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屋》

  【第一部】

  第一章 一颗悬赏的人头
  “悬赏两千镑捉拿原印度兵暴动的一位头目,当杜·庞特大头人,死活不论。我们已得知他目前正在孟买一带。他更为人所知的名字是……。”
  这就是在一八六七年三月六日晚,奥兰加巴德城的居民可以看到的告示。
  在杜德马河边那破烂不堪的平房墙上新近张贴的告示里,最后那个人名却不翼而飞——那是一个永远为人憎恶,同时又悄然为人景仰的名字。原因在于一位僧丐把印在告示一角的那个大写人名撕了个粉碎,而在这荒僻的河岸,又无人觉察。和印度总督的大名署在一起的孟买总督的名字也连带着被撕掉了。
  这位僧丐的动机何在呢?难道他认为撕破告示就能使一八五七年的暴动免于公诉,而且他本人不会被缉拿归案吗?难道他竟然相信一个声名如此显赫的可怕人物可因这被撕碎的纸片而销声匿迹吗?
  他简直疯了。
  事实上,在奥兰加巴德城,所有的房屋、宫殿、清真寺和旅馆的墙上一律贴着那张告示。这还不算,一个宣读告示的差役高喊着总督的逮捕令在大街小巷里窜来窜去。连省里最小的镇上的居民也已得知交出当杜·庞特的人头,就可获得一笔赏金。那被撕掉的名字仍将在十二点前传遍整个地区。如果消息确凿,这位大头人目前确实躲藏在印度半岛上的这个地区,那么毫无疑问,他很快就会被那些贪恋赏金的人交到总督府。
  而那位僧丐又出于何种因由要去撕一张已被成百上千发印过好几回的告示呢?
  大概是出于一种气愤,——或者是出于某种轻蔑。不管怎样,他耸了耸肩就消失在人口最稠密,居住条件也最恶劣的一个街区。
  在印度半岛上,夹在西迦特和孟加拉湾迦特之间的宽阔部分是德克坎。一般来说它是指以恒河为界的印度南部地区。德克坎的梵文意思是南方,它包括孟买和马德拉两个地区的一些省份。奥兰加巴德是其中主要的一个,它和德克坎的首府在同一个城市。
  十六世纪时,声名显赫的蒙古国皇帝奥朗·泽布曾把他的宫廷搬到这座城市,它就是印度半岛早期历史上闻名的柯尔克伊。当时它拥有十万居民,而今只剩下五万,他们受制于为尼扎姆·德·埃德拉巴德效劳的英国人。然而,它却是半岛上最为安全的城市之一。迄今为止还从未出现过可怕的霍乱,而且连在印度极为猖獗的流行性热病也从未光顾过这座城市。
  在奥兰加巴德,依然可以看到一些昔日的辉煌遗迹。矗立在杜德马河右岸的大蒙古宫,奥朗·泽布之父沙·扎罕的宠妃陵墓,那是一座仿泰姬陵而建造的清真寺,弧线优美的圆屋顶衬托着周围的四座尖塔,还有其它的一些宏伟建筑,那艺术的构思,华丽的装饰无不显耀着印度半岛的征服者们闻名一世的威武强盛。在印度半岛,卡布尔和阿桑姆一度曾把这个王国推向极度的繁荣。
  虽然从这个时期起,奥兰加巴德的人口就大量减少,但据说在这个人口组成极其复杂的地方,隐姓埋名仍是易事。那位僧丐,真假与否,一旦混入人群,不论怎样也不会从中被辨认出来。与他相似的人在印度不计其数。这些人与下层僧侣成立了一个僧丐行会,步行或骑马行乞,如若嫌施舍不够多,他们还会厚着脸皮管人再要,但他们也并非瞧不起那些规规矩矩呆在寺庙里的和尚。在下层印度人中深受信赖。
  文中的这位僧丐身高超过了五尺九英寸。如说他的年龄不止四十,至多也不过四十一二。他那张脸,尤其是那双警觉的黑眼睛里放出的光芒使他看上去像个英俊的印度王公贵族。但脸部的清秀轮廓不幸地被天花留下来的坑坑洼洼掩盖了。这个成年男子身体灵活而壮实。他的特别之处在于左手少了一根手指。头发被染成红色,衣不蔽体,赤着双脚,缠着头巾,身上勉勉强强地裹着一件破烂的毛织条纹衬衣,束在腰带里。胸脯上露出色彩醒目的标记,那是印度神话中恪守旧规者和叛逆者的象征,即维希努的第四个象征物,一只狮头和三只眼睛以及代表凶神西瓦的三齿叉。
  奥兰加巴德城的大街小巷都陷入了一种真实但又合乎情理的不安之中,尤其是那些杂居着各国人的下层街区。在那些地方,人们纷纷走出他们居住的破房子,拥挤在街头巷尾。无论男女老少,欧洲人还是土著居民,国家或地方军队的士兵,形形色色的乞丐,还是近郊的农民都在相互攀谈、议论、指手画脚地评点着那张告示,掐算着能有几分得到那笔政府赏金的希望。即使是站在头奖金额同样为两千镑的游戏大转轮前,他们也不会有如此这般的兴奋。但要想得到这笔赏金却又谈何容易:它可是当杜·庞特的脑袋!确实地说,不仅要有相当的运气才能碰上这位大头人,同时还须足够的勇猛才能逮住他。
  那僧丐——显然是所有人中唯一能面对赏金诱惑而保持冷静的人——在人群中穿梭而行,不时停下脚步,听听旁人的言谈,俨然一个想从中谋私利的人。虽然他从未介入任何人的谈话,而且一直保持缄默,但却始终仔细地看着、听着。
  “找到大头人就能得两千镑!”一个人举起一双贪婪的手喊道。
  “不是找到他,而是逮住他,这可不是一码事!”另一个人说。
  “本来嘛,他可不是个束手就擒的人。”
  “但最近不是听说他在尼泊尔的丛林中得热病死了吗?”
  “纯粹是瞎说!诡计多端的当杜·庞特想装死来逃命!”
  “甚至有人说他已被埋在尼泊尔边境上的营地了。”
  “葬礼是假的,用来骗人的!”
  听完最后这句话,那僧丐连眉也没皱一下,神态依然自若。但当他听到一个印度人——显然是那群人中最为兴奋的一个——说出如下细节时,不禁也眉头紧蹙。如此详尽的细节不能有假:
  “真实情况是在一八五九年,这位大头人就伙同他的兄弟巴劳·洛和贡达的前任王公德比·布克斯·辛格逃到尼泊尔境内一座山下的营地。三人被英军逼得走投无路,决定越过印中边界。在此之前,大头人和他的两个同伙又为自己操办了葬礼,好让大家都认为他们已经死了,但真正被埋掉的只是他们在举办葬礼时自己割下来的一根左手指。”
  “你从哪儿知道这些的?”一个听者问这位颇为自信的印度人。
  “我当时就在葬礼现场。当杜手下的士兵曾把我抓进牢里,六个月后我才逃出来。”
  当印度人侃侃而谈时,僧丐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两眼闪光。那支缺根手指的手被小心翼翼地藏在胸前的毛织破衣里。他一言不发地听着,发抖的嘴唇间露出一副锐利的牙齿。
  “那么,你认识大头人啦?”有人问当杜以前的这位囚犯。
  “当然。”印度人回答。
  “如果面对面碰到他,你能立即认出他来吗?”
  “那就跟认出我自己一样容易。”
  “这样的话,你可就有希望得那两千镑的赏金啦!”一个人说道,毫不掩饰一脸的艳羡。
  “或许吧……,”印度人回答说,“但这位大头人会真的已经跑到孟买来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吗?在我看来这不太可能。”
  “他来这要干什么呢?”
  “大概是再发起一场暴动。”说话的人如果不是在英军里服役的印度兵,至少也是经历过战场的人。
  “既然政府已将大头人的行踪被揭发一事公之于众,那么可想而知政府在这方面消息灵通得很!”这位插话者属于那种绝对相信政府办事能力的人。
  “好吧!”印度人又开了口,“愿主保佑我能碰见当杜·庞特,那我可就发财啦!”
  僧丐往后退了几步,目光却一直落在大头人以前的这位囚犯身上。
  天已经黑了下来,而奥兰加巴德城里街头巷尾的兴奋劲却有增无减。关于大头人的各种传闻越来越多了。有人说他曾在这座城市露过面;有人却说他离这里很远;还有人拍着胸脯确信无疑地说从省北边来的一个信使已将当杜被捕的消息报告给了政府。晚上九点时,消息最灵通的人都扬言大头人已经被抓进了城里的监狱,和在那过了三十多年铁窗生涯的几个萨格人关在一起,第二天一早无须履行任何手续就立刻被绞死。曾和他一起搞过暴动的大名鼎鼎的唐提阿·托皮,就是这样死在了西普利广场,但到十点的时候,说法却又全变了样。众人一致认为被囚的大头人很快就越狱远逃了,这消息给那些一心想着两千镑赏金的人无疑带来几线希望。
  事实上,以上所述全是道听途说,无中生有。消息最灵通的人并不比那些不太灵通的或根本就一无所知的人知道得更多。大头人的脑袋始终是有钱可赚的东西。
  只不过那个认识当杜的印度人得到赏金的可能性更大。能有机会遇上这位凶残无比的大起义头子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尤其是在孟买地区。再往北,更靠近半岛中心的一些地区,在辛蒂阿、布德尔德和乌德一带,在阿格拉、德里、坎普尔和勒克瑙这些城市,这位曾颁布过血腥命令,犯下过累累罪行的大头人早已激起民愤。那里的人一旦抓住他肯定会将他交给英国人处置。死者的亲属、丈夫、妻子、兄弟和孩子至今仍哀悼着他们被成百杀戮的亲人。十年的时间也没能磨灭他们深埋于心的那份刻骨之恨。所以当杜·庞特决不会粗心大意地跑到这些令他早已声名狼籍的地方来。假若如传闻所言,他已穿过印中边境,或由某种原因,诸如发动起义之类,他已经离开了深山里的营地,那虽是个极其隐蔽的地方,但英印警方还是发现了它,那么唯一可能的是他来到了德克坎,只有这里才是他的安身之处。
  而且总督已经听到了大头人在奥兰加巴德露面的风声,这才悬赏缉拿他。
  不管怎样,应该注意到在奥兰加巴德,上流社会的法官、官吏、政府的职员们对总督掌握在手的消息颇为质疑。有多少次传闻根本抓不着的当杜·庞特已经被发现甚至被逮住?又有多少风言风语使这位大头人简直成了一个传奇般的人物。他懂分身术,能使最精明能干的警探束手无策,但平民百姓却深信不疑。
  在那些最为坚信不疑的人当中,自然有大头人曾关押过的那个印度囚犯。这个对赏金想入非非,而且又要借机一泄私愤的穷鬼,一心只想着赶紧行动起来。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他的盘算十分简单:第二天就自告奋勇为总督效劳;在弄清楚有关当杜·庞特的来龙去脉,即那张告示背后的细枝末节之后,就只身前往他被人发现的地方去碰碰运气。
  晚上近十点时,听了那么多自相矛盾的传闻之后,印度人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但同时又更为坚信了自己的打算。最后,他决定先回家睡会儿觉。他唯一的住处就是停靠在杜德马河岸的一只小船,于是他眯缝着双眼,恍恍惚惚地朝船的方向走去。
  他丝毫没有料到那个僧丐一直跟在后面,为了不引起觉察,僧丐始终走在阴暗处。
  在奥兰加巴德城这个人口稠密的街区边缘,此刻的街道冷清了许多。这里主要的道路通向一片空地,空地外便是杜德马河,一派荒凉的景象。只有那些赶时间的人还会行色匆匆地经过这里到热闹的街区去。印度人终于听出了脚步声,但是他没发现自己在河边孑然一人。
  僧丐一直紧随其后,而且始终将自己隐藏在暗处,或躲在树荫下或贴着四处的断壁残垣走。
  但这份小心谨慎并非是多余无用的。此时,一轮刚刚升起的月亮,正静发着淡泊的光芒。那印度人早该发觉自已被人紧紧跟踪。至于要听到僧丐的脚步声,那倒是不可能的事。他光着两脚,与其说是在走路,倒不如说是在滑行,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杜德马河岸。
  五分钟悄然已过,那位印度人——几乎是机械地——一步步走向那艘可怜兮兮的小船,他惯于过夜的地方。他的行踪不能有第二种解释。他就像一个每晚都必从这片荒地经过的人,此刻完全沉浸在第二天就要去实现的宏伟蓝图中。对大头人的复仇之心,——谁让他对囚犯又凶又残,——加上对那笔赏金的强烈欲望使他变得耳聋眼花。
  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冒失之言所遭来的横祸。
  他丝毫没注意到那僧丐慢慢地离自己越来越近。
  突然,僧丐一跃而起,恶虎般扑向他,手里一道闪光。那是从一把马来亚匕首的刀刃上反射出来的月光。
  印度人的胸部被刀刺中,重重地倒在地上。
  但尽管这一刀刺得又准又稳,可怜的印度人并没立即死去,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而且大口吐着鲜血。
  凶手俯身抓起被杀的人,把自己的脸正对着月光说:
  “你认得我吗?”
  “是他!”印度人艰难地哽咽着。
  还没来得及最后说出僧丐那听了让人害怕的名字,就被掐断了气。
  不一会儿,印度人的死尸就在杜德马河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僧丐等水花声平静下来之后,才转身离开。他重新穿过荒地和已经空无一人的街区,然后快步朝一个城门走去。
  但当他赶到那里时,城门刚关。几个皇家军队的士兵在门边值班站岗。正如他所料,僧丐插翅难逃奥兰加巴德城。
  “我必须出城门,而且就在今晚……否则就再也出不去了!”他自言自语道。
  他按原路折回,沿着墙内环形巡查道走了两百余步,又登上贴墙的斜坡,攀到最高处。城墙顶距挖筑在内外墙之间的护城河有五十余尺高。而且笔直的墙身上没有任何凹凸不平的地方可作支撑点。看来,一个人想在上面爬行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抓着一根绳子大概还可以从上往下落,但是僧丐那条不过几尺长的腰带只能帮他从贴墙的斜坡上滑到地面。
  僧丐停下脚步,四周望望,想着出城的办法。
  奥兰加巴德城四周的大树那青翠的树冠像盖在城墙上的圆顶,垂下来的枝条既长又柔韧结实,抓着它或许可以稳稳当当地落到护城河里。
  一想到这点,僧丐不再犹豫了。他钻进一个树冠,很快就爬到墙外,把自己缠在一根长长的枝条上,树枝在重负之下慢慢地往下弯。
  当弯弯的枝条触到墙上的折边时,僧丐放慢下滑的速度,仿佛他手里抓着的是一根打结的绳索,而不是树枝。就这样,他落到城墙的一半高度,离地面还有三十余尺,如何逃生仍然是个问题。
  悬在半空的僧丐,摇来晃去,脚在墙壁上不停地找着搁脚的凹口,他已精疲力尽。
  突然,几道强光划破黑暗。接着又听见几声巨响。原来僧丐被守城的士兵发现了。他们朝他开了枪,虽没有打中他本人,但有一颗子弹却打在了树枝上距离他的头只有两寸的地方。
  不久,树枝便咔嚓一断,而僧丐也自然落到护城河里……换了别人,一定会丧命于此,而他却安然无恙。
  冒着又一次的枪林弹雨,他爬出护城河,又登上外墙的斜坡,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对僧丐来说,简单得如同一场游戏。
  逃出很长一段距离之后,他沿着奥兰加巴德城外的英军驻地走了一会儿。
  又逃出两百余步后,他停下来,回过头,举起残废的手指向那座城市,狠狠地说:“让当杜·庞特的那帮走狗们倒霉运吧!英国人,那纳·萨伊布跟你们的血海深仇绝不会就此了结!”
  一八五七年的暴动曾使一些人的名字沾满了血腥味,而那纳·萨伊布则是其中最可怕的一个。总督把他看作是对印度征服者们的最高挑战,十年后,再次将他的名字公之于众。

  第二章 莫罗上校
  “亲爱的莫克雷,”邦克斯工程师对我说,“您对我们闭口不谈您的旅行!您好像还留在巴黎一样!印度给您的印象如何?”
