第安人出现,至于茅草房,别说住人的,连废弃破败了的也见不着。可是一般说来这个季节附近地区该有不少印第安人在活动才对。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带的土著部落总是居无定所。再者,圣费尔南多的商人因为怕水少行不了船,是绝不会一直上溯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的。就算他们来,又能跟哪座城镇,哪家农场做买卖呢?埃斯梅腊尔达已废弃了,过了埃斯梅腊尔达,更是再也找不到一个人口规模能称得上村子的聚居点。所以,一般船只是极少越过卡西基亚雷河口的。
  雅克·艾洛赫首先发问:
  “您在奥里诺科河上从未到过比这更远的地方,是吗,瓦尔戴斯?”
  “是的,”“加里内塔”的船老大回答。
  “您也一样,帕夏尔?”
  “一样,”“莫里切”的船老大回答。
  “你们的船员中也没有人对过了莫努瓦峰以后的奥里诺科河略有了解吗?”
  “没有。”帕夏尔和瓦尔戴斯答道。
  “没有,除了荷莱斯可能知道些情况。”热尔曼·帕泰尔纳想到这点说,“可这个西班牙人甩下我们跑了,我怀疑他不是第一次在这一带活动,虽然他自己坚决不承认。”
  “他能去哪儿呢?”马夏尔问。
  “别人等他的地方,肯定的。”雅克·艾洛赫说。
  “等他?”
  “是的,中士,我承认,一段时间以来,我就觉得这个荷莱斯形迹可疑。”
  “我也这么觉得,”瓦尔戴斯说,“那天晚上在玛瓦卡河口他一夜未归,我问他怎么回事,他给了我一个答案,却又什么也没回答。”
  “可是,”让插话了,“当初在圣费尔南多上咱们的船的时候,他的确是要去圣塔胡安娜的呀!”
  “而且毫无疑问,他确实认识埃斯佩朗特神父,”热尔曼·帕泰尔纳说。
  “这都不假,”马夏尔说,“可这无法解释当我们距离传教地仅有几步之遥的时候,他为什么却销声匿迹了。”
  几天以来,雅克·艾洛赫心中对荷莱斯的怀疑得到了越来越多的证实。他之所以没对任何人讲,是伯引起同伴们的惊慌,因而对于西班牙人的突然消失他是最不感到意外的一个,同时他又担着不少心。
  据他的揣测,荷莱斯说不定就是从卡宴逃出的苦役犯中的一名,基瓦匪帮的头领阿尔法尼兹不也是西班牙人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当初在圣费尔南多碰到他时,这个荷莱斯正在干什么呢?他为什么要去圣费尔南多?当时他正在那儿,一听说有两条船的旅客要去圣塔胡安娜,他使跑去找“加里内塔”的船老大,主动要求帮忙。
  自从西班牙人消失以后,雅克·艾洛赫对他的怀疑逐步确定了。他是这样推理的:
  如果荷莱斯不是啊尔法尼兹手下的人,如果他没有恶意,如果他真是打算去传教地,那他为什么在中途离群而去呢?
  本来他理应留下,可他却走掉了。谁知道他是不是暗中被告知基瓦人及其首领正在附近草原活动,便利用夜色的掩护,跟他们会合去了?
  果真如此的话,那么现在船行不了,旅客们只能步行穿过密林去圣塔胡安娜,他们很有可能会遭到袭击,以寡敌众,凶多吉少。
  这正是让雅克·艾洛赫焦虑的心事。
  但他没把自己的担忧对任何人讲——只对瓦尔戴斯提了几句,后者和他一样对荷莱斯有怀疑。
  马夏尔提出去向不明的荷莱斯下落何在的问题之后,雅克·艾洛赫决定把谈话转到另一个更具实际意义的方向上去。
  “我们暂且不管这个荷莱斯到底去了哪儿,”他说,“也许他会再回来,也许他不会再回来……现在要紧的是我们目前的处境,以及如何到达目的地。眼下继续从奥里诺科河上走是不可能了,这一点挺让人恼火,我承认……”
  “可是困难迟早要来的,”让插进来说,“也就差那么几天。即使我们能坐船一直坐到河源,到了帕里玛高地还不一样得弃船登陆。在圣塔胡安娜和帕里玛之间没有水道联结,我们以前不也一直设想最后一段路程要从草原上走吗?”
  “我亲爱的让,”雅克·艾洛赫说,“您说得对,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反正我们迟早是要从船上下来的。当然啦,如果能乘着船多往东走上40来公里的话——在雨季这自然是很容易的——我们就能少受一些累,我不想,尤其不想让您受累。”
  “我的气力早就全部恢复了,艾洛赫先生,”让说,“我今天就可以出发,我不会落在后面的。”
  “说得好,”热尔曼·帕泰尔纳叫道,“单听听您这句话,让,我们大家就已经身轻如燕、摩拳擦掌了!咱们该做结论了,雅克,你能不能说说咱们现在距离河源以及传教地还有多远。”
  “我在地图上测算过,”雅克·艾洛赫说,“帕里玛离这儿顶多50公里。但我想咱们不应径直到源头去。”
  “为什么呢?”马夏尔问。
  “我们在圣费尔南多打听到传教地在咱们目前所处位置的东北方,托里达河上。后来马纽艾尔先生也证实了此说,若真是这样的话,那还不如直接往那个方向走,何必再去绕经帕里玛呢?”
  “有道理,”让说,“我想我们没必要白费力气,应该直接朝圣塔胡安娜传教地去。”
  “怎么去呢?”马夏尔问。
  “像我们以前设想的那样去,和我们到了帕里玛之后所要采取的做法一样。”
  “走着去?”
  “走着去,”雅克·艾洛赫说,“这一带荒无人烟,不可能有什么村子或农场给我们提供马匹。”
  “我们的行李呢?”热尔曼·帕泰尔纳问,“只能舍在船上了。”
  “我想是这样,”雅克·艾洛赫说,“这是个好办法。何必挂一身碍事的大包小包呢?”
  “哼!”热尔曼·帕泰尔纳只从鼻子里出了这么一声,他不放心的倒不是衣服和鞋子,而是他那些博物学家的各色物件。
  “再说,”让也提出了反对意见,“谁知道今后的寻找会不会把我们带到比圣塔胡安娜更远的地方去?”
  “有这种可能,如果发生这种情况的话,”雅克·艾洛赫回答,“我们就让人把行李给我们送到传教地去。两只船留在这儿等我们回来。帕夏尔和瓦尔戴斯,或者至少其中一个,带着手下看管船只行李。从这儿到传教地,骑着马一天一夜绝对赶得到,两地之间的联系大概还是挺方便的。”
  “艾洛赫先生,”让又说,“您的意思是,我们在三四天的行程中只带些最必需的物品就行了。”
  “据我看,我亲爱的让,这是唯一合适的方案,我本想提议咱们马上出发,不过又一想,还是先在托里达河口搭个宿营地吧。别忘了,我们到时候要在这儿和船只会合,顺奥里诺科河而下,返回圣费尔南多。”
  “和我的上校一起。”马夏尔喊了出来。
  “和我的父亲一起!”让小声地说。
  雅克·艾洛赫的脸上飘过一缕愁云,他已经预见到,在完成目标之前,会有重重的艰难险阻!另外,谁知在圣塔安娜能不能打听到确切的关于凯尔默上校的消息,以便能较有把握地去找寻呢?
  但他并没有说让同伴们泄气的话。随着事态的发展,他已决意把此事进行到底,在任何困难面前都不退缩,现在他是这支探险小队的首领了,减功距离他们还遥远得很。指挥的任务落到了他的肩上,他会尽职尽责的。
  出发的日子定在后天,这一趟要在高地的森林里走三四天,得把路上必需的东西好好准备齐全。
  据瓦尔戴斯的提议,他与手下两个人陪着旅客们一直走到传教地去。帕夏尔与其余16名船员留在宿营地看守船只。说不定雅克·艾洛赫要好几个月以后才能返回呢?到时候旱季已过,河流又可通航了。再说返回时总要乘船的。
  令人感到遗憾的一点是奥里诺科河上游的这一地区荒无人烟。如果能遇上几户印第安人,那会带来多大的便利!土著人肯定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该走哪条路线,关于圣塔胡安娜传教地,它在奥里诺科河东北方的具体什么位置。
  雅克·艾洛赫还想知道阿尔法尼兹的基瓦匪帮前几日有没有在右岸一带出现过,因为既然荷莱斯已经去投奔了,就证明他们在附近地区出没。
  如果这儿有土著的话,雅克·艾洛赫说不定还能雇上一个给他们做向导,带他们穿过密林,林中只有寥寥数条小道,是野兽或过路的印第安人踩出来的。
  雅克·艾洛赫对瓦尔戴斯讲述自己多么想碰上几个印第安人,对方打断他说:
  “在离宿营地一两个射程之内,或许真有瓜哈里布人的房子。”
  “您有什么根据这样认为?”
  “至少有一个,艾洛赫先生,因为我在离河岸200步的林子边上走动时,发现了一堆炉灰。”
  “已经熄灭了。”
  “是的,但炉灰还热乎乎的。”
  “但愿您没有搞错,瓦尔戴斯!可是,如果附近真有瓜哈里布人的话,他们看见船来了怎么不赶紧跑上前来呢?”
  “跑上前?艾洛赫先生!相信我的话,他们后退还不迭呢!”
  “为什么?跟旅客结交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件大好事吗?可以交换物品,获取利益!”
  “这些可怜的印第安人胆子太小了!他们最先想到的就是藏到林子里去,等确认没有危险了再回来。”
  “那好,瓦尔戴斯,就算他们跑了,可是他们房子总不会跑吧,也许我们可以在林子里找到几间。”
  “这个容易,”瓦尔戴斯说,“从林子边缘往里走个二三百步察看一下就搞清楚了。印第安人一般说来不会住得离河太远,如果有村落或房屋的话,我们走不了半个小时就肯定能发现。”
  “好,瓦尔戴斯,我们去找吧,不过说不定要去好一会儿,还是先吃午饭吧,吃了午饭再去。”
  在两个船老大的指挥下宿营地很快搭好了。虽然腊肉、罐头、木薯粉的储备依然充足,大家还是决定把它们全部留给去传教地的人,以免他们途中断粮。瓦尔戴斯和两名手下把口袋都背在身上。如果在附近能遇上印第安人的话,就从中征募几个,花很少的钱就能雇到扛工和向导。
  不管是雅克·艾洛赫及其同伴,还是留守在莫努瓦峰营地的船员,都可以通过打猎获得充足的食物来源。我们已经知道,在猎物如此丰富的土地上,食物从来不会构成什么问题。刚一踏入森林,就见野鸭、凤冠雉和帕瓦鸡飞来扑去,猴子在枝叶间又窜又跳,水豚和野猪在厚厚的灌木后面奔跑,托里达河中的鱼群游得更是欢畅热闹。
  吃饭的时候,雅克·艾洛赫把他和瓦尔戴斯商定的计划告诉了大家:他们两人要到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内去看看能否找到常在奥里诺科河上游这一段活动的瓜哈里布人。
  “我很想和您一起去。”让说。
  “得我同意才行,侄子!”马夏尔中士说道,“不过我希望你为了下一阶段的旅行先把两条腿养得更结实点儿,今天再歇一天吧,就当是医生的话。”
  尽管雅克·艾洛赫非常乐意有少女陪在他的身边,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马夏尔的话是有道理的。从这儿到圣塔胡安娜肯定够累的,让娜还是先歇一天的好。
  “我亲爱的让,”他说,“您叔叔说得对,今天您要是在宿营地歇上一天的话,力气就会恢复到十分……瓦尔戴斯和我两个人去就够了。”
  “你们不欢迎博特学家吗?”热尔曼·帕泰尔纳问。
  “寻找当地人的工作是用不着博物学家帮忙的,”雅克·艾洛赫说,“待在这儿,热尔曼,你可以在森林边儿上或河岸尽情地采集标本。”
  “我可以帮您,帕泰尔纳先生,”让说,“为了采到稀有植物,咱们两个人共闯难关!”
  临行前,雅克·艾洛赫让帕夏尔着手布置下一步行程的准备工作。他和瓦尔戴斯尽量争取两点钟之前就回来,即使不能这么快回来,他们的寻找也不会越出计划范围。
  两人一个扛着枪,一个腰间别着斧,跟同伴们说声“回头见”,朝东北方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树丛后。
  “现在是上午9点。如火的骄阳炙烤着森林,幸好有浓密的枝叶阻挡,所以林中还不是太热。
  在奥里诺科河上游,山峰不像中游的丘陵那样从顶到底都披着绿衣,但林中的树种却极其丰富,出产也是量多质优,虽然这里的土地从来无人耕耘。
  帕里玛高地的这一片森林乍看上去人迹不至,可是瓦尔戴斯一走进去就发现了一些迹象,如踩倒的草,折断的枝,刚踏出的脚印,并断定右岸有印第安人活动。
  值得一提的是,森林中的大部分植物都是易于利用的品种,当地土著也从中受益不少。一株株的棕榈树,品种很多,有些旅客们从玻利瓦尔城一路走到这儿还尚未见过,还有香蕉树、恰帕罗树、科比加树、卡雷巴斯树,以及树皮被印第安人用来做口袋的马里纳树。
  不时还碰到一棵棵的“牛奶树”,在沿海地带很少见。还有奥里诺科河三角洲常见的“生命树”木里其树。这些珍稀植物的叶子可以用来铺茅屋顶,纤维可以搓成绳和缆,髓质是一种营养丰富的食物,汁液经过发酵则可酿成一种有益健康的饮料。
  雅克·艾洛赫在林中走了一会儿,猎手的本能就开始起作用了。要是能放上两枪,可以轻松地打到多少水豚、树懒、野猪、貘,还有叫做“文迪塔”的白猴子!可是这么多猎物,他和瓦尔戴斯怎么拿得了,再说为谨慎起见,还是别因枪声而暴露自己吧。不知会被谁听了去,万一奎瓦人在荆棘丛后面逡巡怎么办?要说瓜哈里布人是因为害怕而躲起来了的话,听见枪响岂不是更不敢露面了。
  所以雅克·艾洛赫和瓦尔戴斯只是默默走路。他们循着一条由被踩倒的草标志出来的曲曲折折的小径往前走。
  这条小径通向何方?会不会通到高地那边的某块林中空地?
  总的说——这是很容易理解的——林中的行进只能是缓慢而吃力的,考虑到耽搁、劳累和频繁的休息,如果船只能一直抵达奥里诺科河源头的话,从帕里玛高地那边往圣塔胡安娜走,说不定会稍微容易些?
  雅克·艾洛赫满脑子是这些问题,而他的同伴则一心只想着此行的目的,那就是竭力寻找印第安人居住的小村或房屋,并找几个印第安人做帮手。
  走了一个小时以后,“加里内塔”的船老大先叫了一声:
  “一间茅屋!”
  雅克·艾洛赫和他都停住了。
  百步外,一座圆圆的呈蘑菇形的小房子,看上去相当破烂。它位于一丛棕榈树深处,锥形的屋顶都快塌到地上去了。屋顶下面是一个狭窄的不规则的出入口,连门都没装。
  雅克·艾洛赫和瓦尔戴斯走过去,进到屋里……
  空无一人。
  就在这时,从北边传来了一声炸响,声音离这儿相当近。

  第八章 印第安少年
  “是枪响。”雅克·艾洛赫叫道。
  “离这儿不超过300步远。”瓦尔戴斯说。
  “是不是马夏尔中士在你走了以后去打猎了?”
  “我想不是。”
  “是不是住在这个茅屋里的印第安人?”
  “先看看屋子是不是有人住吧。”“加里内塔”的船老大说。
  两个人在枪响的时候已经离茅屋好几步远了,这下他们又回到了屋里。
  里面跟外面一样寒碜,没有一件家具,最里面的地上放着一条草褥,看样子不久前还有人在上面睡过。墙跟放着一排“卡雷巴斯”。在一个角落里有只篮子,盛着吃剩的一块木薯饼,屋顶上有几支带叉的竿子,其中一支叉着一块野猪肉。二三十个巴旦杏一样的加维业果堆在一起,还有布拉沃印第安人吃的白蚁。放在一块平石上的炉子里尚有一段烧焦的木柴在冒着浓烟。
  “这间茅屋的主人,”瓦尔戴斯说,“在我们来到之前,应该是在屋里。”
  “他不可能走远,”雅克·艾洛赫说,“或许就是他开的枪?”