  “印度!但要谈得具体一些至少应该亲眼目睹一番才行。”我答道。
  “好吧!”工程师先生接着说,“您不是刚从孟买穿过整个半岛才来到加尔各答吗?除非你一路上都是视而不见……”
  “亲爱的邦克斯,我并非是睁眼瞎,但在这次旅途中,我确实什么也没看见……”
  “失明了?……”
  “是的!烟雾、蒸汽、灰尘,尤其是交通的快速使我失了明。既然您的工作就是修筑铁路,我也不想说火车的坏话。但是关在火车包厢里,只能透过门窗玻璃看到局促的空间,一会儿与老鹰或兀鹫一起过高架桥,一会儿又在隧道中与田鼠或耗子为伍,以每小时十英里的平均速度昼夜不息地奔波,只在车站稍作停留,而所有的车站都一模一样,唯一可见的是城墙或清真寺的尖塔顶,而此时耳边充满了火车的巨响、汽笛的轰鸣、铁路的吱嘎作响以及刹车带来的强烈震动。这就是旅行!”
  “说得好!”奥德上尉大声叫道,“邦克斯!您还能说什么呢!上校,您的意见如何?”
  上校把头略微转向跟他说话的奥德上尉,说道:
  “我非常想知道邦克斯将如何回答我们的客人,莫克雷先生。”
  “这丝毫不让我为难,我承认莫克雷的话十分有理。”工程师答话。
  奥德上尉接着又高声说:“既然如此,你们又为什么不断地修铁路呢?”
  “为了使您,上尉,能够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只花六十个小时就能从加尔各答到达孟买。”
  “我可从来没有紧迫的时候!”
  “那好,奥德走大干道吧!步行!”工程师回答道。
  “这正是我打算做的事!”
  “什么时候?”
  “当我的上校愿意和我一起做一次横贯半岛八九百英里的美妙散步时!”
  上校只付之一笑,又重新沉入默想之中。连他最好的朋友邦克斯工程师和奥德上尉也对此毫无办法。
  我到印度还有一个月,但由于是沿“印度半岛人”一线,从孟买通过安拉阿巴德到达加尔各答,所以对于半岛的情况,我一无所知。
  我打算首先跑遍恒河以北的地区,游览主要的城市,参观纪念性的建筑物,总之,从从容容地使这次游历完美无缺。
  在巴黎的时候,我就认识邦克斯工程师。几年来,我俩一直亲密无间。我曾答应一旦由他负责的森德潘扎布和德里一带的铁路竣工,他有了空暇,我就来加尔各答看望他。工程刚刚结束,邦克斯本该好好地休息几个月,而这时我却提议去游览印度各地。当然,他已经欣然应允了我的要求!我们只等天气转好,几个星期后就启程。
  一八六七年三月,我一到加尔各答,邦克斯就介绍我认炽了一位正直的朋友,奥德上尉;接着又把我介绍给他的另外一位友人,莫罗上校,我们刚才正是在他家作客。
  上校有四十七岁左右的年纪。他在欧洲区的房子稍有些偏远,因此,显得与外界那个拥挤的商业城市相互隔绝,仿佛是一座世外桃源。实际上,这座城市才是印度的首都。它的欧洲区时而也被称为“宫殿城”,虽说冠以宫殿美名的建筑往往只是走廊、柱子和平台,还有宫殿的风范,但的的确确,这里的宫殿不计其数。英国人把各种建筑风格都揉入了加尔各答的两个不同世界里。
  上校的住所是一幢造型十分简单的平房,砖砌的底座,金字塔形的屋顶,周围环绕着一条游廊,廊柱又细又小。两旁的厨房和一些堆放杂物的房间构成建筑的左右两翼。整个住所置身于一个围着矮墙且树影婆娑的花园里。
  上校的家境十分富裕。正如半岛上所有的英国家庭一样,他也有许多仆人。虽然他家的动产、不动产及内外事务全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是我们仍能感觉到其中缺乏女人独有的味道。
  至于管理仆人以及全家上下的工作,上校把它全部交给自己的一位老战友,皇家军队的军官苏格兰人马克·雷尔中士。上校曾和他一起参加过印度战场上的每一场战役,他是一名正直而勇敢的军人。
  四十五岁的马克·雷尔和那些乡下苏格兰人没什么两样,长得又高又壮且留着大胡子。虽说他是和莫罗上校两人同时从军队退役的,但从他的举止、相貌以及他穿戴的传统服饰无不表明他仍彻头彻尾地是个从苏格兰高地招募来的士兵。一八六○年他们两人离休后,并未重返故土,回到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而是都留在了印度的加尔各答,过着一种谨小慎微的寂寞生活。
  当邦克斯向我介绍莫罗上校时,叮嘱了我两句:
  他说:“千万别谈及印度兵暴动一事,尤其是那纳·萨伊布其人!”
  爱德华·莫罗上校出身于一个古老的苏格兰家族,他的祖先在英国史上留下过辉煌的业绩,其中有一位埃克托尔·莫罗先生,曾在一七六○年率孟加拉军队镇压过一次印度兵暴动。一个世纪之后,暴动又卷土重来。莫罗上校本人也曾无情地镇压过暴乱,——而且当天就毫不犹豫地把二十名叛乱分子塞进了炮眼,——这是在一八五七年暴乱期间被频繁使用的酷刑,它的发明者可能是上校的祖父。
  在印度兵暴动的年月里,莫罗上校统率着皇家军队中的第九十三苏格兰步兵团。他的上司是这场战役中一名英雄,詹姆士·乌特朗先生。夏尔·纳皮埃先生曾评论他受之无愧“印度军队的克星”这一荣誉称号。随同上司,莫罗上校转战坎普尔,参加科兰·坎贝尔的第二次战役,而后又来到勒克瑙。一直到乌特朗当选为印度议员后,他才离开这位赫赫有名的军人。
  一八五八年,爱德华·莫罗上校先生是“印度之星”的骑兵统帅。他被授予男爵的封号,如果他的妻子不是死于一八五七年六月二十六日发生在坎普尔的那场由那纳·萨伊布亲自下令并目睹的疯狂屠杀,可怜的她还会被称作莫罗夫人①。
  ①没有封号的妇女,如果丈夫是骑士或男爵,会被冠以夫姓称为夫人。但夫人前面不可冠以自己的教名,因为教名只能称呼那些尚未出嫁的姑娘。
  莫罗夫人,——上校的朋友们都这样称呼她,——深得丈夫的宠爱。当她和另外两百名受难者一同死于那场可憎的杀戮时,不过二十六岁。奥尔夫人和杰克逊小姐都在勒克瑙被占领之后,奇迹般地存活下来,而且活得比她们的丈夫、父亲还久。但莫罗夫人却死在了莫罗上校前面。她的尸体在加尔各答和众多的受难者混在一起,把它找出来施以基督的葬礼是不可能的事。
  陷入绝望的爱德华·莫罗当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向已被英国政府通缉的那纳·萨伊布报仇雪恨。为了行动更为自由,他离开了军队。而马克·雷尔始终忠实地伴随着他。两人齐心协力,四处打听,苦苦寻觅,但他们并不比英印警方幸运。那纳总是无影无踪。三年的辛苦一无所获,上校和中士只好暂时地把这桩事放在一边。况且此时,那纳·萨伊布的死讯已传遍印度,如此确切的消息不容置疑。
  爱德华·莫罗回到加尔各答,住在这所偏远的平房里。既不读书也不看报,以免回忆起那场暴动中的血腥岁月,更不离开住处半步,上校过着一种漫无目的的生活。但他一直思念着妻子,时间似乎既未抹去他的记忆也没有抚平他心中的悔恨。
  同时应予以说明的是上校一直都不知道那纳在孟买地区复出的消息,——虽然它在几天里已不胫而走。幸亏如此,否则他立即会追到孟买去。
  这就是在我来这所死气沉沉的房子之前,邦克斯告诉我的一切。这就是为什么应该避免谈及印度兵暴动以及它最凶残的首领,那纳·萨伊布。
  只有两个忠贞不渝的朋友,从不间断地来看望上校。他们就是邦克斯工程师和奥德上尉。
  我刚才已经提到过由邦克斯负责的大印度半岛铁路工程刚刚结束。他是一个四十五岁的成年人。在沟通阿拉伯湾和孟加拉湾的马德拉斯铁路修筑工程中,他又要担任重要职务,但看来一年之内工程还不会动工。所以他一边在加尔各答休假,同时又仔细研究各种机械工程计划,他是一个思想活跃而丰富,对新事物总是抱有浓厚兴趣的人。除此之外,他把自己全部的工作余暇都交给了与自己有二十年交情的上校。几乎每天晚上,他都和爱德华·莫罗上校以及刚得到十个月假期的奥德上尉一起在平房的走廊里度过。
  奥德上尉服役于皇家军队的第一骑兵连,曾参加过一八五七年至一八五八年之间的每场战役。起初,他跟随科兰·坎贝尔先生在乌德和罗伊尔坎德作战,而后又和乌格·奥兹先生来到印度中部——战争以瓜廖尔的占领宣告结束。
  深受印度本土文化影响的奥德上尉,头发和胡子的颜色介于红色与金色之间,年龄不到三十,是马德拉斯俱乐部成员中引人注目的一位。虽说他是皇家军队的人,但常常被看成本地军官,他实在是太印度化了。即使他在印度土生土长,也不可能更为印度化。这是因为在他眼里,印度是一片美不可言的乐土,人类唯一能够而且应该生活的地方。他总是尽力去满足自己的各种爱好。他的性情暴烈,争吵甚至格斗总是从不间断。他是个经验丰富的猎人,而这不就是各种褐毛兽,天上飞的、地方跑的野生珍禽云集的地方吗?他是个意志坚强的登山爱好者,眼前不就是从西藏延伸过来的拥有世界最高峰的大山吗?勇敢无畏的冒险家,一心梦想着能涉足于那些罕无人迹的地方,而这里的喜马拉雅边境不正可以让他如愿以偿吗?狂热的赛马爱好者,在他眼里可以和欧洲的大赛场和爱普生马场媲美的印度赛马场不也让他流连忘返吗?关于这一点,邦克斯与他完全不同,邦克斯作为一个纯粹的机械工程师对斗士在马场上的英姿毫无兴趣。
  一天,当奥德上尉又与他谈起赛马,邦克斯说在他看来赛马只在一种条件下才是真正有趣的。
  奥德立即问:“哪种条件?”
  “那就是最后一位到达终点的赛手当场在起点标处被处死。”邦克斯一本正经地说。
  “这主意不错!……”奥德上尉简单地答道。
  大概他挺想把这个想法付诸于实践!
  这就是爱德华·莫罗先生座上的两位常客。上校喜欢听他们海阔天空地聊,时而他们永无休止的争论也能使他的嘴角泛出一丝笑意。
  两位正直的人一心想说服上校出门散散心。他俩曾多次建议去印度北部的疗养院呆几个月。那是在印度的英国有钱人避暑的胜地。但上校总是一口拒绝。
  邦克斯和我也一度试探过上校的意思,看他是否愿意与我们同去旅行。这晚,老问题又摆在桌面上。奥德上尉一心想步行跋涉到印度北部。如果说邦克斯讨厌骑马,奥德则对铁路嗤之以鼻,两人总是水火不相容。
  大概共同的话题是旅行,或乘车或坐轿,随心所欲而且从容不迫,——印度半岛上的宽敞大道四通八达,且被维护得很好,因而这并非难事。
  “不要跟我谈你们的牛拉车以及那些驼背牛!”邦克斯大声说道,“没我们这些人,你们仍将使用这些已被欧洲人淘汰了五百年的原始工具!”
  “嘿!它可不比你们的软垫椅车厢差!”奥德上尉反驳道,“几头大白牛足以将车拉得飞快,而且每两里地就可以在驿站换上新的……”
  “可这些四轮帆船摇晃得比那些大浪中的渔船还厉害!”
  “邦克斯,我们不谈四轮帆船。”奥德紧接着说,“但我们两匹马、三匹甚至四匹马的马车速度并不比你们那些出葬车慢!我还是更喜欢简简单单的一顶轿子……”
  “奥德上尉,你们那些六尺长、四尺宽的轿子才是名副其实的棺材呢!坐在里面的人活像一具死尸!”
  “或许吧,但坐在轿子里,不会被颠来颠去,摇得晕头涨脑,而且可以读书,也可写东西,还可舒舒服服地睡觉而不会老是一到车站就被吵醒!如有四至六个孟加拉轿夫,速度可达每小时4.5英里(大约八公里)。而你们那些冷血的快车也不至于说是快得眨眼工夫就到吧……”
  “最好的办法大概是把整个家都随身带着!”我插了一句。
  “蜗牛!”邦克斯高声喊出。
  “朋友,”我接着说,“一只能随时从壳里钻出来又缩回去的蜗牛真不值得同情!在家里旅行,一个流动的家可能是人类在旅行方面能够做出的最后进步!”
  “可能,”莫罗上校开了口,“云游四方而能始终感觉像呆在家里一样,可以把自己以及所有的回忆都带在身边,又能不断地变换视野、观点、周围的空气和气候,而生活本身没有丝毫改变……是啊……可能!”
  “再也无须去住那些为旅客准备的平房了!”奥德上尉感慨道,“既不舒服,还必须有当地官方的证明!”
  “再也不要那些可恶的旅馆了,精神上,物质上处处被骗!”我也不无同感地说道。
  “那就是卖艺人一路谋生的大车!不过应该现代化一些,”奥德上尉叫了起来,“多好啊!想停就停,想赶路就赶路,喜欢闲逛,就下来走走,车里不仅有卧室还有客厅、饭厅、吸烟室,尤其是厨房和自己的厨师,邦克斯,这才是进步!它可比铁路强百倍!工程师,反驳我呀!”
  “奥德,”邦克斯说道,“我十分赞同你的意见,如果……”
  “如果什么?……”上尉摇着头说。
  “如果在社会发展的过程中,你们不会拒绝人类的进步。”
  “难道还有更好的东西吗?”
  “当然。您会在车厢或卧车里找到十分舒适的流动房屋。上尉先生,如果人们有充足的时间,是为赏心悦目而非为工作去旅行,您的想法非常合理。我想在这点上大家意见一致吧?”
  “是的,所有的人!”我答道。
  莫罗上校也低下头以示默认。
  “那好,我继续讲,”邦克斯说,“站在你们面前的人可是一位车身制造技工兼建筑师,他已经造好了你们的流动屋。它不仅构思巧妙而且无所不容,讲究舒适的人即使再苛刻,见了它也将无话可说。它不太高,不会翻车,也不太宽,在任何铁路上都畅行无阻;而且合理的构造使它一路上十分平稳。”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想它一定是为热情接待莫罗上校而制作的。我们就将像蜗牛一样去北部地区旅行了,但却是一种尾巴后面不必背着重重硬壳的蜗牛。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没有任何疏漏……甚至包括上校极为看重的厨师和厨房。时间一到,我们就出发!太好啦!……但了不起的朋友,谁来拉您的流动屋呢?”
  “谁?当然是骡子、驴子、马和牛啦!……”奥德上尉又大声喊道。
  “十几头吗?”邦克斯问。
  “用大象来拉!大象!又华丽又庄严!架在大象身上的房子,高高的,迈着骄傲的步伐奔跑着,活像世界上最华丽的马车!”奥德上尉补充道。
  “我的上尉,这简直太妙了!”
  “我的工程师,这是印度贵族在乡间坐的火车!”
  “是的!但……”
  “但是……什么?又一个但是!”奥德上尉叫道。
  “很大的一个但是!”
  “啊!这些工程师!他们在任何东西上都能找出麻烦!……”
  “而且要千方百计解决这些麻烦。”邦克斯答道。
  “那好,解决吧!”
  “我是要解决,你们听听我的想法。亲爱的莫罗,上尉讲的所有这些牲畜车,不管是走的拖的还是拉的,都会有力量枯竭的一天。所以它就会停滞不前,耍性子,尤其是需要补充能量。但谁都不可能拖着五百英亩的草场同行,因此只要一缺草料,拉车的牲畜就会精疲力竭地停止前进,累倒在地甚至饿死,那流动屋就无法再流动了,它只能像我们此刻呆着的平房一样纹丝不动。这样的话,流动屋只可能是个蒸汽屋。”
  “在铁路上跑的!”上尉耸了耸肩说道。
  “不,装上经过改进的发动机可以在路上跑。”工程师回答。
  “太好啦!只要您的屋子不是在铁路上而是可以任意行驶,我就满意了。”上尉接着说。
  “但是,”我插了一句,“骡子、驴、马、牛和大象要吃草料,机器也一样吧。没有燃料,它照样会停在半路上。”
  “一匹蒸汽马的力气相当于三四匹普通马,而且可能更多。蒸汽马既不会疲惫也不会生病。无论何时何地,夭阴下雨还是下雪,它都能畅行无阻而且永不知劳累。它既不怕褐毛兽的袭击,也不怕蛇咬、虻叮和其他那些可怕的小虫子。车夫用的刺锥和长鞭,它一概不需要。休息,完全没作用,空气也可有可无。人们制造蒸汽马并非是为了某一天能派上这样的用场,但它确实比人类目前使用的任何驾车牲畜强。燃油或油脂,煤或木头,就是它的全部消耗。而且朋友们,你们知道印度半岛上可不缺森林,所有的树木都是公有财产!”
  “说得好!”奥德上尉大声喊道,“蒸汽马棒极了!我似乎已经看见了工程师所说的这种流动屋,它们穿梭在大路上、丛林间,直奔着狮子、老虎、熊和豹子的窝穴去,躲在屋里的人可以满载猎物而归,足以让所有的南霍德人、安德森人、吉拉尔人、佩尔居塞特人和夏沙宁人嫉妒死!哎呀!邦克斯,我实在说得太啰嗦了,您可真让我为早出生了五十年而后悔!”
  “这是为什么,上尉?”
  “因为五十年后,您的设想就可以实现了,那时可有蒸汽车啦。”
  “已经有了。”工程师肯定地答道。
  “已经有了!那是您制造的?……”
  “是我,说真的,我只担心一件事,那就是恐怕它会超乎您的想象……”
  “咱们这就上路吧,邦克斯,上路吧!”奥德上尉触电般猛地站起身,大声说道。一幅整装待发的模样。
  工程师打了个手势让他别激动,然后又转过身郑重地对爱德华·莫罗说:
  “爱德华,如果有一个流动屋,天气又如此宜人,我对你说:这就是你的流动屋,随便你去哪里,你的朋友莫克雷、奥德上尉和我一心想陪你一起去印度北部旅行,你可要回答我:邦克斯,我们走吧,走吧,让上帝保佑我们这帮旅行家吧!”
  “好吧,朋友们,”莫罗上校沉思了一会儿回答道,“邦克斯,我把一切都交给你打理。这就是你想听的承诺!把那个超乎奥德上尉想象的蒸汽屋给我们开来,我们游遍印度!”
  “太好啦!太好啦!太好啦!让尼泊尔边境的褐毛兽倒霉去吧!”奥德上尉高兴地叫起来。
  这时,马克·雷尔听到屋里一片欢呼,出现在门口。
  “马克·雷尔,一个月后我们要上印度北部旅行。你去吗?”莫罗上校对他说。
  “既然您去,上校,我当然要去!”马克·雷尔中士答道。

  第三章 印度兵暴动
  用几个字就足以让我们对那个年代的印度有一个大概的了解,对那场规模宏大的印度兵暴动,则更是如此。但以下,我们仍需先谈谈一些重要史实。
  一六○○年,伊莉莎白女王统治下的大英帝国正值强盛时期。在这片神圣的雅里阿瓦尔塔土地上,生活着两亿人口,其中有一亿一千二百万人信仰印度教。享有盛名的“东印度公司”就是在这个时期成立的,它的英文绰号叫“老约翰公司”。
  起初,它只是一个简单的与印方做贸易的商人间的集会,负责人是肯贝朗公爵。
  那个时候,在印度曾经强大的葡萄牙势力已经衰退。因此英国人利用这个时机,在孟加拉湾一带展开政治和军事攻势。那里的首府加尔各答将成为新政府的统治中心。首先,皇家军队的第三十九团将从英国远涉重洋来占领这个地区。至今在这个军团的旗子上还印着它当年的座右铭:印度的普利姆斯炉(一种用来做饭,烧水等的轻便炉子)。
  但与此同时也成立了以科贝尔为首的一家法国公司。它和伦敦商人的公司抱着同样的目的。两家公司的商业竞争必然带来利害冲突。在漫长的商界浮沉中,涌现出杰出的迪普莱克斯家族、拉布尔多雷家族和拉利·托朗达尔家族。
  最后,法国人以失败告终,不得不放弃印度半岛上的卡尔纳迪克以及它的东部边缘地带。
  克里夫在打败所有的竞争对手之后,再也不担心葡萄牙和法国方面的压力了。于是他决定进攻孟加拉湾,由洛尔德·哈斯汀任总指挥。虽然东印度公司进行了一系列有效而强硬的改革措施,但昔日的强大和吸引力仍是昙花一现,不复存在了,几年之后的一七八四年,彼特再一次修改了最初的计划。但他的权力实际上掌握在自己的参事手里。最后的结果是:一八一三年,公司面临着丧失对印度商业的垄断,而在一八三三年又接着失去了中国市场。
  但英国再也与半岛上的商业竞争无缘,最主要的原因是它不得不承受连绵不断的苦战,一会儿是原有的土地占有者们想收回失地,一会儿又是新的征服者们对土地垂涎三尺。
  在科尔瓦里斯统治下的一七八四年,就发生了与蒂博·萨伊布的战争,此人死于一七九九年五月四日由哈里斯将军在塞汉加巴丹发起的最后一次进攻中。血统高贵,在十八世纪时颇为强盛的玛阿拉特人和以英勇著称的班达里斯人在这一年都曾与英国作战过。除此之外,英国人还和尼泊尔境内的古尔格卡斯人之间战火不断,只不过后者在一八五七年的严峻考验中成了英国人的忠实同盟。最后还有从一八二三年持续到第二年的与比尔曼人的战争。
  在一八二八年,英国人成了世界的主人——直接或间接地占领着大片的土地。威廉·本汀克统治下的英国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印度的军队在经过一番整编之后,被截然分为两大部分,欧洲军和印度军。前者形成了皇家军队,包括骑兵团、步兵连和属于印度军的欧洲步兵;后者则是本地部队,包括步兵、骑兵,都是由英国军官领导下的当地士兵。另外,还有一个属于印度军的炮兵部队,除少数几个连之外,全是英国兵。
  这些兵团的人员情况如何呢?就步兵而言,孟加拉步兵团有一千一百人,而孟买和马德拉斯的步兵团有八九百人;至于骑兵,差不多每个兵团都只有六百人。
  总之,一八五七年的印度,正如德·瓦尔布森先生在他的著作《英国人与印度新编》中曾详细提到的,拥有本地军二十万,欧洲军四十五万,这就是三个印度地区所有的兵力。
  但受制于英国军官的印度兵对强迫他们遵守的欧洲军规非常反感。早在一八○六年,或许是受了蒂博·萨伊布的儿子的影响,驻扎在韦洛尔的马德拉斯本地军就杀掉了皇家军第六十九团的哨兵、军官及其家属,烧了营房,又冲进医院把伤兵全部枪杀。这次暴动究竟归于何因?——至少是表面原因?表面上是胡子、头巾和耳环的问题,但实际上则是出于一种对侵略者的仇恨。
  但这次暴动很快就被皇家军队在阿斯科的驻军镇压下去。
  而一八五七年的暴动也是出于类似的原因——或借口——但却可怕得多。如果马德拉斯和孟买的地方军队也加入暴动的话,那么英国在印度的势力定会遭到削弱。
  但不管怎样,我们都应指出这次暴动并非是全民性的。首先农村和城市的印度人是绝对不会介入暴动的。其次暴动的范围只限于印度中部、西北部的一些省和乌德王国,这些处于半独立状态的地区。而英国在印度却有众多的忠实跟随者。如驻有三个印度高加索兵团的旁遮普地区,处于社会底层,在德里颇受歧视的西克斯人,还有迁徙到勒克瑙,尼泊尔王公统治下的一万二千名古尔格卡斯人。此外,效忠英国人的还有瓜廖尔和帕蒂阿拉的马阿拉亚人以及兰布尔的印度王公和博帕尔的印度王妃,他们忠实于英国的统治,用印度当地人的话来说,就是“忠实于盐”。
  暴动正是发生在甘宁先生担任最高行政长官的时期。或许他已经预料到了这场规模宏大的运动。几年来,联合王国这颗明星在印度的天空下已经明显地逊色了。一八四二年,卡布尔的退位又降低了欧洲征服者们的威望。而英军在克里米亚战争的表现实在是有损它的军威。于是,熟知黑海战况的印度兵预谋暴动的时刻终于来到了。吟游诗人和婆罗门通过说道和歌吟来换取民心,而现在只需星星之火即可把千万颗早已蠢蠢欲动的人心点燃。
  时机终于在一八五七年酝酿成熟。这一年,皇家军迫于某种外界因素而实行了减员。
  年初,住在坎普尔附近的那纳·萨伊布,即当杜·庞特大头人,来到德里,而后又去了勒克瑙,大概正是为了发起这场暴动。
  事实亦如此,那纳走后不久,暴动就拉开了帷幕。
  这个时候,英国政府刚为土著军队装备了英菲尔德短枪,而这种枪须用涂过油的子弹。一天,军队上下到处传闻印度兵用的是涂了牛油的子弹,而穆斯林用的子弹涂的是猪油。
  在这个国家,人们可以因为肥皂的成分中有他们崇拜或鄙视的动物的脂肪而拒绝使用肥皂,这种涂了禁忌物的子弹——使用时,还必须用嘴撕开——自然难以让人接受。顿时,抗议声四起。政府面对这种情形做了部分让步;但改变子弹的制造方法,声称子弹中不含被视为禁忌的动物脂肪只是徒劳,它没能说服印度兵放心地使用这种子弹。
  一月二十四日,在贝兰布尔,第三十四军团的印度兵拒绝使用子弹,三月中旬,一名军士被杀,整个军团被解散。一番血腥屠杀之后,暴动的狂飙波及到邻近地区。
  五月十日,在米拉特,德里北边的一个城市,第三、十一、二十军团纷纷掀起暴动。他们杀了上校和几个参谋部的军官,又把整座城市抢劫一空,而后直奔德里。德里的王公,梯木尔的一位后代,和暴乱的士兵会合,他们夺取了兵工厂并杀掉了第五十四军团的全部军官。
  五月十一日,在德里,福拉曼上校和他的军官们无一逃脱米拉特暴乱士兵的大刀,连指挥官的住所也被洗劫一空。五月十六日,四十九名囚犯,不论男女老幼,全成了刀下鬼。
  五月二十日,驻扎在拉合尔的第二十六军团杀了港口指挥官和欧洲上士。
  恐怖的屠杀此起彼伏。
  五月二十八日,在努拉巴德,欧洲军官受难。
  五月三十日,在勒克瑙的驻军部队,旅长、随从及其他一些军官被杀。
  五月三十一日,在巴雷利的罗伊尔坎德,几个军官遭到突袭,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杀死了。
  当天,在斯察亚罕布尔,第三十八军团的印度兵杀了募兵员和许多军官。次日,在伯尔瓦那边,一批赶往离奥兰巴尔德有一英里远的锡瓦布尔车站的军官、妇女和孩子,在半路上被屠杀。
  六月初,在波巴尔,一些欧洲人被杀,在詹西,由于女王的财产曾被英国人剥夺,所以那里的杀戮更是闻所未闻地残忍,妇女和孩子不得不躲到密林里去。
  六月六日,在安拉阿巴德,八位年轻的中尉死在印度兵的刀下。
  六月十四日,在瓜廖尔,两个印度兵团发起暴动,军官被杀。
  六月二十七日,在坎普尔,受难者不分男女老幼全被枪杀或淹死,——疯狂的大屠杀场面在几个星期后将再次上演。
  七月一日,在霍尔卡,三十四名欧洲人被杀,其中包括军官、妇女和孩子,城市被抢劫一空之后又被纵火烧毁,当天,在乌瓜尔,皇家军第二十三团的上校及其副官被杀。
  七月十五日,坎普尔遭到第二次屠杀。这天,那纳·萨伊布亲自下令惨无人道地屠杀了几百名妇女和儿童,——其中就有莫罗夫人——并且招来屠宰场的穆斯林屠夫来执行这项血腥的任务。而后,所有的受难者尸体都被扔进了一口神秘的枯井里。
  九月二十六日,在勒克瑙的一个广场上,即现在的“受难者广场”,到处都躺着死里逃生的伤员。
  除此之外,连一些偏僻的城市和乡村都沾染了血腥味,整个暴动就是一场残暴的大屠杀。
  英国方面很快对这些屠杀采取了报复性行动——报复可能是必然的,毕竟遭到报复的暴乱者不得不怕英国人三分,——但同样也是血腥的。
  在暴动初期的拉合尔,大法官蒙特戈默利和旅长科尔贝不费一枪一弹就解除了第八、十六、二十六和四十九军团的武装。在木尔但,第六十二和第二十九印度军团也缴了枪,无法参加暴动。同样,在佩沙瓦尔,斯·科尔顿旅长和尼科尔森上校在暴乱之前也解除了第二十四、二十七和五十一军团的武装。但是第五十一军团的军官却闻风丧胆地逃进了山林,遭到通缉后,不久就被山民抓回了营房。
  报复才刚刚开始。
  尼科尔森上校率领一支特遣队袭击了正向德里进军的暴乱军队。很快他们就被英国人打得溃不成军,四分五散,一百二十名战俘被押到佩沙瓦尔。无一例外被判处死刑;但只有三分之一的人会被处死。排放在刑场上的十门大炮的每个炮眼里都塞着一名战俘,十门炮共开了五次火,刑场上撤满了残缺不全的碎片,空气中散布着肉被烧焦的恶臭。
  在德·瓦尔布森先生看来,几乎所有的死刑犯都能英雄般地从容赴刑,印度人总是善于临死不惧。一个年仅二十岁的漂亮印度兵一边用手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死刑刑具,一边对执行死刑的一名军官说:“尊敬的上尉,您不必把我捆起来,我不想逃跑。”
  像这样恐怖的死刑场面随处可见。就在当天的拉合尔,尚贝兰旅长在对第五十五兵团的两名印度兵执行完死刑后,讲了这样一番话:
  “你们刚刚看到活人被塞进炮眼,然后被炮弹炸成碎片;这是叛徒应受的惩罚。你们应该知道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将受的痛苦折磨。他们之所以要被处以炮刑而不是绞刑,这是因为我不想让他们沾上半点被刽子手处死的奇耻大辱,而且这足以证明我们的政府即使在这种关键时刻也不愿对你们的宗教和社会等级成见有丝毫损害。”
  七月三十日,一千二百三十六名战俘相继被处死,而另外五十名则被关在牢里饿死或闷死。
  八月二十八日,在逃往拉合尔的八百七十名印度兵中,皇家军队就无情地杀戮了六百五十九人。