  瓦尔戴斯摇了摇头。
  “这些印第安人既没步枪也没手枪,”他说,“他们的武器仅仅是弓箭和弯刀。”
  “可总得搞个清楚呀。”雅克·艾洛赫叫起来,因为一想到有可能是阿尔法尼兹的奎瓦人在附近,他就不免又着急起来。
  要是这样,那在莫努瓦峰宿营的人可就险了!等到他们往圣塔胡安娜去的时候,路上还不知要遇到怎样的攻击!……
  雅克·文洛赫和瓦尔戴斯从茅屋里出来,手持武器,在树木和矮林的掩护下慢慢朝枪声响起的方向走去。
  他们发现的这间茅屋不是一个聚居点,四周看不到一块耕耘过的土地,不见一点儿庄稼、蔬菜、果树或牲畜饲料。
  雅克·艾洛赫和瓦尔戴斯竖起耳朵,睁大眼睛,迈着小步往前走。
  没有异常的声音,只听到散步在枝叶间的凤冠雉和帕瓦鸡的叫声,或者某只野兽从灌木后面擦过去时发出的沙沙声。
  两人就这么走了20分钟,心里一面寻思是不是该回茅屋去,从那儿再返回营地。正想着,忽然听到了不远处的一阵呻吟声。
  瓦尔戴斯做了个手势,示意同伴趴到地上,——不是为了听得更清楚,而是在时机未到之前先不要被别人看见。
  前面有一排矮灌木,再过去便是一片沐浴在阳光中的林间空地。
  瓦尔戴斯扒开灌木条,整个空地尽收眼底,呻吟声正是从这儿发出来的。
  雅克·艾洛赫躺在他旁边,手指勾在扳击上,也从枝条缝里向对面看。
  “那儿,那儿!”瓦尔戴斯终于找到了。
  这么多防范措施实在没必要——起码目前是这样。从这儿看过去,空地的另一头,一棵棕榈树下,只有两个人。
  一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或者说更像死去了。
  另一个跪在地上,抱着对方的头,嘴里发出呻吟,原因是很明显的。
  到这两个印第安人那儿去没有任何危险,而且出于义务也应帮帮他们。
  这两人不是奥里诺科河上游常见的或游徙或定居的布拉沃人。瓦尔戴斯从他们的体貌认出他们是与自己同族的巴尼瓦人。
  其中一人——了无声息的一个——是个50开外的男子,另一个是个13岁的少年。
  雅克·艾洛赫和瓦尔戴斯绕过灌木丛,在离他们10步远的地方出现了。
  一看到来人,印第安少年马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露出恐怖的表情。他犹豫了一下,最后把躺在树下的人的头往上抬了一次,撒腿就跑了,瓦尔戴斯朝他做了一个表示友好的手势,也没能留住他。
  两人跑到男子身边,俯下身去,把他上半身抬起来,听他的呼吸,把手放到他的心口……
  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双唇失却了血色,一口气儿也呼不出来了。
  印第安人死了——也就才死了一刻钟左右,因为他的身体尚未变冷变僵。他身上缠的布血迹斑斑,掀开布可以看到他的肺部被一颗子弹打穿了。
  瓦尔戴斯在地上搜寻,从被血染红的草中捡起一颗子弹。
  这是一颗6.5mm口径的手枪子弹。
  “‘加里内塔’上的手枪就是这个口径,”雅克·艾洛赫说,“‘莫里切’上的手枪口径是8mm,难道。”
  他想到了荷莱斯。
  “得想办法把孩子找回来。”他说,“只有他能告诉我们这个印第安人是如何被击中的,也许他还能说出谁是凶手。”
  “可能,”瓦尔戴斯说,“可到哪儿找他去呢?他吓跑了。”
  “也许他跑回茅屋去了?”
  “不大可能。”
  的确不大可能,实际情况也非如此。
  印第安少年只往空地左方跑了百来步,他躲在一棵树后,观察着两个陌生人,当看到他们想帮助地上的那个人时,他明白了自己没什么可怕的,便向前走了几步。
  瓦尔戴斯瞥见了他,立刻站起身来。孩子好像又要跑。
  “跟他说话呀,瓦尔戴斯,”雅克·艾洛赫说。
  “加里内塔”的船老大用印第安语叫住了孩子,让他不要害怕,到这边来,和他们一起把死者抬回茅屋。
  孩子犹豫了片刻才同意。他脸上的惊恐变作沉痛,喉咙里又呜咽起来。
  他慢慢地走过来,一到尸首面前,就泪流满面地跪了下去。
  印第安少年面貌温和,体质强健,但由于缺乏营养而长得瘦瘦的。他怎么能不瘦呢,生活在荒僻的森林里,住着那样一座茅屋,和他相依为命的,又是已经倒毙的这么一个人?孩子的胸前挂着一个小十字架,这种十字架是传教士们授予新入教者的。孩子看上去很聪明,雅克·艾洛赫和瓦尔戴斯讲起西班牙语时,他说他懂这门语言。
  两人便开始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高莫。”
  “这个人是谁?”
  “我爸爸。”
  “真可怜!”雅克·艾洛赫叫道,“原来被杀的是孩子的父亲……”
  孩子还在哭泣,雅克·艾洛赫握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身边爱抚安慰。
  高莫控制住自己,收住了眼泪。他有一种十分肯定的本能的感觉,眼前的陌生人将成为他的保护者和朋友。
  瓦尔戴斯又问:
  “谁打死你父亲的?”
  “一个男的,半夜里来的,进了我们的屋……”
  “是那间屋吗?”瓦尔戴斯指着茅屋问。
  “是的,这儿没有别的屋了。”
  “那人是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
  “是印第安人吗?”
  “不,是个西班牙人。”
  “西班牙人!”雅克·艾洛赫大叫一声。
  “是的,他说话我们能听得懂,”高莫又说。
  “他想干什么?”
  “他想知道基瓦人是不是已经到了帕里玛森林里。”
  “什么基瓦人?……”瓦尔戴斯此刻的心情和同伴一样急切。
  “阿尔法尼兹率领的基瓦人。”高莫答道。
  “在逃苦役犯的团伙!”
  雅克·艾洛赫马上接着问:
  “这帮人在这里出现过了?”
  “我不知道,”孩子说。
  “你有没有听说他们到这个地区来了?”
  “没有。”
  “那么,你以前有没有见过他们?”
  “有,见过!”
  印第安少年又显出惊恐的神色,泪水再度模糊了他的眼睛。
  在瓦尔戴斯的详细询问下,少年告诉他们,基瓦匪帮由其首领带着袭击了帕里玛高地北部的圣萨尔瓦多村,把全村的人都差不多杀光了,少年的母亲被杀了,少年和父亲死里逃生,来到了这座林子里,搭起下一间草房,住了已有10个月的光景。
  至于基瓦人现在是否在这一带,高莫一点儿也不知道。他和父亲都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在奥里诺科河一带出现过。
  “昨天晚上闯进你家的那个西班牙人,就是问你们这方面的事情吧?”瓦尔戴斯又问。
  “是的,因为我们回答不上来,他就发了火。”
  “他没有马上走吗?”
  “一直待到早上。”
  “然后呢?”
  “他想让我爸爸给他带路,领他到高地那边去。”
  “你父亲同意了?”
  “没同意,他觉得这个人信不过。”
  “那这个人怎么办的呢?”
  “他见我们不愿给他带路,就自己一个人走了。”
  “但后来又返回来了?”
  “是的,大约4个小时以后。”
  “4个小时以后?为什么呢?”
  “他在森林里迷了路,辨不清高地应在什么方向了,这次他拿出手枪威胁我们,说我们要再拒绝带路他就杀了我们。”
  “你父亲就只好同意。”
  “是的,我爸爸……我可怜的爸爸!”印第安少年说,“西班牙人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出了屋子,强迫他在前面走,我跟在他们后面。我们就这么走了一个时辰,我爸爸不愿意给这个人带路,于是就在附近这块地方绕圈子,我看出了爸爸的意思,因为我对林子很熟悉,但西班牙人不久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气急败坏,破口大骂我爸爸,又开始威胁,我爸爸气不过,朝西班牙人扑了上去,他们只打了一会儿,我爸爸没有武器,我又帮不了他,一声枪响,爸爸倒下了,那个人逃跑了。我把爸爸扶起来,他的胸口呼呼地流血,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他想再回到屋里去,但只踉踉跄跄地走到这里,就死了!”
  奥里诺科河上游各部落的印第安人家庭成员之间的感情是极深的,少年大哭着扑到父亲的尸身上。
  雅克·艾洛赫和瓦尔戴斯赶紧劝慰他,安抚他,保证一定为他父亲报仇,凶手会找到的,要让他偿还血债。
  听了这话,高莫的眼睛又睁开了,透过泪水,复仇之火燃烧起来。
  雅克·艾洛赫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那个人你看清楚了吗?”
  “是的,看清楚了。他的模样我永远也忘不了。”
  “你能不能说说他穿什么衣服,个子有多高,头发什么样,五官有何特征?”
  “他穿着一件背心,一条船员穿的那种裤子。”
  “好。”
  “他比您稍高一点。”高莫看着瓦尔戴斯说。
  “好。”
  “他的头发很黑,胡子……也是黑的。”
  “荷莱斯!”雅克·艾洛赫说。
  “就是他!”瓦尔戴斯表示赞同。
  两人提出高莫跟他们走。
  “去哪儿?”孩子问。
  “去河上,托里达河口,我们的船停在那儿呢。”
  “船?”孩子问。
  “你和你父亲不知道昨天晚上开来两条船吗?”
  “不知道,不过今天上午如果我们没被西班牙人拉到林子里去的话,也许会在捕鱼的时候碰见你们。”
  “好了,我的孩子,”雅克·艾洛赫说,“我再问一遍,你愿意跟我们走吗?”
  “你们得答应我去找杀了我爸爸的那个人。”
  “我向你保证替你父亲报仇雪恨。”
  “我跟你们走。”
  “来吧!”
  两个领着孩子,朝奥里诺科河方向返回。
  死去的印第安人不会暴尸荒野,成为虎豹口中食的。他是圣萨尔瓦多村的巴尼瓦族印第安人,这一族很多都皈依了基督教。但村民都被基瓦匪帮杀害了。
  雅克·艾洛赫提出,下午再多带几名船员到这儿来,为死者举行基督教葬礼。
  高莫带他们抄最近的路走,没有从屋前经过,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回到营地。
  雅克·艾洛赫和瓦尔戴斯商量好了,不提荷莱斯的事。他和阿尔法尼兹的关系已经确定无疑了,但目前还是暂时保密为好。旅伴们的忧虑已经够多的了,别再让他们怕上加怕了。
  实际上,由于荷莱斯知道了让与凯尔默上校的关系,情况已经变得十分严重了,阿尔法尼兹将从荷莱斯口中获悉这一点,对凯尔默上校恨之入骨的阿尔法尼兹会想方设法去捉他的孩子的。
  事实上——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叫人宽心的——基瓦人并未到奥里诺科河附近来。要是他们在帕里玛高地出现过的话,高莫父子肯定会听说的。雅克·艾洛赫决定,就只说荷莱斯逃跑之后,要求高莫的父亲给他带路去圣塔胡安娜传教地,结果两人争吵起来,并在争执中打死了高莫的父亲。
  雅克·艾洛赫把这番话教给了高莫,孩子的眼中闪着聪慧的光,很快就明白了,他不会向任何人提起基瓦人或阿尔法尼兹的。
  当雅克·艾洛赫回到营地,把高莫介绍给众人,并讲述了他的故事时,马夏尔、让和热尔曼·帕泰尔纳感到万分惊奇!
  大家友好地欢迎印第安少年的到来,当听说少年已成了孤儿,让把他揽过去亲切地抚摸着。大家不会舍下他的,不!永远不会。
  让问他知不知道圣塔胡安娜传教团,他的回答对众人来说简直是个福音:
  “我知道,我和爸爸去过那儿好几次。”
  “你能带我们去吗?”
  “能!能!你们和那个坏蛋不一样,他也曾要求我们带路。”
  瓦尔戴斯使了个眼色,高莫赶紧闭嘴。
  自从听了高莫对凶手相貌的描述之后,雅克·艾洛赫和瓦尔戴斯对此人的身份都已深信不疑。本来还不太敢最终确定,等到发现“加里内塔”上丢了一只手枪,就再也没什么疑问了。
  丢的枪是马夏尔中士的。
  “我的手枪被偷了,”他大声叫道,“这个混蛋偷了我的枪,用我的枪杀了可怜的印第安人!这手枪可是我的上校送给我的!”
  是的,老兵的悲伤与愤怒同样强烈。哪天荷莱斯落到他手里。
  大家的关心使高莫十分感激,午饭后,进行了莫努瓦峰营地的收尾工作。船员们将在这里住下。旅客们则继续做着出发的准备,这一越要去……不知多长时间。
  就这么一会儿,高莫已经从让的口中得知了他们前往圣塔胡安娜传教团所在地的目的。
  高莫的脸色一变。
  “您要去找父亲。”他说。
  “是的,我的孩子!”
  “您会找到父亲的,而我……再也见不到爸爸了,再也见不到了!”