  九月二十三日,德里被占后,印度王室的三位王子,即王位继承人和他的两个表弟无条件地向奥德森将军投了降。将军只派了一支五人小分队把三位王子押在有五千印度人的大队伍中,——一比一千的巨大悬殊。但在半路上,奥德森让人停下王子们坐的马车,自己登了上去,命令他们露出胸膛,用匕首把三位王子都杀死了。德·瓦尔布森先生说:“这次由英国军官亲自执行的死刑在旁遮普,定会受到最高赞赏。”
  德里被占后,有三千战俘被处以炮刑或绞刑,其中包括二十九名王室成员。在攻克德里的战斗中,有二千二百五十一名欧洲兵和一千六百八十六名当地军人丧命。
  在安拉阿巴德,不仅印度兵遭屠杀,而且连普通老百姓也被卷入狂热的劫难中。
  十一月十六日,在勒克瑙,两千名被斯坎德·巴格缴了枪的印度兵遭到屠杀,他们的尸体堆满了一个一百二十平方米的房间。
  在坎普尔大屠杀之后,雷尔上校在把囚犯送上绞刑架前,总要强迫他们用舌头把那些遭到屠杀的受难者留在屋子里的每滴血迹舔干净。这对印度人来说,无疑是临死前受的奇耻大辱。
  而在印度中部,死刑的枪声同样也接连不断,被枪杀的印度兵不计其数。
  一八五八年三月九日,英军进攻“黄屋”,在第二次包围勒克瑙后,采取十人抽一的恐怖政策杀了许多印度兵,而且经常性地是指使西克斯人把他们活活烧死。
  十一日,五十具印度兵的尸首把勒克瑙王妃宫的护城河填得满满的,完全丧失了理智的英军连伤兵也没放过。
  在历时十二天的战斗中,共有三千名印度兵被绞死或被枪杀,其中有三百八十人逃往伊达斯普岛,而后又转移到克什米尔岛。
  总之,在这场把所有战俘都统统处死的极其残酷的报复行动中,先不计算死在战场上的印度兵,单单一场旁遮普战役,就有不下六百二十八名印度人被军方下令塞进炮眼或用枪打死,一千三百七十人被官方处死,还有三百八十六人由两方面权威同时下令处以绞刑。
  在一八五七年初,据估计,共有不下一百二十万的印度官兵和两百万的当地居民丧命,而后者只不过是暴动队伍中的一些并不坚定的参加者。格拉德斯通先生曾在英国议会中极力抗议这场可怕的报复,显然他是不无道理的。
  这些死亡数据对于以下的叙述是不可缺少的。因为它可以使读者理解如果说印度人仇恨英国人,那么英国人也同样仇恨印度人,十年之后,仍有人为坎普尔和勒克瑙两地的受难者们戴孝。
  至于为平息这场暴动而进行的战役,简要列举如下。
  首先是在旁遮普进行的第一场战役,约翰·劳伦斯先生不幸战死沙场。
  然后是围攻暴动的中心德里,几千名逃兵的加盟增强了这座城市的防御,穆罕默德·夏·巴哈杜尔被封为印度半岛的皇帝。气急败坏的总督在给指挥官的最后一封电报中命令道:“结束德里!”而于六月十三日开始的围攻直到九月十九日方才结束,而且还要了哈里·巴尔纳尔德和约翰,尼科尔森两位将军的性命。
  同时,那纳·萨伊布自封为王并在毕勒乌尔的城堡里举行了加冕仪式。得知这个消息后,哈弗洛克将军率大军马不停蹄赶往坎普尔。但到坎普尔时,已是七月十六日,既未能阻止最后那场屠杀,也没有抓住那纳,他早已带着五千人马和四十门大炮逃之夭夭。
  既然如此,哈弗洛克只得在乌德王国打了第一仗,而后又带着剩下的一千七百名士兵和十门炮于七月二十八日经恒河朝勒克瑙进军。
  以下该谈到科兰·坎贝尔先生和总参谋长詹姆士·乌特朗了。在对勒克瑙的长达八十七天的围攻中,哈里·劳伦斯和哈弗洛克将军相继丧命。所以科兰·坎贝尔只得暂时逃到已被收回的坎普尔,准备再战。
  与此同时,其他几支部队攻下了印度中部的一个城市,莫伊尔,又征服了马尔瓦,于是英国在乌德王国的统治地位重新得以建立。
  在一八五八年初,坎贝尔和乌特朗发动了对乌德的第二场战役。四支步兵分队分别由詹姆士·乌特朗本人和爱德华·吕卡尔两位参谋长以及瓦尔波尔和弗兰克斯两位旅长担任指挥。由霍普·格朗率领的骑兵以及由威尔森和罗伯特·纳皮尔率领的特种兵总共大概有两万五千余人,另外,由尼泊尔王公率领的一万两千名古尔格卡斯士兵将与他们会合。但贝戈姆①的暴动部队却有不下十二万人,而且勒克瑙有七八十万居民。双方的战斗从三月六号开始。在以后的几场连续作战中,英军方面的威廉·皮尔上尉和霍德森少校纷纷战死,到十六日这天,英军已经占领了古姆提河流域的大片土地。尽管如此,贝戈姆和她的儿子仍死守在勒克瑙城西北端的穆萨·巴格宫,而暴动的穆斯林头子木尔维也潜伏在城中心拒不投降。十九日,乌特朗再度进攻,二十一日,英军大捷,从而完全摧毁了这个印度兵暴动的重要据点。
  ①印度对王妃和公主的称呼。
  四月,暴动进入末期。英国部队开始远征聚集着大量印度逃兵的罗伊尔坎德。王国的首都巴雷利自然成为皇家军队的指挥官们首选的进攻目标。起初,英军接连失利。在于杰斯布尔大败。阿德利安·霍普旅长也死在战场。但到了月末,坎贝尔的大军及时赶来,一举夺下斯哈·亚罕布尔,五月五日,他向巴雷利大举进攻,强攻之下占领了城市,但暴乱分子却乘机成了漏网之鱼。
  与此同时,乌格·奥兹将军也在印度中部作战。在一人五八年一月初,他率军穿过波帕尔王国,并在二月三日那天平息了当地的印度兵暴动,而后向索恩高尔进军,十天后占领了居拉科塔的堡垒,经温迪亚山谷来到曼丹布尔山口,又通过贝特瓦抵达詹西城下,詹西女王亲自率一万一千名暴动兵守护着这座城市,三月二十二日这天,酷热难当,将军包围了詹西,而后又从围城的队伍中抽出两千士兵去阻击由唐提阿·托皮率领的从瓜廖尔赶来的两万大军,将军的部队大获全胜,击败了这位声名显赫的暴动军头目。四月二日进攻开始,英军攻破了城墙并夺取了城堡,但女王已经弃城而逃,接着又进攻女王和唐提阿·托皮决以死战的卡尔皮堡,经过一番苦战之后,于五月二十二日攻下,把女王及其同伙逼到了瓜廖尔,六月十六日,将军的两个旅与纳皮尔旅长的部队会合,摧毁了莫拉尔的全部暴动兵,十八日又整装待发,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到孟买。
  女王正是死在瓜廖尔的战场上。这位可怕的女王,对大头人忠心耿耿,是他在整场暴动中最为忠贞不渝的同伴。爱德华·莫罗上校亲手杀死了她。在坎普尔,那纳·萨伊布屠杀了莫罗夫人,在瓜廖尔,莫罗上校亲手杀死了女王。两个男人分别就是暴动和镇压的化身,如着能相遇,两个敌人之间的深仇大恨必将酿成可怕的恶果!
  到这时,我们可以认为除了乌德王国内的几个地方外,整场暴动基本上已经被平息了。坎贝尔于十一月二日重新杀回战场,夺取了暴动分子最后的几个据点,又强迫一些暴动军的大头目俯首称臣。但其中一个叫伯尼·马德奥的人却逃走了。十二月份,听说此人躲在尼泊尔边境的某个地方。还得知他和那纳·萨伊布、巴劳·洛以及乌德王国的贝戈姆呆在一起。到年末的时候,又有传闻说他们逃到尼泊尔和乌德王国边境的拉普提。在坎贝尔的紧紧追逼下,他们越过了边境线。直到一八五九年一月初,一个旅的英军才在尼泊尔境内追上了他们。其中就有莫罗上校指挥的军团。伯尼·马德奥被杀死,乌德贝戈姆和她的儿子被俘并被允许留在尼泊尔的首都。至于那纳·萨伊布和巴劳·洛,人们一直都认为他俩已经死了。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不管怎样,轰轰烈烈的暴动大势已去。唐提阿·托皮被他的中尉曼·辛格出卖给英军,成了死刑犯,并于四月十五日在西普利被处死。德·瓦尔贝森先生曾评论,“他在壮烈的印度兵暴动中委实是一个出色的人物,有勇有谋,并具备充分的政治天才。”这位暴动分子最后英勇地死在断头台下。
  但如若这场印度兵暴动覆盖了整个半岛,尤其如若它是全民性的,那么这场暴动可能会使英国人就此失去印度。而暴动的结束事实上也宣告了东印度公司的崩溃。
  早在一八五七年末,帕尔蒙斯顿执政官先生就向宫廷陈辞帝国面临衰落。
  一八五八年十一月一日,一个被印成二十种文字的声明宣告英国女王维多利亚·贝阿特里克斯目前正在掌握印度的统治权,几年后,她将被加冕为印度女皇。
  这都是斯坦雷执政官的得意之作。最高统治者的职位被换称为总督。此外还有一个国务秘书、十五名中央政府成员和从各部中独立出来的印度议会成员,马德拉斯和孟买两辖区的地方长官由女王任命,印度各部的成员及部长由国务秘书任命,这就是新政府的主要构成。
  至于军事力量,现在的皇家军队比印度兵暴动前增加了一万七千名士兵,共拥有五十二个步兵团,九个射手兵团还有一个阵容宏大的炮兵部队,另外每个骑兵团拥有五百把骑兵马刀,每个步兵团拥有七百把刺刀。
  本地部队由一百三十六个步兵团和四十个骑兵团组成,但炮兵无一例外都是欧洲人。
  这就是半岛目前的行政和军事状况,也是守护着四十万平方米土地的全部人员力量。
  格朗迪蒂耶先生曾说:“英国人很幸运地在这片广袤而神奇的国度上遇到了一个温和、灵巧、文明而且对任何束缚都逆来顺受的民族。但他们应该当心,温和是有限度的,束缚也不是无限的,总有一天这个民族会抬起头颅将它打碎。”

  第四章 在埃罗拉的石窟深处
  印度土邦主的王子当杜·庞特是普纳王公巴基·洛的养子,也就是那纳·萨伊布——可能是此时唯一幸存的原印度兵暴动首领——离开了尼泊尔那个人迹罕至的营地。勇敢、胆大,善于随机应变地摆脱追捕并且让人摸不着行踪,而且极为足智多谋,总能化险为夷的那纳,怀着对英国人一贯的仇恨,这股恨因英国人对一八五七年暴动的疯狂报复而与日俱增,他冒险来到了德克坎地区。
  是啊!那纳对印度占有者的恨是刻骨铭心的。当巴基·洛于一八五一年出世时,他是王公的继承人。但东印度公司拒绝继续付给他八十万卢比①的年金。这就是仇恨的起源,只不过以后的事使仇恨越来越深,变得无法再弥合。
  ①相当于两百万法朗。
  但那纨·萨伊布又想如何呢?八年来,印度兵暴动被彻底平息下去。英国政府正在逐步取代东印度公司,以比商人协会更为强有力的政权形式把整个半岛纳入自己的麾下。暴动已完全成为历史,甚至在本地部队,也因遭到彻底地重新整编而再也寻不到它的痕迹。难道这位那纳想在印度半岛的下层人中发动一场民族运动吗?他的计划很快就会暴露。不管怎样,他不会再不知道自己在奥兰加巴德已被告发,印度总督已经将此事通知了加尔各答的地方长官而且自己正在被悬赏捉拿。毫无疑问,他本该立刻逃走,必须再躲到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才能逃脱英印警方的四处搜捕。
  在三月六日至七日这天晚上,时间对那纳来说非常紧迫。鉴于对这个地区的充分了解,他决定到离奥兰加巴德有二十五英里远的埃罗拉,去见自己的一位同谋。
  夜色深沉。伪装的僧丐在确信自己没被跟踪之后,朝建在城边的伊斯兰教徒沙·苏菲的陵墓走去,据说,这位圣徒的圣骨可以用来治病。此刻的陵墓格外寂静,阿訇和朝圣者都还在沉睡之中,那纳不用担心会有多事的人盘问他。
  借着浓浓的夜色,他仍看见了耸立在北面平原上那高达两百四十尺的牢不可破的达乌吕达巴德堡,一个巨大的花岗岩建筑物。望着它,那纳想起自己的一位先辈,即德克坎以前的国王,曾想以这个城堡为中心修筑一座大城市来作为首都。那确实是个攻不可破的位置,很可能会成为印度这个地区的暴动中心。但那纳转过头,眼光里只充满着对这座已被敌人所占有的城堡的恨。
  穿过平原之后,地势变得高低不平。临近山地的地势总是有些起伏。正值壮年的那纳即使在爬陡坡的时候,脚步也未见放慢。他打算这一夜要赶二十五英里路,也就是从奥兰加巴德到埃罗拉的距离。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平安无事地歇下脚来。因而不管在路上遇到多少供长途旅行队休息的庭院还是破旧的平房,他都不肯停下来睡一两个小时,虽然他早已走进了深山密林之中。
  日出时,僧丐已绕过拉乌扎村,极其简陋的蒙古国大皇帝奥朗·泽布的陵墓就坐落在那里。最后,他终于来到那片著名的埃罗拉洞穴区,埃罗拉是附近一个小村庄的名字。
  三十多处石窟挖筑在一座新月形的山丘上。四处庙宇,二十四个佛院还有一些相对次要的洞穴便是这里的主要建筑。玄武岩曾被大量地运用于印度的建筑。但在人类的第一个世纪,印度建筑师们开采这些石头却并非是为了在半岛上四处修建宏伟的殿堂。不是!人们开采这些石头只是为了在山上凿出空地来修寺庙。
  最为不同凡响的一座庙算是卡伊拉斯庙。此庙高一百二十尺,方圆六百尺,气势雄伟。建造者们把它修在一个庭院里,从而把它与整座山相隔离。这座庭院长三百六十尺,宽一百八十六尺,用玄武岩砌成。而后,建筑师又如同雕刻家把玩一块象牙一样对它精雕细琢。庙外,人们挖凿了岩柱,修筑了精致的小方尖塔和穹顶,还利用边缘的岩石雕塑了几头比真象还大的象,它们仿佛支撑着整座寺庙;庙里是宽敞的殿堂,周围布满了小祭台,整个屋顶由几根柱子支撑着。总之,这座庙宇是由一块巨石变来的,而绝非是人类修筑的结果,但却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堪与印度任何最奇妙的建筑相媲美而且绝不逊于古埃及地下坟墓的建筑奇迹。
  而今,这座庙宇已被打上了时间的烙印,几乎被人遗忘在深山。好几处地方都已受到损坏。象雕也因岩壁的风化而变得有些面目全非。虽说此庙才一千年的历史,但这个对自然界来说微不足道的年月对人类建筑而言却只意味着老态龙钟。在底座的左侧面,已出现了几道深深的裂缝,一匹大象的臂部也因此消失。那纳·萨伊布正是从裂缝中钻了进去,没人会知道他已来到埃罗拉。
  裂缝往里延伸成一条狭长而阴暗的通道,贯穿整个庙宇的底座。里面自然形成了一个地下室,或者说是贮水池,平时是干的,雨天则可贮存雨水。
  那纳一走进地下通道,就打了一声奇特的口哨,接着又听到一声相同的哨音。这可不是回声。黑暗之中突然出现亮光。
  一个印度人手里拎着一盏小灯笼出现在眼前。
  “别点灯!”那纳说道。
  “当杜·庞特,是你吗?”印度人很快灭了灯问道。
  “哥,是我!”
  “是吗?”……
  “先吃饭,然后再谈。”那纳答道,“但我什么都看不见。抓着我的手带我走。”
  印度人牵着那纳,把他带到地下室深处的一堆干草旁,然后帮他躺下。刚才,他正是睡在这里,听到僧丐的那声口哨,才出去接应。
  此人已非常习惯在黑暗中做事,很快他就找来一些食物,面包,一种用印度人爱吃的鸡肉做成的馅饼和半品脱椰汁酿的“阿拉克”烈酒。
  那纳一言不发地吃着。他又饿又累。此时全部的生命都集中在那一双眼睛里,黑暗之中仿佛是双老虎的眼睛在闪闪发光。
  印度人也默不作声地等着那纳开口。
  此人就是巴劳·洛,那纳·萨伊布的亲兄弟。
  巴劳·洛是当杜·庞特的兄长,但比他大不了一岁。两人不仅形貌极为相似,几乎无法区分,而且在思想上,巴劳纯粹是第二个那纳·萨伊布。同样对英国人恨之入骨,同样的诡计多端,同样的铁石心肠,似乎附着在两个人身上的是同一颗灵魂。在整场暴动中,两兄弟形影不离,自始至终战斗在一起。暴动失败之后,两人又一起逃到尼泊尔边境的同一个营地暂避风头。而现在,两人齐心协力要卷土重来,聚在一起准备重新开始。
  那纳狼吞虎咽地吃饱喝足后,又恢复了旺盛的体力,他用手托着脑袋仍一言不发。巴劳·洛认为他想接着睡上几个小时,也仍然保持着沉默。
  突然,当杜·庞特抬起头,一把抓住他哥的手,低沉地说:
  “我在孟买被人告发了!孟买总督悬赏两千镑捉拿那纳·萨伊布!”
  “当杜·庞特!”巴劳·洛大声叫道,“你的头可不止值这么点钱!我的头都还不止两千镑呢!三个月后,他们将会出两万镑赏金捉拿咱俩!”
  “是的,”那纳答道,“三个月后即六月二十三日,就是普拉塞战役的纪念日,今年已是它的百年大庆了,英国人的统治应该结束,我们就要重获解放啦!我们的预言家曾经这样预言过!游吟诗人也这样歌唱过!哥哥,再过三个月,就有整整一百零九年成为历史,而印度还仍然被英国侵略者踩在脚下!”
  “当杜·庞特,”巴劳·洛答道,“一八五七年失败的事十年后应该而且能够获得成功。一八二七年、一八三七年、一八四七年的印度都曾处于暴动的高潮中!每隔十年,印度人的暴动热情就会高涨!今年他们将会看到欧洲人血流成河!”
  “让主保佑我们吧,”那纳低声说,“血债血还!那些还没被印度起义兵打死的皇家军官就要倒霉啦!劳伦斯死了,巴纳尔德·霍德死了,纳皮尔·霍布森和哈弗洛克也死了!但有人还活着!坎贝尔和奥兹还没死,在这些人中,我最恨的是莫罗上校,他是第一个把印度人塞进炮眼的刽子手的后代,是他亲手杀死了我的同伴,詹西女王!要是他落到我的手上,他会看到我是否还记得雷尔上校的凶残,斯坎德·已格的屠杀,英军在贝戈姆宫、巴雷利、詹西、莫拉尔、伊达斯普岛和德里的暴行!他会看到我是否已忘记他曾诅咒过让我去死,正如我曾诅咒过他一样!”
  “他已离开军队了,不是吗?”巴劳·洛问。
  “是啊!”那纳·萨伊布答道,“只要一有起义,他就会重新回到军队!但如果起义失败,我将立刻跑到他在加尔各答的平房里把他杀死!”
  “现在怎样?……”
  “现在,仍应按原计划行事。这一次的运动将是全民性的。让城市、农村里所有的印度人都参加起义,与印度士兵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当我跑遍了德克坎的中部和北部地区后,我发现反抗之心已遍布各地。这次的起义,我们应深入到每个城市,每个小镇。让婆罗门尽力说教民众,宗教信仰会使西瓦和维希努两地的教民听我们的指挥。时机一旦成熟,就按事先约定的信号,几百万印度人同时起义,皇家军队的末日就到啦!”
  “那当杜·庞特呢?……”巴劳·洛紧握着他弟弟的手,问道。
  “当杜·庞特,将不仅是毕鲁尔堡的受冕王公,而且是印度这片神圣的土地的统治者!”那纳说道。
  那纳·萨伊布双臂抱在胸前,目光不再只停留在过去或现在,而是眺望着未来,显得有些迷茫,他一直沉默无语。
  巴劳·洛也始终不去打搅他的沉默。他总是喜欢让这个凶猛无比的人独自思考,必要时,他才会把这位思考者内心的激情撩拨得更旺。那纳·萨伊布不会再找到一个与自己更为亲密无间的同谋,一位更能帮助自己实现目标的得力助手。人们常说,他是另一个自己。
  那纳沉思了一会儿之后,重新抬起头,回到眼下的情形来。
  “我们的同伙在哪儿?”他问。
  “在阿德洪塔的洞里,按事先的约定,他们会在那里等我们。”巴劳·洛回答。
  “马呢?”
  “我把它们放在离这里有一射程远的地方,就在从埃罗拉去波勒加米的路上。”
  “是卡拉加尼在照料马吧?”
  “是他,弟弟。它们被照料得很好,等我们一到就出发。”
  “那我们这就走吧,”那纳答道。“我们必须在天亮前赶到阿德洪塔。”
  “到那里以后,我们又去什么地方呢?”巴劳·洛问,“这么快就走不会违背你的原计划吧?”
  “不会,”那纳·萨伊布回答,“到那里以后,我们去索特普拉山,那里所有的羊肠小道,我都很熟悉,足以摆脱英国警方的追捕。况且到那里以后,咱们可就是在始终对反英起义忠心耿耿的比尔人和古恩德人的地盘上。咱们就呆在随时可以揭竿而起的温迪亚山区等待起义良机!”
  “上路吧!”巴劳·洛答道。“他们居然悬赏两千镑捉拿你!但只有悬赏是不够的,还必须有人敢来砍你的头啊!”
  “他们永远也得不到,”那纳·萨伊布说,“哥,别浪费时间了,走吧!”
  沿着与这个阴暗的地下室相连的那条狭窄的通道,巴劳·洛步履沉稳地往前走。到了吃掉大象屁股的裂缝口,他小心地探出头,在黑暗中左右张望,看见四周都空无一人后,才走出去。接着又格外谨慎地沿着以庙宇为中心的大道走了二十余步,确信无疑后,打了一声口哨,示意那纳路上没人。
  不一会儿,两兄弟就离开了这条长达半里的人造山谷。凿筑在两边的走廊、穹顶和洞穴在几处地方层层叠起,煞为壮观。俩人绕过了那座伊斯兰教陵墓,那里有专为教民以及从世界各地慕埃罗拉的大名而赶来的朝圣者而修筑的平房;最后,他们穿过拉乌扎村,来到连接阿德洪塔和波勒加米两地的大路上。
  从埃罗拉到阿德洪塔有五十英里的距离(约八十公里);但此时的那纳不再是奥兰加巴德那位赤足逃窜的僧丐了。正如巴劳·洛所说,由当杜·庞特的忠臣卡拉加尼照料的三匹马就在路上等着他们。这些马被藏在离村子有千米远的一个浓密的树林里。一匹马给那纳,另外一匹给巴劳·洛,剩下的一匹给卡拉加尼,三人很快就骑着马朝阿德洪塔快奔而去。也没人会对骑马的僧丐感到奇怪。因为在印度,确实有许多乞丐骑在马背上行乞。
  此外,在一年中的这段时间,大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而在朝圣季节的情况就大为不同了。因此那纳和两位同伙放心大胆地快速行进。只偶尔停下来让他们的马匹稍作休息,他们也趁这短暂的时间吃点卡拉加尼放在马鞍上的食物。他们尽量绕过人口稠密的地方,平房区,村庄和罗亚小镇、小镇上的房屋因时间的久远而变成黑色,就如同科尔努阿伊斯和皮尔马利两地那些阴暗的房屋一样,荒凉的小镇淹没在周围浓密的野生树林里。
  一马平川的土地上,到处散布着一簇簇茂盛的欧石南。但在临近阿德洪塔时,地势变得起伏不平。
  在距城约五百米的地方,有一些堪与埃罗拉相媲美的石窟,整体上看,或许比前者更为雄伟也更加美丽,占据了整条小山谷的一面岩壁。
  在阿德洪塔城,政府的公告应该已经张贴出来了。那纳·萨伊布不能打城里过,以免招来被人认出的危险。
  因此,在离开埃罗拉十五小时后,他和两个同伴进入一条狭长的通道,再往前就是那条著名的山谷,二十六座庙宇就建在高得令人眩晕的岩壁上。
  星光璀璨的夜晚十分迷人,只是没有月亮。一些高大的树木,如榕树或其他一些印度巨形植物在星空下现出黑色的巨影。空气中没有一丝风,树叶也都纹丝不动,除了能听见几百尺外的沟谷里一条溪流潺潺的流水声,别的什么也没有。但溪水的声响越来越大,当人马来到萨特昆德瀑布前时,水声变成一片轰鸣。瀑布从五十特瓦兹(法国旧长度单位,1图瓦兹相当于1.949米)的高处落下。又被凸出的石英岩和玄武岩撞得粉碎。山谷里水雾纷飞,如果在这个美丽的春夜里还有月光的话,水雾还会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那纳·萨伊布、巴劳·洛和卡拉加尼来到山谷中这片石窟区,山谷间的通道在这里急剧地拐弯,而凿筑在岩壁上的那些宏伟的佛教建筑使山谷显得豁然开阔。在那些庙宇的高墙上,各式各样的装饰应有尽有,岩柱、圆花饰、阿拉伯式装饰、游廊,还有许多巨形的动物图案和一个个挖空的小石屋供以前的僧侣和这些圣殿的守护者们居住,那些仿佛昨天才刚完成,至今仍令艺术家赞赏不已的巨形壁画表现了各种宫廷典礼、宗教仪式以及在不同年代用不同武器进行的战争,它们如实地再现了印度这个奇妙的地区在世纪初的风貌。
  那纳·萨伊布对那些神秘的地下陵墓了如指掌。在那段艰难的起义岁月里,他和自己的同伙被英军紧紧追逼,曾多次逃到这一带藏身。那与坟墓相通的地下走廊,石英岩壁里最狭窄的通道,蜿蜒曲折相互交错的小径,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分叉口会令最耐心的人失去耐心,但他对这一切都很熟悉。即使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火把都照不亮的黑夜,他也不会迷路。
  那纳趁着黑夜,非常自信地径直走向一个最小的洞穴。洞口处长满了小灌木,并且杂乱地堆着一些大石头,可能是在以前的一次山石崩塌中掉到那里的,只在地上的灌木和长在岩石上的植物丛中露出一点通道。
  他只用手指甲在岩壁上敲了一下就表明自己已到达洞口。
  很快就有两三个印度人在树枝间探出头来,接着十个,二十个,不一会儿更多的人像蛇一样从石头间钻出来,汇集成一支有四十余人的武装队伍。
  “上路吧!”那纳·萨伊布说。
  没有征求一句解释,也不知道他将把他们带向何方,大头人的这帮忠实的战争伙伴就跟着他出发了,随时准备遵循他的旨意去送命。他们步行的速度并不比骑马的人慢。
  这一小队人马沿着峡谷间的这条通道往北绕过了圆形的山头。一小时后,他们来到通向索特普拉山的坎德伊西大道上。
  天亮时,小分队已穿过从孟买至安拉阿巴德的铁路在那格浦尔的分叉口以及它通往东北方向的大干道。
  此刻,加尔各答的火车正在全速行驶,不断地朝路边那些漂亮的榕树吐着白色的蒸汽,它发出的马鸣般的叫声吓得褐毛鲁在丛林间狼狈逃窜。
  那纳勒住马,用手指着飞奔的列车大声喊道:
  “去,去告诉印度总督,那纳·萨伊布还活着,他将用侵略者的鲜血淹没这条可恶的铁路!”

  第五章 钢铁巨兽
  五月六日早晨,在从加尔各答到尚德纳戈尔的路上,所有的过路人,无论男女老幼,印度人还是英国人,都遇到了一件从未见过的怪事,他们无不惊得目瞪口呆。但坦白说来,这种惊讶又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在这天早上的日出时分,从印度首都的郊外驶来一支奇怪的队伍——虽然我们也这样称呼那种登上乌格利河岸的怪物,——从由旁观者围成的两道厚厚的人墙间穿出来。
  打头的是一匹高二十尺,长三十尺,且身宽无比的巨象,拖着后面的车队。它平缓的步履透着某种神秘的气息。象鼻向上弯着,顶端冲天,活像一个巨大的丰收角。两支金色的象牙如同两把假的利剑插在下颌上。暗绿色的皮肤上面长着稀奇古怪的斑点。大象身上搭着一条色彩绚丽,带有金银丝图案的厚毯子,边上还缀着螺旋形的流苏。大象背上驮着一顶华丽而堂皇的小塔,盖着印度式的圆塔顶。塔身镶着大块的透明玻璃,就像轮船上的舷窗一样。
  大象后面拖着一辆由两节巨型车厢组成的火车,确切地说是两间流动的平房,货真价实的房间。每节车厢下面有四个车轮,轮毂和轮缘上全都雕刻着花纹。我们只能看见车轮的底下部分套在滚筒里转动,而滚筒几乎把整个巨型机动装置的底部遮住了一半。一根铰接杆连在两节车厢之间,带动后面那辆车厢。
  但无论那头象有多强壮,它怎能毫不吃力地拖动两所大房子呢?而事实上那头巨兽居然做到了!宽大的脚掌可以自动地抬起又机械地放下,它可以无需驭象人的口令或手势就从步行立即变成小跑。
  如果好奇的旁观者只是站得远远地观看,这正是首先让他们感到不解的地方。但只要走近仔细一看,他们就会为自己的发现而不再大惊小怪,只会赞不绝口。
  一阵有节奏的轰鸣震耳欲聋,正与印度巨兽那种独特的叫喊声相似。而且不时地有一股强烈的蒸汽从大象冲天的鼻口喷出来。
  但那确实是头大象啊!粗糙的肤质,暗绿的肤色,一副大自然赋予给厚皮动物之王的粗壮骨架,一切都不容置疑!它的双眼闪动着生命的光芒!它的四肢又是多么地富有活力!
  没错!但假如有位好奇的人这时碰巧用手摸了巨兽一下,自然就会茅塞顿开了。它不过是个绝妙的欺骗,一个惊人的模仿。
  事实上,这是一头铁皮象,体内藏着整套的机动装置。
  至于火车,即蒸汽屋,如果给它下一个确切的定义,那就是可以流动的住所。
  莫罗上校、奥德上尉、邦克斯和我住在第一节车厢,更确切地说是第一间屋子。
  第二间里住着马克·雷尔和其他随行人员。
  邦克斯和莫罗上校都信守了他们各自的诺言,因此,在五月六日的这天早晨,我们终于跟随这支奇特的车队,踏上去印度半岛北部的旅途。
  但这匹人造象有什么好处呢?为什么要造这样一个与英国人的一贯思维不相符的新奇玩意儿呢!迄今为止,还没有人想到要为一辆在碎石路面或铁轨上运行的机动车造一个四足动物的外形!
  我必须承认当我们第一眼看到这台怪异的机器时,我们全都惊呆了。所有的疑问和不解自然都落在我们的朋友邦克斯身上。这辆机车是由他设计并指挥制造而成的。他怎会有如此奇怪的念头,居然把机车藏在一头钢铁巨兽的肚子里?
  而邦克斯面对我们的满腹疑惑,神色严肃地只问了一句:
  “朋友们,你们认识不丹的王公吗?”