  下午,雅克·艾洛赫、热尔曼·帕泰尔纳、和“莫里切”上的船员们一起离开营地,朝那片林中空地而去。
  高莫陪着他们,让得到许可,也跟去了。
  半个小时后,他们来到原地,印第安人的尸体还仰卧在棕榈树下。人们用镐头挖了一座坟墓,挖得很深,以免被野兽发现刨开。
  哭得泪人儿一样的高莫最后亲吻了父亲一次,尸体便被放入了墓穴中。
  坑填平了,让和高莫一起跪在边上,共同祈祷了一番。
  大家返回营地。
  让不觉得很累。他保证说自己旅途上会体力充沛的,对雅克·艾洛赫和马夏尔他都是这么说的。
  “我的心里充满了希望!”他不停地说。
  天黑以后,旅客们回到船上,船员们则在营地守着。
  在“加里内塔”上为高莫腾出了一块地方,但可怜的孩子睡得很不安稳,梦中不时发出长长的叹气声。

  第九章 穿行在高地
  第二天早上6点,雅克·艾洛赫和同伴们就出发了,莫努瓦峰营地交给他们无比信任的帕夏尔去看守。
  帕夏尔手下有“加里内塔”和“莫里切”上的15名船员——另外两名背着东西跟旅客们一同走了。在遇到土著人或阿尔法尼兹匪帮攻击的时候,如果实在抵挡不住,那就放弃营地,尽量赶到圣塔胡安娜传教地去。
  因为毫无疑问——起码雅克·艾洛赫坚信——为害委内瑞拉这一地区的基瓦人如果敢进犯传教地的话,将遇到顽强的抗击。
  他跟瓦尔戴斯谈过这个问题。看来前景还是比较乐观的。在穿越帕里玛高地的路途中,如果与阿尔法尼兹的匪帮遭遇,那当然是最坏的一种情况,不过从高莫的话,以及他父亲对荷莱斯的回答来看,这伙人并未往高地附近来,荷莱斯往北边跑,显然是想跟阿尔法尼兹会合,他们两人或许曾是狱友——这点极有可能。再说,就算基瓦人可能在附近,传教地不也不远了嘛——就50公里之遥,按每24小时走25公里算,旅客们徒步大约两天半能到达。他们出发时是10月30日清早,预计11月1日下午到达圣塔胡安娜还是比较合理的……是的,只要不被恶劣天气耽搁行程。
  所以只要运气好,小分队就能一路无阻地抵达目的地。
  成员共有8位,走在最前头的是雅克·艾洛赫和瓦尔戴斯,后面跟着让和高莫,当然,方向是由高莫来指定。再后头是热尔曼·帕泰尔纳和马夏尔,最后面是“加里内塔”上的两名船员,背着包裹,装的东西已经精减到最低限度,晚上过夜用的被子,足够吃的罐头肉和木薯粉,每人还挎着一壶烧酒或塔菲亚酒。
  本来,森林里猎物那么多,靠打猎足够旅客们吃的,不过他们决定还是不要因为火枪声而暴露行迹,引起注意。
  如果不用放枪也能捉住野猪或水豚的话,他们当然也不会放过机会。总之要争取高地上不传出一声枪响。
  不用说,雅克·艾洛赫、马夏尔和瓦尔戴斯都扛着卡宾枪,弹盒装得满满的,腰间还别着手枪和匕首。热尔曼·帕泰尔纳也带上了猎枪,并背着他那从不离身的标本箱。
  天气正适合赶路,没有任何下雨的迹象。云彩很高,使阳光变得柔和,微风在树梢吹拂,钻进枝叉间,把枯叶吹了下来。往东北方走,地势逐渐抬升。平原上常常碰上的潮湿泥泞的沼泽地,在这一带都不见了,只是偶尔看到一块地方低洼下去。
  不过旅客们仍然会遇到河流,据高莫说,奥里诺科河的支流托里达河就是流向圣塔胡安娜去的。这条河水湍急,无法行船,河中阻塞着花岗岩,别说船,连独木舟也走不了。托里达河在林中七扭八扭地流淌着,小分队沿着它的右岸行进。
  在印第安少年的带领下,他们从茅屋的右侧向东北方走,从高地上斜插过去。
  遍地荆棘和灌木,有的地方枯叶层极厚,有的地方成百上干的枝条被“秋巴斯科”吹倒了,缠在一起挡住道路,走起来不容易。而且,出于节省少女体力的考虑,雅克·艾洛赫也并不急着走快。让娜便对他说了几句,他答道:
  “快点儿走是很要紧,但更重要的是不能为了求快而累得走不动了。”
  “我现在已经完全恢复健康了,艾洛赫先生,我不会耽误大家的。”
  “我请求您,我亲爱的让。”他答道,“请接受我为您采取的必要的防护措施,我和高莫谈过,我已经知道了圣塔胡安娜的确切位置,我仔细进行了计算,把我们的行程分成了几站,除非路上发生别的事,当然我希望什么意外也别发生,我们只要顺着这几站走就行了。若万一有什么事,需要多走些路的话,我们现在节省着力气也是有好处的,尤其是您,我唯一感到遗憾的,就是不能替您找到一个坐骑,使您兔于行走。”
  “谢谢,艾洛赫先生,”让娜说,“只有这个字才能回报您为我所做的一切!真的,静下心来一想,当初我硬是对路上可能存在的种种困难视而不见,要不是上帝把您派到我的身边,我真不知道中士和他的‘侄子’两个人怎么才能到达目的地!可是,您本来不需要到圣费尔南多以远。”
  “凯尔默小姐到哪儿,我也就应该到哪儿,再说,既然我也来到了奥里诺科河,那就表明我们应该相遇!是的!这是命中注定的,还有要预先讲好的一点,那就是从这儿直到传教地,一路上您要绝对听我的话。”
  “我会的,艾洛赫先生,除了您,难道还有更值得我信赖的朋友吗?”少女答道。
  中午,旅客们停在托里达河畔休息。水流得很急。根本趟不过去。河宽不到50尺,水面上不时掠过野鸭和帕瓦鸡,印第安少年用弓箭射下几只,猎物留着晚饭时再吃,大家就只吃了些冷肉和木薯饼。
  休息了一个小时之后,小分队又上路了。坡度越来越大了,林子却毫不见变稀,依然是一棵接一棵的树,一丛挨一丛的荆棘和灌木。幸亏是沿着托里达河走的,如果从林子里走的话,路全被矮矮的棕榈树堵死了,走起来比现在可是多费好些力气。只要不出意外,到晚上一定能走完雅克·艾洛赫预定的路程。
  林下灌木丛热闹得很,成千上万只鸟儿在枝间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叫成一片。猴子在树下又蹦又跳,大多是吼猴,不过它们白天是不吼的,只在晚上或清晨放开嗓子聒噪一番。热尔曼·帕泰尔纳高兴地在飞禽中发现了成群的“瓜尔哈罗鸟”,它们的出现表明此处已接近东海岸了,它们只在夜间出来,平时大都藏在岩石的缝隙里。现在它们受到了惊动,便逃到了马塔卡树的树顶上,此树的浆果和红木的皮一样有退烧的功效,是它们的食物。
  树间飞舞的还有很多其他种类的鸟,都称得上舞蹈和旋转的行家,雄鸟神气活现地向雌鸟献殷勤。越往东北走,水生动物的种类减少了。因为它们一般都生活在邻近奥里诺科河两岸的沼泽地中。
  热尔曼·帕泰尔纳还注意到一些鸟巢,由一根轻藤从树枝上吊下,像秋千一样摆晃着。这些鸟巢蛇是够不到的,听着里面传出的叫声,简直让人以为是满满一窝在学视唱的夜莺,等到它们从窝里飞出来,才看出是鸟类中的另一族歌唱家。当初马夏尔和让下了西蒙-玻利瓦尔号,在凯卡腊附近散步的时候,见过这种鸟。
  热尔曼·帕泰尔纳按捺不住,想把手伸到鸟巢里去摸摸。他正要这么做,就听高莫叫道:
  “小心,小心!”
  果然,六七只特鲁皮亚鸟朝大胆的博物学家扑过来,对着他的眼睛啄下去,瓦尔戴斯和印第安少年赶紧冲上去替他解了围。
  “小心着点儿,”雅克·艾洛赫提醒同伴,“可别以独眼龙或盲人的形象回到欧洲去!”
  热尔曼·帕泰尔纳接受了告诫。
  没有到河左岸的灌木丛中去走也是十分明智的。那里的草地中游盘曲的蛇用“不可胜数”来形容一点儿都不过分。还有要提防的是凯门鳄。它们在奥里诺科河水中及近岸出没。在夏天,它们一般是躺进潮湿的淤泥层中,一直待到雨季来临。而蛇就不同了,它们可不会老老实实地在枯叶层底下待着,总是在伺机行动。旅客们已经发现了好几条——瓦尔戴斯指给大家看一条长达2米的洞蛇,然后抱它打跑了。
  至于虎、熊、豹猫和其他猛兽,则一只也没有看到。不过等到天黑以后,很可能就会听到它们的吼叫,宿营时还是小心为好。
  直到现在,雅克·艾洛赫和同伴们还没有遇到任何意外,既无猛兽的惊扰,也无匪徒的袭击——要知道后者比前者更可怕。虽然言语中没有对大家提过荷莱斯和阿尔法尼兹,但雅克·艾洛赫和瓦尔戴斯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加里内塔”的船老大经常跑到左前方去探路,以免遇到攻击时措手不及。有时他一直探到前方500米远的地方,没发现什么可疑情况,才又回到雅克·艾洛赫的一旁。两人交换一个眼色就什么都明白了。
  与托里达河平行的小径十分狭窄,但旅客们尽量走得紧凑,避免把队伍拉得过长,不过有时遇到大石或深坑,就只好离开小径到树下去绕行。河水一直在朝东北方流,沿着帕里玛高地的底部,河对岸,林子一层层地往上升,几棵巨大的棕榈树醒目地矗立着。最上面是山顶,沿着山脊线往南延伸,就与罗赖马山系连成一片了。
  让和高莫紧挨着,他们脚下的河岸刚好也只够两个人并肩行走。
  他们谈论的是圣塔胡安娜传教地。对这个组织,以及它的创建者埃斯佩朗特神父本人,印第安少年都知道很详尽的情况。有关这名传教士的一切都不能不让人感兴趣。
  “你和他熟吗?”让问。
  “是的,我认识他,我经常见他,我爸爸和我在圣塔胡安娜住过一年。”
  “是很久以前的事吗?”
  “不,就是去年雨季之前的那一段。不幸发生之后,我们在圣萨尔瓦多的村子被基瓦人给毁了,我们和其他一些村里人一直逃到了传教地。”
  “你们在圣塔胡安娜受到了埃斯佩朗特神父的接见?”
  “是的,他可真是个好人!他让我们留下,有几个留下了。”
  “为什么你们后来又离开了?”
  “我爸爸想走的,我们是巴尼瓦人,爸爸想回家乡去。他以前是河上的船员,我也已经会划船了,我划的是一支小桨。我才4岁的时候,就和爸爸一块儿划船。”
  少年的话并未让雅克·艾洛赫等人感到惊讶。从夏方荣的游记中他们已经知道,巴尼瓦人是奥里诺科河上最出色的船员,他们聪明而又善良,很多年前就皈依了基督教。出于特殊情况——高莫的母亲是东部某部落的人——高莫的父亲才定居在了河源以外的圣萨尔瓦多村。他决定离开圣塔胡安娜,是想返回圣费尔南多和凯卡腊之间的草原上去,那里才是他的根,他和儿子暂时住在帕里玛高地的那间小破房里,打算等待时机,有船来的话就向人家要求当船员,借以返回故里。
  若不是雅克·艾洛赫他们的船不得不在莫努瓦峰营地停留的话,父亲被人害死的高莫会怎么样呢?
  让娜·德·凯尔默边听少年讲边思索着这些问题。然后她又把话题转向圣塔胡安娜,问起传教团目前的情况,尤其是埃斯佩朗特神父,高莫对所有的问题都回答得清楚明白。据他描述,这位西班牙传教士尽管已年过六旬,依然是身材高大,体力强健——“长得很好看,好看……,”少年不断重复着,雪白的胡须,一双眼睛闪闪发光,仿佛有火焰在跳动,马纽艾尔·阿桑松先生,还有那可恶的荷莱斯不都是这么形容的嘛。让娜禁不住幻想起来,仿佛已经置身于圣塔胡安娜……埃斯佩朗特神父张开双臂迎接她……神父正告诉她一切必要的信息……他知道凯尔默上校离开圣费尔南多以后去了什么地方……让娜终于知道了父亲从圣塔胡安娜走后的行踪。
  傍晚6点,雅克·艾洛赫示意大家止步,第二段行程结束。
  印第安人开始做露营的准备。这地方看起来不错。从河岸向里伸进去一片漏斗形的凹地,凹地最里面立着一道岩石,高大的树木把茂密的枝叶从岩石上垂下,就像给石头挂上了一道帘子。下面有一处小窝一样的地方,可容少女平躺下。用于草褥和枯叶给她铺个床,她可以睡得和在“加里内塔”的船篷中一样舒服。
  当然,让不愿大家为他费这么多心。但雅克·艾洛赫可不管,甚至搬出了马夏尔中士,让他作主,侄子怎么能不听叔叔的呢。
  热尔曼·帕泰尔纳和瓦尔戴斯负责做饭。河里有鱼,高莫采用印第安人的方式,拿箭射着了几条。靠着岩石升了一堆火,用小火把鱼烤熟。从背在随从身上的袋子中取出罐头和木薯饼。大家已经连续走了5个小时的路,胃口大开,一致公认这顿饭是最可口的,至于这个“最”字的比较范围……
  “自从吃过上顿以来!”热尔曼·帕泰尔纳叫道。在他看来,只要能填饱肚子的饭都是好饭。
  天黑了,大家先安置让睡下,然后各自找个角落过认,印第安少年躺在凹地的入口处,晚上不能没人守夜,大家商定好,前半夜由瓦尔戴斯和一名手下看着,后半夜雅克·艾洛赫和另一名船员接替。
  岸上的森林里或河流两边都有可能发生情况,如果有可疑的人走近,必须得及时发现才行。
  马夏尔中士也坚决要求守夜,但大家不同意,让他今晚先歇着,明天晚上让他值班,热尔曼·帕泰尔纳也一样。今晚由雅克·艾洛赫和瓦尔戴斯替换着就够了,老兵于是走到里头,尽量离少女近一些睡下。
  天一完全黑下来,猛兽们就开始叫唤起来了,其中还夹杂着吼猴的叫声。这一片大合唱一直得到天边透射出亮光才能结束。为了保险起见,最好是点上一堆火,整夜都不停地添加木柴使其不灭,这样野兽就不敢进前,大家都知道这一点,但还是决定不升火。因为火虽然能够驱逐猛兽,另一方面又会招引坏人——如果基瓦人在这一带的话,说不定就会来的,而对旅客们来说,最重要的是不能被不怀好意的人看到。
  不多时,整个露营地就沉入了梦乡,只有瓦尔戴斯和一名船员坐在河岸上守着。
  将近午夜时,雅克·艾洛赫和另一名船员替换下了他们。
  瓦尔戴斯没有看到或听到任何可疑迹象。要想听到什么是很困难的,河水冲击着岩石的声音在整个高地上回响。
  雅克·艾洛赫让瓦尔戴斯去睡,自己登上河岸。
  在那儿,他不仅能看到森林的边缘地带,还能把托里达河左岸一览无余。。
  他坐在一棵高高的“莫里切”树下,禁不住心潮澎湃,浮想连翩,同时又并未放松警惕。
  他是不是眼花了……凌晨4点,东方刚开始泛白,雅克·艾洛赫的注意力就被一阵动静给吸引住了,那是从地势比这边稍平缓些的对岸发出的。他似乎看见树丛后有影子晃动,是动物还是人?他站起身,爬到堤岸上,朝河岸走近了几米,停在那里观望。
  什么也看不清,可他又相当肯定,在对岸森林的边缘肯定有什么在动。
  他是否该发出警报呢?起码也要叫醒瓦尔戴斯,此刻他正在几步远的地方睡着。
  他拿定主意,走上去拍瓦尔戴斯的肩膀把他叫醒了。
  “别动,瓦尔戴斯,”他小声说,“往河对岸看。”
  瓦尔戴斯此时还躺着,他扭过头去就能看到对岸,他睁大眼睛,朝黑乎乎的树丛下看了足足一分钟。
  “我看清了,”瓦尔戴斯说,“岸边有三四个人在走动。”
  “怎么办?”
  “别叫醒其他人,这个地方渡河是不可能的,除非上游有可以涉水而过的地方。”
  “可是那边呢?”雅克·艾洛赫指着往东北方伸展的森林说。
  “我什么也没看见,现在也看不到什么。”瓦尔戴斯说着翻过身来,“或许不过是两三个布拉沃印第安人。”
  “黑着天,他们到岸边来干什么?不,我觉得不对头,肯定是咱们的露营地被发现了。嘿,瞧,瓦尔戴斯,有一个人要下到河里去。”
  “是啊!”瓦尔戴斯小声说,“根本不是印第安人,一看走路的架式就不像。”
  首先照亮了天边遥远峰顶的阳光此刻洒到了托里达河上。瓦尔戴斯可以把对岸这个人看得更清楚了。
  “是阿尔法尼兹手下的基瓦人。”雅克·艾洛赫说,“只有他们有兴趣知道咱们是不是带上了所有的船员。”
  “咱们当初真该这么做。”“加里内塔”的船老大说。
  “也许吧,瓦尔戴斯。除非到奥里诺科河上去找帮手,不……我们一旦被认出来的话,肯定来不及派人去营地通知船员们了,我们会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遭到围攻。”
  瓦尔戴斯突然抓住了雅克·艾洛赫的胳膊,后者马上不说话了。
  托里达河的两岸被照得更亮了,而他们这边的凹地仍笼罩在黑暗之中,让、高莫、马夏尔、热尔曼·帕泰尔纳还有另一名船员都还睡着。
  “我想……”瓦尔戴斯说,“我想我认出了一个人,是的!我眼力好得很,我的眼睛不会骗我的!我认出了这个人……这个西班牙人。”
  “荷莱斯!”
  “正是。”
  “我不会让他跑掉的,这个畜牲!”
  雅克·艾洛赫一把抓过靠在一边岩石上的卡宾枪,飞快地装上子弹,就要瞄准。
  “不,不行!”瓦尔戴斯说,“一枪不过打死它一个,树底下说不定藏着成百上千,再说他们过不了河的。”
  “这儿是过不来,可是往上游走走呢?谁知道?”
  但雅克·艾洛赫对瓦尔戴斯的话还是很信的,“加里内塔”的船老大是精明而谨慎的巴尼瓦人,他的意见是不大会错的。
  再说,荷莱斯——如果是他的话——为了离露营地更近些以看清楚,也有把他自己暴露的危险。所以,当和雅克·艾洛赫一起值班的船员觉得发现了什么,从他所在的托里达河岸站起来往前走时,瓦尔戴斯忙躲回树下。
  有一刻钟,雅克·艾洛赫和瓦尔戴斯都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荷莱斯及其同伙没有再在对岸露出形迹,那里的树丛渐渐被日光照到了,再也看不出一丝动静。
  可是随着天越来越亮,荷莱斯——假定瓦尔戴斯没有看错——也将观察出旅客们仅有两名船员陪同,在人数上处于绝对的劣势。
  在如此缺乏安全保障的情形下,前头的路怎么走呢?小分队已经被发现,处于敌人的监视之下,荷莱斯刚刚发现雅克·艾洛赫等人徒步赶往圣塔胡安娜传教地,小分队再也甩不掉尾随者了。
  事态极为严重,更可怕的是,荷莱斯无疑已经与基瓦匪帮接上了头,在越狱苦役犯阿尔法尼兹的带领下,匪帮正在这一带流窜。

  第十章 弗拉斯凯斯涉水处
  5点钟,露营的人们开始醒来。
  第一个起来的是让,他在河边走了几个来回,马夏尔、热尔曼·帕泰尔纳和印第安少年都还睡着,裹着被子,用帽子遮着眼睛。
  在河畔值班的船员走到雅克·艾洛赫和瓦尔戴斯眼前,向他们讲述自己的所见。他看到的情况与瓦尔戴斯一致,他也认出了在托里达堤岸上逡巡的荷莱斯。
  开始,雅克·艾洛赫让两个人对刚才的事只字不提。情况是更加严重了,但说了又有什么用?他们3个知道就够了,由他们来考虑采取必要措施保卫同伴们的安全。
  他在心里权衡推理了半天,决定小分队还是继续向圣塔胡安娜传教地进发。
  的确,如果阿尔法尼兹一伙真的已经控制了附近地区,那么雅克·艾洛赫他们无论前进还是后退都有可能遭到攻击。不过往奥里诺科河回返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受到托里达河这一天然屏障的保护。当然,这是在上游无过河处的前提下,万一有供过河的地方,那么基瓦人就将一直沿河下到莫努瓦峰营地,到时候即使把所有的船员都算上,也抵挡不住他们的进犯。
  而往圣塔胡安娜走则有好几点好处。首先同样可以受到托里达河的庇护,只要没有供渡河的地方——关于这一点可以问问高莫。再者,这样走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说不定在与匪帮遭遇之前就能到达,而一旦到了圣塔胡安娜,就再没什么可怕的了。那儿有好几百瓜哈里布印第安人,在一位传教士忘我的努力之下,他们都已成为文明人。阿尔法尼兹绝对奈何不了圣塔胡安娜。
  所以,要不惜一切代价,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传教地,加快速度,争取在天黑之前赶到,还剩25到30公里的路,20个小时应该能走完。
  雅克·艾洛赫回到露营地,准备立即出发。
  “他们都还没醒呢,艾洛赫先生,”少女迎上来说。
  “您是头一个起来的,让娜小姐!”雅克·艾洛赫说,“我们把他们叫起来,咱们马上走。”
  “您没发现什么可疑情况吗?”
  “没有,没什么,没什么。不过我们得走了,我算过了,如果路上下再停的话,今天夜里,甚至今天傍晚就能到圣塔胡安娜了。”
  “啊!艾洛赫先生,我多想快点儿到传教地呀!”
  “高莫呢?”雅克·艾洛赫问。
  “那儿,在角落里!睡得真香啊,可怜的孩子!”
  “我有话问他,出发之前我必须了解一些情况。”
  “让我来叫醒他吧,”让娜·德·凯尔默说。
  然后也又加了一句:
  “今天早上您看上去有心事,艾洛赫先生。是不是有什么坏消息?”
  “不,我向您保证,让娜小姐,没事!”
  少女本来还想问下去,但她意识到这会让雅克为难,她便走到高莫的身边,轻轻摇醒了他。
  马夏尔中士伸个懒腰,大声哼哈了几下,转眼就起来了。
  热尔曼·帕泰尔纳起得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他紧裹着被子,头下枕着标本箱,睡得“活像一只睡鼠”——号称自然界中最能睡的动物。
  瓦尔戴斯则忙着收拾口袋,他先把头天晚饭吃剩下,预备着今天作早餐的食物拿出来,然后把袋口扎上。印第安少年醒了,和让一起走到雅克·艾洛赫身边,后者已把一张地图铺在了一块大石头上。地图上描绘的是帕里玛高地和罗赖马高地之间的地域,奥里诺科河便从其间弯弯曲曲地流过。
  高莫会读书识字,他可以提供关于此地区的准确信息。
  “你以前有没有见过地图,上面画着一个地区的海洋、陆地、山脉和河流?”雅克·艾洛赫问他。
  “见过,先生。在圣塔胡安娜的学校里给我们看过,”印第安少年答道。
  “那好,看看这张地图,别着急,好好想一想,这儿画的这个半圆形的河就是你熟悉的奥里诺科河。”
  “我熟悉它,我热爱它!”
  “是的!你是个好孩子,你热爱这条美丽的河流!看到它最头上这座大山了吗?它的源头就在这里。”
  “帕里玛高地,我知道,先生,这儿就是我常和爸爸一块渡过的急流区。”
  “是的,萨尔瓦由急流。”
  “再往前,有一座山峰。”
  “莱塞普斯峰。”
  “不过别搞错了,我们的船还没走到这么远的地方去。”
  “不,没走这么远。”
  “为什么要问高莫这些,艾洛赫先生?”让娜不明白。
  “我想对托里达河有更多的了解,高莫大概可以向我提供一些必要的信息。”
  少女向雅克·艾洛赫投去疑问重重的目光,接着低下了头。
  “现在,高莫,”他说,“你看,我们把船留在了这里,这是你家茅屋所在的林子,这里是托里达河的河口。”
  “这儿,这儿。”印第安少年拿手指着这些地方,口中随着轻念着。
  “这个地方,高莫,你好好看着,我要顺着托里达河流往圣塔胡安娜的方向把它指出来,如果我指的不对你就说话。”
  雅克·艾洛赫的手指先沿帕里玛高地的底部绕了大约50公里,然后朝东北方斜去。他用铅笔在图上打了个叉,问道:
  “传教地是不是应该在这个位置?”
  “是的,在这儿。”
  “托里达河就是从这儿流下来的?”
  “是的,就像地图上画的一样。”
  “它难道不是从更高的地方流下来的吗?”
  “当然,是从更高的地方,我们沿着河到过更远的地方。”
  “那么圣塔胡安娜位于它的左岸?”
  “是左岸。”
  “那么必须渡过去,因为我们目前处在河右岸。”
  “是得渡河,先生。而且很容易。”
  “怎么?”
  “往上走,有一处地方,水位低的时候,可以踩着河里的石头过去,一个涉水处,名叫弗拉斯凯斯。”
  “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知道先生,中午之前咱们就能到。”
  印第安少年的口气十分肯定,因为他自己从那个地方涉过好几次河了。
  这一涉水处的存在引起了雅克·艾洛赫的忧虑。小分队自然可以藉此涉到托里达河的左岸去,但基瓦人同样可以从这儿赶到右岸来。从此处直到传教地,托里达河对雅克·艾洛赫及其同伴来说已经不具有保护作用了。
  因此形势可以说更糟了。糟到袭击的可能性空前地增加,走回头路也于事无补。只有到了圣塔胡安娜才有安全可言,因此目前的首要任务是在24小时之内赶到圣塔胡安娜。
  “你说,”雅克·艾洛赫最后问了一句,“你说咱们中午大概就能到达弗拉斯凯斯?”
  “是的,如果现在就走的话。”
  从露营地到涉水处大约十一二公里。大家都想快点走,好在中午到达涉水处,所以中间就不停下来休息了。
  出发的口令下达了,一切准备都已就绪,两名船员扛着口袋,旅客们背上卷着各自的被子,热尔曼·帕泰尔纳把标本箱拴在皮带上斜挎着。武器也都上好了弹药,随时可以开火。
  “依您看艾洛赫先生,我们有没有可能用十几个小时赶到圣塔胡安娜?”马夏尔问。
  “我希望能,你的两条腿得稍微受点儿累,不过接下来有的是时间歇着。”
  “我可不会拖你的后腿儿,艾洛赫先生,可是他,让……”
  “您侄子,马夏尔中士,”热尔曼·帕泰尔纳说,“别瞎操心了!他比我们谁跑得都快!看得出他受过极好的锻炼!您遗传给他一双士兵的腿,走起路来跟做体操似的!”
  直到此前,高莫还不知道在凯尔默上校的儿子和马夏尔中士之间存在什么亲属关系——当然是谎称的亲属关系。所以孩子看着马夏尔问:
  “您是他叔叔?”
  “可以这么说,孩子!”
  “您是他爸爸的弟弟?”
  “亲弟弟,因为这个所以让是我的侄子,懂了吗?”
  孩子点了一下头,表示明白了。
  天气阴沉。东南风吹卷着极低的云层,看样子一场雨是免不了的。灰蒙蒙的云一遮,帕里玛高地的顶峰就不见了踪影,南面,莫努瓦峰的峰顶也是透过树枝的缝隙才隐约可见。
  雅克·艾洛赫焦急地往东南方天际看了一眼。太阳才升起没多高,越来越浓厚的雾气就把天空渲染得阴暗起来。这儿的暴雨时常会大得把南部草原都淹没,万一来这么一场的话,肯定要耽误行程,恐怕就难以在原定时间内赶到圣塔胡安娜了。
  小分队走的小径位于托里达河和浓密异常的森林之间。排列次序和前一天一样——瓦尔戴斯和雅克·艾洛赫走在前头。出发前两人最后观察了一番对岸,没有人影。向左延伸的密林里也毫无声息,不见一个人,那是鸟儿的世界,它们在用歌声迎接初升的太阳,它们的大合唱简直震耳欲聋,吼猴也混在其中叫着凑热闹。
  每个人心中都企盼着能在半夜赶到传教地。只要以急行军的速度往前赶,除了中午小休片刻以外再不停歇,就能办到。最好是迈大步,大家都毫无怨言地照办。空中雾气飘浮,气温还不算太高,真够幸运的,因为小径上得不到一点树荫。
  雅克·艾洛赫老是放心不下,不时地转过身问:
  “您是不是觉得我们走得太快了,我亲爱的让?”
  “不,艾洛赫先生,不快,”让答道,“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担心我的朋友高莫,他的腿简直像小鹿一般矫健。”
  “让先生,”高莫说,“如果需要的话,我今天傍晚就能赶到圣塔胡安娜。”
  “小鬼,你跑得可真快!”热尔曼·帕泰尔纳叫道,他可没这么强的运动能力。常常落在后面。
  雅克·艾洛赫对他毫不心软,不停地呼他,叫他,冲他喊:
  “嘿,我说热尔曼,你越走越慢了。”
  对方则回答:
  “早到一个小时跟晚到一个小时没什么区别!”
  “那可难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热尔曼·帕泰尔纳不知道,所以他只能服从,紧紧跟上队伍。
  高莫刚刚说的那句话,“我今天傍晚就能到圣塔胡安娜”闪进了雅克·艾洛赫的脑海,使他产生了一个想法。
  高莫说自己曾用六七个小时就走到了圣塔胡安娜,如果他真能做的话,岂不是很有用吗?
  雅克·艾洛赫边走边把孩子的话告诉了瓦尔戴斯。
  “是的,再过六七个小时,”他说,“埃斯佩朗特神父就可以知道我们小队正向圣塔胡安娜进发,他肯定马上派人来援助我们,也许他会亲自前来。”
  “不错,”瓦尔戴斯说,“可是让孩子先走的话我们就没人带路了,我想咱们还是需要他的,他对这一带这么熟。”
  “您说有的理,瓦尔戴斯,我们少不了高莫,尤其是得先去找弗拉斯凯斯涉水处。”
  “我们中午到那儿,等过了河我们看情况再说吧。”
  “对,到时候再看,瓦尔戴斯!过河的时候说不定会出什么事。”
  谁知道危险会不会在雅克·艾洛赫他们到达涉水处之前就发生呢?荷莱斯看到托里达河右岸的露营地之后,会不会和阿尔法尼兹的匪帮一起沿左岸向上游赶去?基瓦人比他们早几个小时出发,说不定已经涉过了弗拉斯凯斯呢!现在他们也许正沿右岸往回返,这样的话岂不要与小分队撞个正着。这一番推理是完全有可能成立的。
  不过9点钟的时候,瓦尔戴斯往前跑出几百步远去侦察情况,回来报告说路上似乎没什么异常,对岸也看不到任何基瓦人的踪迹。
  雅克·艾洛赫使想就地休息一下,他先问高莫:
  “我们离涉水处还有多远?”
  “大概再走两个小时,”印第安少年答道,他没有距离单位的概念,说到距离便用所需时间来表明。
  “大家歇一歇吧,”雅克·艾洛赫说,“我们还剩了些食物,凑合着吃点儿吧,火就不要点了。”
  的确,烟火会暴露自己的——雅克·艾洛赫暗自想到。
  “快点儿,朋友们。行动迅速些,”他不停地说,“就给一刻钟的休息时间!”
  少女十分理解雅克·艾洛赫的心情!虽然她不清楚是出于什么原因,但她明白他现在着急得很,担心得很。少女知道基瓦人在这一带出没,也知道荷莱斯的失踪,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荷莱斯搭乘“加里内塔”逆奥里诺科河而上是为了去投奔阿尔法尼兹,他与这个从卡宴逃出的苦役犯早有瓜葛。好几次少女都忍不住要喊出来:
  “到底怎么了,艾洛赫先生?”
  但她忍住了,她相信雅克·艾洛赫的智慧、勇气和忘我的精神,她明白雅克·艾洛赫也急切希望尽快到达目的地,午饭很快打发了。热尔曼·帕泰尔纳本来很想吃得慢一点,但他竭力使自己与大家步调一致,他开玩笑地说是“让自己的胃与大家的胃步调一致”。
  9点15分,口袋系好,重新背上,小分队仍按原来的序列出发了。
  托里达河的右岸是连成一片的森林,左岸的景象则不同,小山丘一座连一座,其上的树都一丛一丛的散布着,厚厚的草皮不仅覆盖着山丘,还将高地的一侧也铺满了,几乎一直长到峰顶。
  左岸堤很矮,差不多与河水平齐,朝那边望去,平坦广阔的草原上没有树木的遮挡,可以说一览无余。经过一段时间的行程,从头天起,高地就从队伍的东北方“转移”到了队伍的南方。
  雅克·艾洛赫和瓦尔戴斯一边小心地沿右岸往上走,一边不停地朝对岸投去探寻的目光。
  目前尚无可疑情况。
  基瓦人会不会正在弗拉斯凯斯涉水处等着旅客们呢?
  将近一点钟时,高莫指给大家看前方几百步远处,河流在那儿向东转了一个弯,消失在一大堆光秃秃的乱石后。
  “就是那儿,”高莫说。
  “那儿?”雅克·艾洛赫说着,示意同伴们停下来。
  他向前走了几步,看到托里达河的河床被石块和泥沙堵塞了,河水小得如涓涓细流一般,很容易就能涉过去。
  “要不要我先在前头探一探四周的情况?”瓦尔戴斯问雅克·艾洛赫。
  “去吧,瓦尔戴斯,不过千万小心,别跑到对岸去,看看没别人就赶紧回来。”
  瓦尔戴斯说去就去,几分钟之后转过河弯就不见了。
  雅克·艾洛赫、让、马夏尔、高莫和两名船员紧紧挨在一起在河岸上等着,热尔曼·帕泰尔纳则已坐在地上。
  尽管雅克·艾洛赫竭力显得镇定自若,还是不免流露出忧惧之色。
  高莫问:
  “我们为什么不往前走了?”
  “是啊,为什么?”让也问,“为什么让瓦尔戴斯先去?”
  雅克·艾洛赫闭口不答。他从队伍里走出去,来到河边,心急火燎地往左岸张望。
  5分钟过去了——简直像5个小时一样漫长。
  让娜走到雅克·艾洛赫身边。
  “瓦尔戴斯怎么还不回来?”少女看着他的眼睛,仿佛想从中读出点儿什么来。
  “快回来了。”雅克·艾洛赫简短地答道。
  5分钟,然后又过了5分钟。场上一片沉默无语。
  这段时间够瓦尔戴斯走一个来回了,但他却还不见影儿。
  但也没有传来任何叫喊声,以引起人们的警觉。
  雅克·艾洛赫极力克制自己,耐着性子又等了5分钟。
  毫无疑问,趟过弗拉斯凯斯去并不比待在这儿甚或往回走更危险。如果注定要遭受攻击的话,无论在上游还是下游都妥不了。
  “我们走,”雅克·艾洛赫终于下了决心。
  他走在最前面,其他人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跟着,他们往前走了300步,来到托里达河转弯处,要从这儿下到弗拉斯凯斯涉水处去。
  印第安少年跳到前头5步,往下一滑,就下到了浸在河水中的石头上。
  突然,左岸响起一阵喧嚣,一直传到雅克·艾洛赫等人的耳中。
  一百来个基瓦人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扑向涉水处,手中挥动着武器,嘴里高声叫骂着。
  雅克·艾洛赫没来得及开枪自卫。再说,这一百多人已经把弗拉斯凯斯团团围住,就凭他、热尔曼·帕泰尔纳、马夏尔的3支卡宾枪和船员的两支手枪,又能把这么多人怎么样呢?
  雅克·艾洛赫和同伴被困在中间,根本不可能击退来者了。
  就在这里,瓦尔戴斯被一群大呼小叫的基瓦人带了出来。“瓦尔戴斯!”雅克·艾洛赫大叫。
  “这帮混蛋用陷阱把我抓住了!”“加里内塔”的船老大说。
  “他们是什么人?”热尔曼·帕泰尔纳问。
  “基瓦匪帮。”瓦尔戴斯回答。
  “以及他们的首领!”一个充满威吓的声音响起。
  说话者站在河岸上,身旁还站着另外3个人,也不是印第安人。
  “荷莱斯!”雅克·艾洛赫大叫一声。
  “把我的名字叫准了,我叫阿尔法尼兹!”