  “我认识他,确切地说我以前认识他,因为三个月前,他已经死了。”奥德上尉答道。
  “他生前可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工程师说道,“他喜欢举办各种庆典,讲究排场。他从不否决任何灵感,——我指的是那些在他的头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他总是在思考着那些不可能的事,要不是他的钱财多得数也数不清,他早就为实现那些奇思异想而弄得倾家荡产了。他和以前的那些印度王公一样富有,家产无数。如果说他曾用心去做过什么事,那就是把自己的钱都花在有意思的事情上。一天,他突然有了一个新念头,很快他就被这个念头纠缠得夜不成眠。这是一个连所罗门也会为之感到骄傲的念头,而且他如懂得运用蒸汽机的话,肯定能实现自己的奇妙构想:它就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新方式,即坐在一辆别人联想都没想过的车子里去旅行。由于他认识我,就把我请到他的宫殿里,亲自为我画了一张他想象中的机动车草图。天啊!朋友们,如果你们认为我看了他的构想会一笑了之,你们可就错了!我很清楚只有一位印度王公才会有这样宏伟的念头,当时,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尽早地把它付诸于实践,给我这位充满诗意的顾客也给我自己一个满意的回答。一位对工作认真负责的工程师并不是每天都能有机会接触到稀奇古怪的东西,能按照他自己的构思把一头《圣经·启示录》中的怪兽或《一千零一夜》里的魔鬼加进自己的作品中。总之,王公的幻想是完全可以实现的。你们知道在机械学方面我们正在做什么,能做什么,将要做什么。所以我就设计出这样一头铁皮象,把蒸汽炉、全部的机械装置、机动车的煤水车及其它附件都装在它的体内。一节节连在一起的象鼻可以根据需要伸缩自如,就是烟囱;一个偏心连杆装置把象脚套在后面的车轮上;我把它的眼睛都装上车灯透镜,能射出两道电光,这样,一头人造大象算是完成了。但制作的过程却并非一帆风顺。我找出好几处暂时无法解决的难题。单是它的发动机,——你们可以认为它不过是个大玩具,——就让我熬了几天几夜,王公始终耐心地等待,在我的创造车间里度过了他一生中最美好而难忘的时光,但他没有等到我们敲下那给大象赋予生命,使它终于可以四处奔跑的最后一锤就死了。不幸的人居然没有机会坐进自己的流动屋!但他的继承人却没他那样富于幻想,他们对这台机器又敬又怕,在他们的眼里,这简直是一个疯子的作品。所以他们立即想以低价尽快脱手,而我当然就为上校考虑,把它买了下来。现在,我的朋友们,你们知道怎样而且为什么世界上只有我们才拥有一头八十马力的蒸汽象,而不是有八十头三百公斤重的大象了吧!”
  “太好啦!邦克斯,您太了不起啦!”奥德上尉大声喊道,“您不仅是位出色的工程师,还是一位钢铁制造的艺术家、诗人,您真是个天才!”
  “王公死了,我买下他的车队但没有勇气把我做的大象毁掉而恢复普通的机车模样。”邦克斯回答。
  “但这样更好!”上尉接着说,“我们的大象漂亮极了,漂亮极了!而且当我们坐着这辆车在印度半岛的平原上、丛林间任意驰骋时,这头巨象能给我们带来怎样的感觉!这毕竟是王公的想法啊!再说这样的想法对我们会有好处,您说是吗?上校?”
  莫罗上校笑了。这表示他对上尉的话完全赞同。于是旅行的事终于定了下来。一头举世无双的铁象,人造的巨型怪物,会拉着四个英国人的流动屋而不是印度半岛上最富有的王公四处飞快地奔跑。
  邦克斯是怎样把现代科学的进步巧妙地运用到这台机车上的呢?原来是:
  整套机械装置,汽缸、连杆、进气阀、燃料供给泵和偏心轮都被装在四个车轮的中间,外面遮着蒸汽炉。而这个管状的不用回火就可提供六十平方米受热面的蒸汽炉处于铁皮象的前半部分,后半部分则是盛水和燃料的煤水车。两者之间留出来的空隙正好留给司炉工。而机械师本人的岗位在大象背上驮着的转塔里,它专为防御枪击用,在路遇袭击时,我们所有的人都可躲进大象体内。机械师控制着安全阀和显示液压的压力计;同时他还掌握着调节阀和操纵杆,前者调节蒸汽的引入,后者则制约进气阀,整个机车前进还是后退都由它决定。在转塔里,透过那几扇厚厚的被铁箍牢牢地固定在塔身上的玻璃,机械师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前面的道路。他可以根据路面的情况,踩脚下的踏板来调节前面几个车轮的角度。
  用质量上乘的钢铁做成的弹簧圈,垫在蒸汽炉和煤水车的下面,以减缓因路面不平而带来的颠簸。车轮的选料也十分可靠,并且轮缘上刻满了花纹,这样在行进中才会紧紧地抓住地面,以免打滑。
  邦克斯告诉我们这台机器的功率高达八十马力,事实上完全可以毫无危险地达到一百五十马力,它的制造原理是依照“菲尔德系统”原则,拥有两个汽缸,可以变速行驶。整套机械设备都被罩在一个密封的套子里以避免在行进途中扑上灰尘,否则各个部件很快会受到损坏。它最大的优点在于:消耗虽少,能量却很大。就它能达到的速度而言,它所消耗的能量之少是其它交通工具无法比拟的。而且它适用于任何燃料,煤或木柴均可。至于它的平均速度,工程师估计可达每小时二十五公里,但如果路况良好,它的速度可高达每小时四十公里。刚才谈到它的车轮不会打滑的原因,除了因为轮缘上的花纹可以抓住地面以外,也因为垫在机器下的质量上乘的弹簧能把机身的颠簸迅速而均匀地分散。另外,这些车轮都受制于刹车,既可慢刹也可急刹。
  同时,这辆车爬坡的性能也是十分卓越的。邦克斯在考虑过车身的重量及它的每一个活塞所能产生的推动力之后,得出了最佳的组合方案。因此,它可以毫不吃力地在坡度为十到十二的坡道上行驶,——这是很了不起的事。
  何况英国人在印度修筑的道路已经遍布半岛,而且又宽敞又平坦,对我们的机车来说,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单只是贯穿半岛南北的“大干道”就长达一千二百英里,约合两千公里。
  现在,让我们来谈谈人造大象后面拖着的蒸汽屋吧。
  事实上邦克斯为莫罗上校而从王公的继承人手上收买下来的这辆机车,不仅仅可以在马路上行驶,它同时还是一辆由机车牵引的火车。不丹王公依照自己的幻想把它建成典型的印度式样,这并不奇怪。在前面的叙述中,我把它叫作流动的平房;事实上,它确实当之无愧,因为那两节车厢简直是印度建筑的奇迹。
  让我们想象两个没有尖顶的清真寺塔,双重脊梁,鼓鼓的圆顶,几根雕花柱支撑着窗户以上的部分,装饰塔身的名贵木头被漆成五彩的颜色,显得层次分明,塔身的造形十分优雅,一前一后两个阳台华丽而堂皇。是啊!人们简直会认为这是两座从圣索纳居尔山上搬下来的塔,而它们将拖在钢铁巨象后面,在印度的大马路上任意驰骋!
  这辆神奇的机动车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特点,那就是它能漂浮于水面。装着蒸汽炉和煤水车的大象下半身正是一艘轻盈的铁皮船,正是它巧妙的中空结构给它带来了浮性。一旦遇到河流,大象的脚掌通过传动杆带动拖在后面的蒸汽屋就开始在河面上航行。在地域广阔的印度地区,河流众多,而且在许多河流上都还没有可供通行的桥梁,因而可以浮行这一特点实在是极其可贵。
  这就是那位心思反复不定的不丹王公朝思暮想的火车,它的模样绝对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虽然邦克斯尊崇发动机的大象外形,也赞成把后面的车厢造成塔状,但他仍然认为应该按英国人的口味装饰车厢内部,才能使它经得住长期的旅行。事实上,他做得非常成功。
  我已经谈到过这个蒸汽屋包括两间屋子,每间屋都有六米多宽,因此就比只有五米宽的轮轴多出一截。但由于房屋下面都装有既长又柔韧的弹簧圈,所以在铁路上行驶时,坐在里面的人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颠簸。
  第一节车厢长十五米,在它的前面,是一个别致的阳台,四周支撑着纤巧的柱子,使阳台更像一间宽敞的包厢,可以轻轻松松地容纳十来个人。另外,阳台上还有两扇窗户和一扇门开向后面的客厅。客厅也有两扇玻璃窗,里面陈设着一张桌子和一个书橱,两排气派的软皮沙发,上面铺着华丽的织物。地面上铺着土耳其士麦那的厚地毯。窗前悬挂着一串串的香根草,不时地被洒上些香水,使客厅和其他的房间都香气宜人。天花板上吊着一个风扇,当火车处于行驶状态时,一根传动皮带会自动地带动风扇运转,而在火车停运时,则由一位奴仆用绳拉动它。一年中总有几个月的室内气温可高达四十五摄氏度,怎能不想尽一切可能的办法来抵御酷暑呢?
  客厅后面还有一扇用名贵木料做成的门,正对着阳台,通向饭厅。饭厅的侧面开着窗户,而且屋顶是一层半透明的毛玻璃,显得格外敞亮。中间摆放着一张饭桌,旁边可坐八人。而我们一共四人,也就是说饭厅宽敞有余。饭厅里唯一的家具是餐具橱,里面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各式银器、瓷器和玻璃器皿,这些对讲究舒适的英国人来说都是必需品。当然,这些易碎物品都半插在专制的槽口里,这样才能避免因车身的摇晃而跌碎。
  饭厅的后门通向一条过道,在它的尽头又是一间阳台。过道的两侧共有四个房间,里面的布局都是一张床、一个譒洗池、一个五斗橱和一张沙发椅,和当时横越大西洋的最华贵的大型客轮上的客层没什么两样。莫罗上校住在左边第一个房间;邦克斯工程师住在右边第二间。奥德上尉和我分别住在工程师和上校的旁边。
  第二节车厢长十二米,和前面那节一样,也附带着一个阳台。与它相连的厨房十分宽敞,侧面还有两个储藏室,里面的物品应有尽有。而厨房又连着一条通道,中间部位一个四边形的房间,镶着天窗,这是车上游客的第二个饭厅。四个角落里各有一个小房间,分别住着马克·雷尔中士、机械师、司炉工和莫罗上校的勤务兵;后面两间房住着厨师和奥德上尉的勤务兵;至于其余的房间,则作武器库、冰窑和行李室用,它们都通向后面的阳台。
  我们可以看到邦克斯是怎样巧妙地把蒸汽屋里的两间大房子布置得又合理又舒服。在冬天,有一台专门的机器可以使热气在每一个房间里流动,这样整座蒸汽屋都会温暖无比,而且在客厅和饭厅分别还有一个小壁炉。即使列车行驶到临近西藏的山区,也不必担心会受冻。
  对于食品贮备这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们也做了充分的准备。随车携带的各种罐头够整支旅行队伍吃上整整一年。其中带得最多的是一些名牌肉罐头,主要是熟牛肉、焖牛肉和鸡肉酱,鸡肉在印度半岛各个地区的消费量都是很大的。
  当然,在正餐之前的早餐上,牛奶是不可缺少的,而且晚饭前要喝的汤也因被浓缩成炼乳状,所以我们在旅途中的每一天都可以享受到。
  牛奶经过蒸发浓缩成糊状之后被装入容量为四百五十克的密封铁罐里,只要兑以五倍的水,就可以被稀释成三升牛奶。而这样的处理对牛奶的构成和质量不会有丝毫的损坏。用同样的方法可以把预先做好的汤浓缩成方块状,稀释溶化后又恢复成美味的汤。
  冰在这些天气炎热的地区用处很大。而制冰对我们来说却是几分钟就可以做成的事情。一种方形的机器可以通过使液化氨蒸发而达到降温效果。车尾有一间专门的冷藏室,我们在旅途中的猎物可以通过使氨气或甲醇醚蒸发的方法得到无限期地保存而不会变质。这种冷藏法是自我的一位法国同胞克里斯托夫·泰勒首先发现并使用的。所以无论何时,我们总能享受到质量上乘的美味佳肴。
  而地窑里则储备着大量的酒水。法国葡萄酒,各种啤酒,烧酒和粕酒足够我们在整个旅途中的消费。
  况且一路上车队还要行经半岛上的居住区。印度也并非是一片荒漠。所以只要肯花钱,弄到生活必需品,甚至奢侈品都不是难事。或许当车队来到喜马拉雅山脚下的印度北部地区时,我们已经弹尽粮绝。即使那样,也无须担忧,生活很快又会恢复原先的舒适,因为最善从长计议的邦克斯已经把一切都事先预料到了,他能使我们摆脱困境,又重新上路。
  至于这次旅行的路线,基本上是已经确定好了,但也不排除路遇不测时,做适当改动:
  从加尔各答出发后沿恒河河谷到达安拉阿巴德,穿过乌德王国后抵达西藏高原的脚下。在几个月的时间里,车队总是不断地在山坡上爬行,这可以让奥德上尉过足打猎的瘾。最后,回到孟买。
  整个行程长达九百古里(一古里约合四公里)。但有了蒸汽屋和所有同行的旅伴,谁会不愿意绕地球环行几圈呢?

  第六章 旅行初期
  五月六日一早,我就起身离开斯本塞旅馆,自从我来到印度的首都加尔各答后,就一直住在那里,它是该市最为豪华的旅馆之一。对我来说,这座大城市已毫无秘密可言。每天,清晨步行散步;傍晚则坐车到斯特朗,即威廉堡前面的大广场上去,那里总停泊着一些欧洲人的华丽轿车,而且还不无鄙夷地夹杂着几辆当地那些身体肥硕的富豪们开来的豪车,在那些稀奇古怪的东方集市里穿来穿去,去看看恒河边上的死人火葬场,博物学家库克尔的植物园及“卡莉夫人”,这位可怕的四臂女人,凶残的死神,就坐落在郊区的一间小庙里,与市中心的现代文明相比,这里仍处于未开化的本地文明之中。接着,欣赏一番矗立在斯本塞旅馆对面的总督府,奇特的科林尼·洛德宫和为纪念当代杰出人物而建的市政厅,细心观察一下有趣的乌格利清真寺,然后又开车跑遍林立着漂亮的英国海军商务大楼的港口,而后就该和军士或哲学家们说再见了,——这些鸟有太多莫名其妙而有趣的名字!——是它们使城市的街道显得干净,让人舒心。到这时,眼前的这座城市对我来说已无处可去了,我只得离开它。
  于是这天早上,我在政府广场乘上一辆糟糕透顶的两匹马的四轮马车——与英国制造的那些舒适的车无法相比,——很快就来到莫罗上校住的那幢平房门口。
  我们的火车就停在郊外一百余步的地方。所以我们可以迁入新居了,——这样说实在是再恰当不过。
  当然,我们所有的行李都已事先搁放在车上专门的行李室里。况且我们带的只是一些生活必需品。至于武器,奥德上尉认为至少应该携带四支使用爆破弹的英菲尔德短枪,四支猎枪,两支打野鸭的专用猎枪以及若干步枪和手枪——这足以把我们随行的所有人员都武装起来。有了这些武器,对付一只可以吃的野味绰绰有余,我们完全可以捕猎褐毛兽。
  奥德上尉简直得意洋洋!不仅是因为他们终于把上校从退役后的孤独生活中解脱出来,而且即将乘坐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火车去印度北部旅行,他不仅能过足打猎的瘾,还能到喜马拉雅山区冒险,这一切使他兴奋不已,充满活力,他跟人讲话时,感叹词连篇,跟人握手时,力气大得能把骨头捏碎。
  出发的时间已经到了。蒸汽炉里热气沸腾,发动机就要运转起来。机械师一手掌握着调节阀,已准备就绪。一阵阵有规律的汽笛声已划破天际。
  “出发啦!”奥德上尉一边挥着自己的帽子,一边高声喊道,“钢铁巨兽,出发啦!”钢铁巨兽,这是热情洋溢的上尉刚才给我们这辆非同寻常的火车取的别名,非常合适,也为大家所接受了。
  下面我们简单地谈谈住在第二间流动屋里的同行人员:
  机械师斯托尔是个英国人,曾在“南印度”公司工作,几个月前刚辞职。邦克斯认识他并且知道他很能干,所以请他来为莫罗上校工作。此人有四十岁,能干,懂行,是我们的好帮手。
  司炉工名叫卡鲁特。他属于那类各大铁路公司争相聘用的印度人,因为在印度,天气本来十分炎热,而炉边的温度更是常人无法忍受的,只有他们才能在这样的高温下照常工作。同样的道理,那些海洋运输公司在红海上航行时,总要聘用阿拉伯人作司炉工。他们具有超常的抗高温能力,欧洲人如果呆在如此高温的地方,几分钟内就会被烤死。我们的司炉工也选得很好。
  莫罗上校的勤务兵是一位三十五岁的印度人,属古尔格卡种族,他叫古米。他以前服役的兵团因纪律严明,曾接受使用那种新型的子弹,而正是这种子弹成为点燃印度兵暴动的导火绳,至少为暴动提供了借口。古米个子小,身体灵活而健美,做任何事都十分投入,仍穿着“来福枪队”的黑色制服,他简直视它为自己的贴身服。
  马克·雷尔中士和古米对莫罗上校都是忠心耿耿。
  两人一直伴随他左右打完印度的每一场战役,又帮他徒劳无获地寻找那纳·萨伊布,最后和他一起告别军旅生涯,退役为民,他们永远也不会离开他。
  如果说古米是上校的勤务兵,那么福克斯,——一个天性乐观,善于与人相处,地道的英国人,——则是奥德上尉的勤务兵,但在打猎方面他一点都不比他的上司逊色。尽管职位很低,但这位正直的年轻人却从没有试图改变过它。而他的滑头和他的名字是多么相配!福克斯:狐狸!但却是一只捕获了三十六只老虎的狐狸,——比他的上尉少三只。他很清楚不能超过这个数目。
  这次随行的人员中除了以上所述的几位之外,还有我们的黑人厨师,他工作的厨房就在第二节车厢的前面部分,夹在两个储藏室的中间。祖籍法国,但他已经在世界各地烤过肉,炖过汤了,这位帕拉扎尔德先生,——他的姓,——总以为自己做的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而不是一个平凡普通的职业。所以每当他在炉台前团团转,像一位化学家一样精细地往汤里撒胡椒、盐和其他调料时,他总是摆出一幅权威的架子。但由于帕拉扎尔德先生又能干又干净,所以我们总是不由自主地原谅他那种厨师的虚荣心。
  这样,爱德华·莫罗先生、邦克斯、奥德上尉和我,以及马克·雷尔、斯托尔、卡鲁特、古米、福克斯和帕拉扎尔德先生,——一共十人,——钢铁巨兽和它的两座流动屋将把我们带到印度北部去旅行。另外还有两条猎狗范恩和布莱克,上尉以前总是夸它们在追捕毛皮动物时凶猛无比。
  孟加拉如果不是印度半岛上最为奇特的一个地区,至少也是最为富有的。显然它不是一个印度王公聚居的地方,因为王公们大多住在这个国家的首都,但却是个人口稠密的省份,简直可以被看作印度人的真正王国。它北抵高不可攀的喜马拉雅山,我们将斜穿过这个地区。
  经过一番讨论之后,我们对第一阶段的旅行计划达成一致:沿恒河的支流乌格利河逆流而上行驶几古里,加尔各答正是由这条河流灌溉冲积而成,从河右岸的法国城市尚德纳戈尔开始,沿铁路行进到布德万,再斜穿过贝阿尔,在贝纳勒斯重新回到恒河边。
  “朋友们,”莫罗上校说,“旅行的路线由你们来决定……你们不用考虑我的意见。你们的任何决定都会使我满意的。”
  “亲爱的莫罗,”邦克斯显然不赞成他的说法,“您总应该让我们知道您的意见吧……”
  “不用啦,邦克斯,”上校回答道,“我相信你的决定,况且去哪个省对我来说都一样,我也没有特殊的兴趣。我只想知道:当你们到了贝纳莱斯后,接着往哪里去?”