  “阿尔法尼兹!”马夏尔中士也禁不住惊呼。
  他与雅克·艾洛赫都吓坏了,不约而同地朝凯尔默上校的女儿望去。
  原来所谓的荷莱斯就是与3位同伙从卡宴苦役犯监狱中逃出的阿尔法尼兹!
  基瓦匪帮的前任首领门塔·塞拉皮亚在与委内瑞拉民兵的一次冲突中丧命,阿尔法尼兹接替他带领手下在草原上游窜了已经一年有余。
  5个月前——读者都还记得吧——基瓦人计划重返奥里诺科河西部地区,他们就是从那里被哥伦比亚军部驱赶出来的。但在离开罗赖马山区之前,他们的新首领想对奥里诺科河的东部地区进行一番考察。他暂离匪帮,一直往下游走到阿塔巴布的圣费尔南多,途经卡里达种植园,所以,马纽艾尔·阿桑松先生说曾见他从那儿经过是不错的。阿尔法尼兹正在圣费尔南多等待机会返回奥里诺科河源,恰好碰上准备赶往圣塔胡安娜传教地的“加里内塔”和“莫里切”。
  阿尔法尼兹——当时别人只知道他叫荷莱斯——谎称自己要去传教地,向急需人手的“加里内塔”船老大提出加入船队。他被接纳了,而往上游去探险的人们的不幸也就开始了。
  阿尔法尼兹则既可以回到自己的匪帮,又可以借此机会发泄对凯尔默上校的仇恨。
  正是由于凯尔默上校当年在下卢瓦尔重罪法庭上的那番证词,阿尔法尼兹才被判处终身苦役,并被投入了卡宴监狱。而他却得知“加里内塔”上和马夏尔中士在一起的这个男孩正是出来寻父的凯尔默上校之子。
  这可真是一个从天而降的绝佳机会,不仅能抓住男孩,如果在圣塔胡安娜打听到他父亲的下落的话,说不定能将凯尔默上校一并抓获。就算抓不到老的,在他儿子身上把仇报了也一样痛快。
  后来的事读者都知道了。在亚马那村休息的那一夜,阿尔法尼兹遇到了自己的一个同伙。于是船一到莫努瓦峰营地他就偷跑了。他杀死了拒绝为他带路的印第安人,沿托里达河而上,从弗拉斯凯斯涉过去,与基瓦匪帮会合。
  现在雅克·艾洛赫他们已落入了他的掌心,这作恶多端的家伙的打算到莫努瓦峰营地去把那两条船抢到手。
  凯尔默上校的儿子或者说女儿也已在他的控制之中了。

  第十一章 圣塔胡安娜传教地
  在本故事发生的13年前,托里达河流经的地区没有一座村庄,一个农场,一个居民点。印第安人很少到这里来,除非是为了给畜群找草吃。延伸在这一地区的是广阔的平原,肥沃但无人耕耘,还有浓密得进不去人的森林和冬天被淹没的沼泽地。这是一片几乎无人涉足的土地,活跃在这里的是猛兽、蛇类、猴子、飞禽——当然不能忘了昆虫,尤其是蚊子。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委内瑞拉共和国境内的一块荒原,商人和探险者的足迹都没有到达过这里。
  沿着逐渐上升的地势往北或东北方走上几百公里,便置身于一个非同寻常的地区。这里的地势大概应算附属于安第斯山系,内陆各大湖泊的水经过错综杂乱的河流网倾注到深深的大西洋中。这里的地形起伏不定,山梁绕着山梁,地势奇形怪状他命题都是无意义的伪命题。由此出发,断定传统哲学所争,不知自然为何造化出这样的河流与山脉。无垠的土地孕育出了北流的奥里诺科河和南流的布兰科河。罗赖马高原傲视群山,几年之后,伊姆·瑟恩与珀金将首次登上罗赖马峰顶。
  委内瑞拉这块僻远之地就是如此的荒凉死寂。直到一个外国人,一个传教士到来之后,它的面貌才开始改观。
  散居在附近地区的印第安人大部分属瓜哈里布族。通常,他们在奥里诺科河右岸北面的平原或森林中过着迁徙生活。他们都是从未接触过现代文明的十足的野蛮人,住的是简陋的茅草棚,披的是树皮树叶,吃的是草根、棕榈芽、蚂蚁和木虱,连中美洲土人为主食的木薯都没有。他们似乎是人类大家庭中最不幸的一支,个头矮小,身体虚弱,体型纤瘦,胃部却像食土人那般突出,因为人们在冬天有时没的可吃了便不得不啃泥巴。他们的红头发披散在肩上,从他们的相貌上,敏锐的观察者会感觉到一种尚未得到开发的智慧。和其他部族如基瓦、皮阿罗、巴垒、马里基塔雷、巴尼瓦等比较起来,他们的皮肤颜色要浅些。总之不管从哪方面来看,爪哈里布人都是一个等而下之的部族。
  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在传言中这些瓜哈里布人却可怕得很,以至于其他部族的印第安人都吓得不敢到这块地方来了。他们被说成抢劫杀人成性之徒,圣费尔南多的商人因此而从不敢越过奥卡莫河和玛瓦卡河。
  瓜哈里布人的恶名就这么扎下了根,直到五六年前夏方荣来此的时候仍然是这样。夏方荣不理会船夫们的惊恐和退缩,坚持要航行到奥里诺科河源去。他终于在莫努瓦峰下亲眼见到了外表柔弱、性格温良的瓜哈里布人,这才知道那些传言纯属无稽之谈。
  夏方荣到来的时候,已经有相当多的瓜哈里布人聚集在了西班牙传教士的身边,构成了圣塔胡安娜传教地的第一批核心力量。传教士忘我地工作着,把全副的精力都投入了进去。他生存的全部乐趣就在于让宗教之光照进野蛮人的心灵。
  埃斯佩朗特神父决定走入到不幸的瓜哈里布人中间去,与他们进行面对面的——更确切地说,心对心的——交流。正是怀着这样的目的,他来到帕里玛高地草原的最深处落户。他决心在这里建起一座村庄,随着时间的推移,村庄将发展壮大成市镇,他的资财所剩不多了,他认为最好的利用方式就是这桩善举,他要把这件事办稳妥,使它成为自己身后长存的事业。
  埃斯佩朗特神父到达这片荒野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随从,一个名叫安赫鲁斯的年轻人。他是海外传教团的初学修士,与埃斯佩朗特神父一样具有极高的传教热情,这种热情曾产生了多少看似不可能的奇迹。两个人经历了千难万险,从不畏惧,从不退缩,白手起家建立了圣塔胡安娜,他们将整整一个部族的人从思想到身体进行了彻底的改造,使他们获得了新生。目前,圣塔胡安娜的人口,若把邻近平原也算在内的话,已有1000多了。
  埃斯佩朗特神父把未来市镇的地点选在距奥里诺科河源与托里达河口东北方大约50公里处。这一选择十分恰当——格外肥沃的土地上生长着最有用的树种和灌木,比如树皮像天然毛毡一样的“马里马”,香蕉、梧桐,开满大红花朵的高树遮蔽下的咖啡树、布卡雷、橡胶树、可可树、甘蔗田、菝葜田、烟草田,用烟草制成的“黑烟卷”供当地人抽,混入硝石后加工成的“干烟卷”则运到外面去卖。稀有走俏的顿加豆,荚果可作香料的顿加豆等等等等。不需费多大的力气,只要把地犁一犁,撒上种,它就能产出大量的木薯、甘蔗和玉米。这里的玉米一年四熟,播下一粒去,经过发芽,插穗,结实,收获的时候就变成了400粒。
  这块土地之所以如此肥沃,因为它还是一块处女地。丰富的养分尚未得到过利用。只要耕作方法得当,土地的肥沃就能得到保持。地表小溪纵横,夏季也不断流,都汇入托里达河,冬季,托里达河向奥里诺科河注入大量的河水。
  托里达河源于罗赖马山的一侧,传教地最初的几间房屋就建在了河的左岸。这可不是些简陋的茅屋,而是可与巴尼瓦人或马里基塔雷人的住处相媲美的既坚固又舒适的房舍,就是乌尔巴纳、凯卡腊或者阿塔巴布的圣费尔南多的居民看了也会羡慕不已。
  村子紧靠着帕里玛高地上一个独立的小山丘,就建在略微倾斜的山坡脚下,环境清洁而怡人。
  一面斜坡下,圣塔胡安娜教堂被一棵大树所掩映。教堂用高地上采来的石块建成,风格简朴,埃斯佩朗特神父每次布道都吸引着众多的信徒,小教堂里快站不下了。天主教的各种仪式也都在教堂中举行,西班牙语已渐渐取代瓜哈里布土语。大约50来名委内瑞拉白人也在传教地住了下来,受到了埃斯佩朗特神父的热烈欢迎。
  兴建村庄所必需的物资常年不断地通过奥里诺科河运送过来,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圣塔胡安娜的名声传得这么远,不仅圣费尔南多,连玻利瓦尔城和加拉加斯的人都知道它的存在。本来,这一地区的土著部族处于退化和困顿之中,眼见行将消亡,传教的义举则挽救了他们,使他们的心智受到了文明的启迪,一直处于沉寂之中的土地也因此得到了开发利用。对于这么一件利国利民的善行,国会怎么可能不给予积极的鼓励呢?
  当从树梢间冒出的小钟楼上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钟声时,穿戴得体、气色健康的土著马上往教堂赶去,此情此景谁见了不赞叹?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聚集到埃斯佩朗特神父的身边。神父的小屋在一座小山包下一丛茂密的棕榈树中间,印第安人怀着满心的感激之情在小屋前跪下,他们怎能不对神父感恩戴德呢,他们现今如此幸福,人丁兴旺,生活安适,用田里的出产交换奥里诺科河下游的工业品,他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其他的部族也前来投奔,房屋不断增加,村镇的规模越来越大,往周围葱郁的森林推进,奥里诺科河两岸的草原可以说是无边无垠的,永远不用担心缺少种庄稼的土地。
  若以为建造圣塔胡安娜传教地没有遇到过太大的困难那就大错特错了。哦!为了它的发展,需要多大的献身精神和持续不懈的努力!建立初期危机四伏,邻近部族看着眼红,在野蛮本能的驱使下蠢蠢欲动,频频来搞破坏,村民们击退了一次又一次的进犯,才使得传教地没有被扼杀在摇篮里。其他部族也须防范,有的在奥里诺科河大转弯处游荡,有的从东海岸山地而来,埃斯佩朗特神父显示出了过人的胆量和高超的组织才能,指挥大家采取了一切必要的防御措施。
  所有年富力强的瓜哈里布人都集结到一起,操练队伍,学习使用武器。目前一支拥有百名士兵的连队,配备着先进的步枪,储存着充足的弹药,战士个个都是好射手——因为印第安人生来目力就极佳——保卫着传教地的安全,不给来犯之敌以任何得逞的希望。
  比如一年前,阿尔法尼兹带着他的苦役犯同伙和基瓦匪徒对村子发动袭击,两方的人数大致相等,战斗中,埃斯佩朗特神父冲在队伍最前面,使敌人受到重创,而村民这边只有很小一点损失。
  就是在这次失败之后,基瓦人才考虑离开此地,迁回奥里诺科河西部地域去。
  圣塔胡安娜在军事上组织得既能进攻又能防御。埃斯佩朗特神父当然不是想去征服谁,传教地目前的领地已经足以满足需要了;但他不愿村子受到外人的侵扰,更不愿受到十恶不赦的匪徒的进攻。正是为了免除一切危险,他才像一名军人那样行事。再说,传教士不正像一名战士吗,他不仅需要奉献自己的一生,还有义务保护与他共同聚集到基督教旗帜之下的信徒们!
  如前文所言,庄稼的种植对圣塔胡安娜的繁荣起了很大作用,但这并非它唯一的财富来源。整挨着谷物田的,是大片大片的平原,成群的黄牛和奶牛在那里吃草,草原和矮林中的草都十分肥美。畜牧业是贸易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在委内瑞拉全国各省都是如此。瓜哈里布人还有不少马匹,以前在各农场周围有成千上万匹,瓜哈里布人用它们驮东西,走远路,很快成了出色的骑手,常常纵马在圣塔胡安娜周围侦察放哨。
  埃斯佩朗特神父的形象与米拉巴尔先生、高莫以及所谓的荷莱斯的描述是完全相符的。他的相貌、态度和举止无一不显示出他是一个行动果断的人,随时要表露自己的意愿,习惯于发号施令。他的精力似乎总使不完,头脑更是机智过人。他的目光坚毅而平静,看上去充满了善意,他的胡须已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白,唇边始终挂着微笑。他既勇敢又慷慨——在很多时候,这两种美德是相伴随的。虽然他已60有余,但那高大的身躯,宽阔的肩膀,饱满的胸膛,粗壮的阳肢,都显示出他的躯体依然健硕,正如他的头脑依然灵活,精神依然矍铄。
  在来此地进行艰苦的传教活动之前神父有些什么经历?谁也不知道,神父对此亦是守口如瓶。但从他刚强的面庞上偶尔流露出的悲伤神情中,可以猜想出他曾经历过难以忘却的伤痛。
  埃斯佩朗特神父的助手安赫鲁斯修士给了他极大的帮助,安赫鲁斯全身心地投入到神父的事业中,圣塔胡安娜的成功无疑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从印第安人中挑选出的最优秀的人才,共同管理村镇的事务。埃斯佩朗特神父一人身兼村长与神父二职,给新生儿洗礼,主持结婚仪式,为垂死的人做最后祈祷,几乎所有的传教工作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当他看到自己为之付出心血的事业如此欣欣向荣的时候,他怎能不感到欣慰?他已经开辟出了一条光明的道路,只要他的后继者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传教地就会永远生机勃勃,兴旺发达。
  自从基瓦匪帮的那次进攻被击溃之后,圣塔胡安娜的居民一直过着太平的日子,没有任何再遭袭击的征兆。
  然而,11月1日,也就是雅克·艾洛赫及其同伴落入阿尔法尼兹手中的第二天,下午5点钟左右,村镇上却开始有几分恐慌起来。
  从西南方的草原上跑来一名印第安少年,他一路撒足狂奔,仿佛身后有人追赶一般。
  几个瓜哈里布人走出屋子,少年一见他们就喊:
  “埃斯佩朗特神父,埃斯佩朗特神父!”
  片刻之后,安吉洛斯修士就把少年领到到神父面前。
  神父一眼就认出了少年,这孩子曾和他父亲在圣塔胡安娜住过,还上过传教团的小学,学习很用功。
  “是你,高奠?”神父说。
  少年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从哪儿来?”
  “我逃出来的,今天早上……我一路跑着……来到这儿。”
  印第安少年大口喘着粗气。
  “歇一歇,我的孩子,”神父说,“瞧你累成什么样儿了,想吃东西吗?”
  “我先告诉您我为什么来这儿,有人需要帮助!”
  “帮助?”
  “基瓦人在那儿……离这儿3个小时的路……在高地上……河那边……”
  “基瓦人!”安赫鲁斯修士叫道。
  “还有他们的头儿。”高莫说。
  “他们的首领?”埃斯佩朗特神父说,“那个在逃苦役犯阿尔法尼兹?”
  “几天前他回到了那伙人里头,然后……前天下午……我带着一队旅客往圣塔胡安娜来,被那帮人给劫了。”
  “往传教地来旅客?”
  “是的,神父……法国人……”
  “法国人!”
  传教士的脸霎时白了,两眼闭上了一会儿。
  他抓住少年的手,把他拉到身边,定睛注视着他: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一股抑制不住的激动使神父的声音颤抖了。
  高莫开口说道。
  “4天前,一个男的走进我和爸爸在奥里诺科河附近住的小屋,他问我们基瓦人在哪儿,还想让我们给他带路,我们原先在圣萨尔瓦多的村子就是让基瓦人给毁的,我妈妈也是被他们杀的!爸爸不愿带路,那人开了一枪,爸爸也被杀死了。”
  “杀死了!”安赫鲁斯修士喃喃地说。
  “嗯……被那个男的……阿尔法尼兹……”
  “阿尔法尼兹!这可恶的家伙从哪儿钻出来的?”埃斯佩朗特神父问。
  “从圣费尔南多。”
  “他怎么沿奥里诺科河而上的?”
  “他给人当船员,说自己叫……荷莱斯,那群旅客有两条船,他就在其中一条上面。”
  “你说这些旅客是法国人?”
  “是的,法国人,他们只走到托里达河,船就没法往前去了,他们把船留在了河口,他们的头儿,和其中一条船的船老大两个人在森林里看见了我,当时我正在爸爸的尸体旁边,他们很可怜我,就带我一起走,他们埋葬了爸爸,然后他们让我给他们带路,来圣塔胡安娜。我们就出发了,前天,我们到了弗拉斯凯斯涉水处,在那儿被基瓦人包围,给抓住了。”
  “那后来呢?”埃斯佩朗特神父问。
  “后来?基瓦人朝高地去了,我今天早上才逃了出来。”
  传教士仔细地听着印第安少年的每一句话。他的眼睛喷射出愤怒的火焰,这帮匪徒实在太可恶了。
  “你是不是说,我的孩子,”他忍不住又问一遍,“这些旅客是法国人?”
  “是的,神父。”
  “他们有几个人?”
  “4个。”
  “随从他们的呢?”
  “其中一个船老大,巴尼瓦人,叫瓦尔戴斯,还有两个船员背着东西。”
  “他们从哪儿来?”
  “他们两个月前从玻利瓦尔城出发,先到了圣费尔南多,然后一直上溯到帕里玛高地。”
  埃斯佩朗特神父陷入沉思,半天低头不语。然后又问:
  “你说他们有个首领,高莫?这个小队还有个领头的是吗?”
  “是的,其中一名旅客。”
  “他叫什么名字?”
  “雅克·艾洛赫。”
  “他是不是还有个同伴?”
  “叫热尔曼·帕泰尔纳,专管在草原上采集各种植物。”
  “另外两名旅客呢?”
  “一个是年轻的男的,对我很友好……我可喜欢他了……”
  高莫说着,脸上显出无比感动的神情。
  “这个年轻人,”少年又说,“他叫让·德·凯尔默。”
  一听到这个名字,传教士呼地站起来,大惊失色。
  “让·德·凯尔默?”他嘴里重复了一遍,“他叫这个名字?”
  “是呀,让·德·凯尔默。”
  “这个年轻人,你说他是跟艾洛赫和帕泰尔纳一块儿从法国来的?”
  “不,神父,我的朋友让对我说,他们是在半路上碰见的,在奥里诺科河上……乌尔巴纳村……”
  “他们一块儿到了圣费尔南多?”
  “对,然后……从那儿……他们又一起接着往传教地这边来。”
  “这个年轻人想干什么?”
  “他在找他爸爸。”
  “他爸爸?你是说他爸爸?”
  “是的,他爸爸叫凯尔默上校。”
  “凯尔默上校!”传教士大叫起来。
  一向极有自制力的埃斯佩朗特神父一时间激动万分,失去常态。他放开印第安少年的手,在屋子中间走过来走过去,神色慌乱,难以平静。
  终于,他以极大毅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逐步冷静下来,又问道:
  “为什么,高莫,为什么让·德·凯尔默要到圣塔胡安娜来?”
  “他希望在这儿能打听到一些消息,好找到他爸爸。”
  “那么说,他还不知道他父亲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凯尔默上校14年前就离开法国到委内瑞拉来了,他儿子不知道他在哪儿。”
  “他儿子,他儿子!”传教士一边轻轻他说着,一边拿手抚摸着额头,仿佛在试图唤醒自己的记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高莫:
  “他……这个年轻人……是一个人来的吗?一个人来旅行?”
  “不是。”
  “谁陪他一起来的?”
  “一个老兵。”
  “一个老兵?”
  “是的,叫马夏尔中士。”
  “马夏尔中士!”’埃斯佩朗特神父跟着说了一遍。
  这一回,若不是安赫鲁斯修士及时扶住,惊骇万分的神父就要跌倒在地上了。

  第十二章 营救途中
  印第安少年的回答如此详尽,一刻也耽搁不得了,必须赶紧去营救被基瓦人捉住的法国旅客。
  埃斯佩朗特神父若是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的话,当天房晚就会迫不及待地上路奔驰在草原上。
  可是,阿尔法尼兹现在究竟在哪儿呢?……会不会仍在弗拉斯凯斯附近?……不会!照高莫说的,他应该在突袭得逞的第二天就离开了。再者,为了他自身的安全起见,他也得远离圣塔胡安娜,躲到高地附近的密林里去,也可能会赶往奥里诺科河上的托里达河口,去抢劫旅客们留在那里的船只。
  埃斯佩朗特神父意识到,在行动开始之前必须先侦察一番。
  6点钟,两个印第安人跨上马往弗拉斯凯斯涉水处奔去。
  3个小时后他们回来了,没有看到基瓦人的踪影。
  阿尔法尼兹是带着手下过河到西边的森林里去了呢,还是往帕里玛高原的方向去了,以便沿着左岸抵达莫努瓦峰营地?
  不知道,可是又必须得搞清楚,哪怕为此而耽误一晚上。
  又有两个印第安人离开了传教地,奉命去奥里诺科河源那边的草原上察看,阿尔法尼兹有可能直接沿河而下。
  两个印第安人走出了25公里远,第二天拂晓返回了圣塔胡安娜。他们虽然没有遇上基瓦人,但在草原上见着几个布拉沃人,从他们口中探知基瓦匪帮往帕里玛高原去了。看来,阿尔法尼兹正在赶往奥里诺科河源,其意图自然是袭击莫努瓦峰营地。
  因此,需要到帕里玛高原去截住他们,在上帝的帮助下,但愿这一次能为本地彻底铲除这帮恶徒。
  太阳刚刚升起,埃斯佩朗特神父就离开了传教地。
  他率领的100多名瓜哈里布人都受过专门的训练,会使用新式武器。勇敢的士兵们深知他们是去追击老对手基瓦人,这次的目标不仅仅是要把他们打败,而且要将其彻底消灭。
  另有20几名印第安人骑在马上,护送一批手推车,车上装着足够吃好几天的食物。
  圣塔胡安娜村交给安赫鲁斯修士管理,他会通过联络员与在外的军队保持密切联系。
  埃斯佩朗特神父骑乌走在队伍最前面,他已脱去神父的长袍,换了一身活动更自如的装束,头戴盔形布帽,脚蹬皮靴。马鞍上挂着一支连发卡宾枪,腰间还插着一支左轮手枪。
  神父的内心正翻江倒海,极度动荡,但他不愿显露出来,只是默默前行,沉思冥想。印第安少年的话引起了他的困惑,他就像一个盲人,需要有人来使他重见光明,而他也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还能再见光明。
  一行人出了圣塔胡安娜,踏上草原往东南而去——草原上林木葱郁,带刺的金合欢,娇弱的恰帕罗,低矮的棕榈,风一吹叶片就摇摆不停。印第安人惯于行走,脚步轻快,徒步比骑马竟慢不了多少。
  地形上升得十分缓慢,直到接近帕里玛高地了才显著些。沼泽地区——也就是“埃斯特罗”只在雨季才水洼洼的——目前由于炎热而变得坚实,踩上去也不往下陷,队伍直接就过去了,没用绕行。
  这条路与高莫领着雅克·艾洛赫他们走的路线成锐角,是传教地与帕里玛高地之间最短的路径。从路上印下的脚印来看,就在几天前,一支人数众多的队伍刚刚从这里走过。
  瓜哈里布人离流向东南方的托里达河渐渐远了,他们一路上碰到托里达河左岸的不少小支流,这个季节都已干涸,因而并不构成行路的障碍。但有几片沼泽注满常年蒸发不去的死水,无法通过,只得绕行。
  中午时分,埃斯佩朗特神父让队伍休息了半个小时,然后又出发了,行进得如此之快,到下午5点钟,瓜哈里布人已站在帕里玛高地的脚下,距离夏方荣所命名的“费尔迪南·德·莱塞普斯”山头不远。
  瓜哈里布人所处的地方不久前刚刚有人扎过营,冷却的炉灰,吃剩的饭菜,草编的褥席,种种迹象表明头天晚上还有人在此过夜,所以毫无疑问,阿尔法尼兹的基瓦匪帮——当然还有他们的俘虏——是往奥里诺科河方向去了。
  队伍又休息了一个小时,马匹也好吃些草,埃斯佩朗特神父独自在一旁踱步。
  他全部的思想都集中在印第少年口中说出的两个名字上。
  “马夏尔中士,”他不断喃喃念叨,“中士……在此地……往圣塔胡安娜来……”
  然后,他又想到让·德·凯尔默,这个寻找父亲的孩子!这男孩是谁?上校没有儿子呀!不!高莫弄错了!不管怎样,法国人都是自己的同胞,他们成了基瓦人的俘虏,就要把他们解救出来!
  队伍继续前进,6点钟抵达奥里诺科河右岸。
  出自帕里玛高地的水就是从这里的峡口奔涌出来,1886年12月18日,一名英勇的探险者将法国国旗插在了河源。
  高地的这一部分覆盖着参天古树,恐怕它们只会因过于老朽而在久远的将来自行倒下,因为伐木工的斧头是不会挥舞到如此偏远的地区来的。
  这地方看上去荒凉极了。在炎热季节,不要说船只,就连独木舟也不会上溯到这里来。法国旅客们的两条船停泊在在下游50公里处。
  如果瓜哈里布人的热情也如他们的首领一般昂扬的话,这50公里一夜就能跨过,第二天一大早即可到达莫努瓦峰营地。至于迷路是绝对没有可能的,只要沿着右岸一直走下去就行了,各小支流都已干涸,不会遇到任何阻碍。
  埃斯佩朗特神父胸有成竹,根本不去问他的手下是否愿意连续行军,而是站起身来径直走到队伍最前头。骑兵和步兵一言不发地跟着就走。
  源头一段的奥里诺科河流淌在陡壁之间,堤岸粘土和岩石混杂,河宽仅有数米。水位高涨的季节,船只行过这一段会遇上好几个急流往往要拖上好长时间才能过去。
  8点钟,天色开始暗下来了,瓜哈里布人走过克里斯波涉水处——在夏方荣的地图上是这么标注的,克里斯波是当时的委内瑞拉共和国总统。
  天空明净,不见一丝云彩,太阳已经下山,一轮满月徐徐升起,星辰则显得稀落黯淡了。
  月光如此明亮,瓜哈里布人一夜疾行可以走得甚远。他们是不会到杂草丛生的沼泽地去走的,天太黑看不清楚,弄不好会半个身子都陷进去。
  堤岸下的河床中岩石林立,使得行船即使在雨季也不太可能。“加里内塔”和“莫里切”若在3个月前来到的话,地图上标示出的盖菜里、尤维拉、萨瓦尤这几个急流可不是那么容易过的,差不多肯定是卸货抬船。奥里诺科河上游是否有一天会成为正常的航运通道,这个问题着实令人怀疑。这一段河水被礁石分割成数股细流,在白乎乎的粘土上只那么浅浅的一层。可是过了费尔迪南·德·莱塞普斯山头之后,左右都开始有支流汇入,河水亦愈来愈深。
  第二天清晨5点,天蒙蒙亮的时候,埃斯佩朗特神父到达了奥里诺科河的一个转弯处,距托里达河口还有十一二公里。
  过不了3个小时,他就可以见到留守两条船的另一名船老大帕夏尔和各位船员。
  奥里诺科河对岸,西南方上,莫努瓦峰的峰顶已在最初几缕阳光的照射下显露出轮廓。一座六七百米高的圆山在其下伸展开来。
  现在可不是休息的时候——哪怕一个小时也不行。如果基瓦人真的沿河直扑营地的话,他们现在应该到了,说不定他们已抢劫了船只往草原上逃窜了呢?谁知道阿尔法尼兹会不会立即实行计划,押着俘虏们往委内瑞拉西部去了?
  队伍又行进了一个小时,看样子在到达托里达河口之前埃斯佩朗特神父是不会下令休息的。但是6点钟时出了一件事。
  印第安少年和父亲已不止一次走过这条路了,这回他在离大部队50来步的前方带路,留心观察有无基瓦人走过的痕迹。突然,只见他停了下来,弯下腰去,口中发出一声尖叫。
  在他趴下去的地方,横躺着一名男子,一动不动,那样子不是在熟睡,就是已经没了气儿。
  听到高莫的叫声,埃斯佩朗特神父纵马朝这边奔来,转眼就到了少年身边。
  “是他,他!”少年叫着。
  “他?”埃斯佩朗特神父不解。
  他跳下马来,朝那人走近。
  “中士,马夏尔中士!”神父失声大叫。
  老兵身旁的地上血迹斑斑,他胸部中了一弹,可能已经死了。
  “马夏尔!马夏尔!”埃斯佩朗特神父声声呼唤着,大颗的泪珠从眼中迸射出来。
  他把马夏尔托起来,凑到他脸上,试探他的鼻唇还有没有气息,只听他说: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的确,马夏尔中士还在微弱地呼吸着。此时,他的胳膊抬了一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他的眼睛勉强睁开了一下,瞧了传教士一眼。
  “您,我的上校!那边……阿尔法尼兹!”
  说完这句话,马夏尔一阵抽搐,昏厥过去。
  埃斯佩朗特神父站起身来,无数念头一齐涌上来,在他脑子里乱做一团。马夏尔中士在这儿,他陪着寻找父亲的那个男孩却没和他在一起,两个人都来到委内瑞拉如此荒远的地区,要是这可怜的马夏尔来不及向他说明事情的原委就死去,那这么多奇怪的事情对他来说不都要成为不解之谜了吗?不!中士不会死的!传教士会再一次救他于垂危之中,如同当年在战场上救过他一命那样,把他从死神手中夺回。
  神父令人推过一辆车子来,铺上一条草褥,把马夏尔中士放在上面,伤员双目紧闭,双唇紧绷,毫无血色,但尚存一丝微弱的呼吸。
  队伍继续前进。埃斯佩朗特神父走在车子近旁,那上面躺着他的老战友,分别这么多年不见,对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的中士,14年前被决意再不回去的凯尔默上校舍在布列塔尼!现在他又看到了中士,在这荒僻之乡……身中枪弹……很可能是阿尔法尼兹下的毒手。
  “这么说,”他想,“高莫并没有搞错,他说的真是马夏尔中士,可是那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寻找父亲的儿子……儿子……儿子?”
  他问身边的印第安少年:
  “你对我说过这个老兵不是一个人,对吧?还有一个男孩和他在一起?”
  “是啊,我的朋友让。”
  “两个人都要到传教地来吗?”
  “对,他们在找凯尔默上校。”
  “这个男孩是上校的儿子?”
  “是的,是他儿子。”
  少年的回答如此肯定,埃斯佩朗特神父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只能静下心来等待了,也许这个谜今天的就能揭开。
  只要在莫瓦峰营地遇上基瓦人——从刚才马夏尔口中可以确认阿尔法尼兹此刻正在那里——就要狠狠地打击他们,把俘虏解救出来。这是队伍眼下唯一的目标。
  瓜哈里布人开始跑步前进,车辆留在后面,有足够的人护送。
  勇敢的印第安部队前去消灭歹徒,率领他们的圣塔胡安娜传教士以前是上校,最后的胜利无疑将属于他们。
  快8点的时候,队伍沿河流转过一个弯,来到一片相当宽阔的空地,埃斯佩朗特神父勒住马,队伍跟着停下来。
  莫努瓦峰就矗立在奥里诺科河的正对岸,右面的堤岸上空无一人,河面上不见一条船只。
  河流转弯处有股烟,因此时无风而笔直地朝上升去。
  很明显,有人在扎营,营地离这儿不到150米,也就是说在托里达河的左岸。
  扎营的只能是基瓦人,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应先确定一下。
  几名瓜哈里布人钻进荆棘丛。3分钟以后回来了,果然是阿尔法尼兹一伙盘踞在此。
  埃斯佩朗特神父的队伍集中到空地后部。车辆也赶到了,躺着马夏尔中士的那辆排在中间。
  凯尔默上校察看了马夏尔的伤势,见并未恶化,便开始布置包围阿尔法尼兹匪帮。他领着队伍从空地斜扬过去,将基瓦人围了个严实,让他们一个也难逃。
  片刻之后,喊声震天,火枪齐鸣。
  阿尔法尼兹还未来得及组织反击,瓜哈里布人就冲了过来。双方队伍人数相当,但瓜哈里布人远比基瓦人武器精良,指挥得力。西班牙人手中的武器是刚从船上抢来的——雅克·艾洛赫未带走的几把手枪,加上从俘虏身上夺下的。
  战斗没持续多长时间。匪帮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进行了无力的几下抵抗,大部分基瓦人就作鸟兽散了。有的抱头往林子里钻,有的跳到几乎无水的河中想朝对岸草原上跑,但他们大部被击毙或打成重伤。
  就在同时,雅克·艾洛赫、热尔曼·帕泰尔纳、瓦尔戴斯、帕夏尔和众船员也都与看守他们的基瓦人扭打起来。
  高莫第一个朝他们奔过去,嘴里喊着:
  “圣塔胡安娜!圣塔胡安娜!”