  “继续往北!”奥德上尉激动不已地大声说道,“直接穿过乌德王国,而后去喜马拉雅山区!”
  “朋友们,既然这样……”莫罗上校吞吞吐吐地答道,“或许我会请你们……还是到时候再说吧。先照你们说的做吧!”
  爱德华·莫罗先生的答话着实让我大吃一惊。他的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呢?难道只是因为想出来碰碰运气他才答应和我们一起旅行吗?难道他认为那纳·萨伊布仍还活着,他或许能在印度北部找到他的仇人?难道他还念念不忘复仇的事?我预感到在莫罗上校的心里一定埋藏着某种心事,而知情者只有马克·雷尔中士。
  这天的清晨时分,我们都围坐在蒸汽屋的客厅里。阳台的门和两扇窗户都敞开着,再加上悬挂在天花板上的风扇,所以并不觉炎热。
  钢铁巨兽受控于斯托尔的调节阀。此刻,旅行家们想尽情地欣赏车外的风光,所以按照他们的要求,巨兽每小时只向前行进一里路。
  当车开出加尔各答的郊区时,身后仍有一大批尾随者,其中有对车队赞赏不已的欧洲人,也有大群对车队又敬又怕的印度人。虽然随着远去的列车,围观者逐渐稀少,但我们仍能听到惊讶得目瞪口呆的过路人不时发出“哇!哇!”的赞叹声。毫无疑问,他们对那两节华丽车厢的赞叹不如对拖着它们的那头不时吞云吐雾的巨型大象多。
  十点时,饭厅的桌子已经摆好,坐在这里比坐在头等火车的包厢里还安稳舒适,我们有幸品尝了帕拉扎尔德先生的午餐。
  我们的火车沿着恒河最西边的一条支流乌格利河岸行驶,恒河在入海口的众多细小支流交错成密密麻麻的河网,桑德邦兹平原正是由这些河流冲积而成的三角洲。
  “亲爱的莫克雷,”邦克斯对我说,“您看那边,这条神圣的河流把与它同样神圣的孟加拉湾彻底征服了。时间的壮举。这里的每一寸土都是恒河从喜马拉雅山脉带来的。这个省正是由一点一滴的山土天长日久地堆积而成……”
  “它是多么地喜新厌旧!”奥德上尉接着也感慨万千,“啊!好一条任性、怪癖而反复无常的恒河!人们在它的岸边建筑了一座城市,几个世纪之后,这座城市的周围已变成一片平原,旧有的河道早已干涸,恒河的流向和入海口的位置全都变了!所以在曾经深受河水滋育的巴伊马阿尔和高尔两座城市,由于河流的背叛,而今只剩下平原上干涸的稻田!”
  “啊!”我答道,“我们是否应该担心加尔各答会遭受同样的命运呢?”
  “谁知道呢?”
  “那好!让我们永远别呆在那儿!”邦克斯说,“但事实上只要多筑堤坝完全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如果有必要,工程师们会有办法阻止恒河泛滥的!他们将给它穿上件紧身衣!”
  “亲爱的邦克斯,对您来说幸运的是印度人听不到您这样谈他们的圣河!否则,他们决不会原谅您!”我对他说。
  “您说的话没错,”邦克斯答道,“恒河对印度人而言如果不是上帝本身,也是上帝的儿子,所以在他们眼中,恒河的一切所为都完美无缺!”
  “甚至连它散布的热病、霍乱和鼠疫也是无可指责的!”奥德上尉大声谈论道,“但是,桑德邦兹数目众多的老虎和鳄鱼却并不受这些猖獗的地方性传染病的影响。事实正相反!这些动物好像很适宜被瘟疫污染过的空气,正如在印度生活的英国人在炎热的季节更喜欢空气纯净而凉爽的疗养胜地一样。啊!这些残忍的野兽!”奥德突然转过头对正在收拾饭桌的勤务兵喊道:“福克斯?”
  “什么事?上尉?”福克斯应声问道。
  “你不就是在那儿打死你的第三十七只的吗?”
  “是的,上尉,就在离坎宁港两英里的地方,”福克斯意犹未尽地说道,“那是在一个晚上……”
  “够了,福克斯!”上尉一口把一大杯掺了糖水的烈酒喝尽,又接着说道,“我知道第三十七只的故事。第三十八只会更让我感兴趣!”
  “但上尉先生,第三十八只还没被杀死呢!”
  “福克斯,你会做到的,我也一样,我的第四十一只!”
  在奥德上尉和他的勤务兵两人的谈话中,我们永远也听不到“老虎”一词。因为完全没有必要把它说出来。两位猎人彼此都心照不宣。
  随着我们的列车不断往前行驶,在加尔各答之前宽约一公里的乌格利河逐渐变窄。在这座城市的上游,河的两岸筑着低低的堤坝以阻挡河水泛滥。可怕的海上飓风经常从这里大势涌入内陆,给整个省带来灾难。面目全非的街区,一片片倒塌的房屋,被淹没的庄稼,成千上万的尸首堆满了城市和乡村,人类无法抗拒的自然,在铺天盖地的狂风之后留下来的就是这样一幅惨败景象。其中发生于一八六四年的飓风尤为可怕。
  我们知道印度的气候分为三季:雨季、寒季和热季。其中热季最短但又是最难熬的。三月、四月和五月尤其酷热,而五月又是这三个月中最炎热的月份。此时,在阳光下哪怕是只呆几个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至少对欧洲人是这样。事实上连室内的气温也高达一百零六华氏度(约41℃)。
  德瓦尔贝森先生曾这样描述过当时的人:“他们像发高烧一样热得难受,在平定暴动的战争中,军官和士兵们不得不整日把头搁在水龙头下,才能防止充血。”
  但是由于蒸汽屋总在不停的行进当中,吊扇扇动空气带来的冷风以及挂在窗前的香根草因为经常被浇灌而散发出湿润的气息,所以我们并没有受太多的苦。况且从六月一直延续到十月的雨季就要来临,只怕它会比热季更为让人烦恼。总之,我们的旅行途中没什么不快。
  午后,我们就在蒸汽屋里稍微散了会儿步。近一点时,到达尚德纳戈尔。
  我以前曾到过这座城市,——整个孟加拉地区中唯一属于法国的领地。三色旗掩盖下的尚德纳戈尔只有十五名守卫城市的士兵,但在十八世纪的战乱中,它曾是加尔各答的劲敌,只是现在,这座城市已彻底地衰落了。没有工业,没有商业,繁华的集市和港口早已成为历史。如果安拉阿巴德的铁路从这座城市穿过,哪怕只是绕绕它的城墙,尚德纳戈尔或许还能恢复些许昔日的活力。但英国铁路公司无法满足法国政府的苛刻要求,只得让铁路撇开这座城市绕道而行。于是尚德纳戈尔失去了能重振商业的唯一机会。
  我们的火车自然没有开进城市,而是停在三英里外的马路上,一片蒲葵林的入口处。当整个车队都安顿下来之后,就像是一个刚盖好的村庄。但它是一个可以流动的村庄,在舒服的小房间里度过了平静的一夜之后,第二天一早,即五月七日,它又要载着我们重新启程啦。
  在此期间,邦克斯添足了燃料。虽然机器并未消耗多少,但他仍坚持把煤水车装得满满的,也就是说足够六十小时行程所需的水、木柴或煤炭。
  奥德上尉和他忠实的福克斯也把这个原则用于他们自身,他们体内的炉灶,——我指的是他们能提供大片受热面的胃,——总是塞满了对长时间高效率运转的人体机器来说必不可少的含氮燃料。
  接下来的旅程稍长。我们要在两天两夜之后才能到达布德万,九日游览该城市。
  早晨六点时,斯托尔发出一声尖利的长鸣,汽缸里的气体被排除,钢铁巨兽的步伐比前夜稍微加快了一些。
  我们沿着铁路行驶了几个小时。这条铁路起自布德万,在巴伊马阿尔与恒河谷汇合,之后一直通到贝纳勒斯。从加尔各答开来的火车在我们身边飞速而过。旅客们发出的一阵阵赞赏的感叹仿佛是对我们的藐视。他们可以比我们跑得快,但绝对不会比我们舒服!
  在这两天的旅途中,一路的风景平淡无奇,可以说是单调乏味。处处都能看见高大的椰子树在风中摇曳,布德万将是它们生长的最后边界。这种属于棕榈科的植物总是喜于依傍着大海生长,呼吸空气中大海的气息。因此一走出沿海地带,就再也看不到这种植物了,在印度中部是绝对不会有椰子树的。但内陆的植物却是同样的有趣且品种繁多。
  道路的两边都是一望无垠的稻田,被分割成棋盘上的方格状。而每一方块土地都象海边的盐田或牡蛎养场一样四周围筑着堤坝。这片湿热的土地上笼罩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土质一定非常肥沃,那绿油油的庄稼也定会有一个好收成。
  第二天晚上,我们乘坐的蒸汽屋在喷出最后一柱蒸汽后准时到达布德万,这种精确度连快车也会望尘莫及。
  这座城市本是一个英属地区的行政首府,但这个地区同时又归一位印度土邦主所有,为此他必须向政府缴纳近千万的税款。城市里的大部分房屋都很矮小,被两旁栽满椰子和槟榔的林荫大道分割开来。我们的火车就从这些林荫道中通过,停在一个环境优美而又凉爽的树荫处。这晚,土邦主的地产中又多了一个小街区。即使拿布德万领主的那座揉合了英国和印度两种建筑风格的华丽宫殿,及其所在的整个街区与我们只有两所房屋的便携式村庄交换,我们也不答应。
  可以想象我们的巨兽在孟加拉人中引起了怎样的轰动,他们光着头,露出提图斯式的头发(指前后一样短的一种发式,仿自罗马皇帝提图斯的雕像),男人们只在腰间缠块布带,女人们则从头到脚裹在白色的纱丽里,从四面八方赶来围观这头稀奇的怪物,虽难免有些害怕,但赞赏之情却溢于言表。
  “我只有一个担忧!”奥德上尉说,“那就是城里的土邦主会对我们的钢铁巨兽动了心,愿出一大笔钱买它,而我们实在又无法拒绝这么多钱,于是就把它卖了!”
  “永远不会!”邦克斯第一次大声地说道,“如果他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他另造一头象,它的力气大得能拉动他的全部地产!但属于我们的这头象,说什么也不卖,莫罗,你说对吗?”
  “说什么也不卖!”莫罗上校的声音听来像是给他八百万也不会动心。
  再说,我们也没必要讨论巨兽的买卖。土邦主根本就不在布德万。只是他的康达尔(相当于私人秘书),来察看了我们的车队。作为回报,他邀请我们,——我们当然高兴地接受了,——参观土邦主的花园,里面有十分美丽的热带树林和潺潺流动的池塘和小溪,另外,我们还参观了动物园,那是一大片青翠的草坪,星星点点地坐落着一些形状各异但都气度非凡的凉亭,园里精心圈养着温驯的狍、雄鹿、黄鹿和大象,以及凶残的老虎、狮子、豹和熊。
  “把老虎像鸟一样关在笼子里,我的上尉!这太可怜啦!”福克斯愤愤不平地大声说道。
  “你说得很对,福克斯!”上尉回答,“要是问问这些性情刚烈的毛皮兽,它们宁愿在林子里自由地闲荡……哪怕是挨上一枪呢!”