  营地上将展开最后的一番搏斗。
  阿尔法尼兹、其他在逃苦役犯和剩余的几名基瓦人持枪顽抗。好几个瓜哈里布人被打中了,幸好伤得都不重。
  就在这时,埃斯佩朗特神父从包围圈中跃了出来。
  让娜·德,凯尔默立即感到被传教士强烈地吸引了,她眼看就要冲上去,被雅克·艾洛赫拽住了。
  基瓦人早就撇下首领逃跑了,只能听到他们远远传来的喊叫,但阿尔法尼兹还在顽固地抵抗着,脚下是另两名苦役犯的尸体。
  埃斯佩朗特神父与西班牙人面对面站定。瓜哈里布人已将其团团围住,神父一个手势止住了他们。
  阿尔法尼兹朝河岸退去,手中端着的枪还装着好几发子弹。
  一时间鸦雀无声。埃斯佩朗特神父那宏亮的声音响起了:
  “阿尔法尼兹,是我!”
  “圣塔胡安娜的传教士!”西班牙人叫道。
  他说着举枪就要开火,雅克·艾洛赫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腕,子弹远远地飞了出去。
  “是的,阿尔法尼兹,我是圣塔胡安娜传教地的神父,也是凯尔默上校!”
  阿尔法尼兹忽然看到上校的“儿子”让就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便马上举枪瞄准。
  没等他扣动扳机,只听轰然一声,这个恶徒倒在了埃斯佩朗特神父的枪下。
  推着马夏尔中士的车此时也赶到了现场。
  让娜已扑入凯尔默上校的怀抱中,口中呼唤着父亲。
  凯尔默上校以为自己的女儿早就不在人世了,他那从未谋面的女儿,眼前的男孩他怎么想得出是谁呢,所以他只一味地喃喃道:
  “我没有儿子。”
  马夏尔中士支撑着坐起身来,指着让娜说:
  “您是没有儿子,我的上校,但您有女儿呀,她不就是吗!”

  第十三章 传教地的两个月
  凯尔默上校从故里消失奔赴新大陆已有整整14年了,这14年故事在纸上一叙却不过寥寥数段。
  1872年,凯尔默上校得知亲爱的妻女在“诺顿号”海难事故中丧生。灾难的情形如此惨烈,他根本想不到女儿让娜会获救,他在让娜出生前几个月就被迫离开了马提尼克岛,所以连小女儿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凯尔默上校在军中又待了一阵,之后他辞去军职,在这个世界上他已经举目无亲,他决定把自己的余生奉献给伟大的传教事业,便加入了海外传教团。
  其实在他的身上,本来就兼具军人与使徒两种气质。行伍出身丝毫没有妨碍他成为教士,反而使他成为一名具有战斗精神的教士,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让野蛮民族皈依宗教,也就是把他们归化为文明人的崇高事业中去。
  凯尔默上校没有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任何人——甚至连马夏尔中士也瞒着——就于1875年悄然离开法国,来到委内瑞拉,在这片土地上,多少印第安部落尚处于蒙昧无知的状态,思想和体质都在逐步地退化。
  凯尔默上校在委内瑞拉修习了神学和神职礼仪,正式被授予圣职,进入了海外传教团。他的西班牙语讲得和母语一样纯熟,改名埃斯佩朗特神父,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
  他是1873年离开军队的,1878年成为神父,时年49岁。
  到了加拉加斯以后,埃斯佩朗特神父决意前往委内瑞拉南部尚不为人所知的地区去,当时这里还很少有传教士,大部分土著部落从未接受过基督教的启蒙教育,都仍停留在野蛮的状态中。这位法国传教士感到自己有义务深入到与巴西毗邻的地区去寻找这些土著。1879年初,他动身起程,谁也不知道他以前的身份和经历。
  埃斯佩朗特神父逆奥里诺科河而上,到达圣费尔南多并在那儿待了几个月。他就是从这里给一个朋友,南特的公证人发了一封信。这封信由于有私人事务要办而署上了他的真实姓名——这也是最后一次——他恳求收信人为他的行踪保密。
  要知道,这封信直到1891年才从公证人的文件中被翻出来,交到马夏尔中士手中,此时,让娜·德·凯尔默在马夏尔身边已度过了6个年头。
  在圣费尔南多,埃斯佩朗特神父拿出自己的积蓄,置办齐全了到河源以东建传教地所需的物资。他也是在这里遇到了安赫鲁斯修士,安赫鲁斯不仅对事业忠心耿耿,而且对印第安人的风俗习惯十分了解,这给了神父极大的帮助。
  安赫鲁斯修士建议埃斯佩朗特神父特别关注瓜哈里布人,他们大多在奥里诺科河上游两岸或帕里玛高地附近地区游徙。在他们中间传教,既是一种慈善行为,因为他们格外贫穷,又是撒播文明的举动,因为他们被当作印第安人最可怕的部落之一。读者一定还记得,瓜哈里布人素有抢劫、滥杀甚至食人的恶名,虽然这丝毫不符合事实。但是,什么都挡不住意志坚强的前上校凯尔默,他已下定决心,要在罗赖马北面建立一个传教中心,把该地区的土著吸引到自己的周围。
  埃斯佩朗特神父和安赫鲁斯修士离开了圣费尔南多,他们乘的两条船上满载着建立传教地所需的最基本的物资。以后要用的东西随时从河上往那边运,两条船逆流而上,在主要村镇和沿岸农场停靠休整,最后到达了瓜哈里布人所在的托里达河一带。
  经过初期的种种失败、挫折和磨难,印第安人终于被埃斯佩朗特神父的善良、慷慨和承诺所吸引。地图上出现了一座新兴的村庄,神父给它取名圣塔胡安娜——胡安娜,这正是他女儿的名字。
  14年过去了,传教地的发展壮大有目共睹。似乎再没有什么能让埃斯佩朗特神父重新想起他那痛苦的过去,就在这时,发生了我们正在讲述的这个故事。
  马夏尔的话刚说完,上校就把让娜一下子搂进怀里,老泪纵横,沾湿了女儿的面庞。少女向父亲简要述说了自己的经历,如何被救到“维戈”号上,如何被收养在哈瓦那的埃雷蒂亚家,如何返回了法国,在尚特奈老屋里住了几年,她和马夏尔一听说上校曾从圣费尔南多寄过信,就决定前往委内瑞拉寻找,她女扮男装,化名让,在奥里诺科河上冒险,后来又如何在弗拉斯凯斯涉水处被阿尔法尼兹带领的基瓦人抓住,最后又如何奇迹般地获救。
  父女俩走到躺在车上的老兵身旁,马夏尔中士仿佛重新焕发出活力,脸上又有了神采,他也哭了,喉咙里呜咽着:
  “我的上校!我的上校!我们的让娜总算找到父亲了,我可以瞑目了。”
  “我不许你死,我的老伙计!”
  “啊!既然您不允许……”
  “我们会好好照料你,把你治好。”
  “如果您照料我的话,我当然就死不了了!”
  “不过你现在需要安静。”
  “我没激动,我的上校!瞧,我这就困得不行了。这回我肯定能睡个好觉。”
  “睡吧,我的老朋友,睡吧!我们马上回圣塔胡安娜。路上不会让你累着的,过不了几天你就没事了。”
  凯尔默上校朝车子弯下腰去,在马夏尔中士的额上一吻,他的“老朋友”已经微笑着睡去了。
  “爸爸,”让娜叫道,“我们会救活他的吧。”
  “会的,我亲爱的让娜,上帝保佑我们!”传教士答道。
  他和热尔曼·帕泰尔纳已经察看过中士的伤口,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太严重的后果。
  这一枪是阿尔法尼兹打的,当时怒不可遏的老兵正要扑到他身上去。
  埃斯佩朗特神父说:
  “今天,我要让表现勇猛的印第安战士们好好休息一下,您的同伴们也需要彻底放松放松了,艾洛赫先生,明天早上我们再回传教地,由高莫带我们抄最近的路回去。”
  “多亏这勇敢的孩子我们才能得救。”让娜说。
  “我知道,”埃斯佩朗特神父说。
  然后他呼唤印第安少年:
  “过来,高莫,到这儿来!你救了这么多人,让我抱抱你!”
  从埃斯佩朗特神父怀里一出来,高莫又偎到让娜身旁去了,他还没太搞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仍然管让娜叫“我的朋友让”!
  少女的身上仍然穿着旅行开始以来的那套男装,埃斯佩朗特神父心想,不知其他旅客知不知道“让先生”原来是让娜·德·凯尔默小姐。
  他很快就了解了情况。
  他与雅克·艾洛赫、热尔曼·帕泰尔纳、帕夏尔以及瓦尔戴斯热烈握手。这两名忠诚的船老大,在漫长而艰苦的航行中始终跟随着旅客,从未有过动摇。
  让娜在一边说:“爸爸,我要对您讲一讲这两位同胞对我的恩情,我真是一辈子也报答不完。”
  “小姐,”雅克·艾洛赫的声音颤抖起来,“请您别说了,我并没做什么。”
  “让我说,艾洛赫先生……”
  “那就只说说雅克吧,我就不要提了,凯尔默小姐,”热尔曼·帕泰尔纳叫道,“我的事实在没啥好说的。”
  “我对你们两人都感激不尽,亲爱的同胞,”让娜说,“是的,对他们两个,爸爸!艾洛赫先生救了我的命。”
  “您救了我女儿的命?”凯尔默上校惊呼。
  雅克·艾洛赫只得听让娜讲述了一遍他们的船在要到达圣费尔南多时遇险的经历,以及他如何奋不顾身地救了让娜的命。
  让娜接着说:
  “我刚才说,爸爸,艾洛赫先生救了我的命,但他并不仅仅做了这些,他陪着马夏尔和我一路走来,和我们共同寻找,还有热尔曼·帕泰尔纳先生。”
  “您说到哪儿去了!”热尔曼·帕泰尔纳赶紧说,“我们本来就要上溯到奥里诺科河源头的,这是我们的考察任务,国民教育部长……”
  “不,热尔曼先生,不是那么回事儿,”让娜微笑着说,“你们本来应该在圣费尔南多就停下来的,你们来圣塔胡安娜只是……”
  “是出于我们的职责!”雅克·艾洛赫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
  当然,更详尽的细节会慢慢告诉凯尔默上校,这场旅途中所有的惊险事故他早晚都会知晓的。眼下,虽然雅克·艾洛赫尽力谦让,不愿表功,但看到女儿对他如此的感激,上校对女儿心中的感情也猜出了几分。
  让娜·德·凯尔默、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同神父交谈着,帕夏尔和瓦尔戴斯则为扎营而忙碌起来,众人要在这此过夜。他们手下的船员已经把尸体都扛到森林里去了。
  在故斗中受伤的瓜哈里布人则由热尔曼·帕泰尔纳来为他们包扎。
  食品从车里取了下来分给大家,一堆堆的篝火也燃起来了,凯尔默上校父女跟着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朝搁浅在岸边的两条船走去,不知它们有没有被基瓦人毁掉!
  船只完好无损,因为阿尔法尼兹原本打算驾着这两条船沿文图阿里河而上,回到西部去。只等河水一上涨,船儿就可再度顺流而下了。
  “真是谢谢这帮土匪,”热尔曼·帕泰尔纳叫道,“他们竟然没动我的器材!不然可叫我怎么回欧洲去呀!照了这么多像,到头来一张底片都不剩!那样的话我可不敢去见国民教育部长了!”
  博物学家的欣喜自不待言,“加里内塔”和“莫里切”的其他乘客一见东西没少也都很高兴,被匪徒拿去的武器也从空地上捡了回来。
  现在船只可以放心大胆地停在托里达河口了,船员们仍留在船上看守。等到要开船的时候——起码“莫里切”是这样——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直接上船就行了。
  不过现在说离开还早了点儿。埃斯佩朗特神父要把女儿让娜、马夏尔中士和高莫都带回圣塔胡安娜去。两个法国青年怎能拒绝到同胞家里去住上几天,甚至几个星期呢?
  他们接受了邀请。
  “这是应该的,”热尔曼·帕泰尔纳对雅克·艾洛赫说,“总不能不看看圣塔胡安娜就回欧洲吧!那样的话我可不敢去向国民教育部长复命——你也不敢,雅克。”
  “我也不敢,热尔曼。”
  “那还用说!”
  这一天,大家分享了船上储备的食品和镇上带来的食物,只缺马夏尔中士一人,但他已心满意足了,他终于找到了上校——即使对方已变成了埃斯佩朗特神父也没关系!只要在空气清新的圣塔胡安娜待上几天他就会康复的!对此他深信不疑。
  自然,雅克·艾洛赫和让娜要把旅途的详细经过给凯尔默上校讲述一番。他听着,观察着,很快就洞悉了雅克·艾洛赫对让娜的感情。上校不禁沉思起来……是啊,新的形势在他的肩上又增加了新的责任。
  从这一天起,少女当然要回复女孩子的装束了——衣服小心地藏在“加里内塔”船舱中的一只箱子里。
  热尔曼·帕泰尔纳禁不住对同伴赞叹道:
  “扮男孩的时候那么英俊,做回女孩又这么漂亮!真的,我的确是不懂!”
  第二天,埃斯佩朗特神父辞别了决定留下来守船的帕夏尔和瓦尔戴斯,带领旅客们及手下的瓜哈里布人离开了莫努瓦峰营地,回程中大家或骑马或坐车,轻松地穿行在森林和草原中。
  用不着再去走来时经由奥里诺科河源的那条路。最快捷的路径是沿托里达河的右岸行进,就是当初高莫领着雅克·艾洛赫他们走的那条。队伍前进是如此之快,中午时分就到达了弗拉斯凯斯涉水处。
  基瓦人早被打散,见不着他们半点儿踪影,再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大家停下小憩了片刻。躺在车上的马夏尔中士不觉得怎么累,于是队伍继续朝圣塔胡安娜进发。
  从涉水处到镇上这段距离只消几个小时即可走完,下午就能到达传教地了。
  目睹居民们欢迎埃斯佩朗特神父归来的热烈场面,雅克·艾洛赫他们才真正感受到忠诚的印第琳对他们的神父爱戴到了何种程度。
  神父的住所中给让娜·德·凯尔默和马夏尔中士收拾出两个房间,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则被安置在旁边安赫鲁斯修士的屋子里。
  第二天,教堂的钟声把全镇的人召集在一起做感恩弥撒。弥撒由埃斯佩朗特神父主持,当少女第一次看到父亲站在祭台前的形象,她的激动是难以形容的。如果马夏尔中士也能来看着他的上校主持圣事,又该做何感想!
  在圣塔胡安娜传教地度过的日子就无须赘述了。马夏尔中士的身体迅速康复,才一个星期的时间,他就离开了床塌,坐到了棕榈树荫下的鹿皮扶手椅上。
  凯尔默父女长时间地谈论着过去。让娜了解到父亲是如何在丧妻失子的情况下才决心献身传教事业的。现在,传教事业未竟,他怎能半途而废呢?不,绝对不行,让娜要留下来陪着他,她要为父亲而贡献出自己的一生。
  埃斯佩朗特神父与马夏尔中士也进行了几次长谈。
  神父感谢老兵为他的女儿所做的一切,感谢他同意千里迢迢地跑来一趟,然后神父询问起雅克·艾洛赫的情况,他问马夏尔有没有留心观察过让娜和他之间的事。
  “您让我有啥法子呢,我的上校,”马夏尔中士说,“我已经采取了一切防范措施,我让咱们的让娜装成男孩,改名叫让,来自布列塔尼,我自己是他叔叔,带他到这野人遍地的国家来旅行,也是无意,让咱们的让娜半路上碰见了这个雅克·艾洛赫,我想方设法地阻止,却无能为力!这里头有魔鬼在帮忙。”
  “不,是上帝,我的好伙计!”埃斯佩朗特神父说。
  时日在推移,这件事却未见明朗。雅克·艾洛赫为何迟迟不表白呢?是他不能肯定自己的感情吗?不是……无论是他自己的感情,还是让娜·德·凯尔默对他的感情,其性质他心里都清楚得很。可是,出于谨慎,他保持着缄默,他觉得提出这种要求似乎是在为自己的付出索求回报。
  热尔曼·帕泰尔纳不失时机地促进了事情的发展。有一天他忽然问同伴:
  “咱们什么时候走?”
  “你什么时候想走咱们就什么时候走,热尔曼。”
  “就这么办!只不过,我想走的时候,你可未必想走。”
  “为什么?”
  “因为到时候凯尔默小姐已经结了婚。”
  “结了婚!”
  “是啊,我明天就去求她嫁给……”
  “你竟然……”雅克大叫一声。
  “当然不是求她嫁给我啦!是求她嫁给你!”
  他真这么做了——毫不理会同伴的反对。
  雅克·艾洛赫和让娜·德·凯尔默双双站在埃斯佩朗特神父面前,在场的还有热尔曼·帕泰尔纳和马夏尔中士。神父让女儿表态,让娜用激动的声调说:
  “雅克,我愿做您的妻子。我要用自己的一生来证明对您的感激。”
  “让娜,我亲爱的让娜!”雅克·艾洛赫说,“我爱您,是的!我爱您!”
  “不用再多说了,亲爱的朋友,”热尔曼·帕泰尔纳叫道,“你表达得够充分的了!”
  凯尔默上校把两个孩子拉到怀里紧紧搂住。
  婚礼定在两个星期后举行,埃斯佩朗特神父将首先作为镇长为他们主持世俗结婚仪式,然后作为神职人员、同时也以父亲的身分为新人行婚配降福礼。凯尔默上校与雅克·艾洛赫家曾有旧交,后者已有自主权,在婚姻问题上无需征得任何人的许可。他的财产,加上目前由马夏尔托管的让娜的财产,足以让小两口过上优裕的生活,婚礼过后几个星期,他们将离开圣塔胡安娜,先去哈瓦那看望一下埃雷蒂亚一家,接着回欧洲,到老家布列塔尼把那边的事务了结,然后重返圣塔胡安娜,回到凯尔默上校和马夏尔中士的身边来。
  一切安排妥当,11月25日,全镇一片欢腾,埃斯佩朗特神父为女儿让娜·德·凯尔默和雅克·艾洛赫主持了世俗和宗教婚礼仪式,新人的证婚人是热尔曼·帕泰尔纳和马夏尔中士。
  仪式是激动人心的,善良的瓜哈里布人被深深地打动了,由衷的喜悦从他们的心底迸发出来。
  眼见一个月又要过去了,热尔曼·帕泰尔纳觉得该是回国向国民教育部长汇告科学考察成果的时候了,他对部长可真是念念不忘。
  “现在就回去?”雅克·艾洛赫说。
  他这么说是因为他没数过日子,沉浸在幸福中的人哪还顾得上这个!
  “是啊,也该回去了!”热尔曼·帕泰尔纳说,“部长大人他会以为咱们让委内瑞拉的豹子给吃了呢。要不就是到吃人肉的加勒比人的肚子里搞科学考察去了!”
  征求了埃斯佩朗特神父的意见之后,出发的日子定在了12月22日。
  虽然女儿过不了几个月就会回来,但当分别的时刻到来时,凯尔默上校心里还是禁不住难受了一阵。当然,这次的行程各方面的条件要好多了,已成为雅克·艾洛赫太太的让娜·德·凯尔默再也不会受来时路上的那份罪。新婚夫妇将乘船顺流而下,直达玻利瓦尔城。米盖尔、费里佩和瓦里纳斯想必早已离开了圣费尔南多,不然的话还能与他们同行一程。
  5个星期之后,船只就能到达凯卡腊,从那儿换乘奥里诺科河下游营运的汽船即可。至于重返圣塔胡安娜,大家尽可以对雅克·艾洛赫放心,他会确保行程又迅速又安全的。
  “听我说,我的上校,”马夏尔中士说,“咱们的女娃子现在有丈夫做保护人,比我这老兵可强多了。老蠢物,既没能把她从奥里诺科河中救出来。也没能阻止雅克·艾洛赫把她‘抢’了去!”

  第十四章 再会
  12月25日早晨,两条船做好了启航的准备。
  这个时节,奥里诺科河的水位尚未恢复到正常水平。所以得先把“加里内塔”和“莫里切”往下游拖上5公里,拖到右岸一条小支流的河口,那儿水足够深,往后船就不会搁浅了新实用主义又称“实用主义的分析哲学”。分析哲学和实,顶多在某个水略嫌少的河段耽搁上几个小时。
  埃斯佩朗特神父送孩子们到新建的营地。马夏尔中士已完全恢复健康,也跟着来送行。还有印第安少年高莫,他已被圣塔胡安娜传教地收养。
  出发的时刻到了,瓦尔戴斯在“加里内塔”上站定,等着雅克·艾洛赫夫妇上船。帕夏尔也回到了“莫里切”,船上载着热尔曼·帕泰尔纳的宝贝器械,当然还有同样宝贵的博物学家本人。
  两条船将一同前进,大部分时间还是并列而行,所以热尔曼帕泰尔纳不会感到孤单的。只要他愿意,他尽可以和新婚夫妇说笑畅谈。再说,一日三餐他们也都一块儿在“加里内塔”上吃,除非热尔曼·帕泰尔纳邀请雅克和让娜到“莫里切”去吃上一顿。
  天公作美,阵阵清风从东面吹来,一层薄云挡住了热辣辣的日光,气温也较为相宜。
  凯尔默上校和马夏尔中士走下堤岸再次与孩子们拥抱话别。大家都让内心的激情自然流露。一向坚强的让娜趴在父亲怀里无声地流着泪。
  “我会把你领回爸爸身边的,我亲爱的让娜!”雅克·艾洛赫安慰道,“过不了几个月,咱们俩就又回到圣塔胡安娜来了。”
  “应该说咱们仨……”热尔曼·帕泰尔纳插了一嘴,“因为有几种稀有植物的标本我忘记采集了,这几种植物只生长在传教地附近,我会向国民教育部长证明……”
  “再见,我的好马夏尔。再见!”少妇拥吻着老兵。
  “再见,让娜!别忘了你的叔叔。他可天天惦记着你!……”
  下一个轮到高莫,让娜与他也亲热地道别了一番。
  “再见,爸爸。”雅克·艾洛赫握住神父的手,“我们不久就会重逢的……再见!”
  雅克·艾洛赫夫妇和热尔曼·帕泰尔纳都登上了“加里内塔”。
  帆升起了,缆松开了,两条船缓缓启动,埃斯佩朗特神父伸出手臂,最后一次为他们祝福。
  然后,神父、中士和印第安少年在瓜哈里布人的随从下踏上了归途。
  沿奥里诺科河而下的行程就不必逐站细述了。和向源头上溯比起来,下行要少用三四倍的时间,少花10倍的力气,少冒10倍的危险。从来没用拿出纤绳来拖船,无风或逆风的时候划桨就解决问题了。
  乘客们坐在船上,熟悉的景物如画一般从眼前掠过——还是那些村庄、农场、急流、险滩、水位明显开始上涨了,再无搁浅之虑,船行得极顺,乘客与船员都毫无倦意。
  让娜和雅克回想起好几个星期之前往上游挺进时的艰辛和忧虑,慨叹不已,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经过巴雷材长的村子时,让娜想起,若不是雅克·艾洛赫为她找来珍贵的红木皮,退了她的高烧,她恐怕早被疟疾夺去了性命。
  在距瓜拉科山不远处,大家又回忆起牛群遭电鳗袭击的场面。
  到了达纳科,雅克·艾洛赫把妻子介绍给马纽艾尔·阿桑松先生,连同热尔曼·帕泰尔纳3人在农场小住了一天。当众人得知眼前的美貌少妇就是少年让时,别提有多惊讶了,想当初,毫不知情的马里塔雷人把“他”和“他”叔叔马夏尔安置在一间草房里!……
  1月4日,“加里内塔”和“莫里切”从奥里诺科河拐入阿塔巴布河,抵达了圣费尔南多镇。
  3个月前,雅克·艾洛赫他们在这里与米盖尔、费里佩和瓦里纳斯辞别。三位地理学家如今还在镇上吗?按理说不大可能。研究解决了奥里诺科、瓜维亚雷和阿塔巴布的问题之后,他们该返回玻利瓦尔城了吧。
  热尔曼·帕泰尔纳倒很想知道三位讨论到最后究竟哪条河取得了胜利。两条船在直奔凯卡腊之前先要在此停留数日,补充些给养,这给了热尔曼·帕泰尔纳满足好奇心的机会。
  雅克·艾洛赫等三人住进了马夏尔中士曾待过的小旅店。
  当天他们就去拜访了总督。总督对在圣塔胡安娜发生的事件感到非常满意——阿尔法尼兹匪帮几乎被彻底铲除,探险者的旅行也有了圆满的结局。
  至于米盖尔、费里佩和瓦里纳斯三位先生,——下面的话读者想必不会感到意外——他们仍在镇上待着呢,因为自打从玻利瓦尔城出发以来就困扰着他们的三河问题不仅没有解决,而且分歧更加不可调和了。
  当天晚上,“加里内塔”和“莫里切”的乘客就与“马里帕雷”的乘客重聚在一起。
  米盖尔他们对前日旅伴致以最热烈的欢迎!令他们大吃一惊的是让,他们亲爱的让,一身女装,依偎在雅克·艾洛赫的臂弯里。
  “能不能告诉我们他为什么要男扮女装?”瓦里纳斯问。
  “因为我们结了婚。”雅克·艾洛赫答道。
  “您,跟让·德·凯尔默结婚?”费里佩大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是让娜·德·凯尔默小姐。”
  “什么!”米盖尔说,“凯尔默小姐?”
  “也就是让的姐姐!”热尔曼·帕泰尔纳笑起来,“哦!他们姐弟俩长得可像了。”
  这下全清楚了,三位学者向新婚夫妇致以最诚挚的祝福,同时恭喜雅克·艾洛赫太太在圣塔胡安娜找到了已成为传教士的父亲凯尔默上校。
  “奥里诺科河怎么样了?”热尔曼·帕泰尔纳问,“它的地位没有动摇吧?”
  “没有。”米盖尔回答。
  “那么,把我们一直送到帕里玛高地的那条河就是奥里诺科喽?”
  米盖尔肯定地点了点头,瓦里纳斯和费里佩的脸色则阴沉下来,两眼放光,似乎马上就要发作。
  阿塔巴布和瓜维亚雷的支持者再度争吵起来,激烈程度一如从前,不!他们说什么也不同意对方的看法,他们永远不可能达成一致,与其向对方做出让步,他们宁愿倒向米盖尔一边,去支持奥里诺科!
  “请您回答,先生,”瓦里纳斯嚷道,“您是否敢否认,瓜维亚雷河不止一次地被杰出的地理学家称为西奥里诺科河。”
  “和您一样杰……出,先生!”费里佩反唇相讥。
  争论刚开始就火药味十足,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两个对头哪天不是从日出吵到日落。他们的论据可真够耐用的,至今不见损耗!
  瓦里纳斯接着说:
  “它的源头在哥伦比亚境内的马格达雷那河上游的东部,这是毋庸置疑的,比您那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不知从什么地方,先生?”费里佩不依不饶,“您怎么敢对阿塔巴布用这种词儿,它可是从内格罗河流域的平原上来的,要知道内格罗河大得很,是联系亚马逊平原的通道!”
  “可是您的阿塔巴布那黑乎乎的泥汤跟奥里诺科的水掺都掺和不到一块儿去!”
  “您的瓜维亚雷黄不黄白不白的,往圣费尔南多下游走几公里就没影儿了!”
  “瓜维亚雷河跟奥里诺科河一样,”瓦里纳斯说,“有成千上万的凯门鳄,可是阿塔巴布河里呢,只有些不值一提的小鱼儿,又细又黑,跟养它们的河一样!派几条船到您的阿塔巴布上会,费里佩先生,看它们不用人搬能挪多远,可是在瓜维亚雷河上,船只可以连续上行1000公里,一直到支流阿利阿利河……甚至更远!”
  “不管是不是用得着人搬,我们阿塔巴布河是亚马逊流域与委内瑞拉之间的桥梁!”
  “我们瓜维亚雷河是委内瑞拉与哥伦比亚之间的纽带!”
  “别扯了!委内瑞拉与哥伦比亚之间的航运不是主要靠阿普雷河吗?”
  “那您呢?东边不是有卡西基亚雷河吗?”
  “您的瓜维亚雷河里可没有乌龟。”
  “您的阿塔巴布河上也没有蚊子。”
  “说到底,瓜维亚雷河流入了阿塔巴布河,就在此地,大家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阿塔巴布河汇入了瓜维亚雷河,有良心的人都会承认这点,瓜维亚雷河的水量至少每秒钟3200立方米……”
  “就像多瑙河,”热尔曼·帕泰尔纳说着,吟诵起雨果《东方集》中的诗句:
  “……它浩浩荡荡
  从西向东流淌。”
  这个论据瓦里纳斯尚未使用过,他用心地记了下来,留待日后派上用场。
  两位同事争得不可开交,米盖尔先生则在一旁面带微笑,悠然自得。奥里诺科依然是奥里诺科,源出帕里玛高地,全长2500公里,流至大西洋岸,同时从50个入海口注入大西洋。
  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对船只做了检修,使其恢复到最佳状态,给养也已补充齐全,1月9日即可出发。
  雅克和让娜·艾洛赫给他们的父亲写了一封信——当然没有忘记问候马夏尔中士和印第安少年,信由商人们带到圣塔胡安娜去,每年雨季一来他们就开始在上游活跃起来,信中满载着一对幸福而感激的新人的肺腑之言。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旅客们最后一次去总督家做客。这一晚,关于河流的争论暂时平息。倒不是因为争论已经结束,休战只是暂时的,来日方长,他们以后有的是时间去争。
  “这么说,米盖尔先生,”少妇问,“你们的‘马里帕雷’不跟‘加里内塔’和‘莫里切’一块儿走了?……”
  “看来是不行了,夫人,”米盖尔说,他心里对于还要在阿塔巴布和瓜维亚雷的交汇处待些日子也有点无可奈何。
  “我们还有几个重要的疑点需要澄清。”瓦里纳斯声称。
  “还有些勘察工作需要去做。”费里佩加上一句。
  “那好,再会吧,先生们。”雅克·艾洛赫说。
  “再会?”米盖尔不解。
  “是的,”热尔曼·帕泰尔纳说,“就在圣费尔南多,等我们再回来的时候。半年以后吧,因为奥里诺科河的问题肯定能拖上这么长时间。”
  第二天,1月9日,辞别总督和米盖尔等人,三位旅客上了船,再度置身滔滔水流之上——不管这水流到底是该叫奥里诺科、阿塔巴布,还是瓜维亚雷——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视线中。
  一个小时后,少妇看到了右岸船曾搁浅的地方,正是在那次可怕的“秋巴斯科”的袭击中,雅克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她!
  “是的……我亲爱的让娜……”雅克说,“的确是这个地方。”
  “就是在这儿,我的好雅克,你决心不再放你亲爱的让一个人走,决心陪伴他共闯难关,走完他的旅程。”
  “结果惹谁不高兴了呢?”热尔曼·帕泰尔纳叫道,“马夏尔中士!哦,这个当叔叔的那会儿可真是气急败坏!”
  接下来的几天船只乘风急驶。虽然遇到了马依普雷和阿图雷急流区,但下行毕竟不同于上溯,没费多大劲就过去了。随后又驶过梅塔河口和卡里班村。河中小岛上猎物遍地,每次捕鱼也都收获颇丰。
  从米拉巴尔先生的提格拉农场前经过时,旅客们兑现了先前的许诺,到可敬的老人家住了一日。老人为他们此行的大功告成感到由衷的高兴,祝贺他们不仅在圣塔胡安娜找到了凯尔默上校,而且后来又发生了这么多“喜人的事”!
  两条船在乌尔巴纳做抵达目的地之前的最后一次停留休整。
  “乌龟!”热尔曼·帕泰尔纳喊起来,“雅克,你还记得那些乌龟吗?多得数不清的乌龟,嗬!都跑到这儿来了。”
  “我们就是在这个村子里第一次相遇的,热尔曼先生,”少妇说。
  “多亏了那可爱的乌龟,我们真该谢谢它们。”雅克·艾洛赫说。
  “我们将以把它们吃到肚子里的方式向它们表示感谢,因为奥里诺科河里的龟实在美味儿!”热尔曼·帕泰尔纳嚷嚷着,此君看问题的角度总是与众不同。
  长话短说,1月25日,船只抵达凯卡腊。
  在这里,雅克·艾洛赫、让娜和热尔曼·帕泰尔纳与船老大和众船员挥手告别。船员们的善良和忠实使旅客们深受感动,他们高超的技艺更使旅客们一路受益匪浅。
  旅客们在凯卡腊登上阿普雷河的客轮,两天就到了玻利瓦尔城,然后乘火车前往加拉加斯。
  10天后,他们来到哈瓦那的埃雷蒂亚家。25天后,回到了欧洲,返回法国布列塔尼老家,先后去了圣纳泽尔和南特。
  热尔曼·帕泰尔纳说:
  “你知道吗,雅克,咱们在奥里诺科河上来回走了5000公里!你不觉得有点儿长吗?”
  “顺流而下的时候没觉得!”雅克·艾洛赫深情地注视着让娜,她的面庞上正洋溢着幸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