  “啊!上尉,我也有同感!”勤务兵叹了口气说道。
  次日,即五月十号,我们离开了布德万。补足燃料的蒸汽屋通过一条与铁路水平的小道跨过铁轨,径直开往距加尔各答有七十五古里的拉姆居尔。
  这样我们必然得放弃沿途的一些重要城市,如穆尔什达巴德,城市虽大,但无论是它的印度区还是英国区都毫无特色可言;蒙吉尔,它是修筑在圣河岸边一个岬角上的城市,有些像英国的伯明翰;帕特纳,富有的鸦片贸易中心,是我们即将斜穿的贝阿尔王国的首府,它是座郁郁葱葱的城市。但我们有更好的选择:走一条更南的路线,纬度比恒河谷还低两度。
  在这段路途中,钢铁巨兽不再如往常一样平稳,而是稍有些抖动,这使我们对蒸汽屋绝妙的减震装置有了切身体会。况且道路并不十分难走。可能连凶残的食肉野兽也会怕这头能吞云吐雾的巨形大象三分!但让奥德上尉惊讶不已的是一路上我们居然没有遇到一头猎物。不过,他原本就是打算在印度北部而不是在孟加拉地区一显身手的,所以他还不至于现在就开始大呼小叫。
  五月十五日,我们的车队已与距布德万五十古里的拉姆居尔近在咫尺。平均车速只有每十二小时十五古里左右,不会更多。
  三天后,即十八日,火车又往前开了一百多古里,停在小城市吉特拉的附近。
  旅行初期,基本上平安无事。天气虽然炎热,但在阳台上睡上一个午觉仍是舒服无比!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我们都呆在那里悠闲自得地乘凉。
  夜幕降临时,斯托尔和卡鲁特就在邦克斯的指导下清洗蒸汽炉,检查机器是否有故障。
  这时,奥德上尉和我就会和福克斯、古米一起,带着两条猎狗在停车的附近打猎。我们的猎物只是一些毛皮小动物;虽然上尉像所有的猎人一样瞧不起它们,但作为一个美食家,他就不会对它们说不了,第二天,他准和得意洋洋的帕拉扎尔德先生一样,津津有味地吃着饭桌上的美味佳肴,这倒还节省了车上的储备食物。
  有时,古米和福克斯也会留下来给火车补充木柴和存水。难道不该让煤水车装满第二天的所需吗?因此,邦克斯总是尽可能地把车停在溪流边或树丛附近。所有这些不可缺少的补给工作都由细心的工程师来负责。
  等一切工作都结束之后,我们就开始抽雪茄,——美味的马尼拉“塞路兹”。——一边抽一边谈论着奥德和邦克斯已经了如指掌的这个国家。而上尉本人十分讨厌粗俗的雪茄,所以他的嘴里总是衔着一根二十尺长的烟管,大口地吸着,烟雾里散发着一种名叫“乌卡”的香料味,他的勤务兵总是早已细心地在烟斗里填满了烟丝。
  对我们来说,最大的快乐莫过于莫罗上校随我们一同到宿营地的附近去散散步。我们总是在临走前邀他同去,但他也从来都是婉言谢绝,然后和马列·雷尔中士呆在一起。他们两人沿着马路走来走去,从来不超过百余步的距离。虽然两人都极其寡言,但他们之间却相知很深,无需任何语言就能交流思想。两人仍完全沉浸在记忆犹新的痛苦往事中。随着我们的车队越来越靠近北部,爱德华·莫罗和中士正在一步步地逼近血腥的暴动,痛苦的回忆怎能不在脑海中重现呢?
  很显然,莫罗上校并非只是简单地为了和我们在一起才答应去印度北部旅行,但他的真实想法,我们一直到后来才知道。邦克斯和奥德上尉也很同意我的这种猜测。三个人对未来都不无担忧,因为我们并不知道这头在半岛上走南闯北的铁皮象会不会酿出什么悲剧。

  第七章 珀尔古的朝圣者
  贝阿尔即是从前的马加达王国,在佛教盛行的时代,它曾被视为一片圣土,至今仍能看见当年修建的庙宇和寺院。但几个世纪以来,信奉菩萨的僧侣逐渐被婆罗门取代,他们靠佛主的信男信女从四面八方带来的贡品维持生计,慢慢地,他们垄断了恒河的圣水,贝纳勒斯的朝圣以及杰格南特的宗教仪式,最后,整个地区都掌握在他们手中。
  这是一片富饶的土地。一望无垠的稻田,漫山遍野的罂粟,一座又一座的小镇掩映在茂密的棕榈、芒果和椰枣林中,像是被大自然洒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藤网。一路上都是满目葱翠,湿润的土地散发着泥土的清香。照着地图行驶积极的作用,但总的说是一种反科学的学说。②一种哲学学,我们是永远都不会迷路的。大象的轰鸣中夹杂着一阵阵刺耳的鸟啼和猴群乱哄哄的叫嚷。田间的不死鸟和香蕉树被笼罩在火车喷出的螺旋上升的圆圈中,那金色的香蕉像是薄雾中闪烁的星星。而行驶的火车惊起一大群正在田间啄食稻米的小鸟,它们白色的羽毛在火车喷出的白色蒸汽中变得模糊不清。时而我们还能看见一丛榕树或柚子树,一米高的树干支撑着巨大的树冠,显出不负重荷的样子,它们点缀着远去的风景。
  但景色虽美,天气却酷热难耐!没有一丝凉风从挂在窗边的香根草间透进来!一股股热浪——风在穿过西部平原时,受热而形成的——铺天盖地地涌来。六月季风来驱散酷暑的时候到了。这火一般的太阳随时都有让人窒息而死的可能。
  所以,田间空无一人。即使印度庄稼汉早已习惯了日晒,此时也不得不放弃农活。车只能在林荫道里行驶,而且我们全都被迫躲在屋内。至于司炉工卡鲁特,我不认为他有铂金的身躯,因为连铂金也有熔化的时候,他肯定是用纯碳锻造出来的,只有它才能耐得住蒸汽炉边的高温。但不!这位正直的印度人具有难以置信的耐高温能力。除了纯炭以外,他似乎是自然界中第二种能够忍受这种高温的物质!
  五月十九日这天,悬挂在饭厅墙壁上的温度计标明气温高达一百零六华氏度(41℃)。晚上,我们没有照往常的惯例到列车宿营地附近去做一次阿瓦卡纳式的散步,这个词本身的意思是“吃空气”,也就是说闷热了一整天之后,我们去呼吸一下夜晚温热而新鲜的气息。但这次,屋外的空气足以把我们窒息死。
  “莫克雷先生,”马克·雷尔中士对我说道,“我回想起那个三月末,乌格·罗兹先生指挥仅有的两门炮猛攻詹西,想在城门上打开缺口,十六天前,我们渡过了贝特瓦河,在这段时间中,死了许多的马匹。我们就在高大的花岗岩城墙间作战,墙壁如同高炉的炉膛一样滚烫。部队里有专门的士兵背着装满水的羊皮袋,我们一开火,他们就往我们的头上浇水,否则,我们只会像遭了雷劈一样突然倒地。听着!我记得十分清楚!当时,我已筋疲力尽,头像要炸裂一样。我快支持不住了……这时,莫罗上校看见了我,他立即抓起一名士兵手里的羊皮袋,把水浇在我头上……那是剩下的最后一袋水!……您知道,这些是永远忘不掉的!忘不掉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即使把我所有的一切都交给我的上校,也偿不清我欠他的恩情!”
  “马克·雷尔中士,”我问道,“您难道没发觉莫罗上校自从旅行一开始就显得比平日忧虑吗?似乎每天……”
  “是这样,先生,”马克·雷尔不等我说完就急忙打断我的话回答道,“但这是自然而然的事!因为我的上校正一步步地向勒克瑙、坎普尔,这些被那纳·萨伊布血腥屠杀过的地方靠近……啊!我一谈到这些就无法不激动!或许走另外一条路线会好些,我们就不必经过这些遭过劫难的地区啦!毕竟可怕的事实近在咫尺,我们的内心怎能平静得下来?”
  “为什么不换条路线呢?如果您愿意的话,马克·雷尔,我这就去告诉邦克斯和奥德上尉……”
  “已经迟了,”中士答道,“在我看来,上校执意要再去看一眼,或许是他一生中的最后一次,那些血腥的战场,他还要到莫罗夫人被杀害的地方去,她死得太惨啦!”
  “马克·雷尔,照您的意思,我们最好顺从上校的心愿,让他去做他想做的事,一切按原计划进行。到坟墓边去悼念我们心爱的人通常也是一种对内心痛苦的安慰……”我答道。
  “对!到坟墓边去悼念!”马克·雷尔大声说道,“但能把坎普尔那口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受难者尸体的枯井当作坟墓吗?难道它也和我们鲜花锦簇,树影婆娑的埃科斯墓园一样,上帝照料着每一位死去的人吗?啊!先生,我担心上校会痛不欲生!但是,我仍然要说,目前已来不及阻止他了。谁知道他到时候会不会拒绝继续跟我们同行呢!好吧!顺其自然吧!上帝会指引我们!”
  显然,说这些话的马克·雷尔对爱德华·莫罗先生的计划一清二楚。根据他的所言,难道上校是为了去坎普尔才决定离开加尔各答的吗?不管怎样,他可怜的妻子不幸遇难的地方仿佛是一块磁石在吸引着他!……所以,必须放任他去做他想做的事!
  当时,我很想问中士他本人是否已经不再存有报仇之心,换句话说,他是否认为那纳·萨伊布已经死了。
  “没有,”马克·雷尔一口答道。“虽然我知道自己的想法没有任何依据,但我不相信,也不能相信那纳·萨伊布杀了这么多人而可以不受任何惩罚地就这样死了!不可能!但现在,我并不知道真情,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无所获!……只是有一种本能的感觉在推动着我!……啊!先生!要知道正义的报复是一生中的大事!愿上帝保佑我的预感是对的,总有一天……”
  中士的话没有说完……但他的手势却将他欲言又止的话表白得清清楚楚。主仆二人的思想绝对一致!
  当我把这次交谈的大意告诉给邦克斯和奥德上尉时,他俩也认为目前我们不应该而且也不可能改变旅行路线。况且,坎普尔一直也没处在这条路线上。在贝纳勒斯渡过恒河之后,我们将径直往北穿过乌德和罗伊尔坎德王国的东部地带。不管马克·雷尔想些什么,毕竟他并不清楚爱德华·莫罗上校是否真地想重游勒克瑙或者坎普尔,那两个会让他有无限痛苦回忆的地方;但如果他真地愿意这样做,我们也决不会说半个不字。
  至于那纳·萨伊布,既然他是个众所周知的人物,那么如果公布他已经来到孟买的那张告示所言属实的话,我们早该又听到关于他的风声了。但自从我们离开加尔各答以后,没有任何关于这位头人的消息,这不禁让人怀疑官方是否弄错了。
  不管怎样,万一那张告示的所言有一定的真实性,而且莫罗上校确实有隐瞒于心的意图,那么令人奇怪的是知情者会是马克·雷尔中士,而不是上校最亲密的朋友邦克斯。正如邦克斯自己说的,这大概是因为他曾竭力阻止上校冒着生命危险去徒劳无获地追踪那纳·萨伊布的下落,相反中士却可能与他志同道合!
  五月十九日中午时分,我们已经开过了吉特拉小镇。这时蒸汽屋总共的行程有四百五十公里。
  第二天,即五月二十日,钢铁巨兽经过了一天的酷热之后在傍晚时到达格雅附近。车队停靠在朝圣者熟知的圣河,珀尔古河畔。美丽的河岸绿树成荫,距城有两英里远,这一夜岸上多了两座流动的房屋。
  我们准备在这个地方停留三十六个小时,也就是一天两夜,因为这实在是个奇特的地方,非常值得一游。我在此也就格外多说几句。
  次日,为了避过正午的酷热,邦克斯、奥德上尉和我在早晨四点时就和莫罗上校道了别,径直去了格雅。
  据说每年都有十五万名虔诚的信徒蜂拥而入这座佛教的圣地。这绝非谎言。进城的每条路上都成群结队地挤满了前来朝圣的男女老幼。为了履行神圣的宗教义务,他们在漫长的朝圣途中已历尽千辛万苦才赶到这里。
  邦克斯曾在对一条铁路做勘探工作时,游览过贝阿尔的这座城市,目前这条铁路尚未动工。所以他很熟悉这个地区,我们自然也有了一位最好的向导。临行前,他还让奥德上尉把随身携带的全部猎具都留在车上。所以也不用担心半路上会因打猎而耽搁时光。
  这座城市被人们称作“圣城”。就在进城前,邦克斯让我们在一颗圣树前停下,那里已经围满了各个年龄不同性别的朝圣者,显然,他们十分崇敬这株树。
  那是一颗树干粗壮的菩提树,虽然不少枝桠都已枯死,但不难猜出它不过只存活了两三百年,路易·卢塞雷先生两年之后在他的印度之旅中应该也看到了这一点。
  很久以前,这里曾有一片圣树林,其中最老的一棵种于公元前五百年,而今只剩下这最后一株作代表了。对拜倒在它跟前的虔诚信徒而言,这株树就是菩萨的化身,树下的平台破旧不堪,旁边还有一座砖砌的庙宇,虽然年代已十分久远。
  混杂在成千上万的印度人中间,三个欧洲人仍被一眼识破。但人们并没有对我们说长道短,只不过我们既无法挤上平台,也不能钻进破庙。毕竟到处都是人山人海,从中挤出一条通道是十分困难的。
  “要是庙里住了个婆罗门,我们的参观就完美无缺了,我们或许可以把这座庙看个够。”邦克斯对我们说道。
  “怎么这样!”我的心中不无疑惑,“难道僧侣会没有他自己的信徒严格吗?”
  “我亲爱的莫克雷,”邦克斯答道,“在卢比面前没有任何严格可言。不管怎样,婆罗门也得生活!”
  “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奥德上尉说道,但他并未断然表示欣赏印度人的道德观念,他们的成见、习惯以及崇拜物,而他的同胞们对这些却总只是予以适当的宽容。
  印度对此时的上尉而言,不过是一大片宽阔的“禁猎区”,与印度人相比,无疑他更喜欢树林里的那些凶猛的食肉动物。
  在圣树前观摩一番之后,邦克斯把我们重新带到去格雅的路上。随着我们一步步临近圣城,朝圣的队伍愈来愈壮大。不久,我们透过林间的空隙就望见了一座环绕在优美的佛教建筑中的岩顶,那就是格雅。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维什努庙。几年前,霍尔卡女王曾下令将它重新修建,所以眼前的这座庙属于现代建筑。它的不同凡响之处在于当年维什努为与魔鬼玛亚作战而来到凡间后,曾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脚印。神与魔鬼之间的争战自然很快就见了分晓。魔鬼战败,在维什努·帕德墙上,能看见一块独特的石头,上面有神踩的深深的足印,这证明魔鬼确实遇上了自己的劲敌,只得甘拜下风。
  说那是块看得见的石头,并不准确,我应该立刻补充说只有印度人才看得见它。事实上,欧洲人根本看不见什么石头上的脚印。或许要想看见这些神的奇迹,必须对神有十分的信仰,但这对欧洲人来说已是不可能的事。这次,邦克斯真地捐给寺庙一些卢比,但没有一位僧侣愿意接受这笔亵渎神圣的钱。我不敢妄自以为钱没有打动婆罗门的心。总之,我们没能进到庙里去看看。至今我仍想知道庙堂内那位面容英俊而温和的年青人到底有多高,他的皮肤呈天蓝色,穿得像个古时候的国王,以他的十个化身著称,与凶残的毁灭者西瓦相反,他正是守护者的象征。维什努神的崇拜者们都认为在印度多神论神话里的三亿三千万位神灵中,他排在首位。
  虽有不如人意之处,但还没有必要为这次到圣城及维什努—帕德庙的观光感到后悔。要想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过层层叠叠的庙宇,绕过一个接一个的庭院。阿里亚娜的儿子泰泽也未必能走得出这座迷宫!所以我们还是决定向岩石上的格雅告别。
  但奥德上尉却一直愤愤不平地想找那位不让我们参观维什努—帕德庙的波罗门算帐。
  “奥德,您想怎样?”邦克斯将他拦住,“难道您不知道在印度人的眼里,他们的神父,这些婆罗门全是高贵无比的人,而且生来就胜人一筹吗?”
  当我们来到格雅山岩下面的珀尔古河边时,壮观的朝圣队伍尽收眼底。层层叠叠,挤来挤去的人群中有男人、女人,也有老人和小孩,有城里人、乡下人,也有阔佬和最穷的流浪汉,有瓦伊克亚斯,商人和农民,有卡特利阿斯,高傲的军人,有苏德拉斯,可怜的手工业艺人,还有帕利阿斯,违法的罪人,连他们的眼光都是肮脏的,——总之,印度各个阶层,各个种姓的人都混杂成一群,粗壮的拉德茹普人用胳膊肘推着瘦弱的孟加拉人、旁遮普人背抵着斯坎德的伊斯兰教徒。有乘轿来的,也有赶牛车来的。有人躺在他们的骆驼旁边,蝰蛇般的骆驼头在地上伸得长长的,也有人一路步行而来,半岛上四面八方的人都云集在这里。到处是搭起的帐篷,卸下的马车,供朝圣者作临时住所的茅屋。
  “人太多啦!”奥德上尉不禁感叹。
  “今天傍晚,珀尔古河里的水一定难喝极了!”邦克斯告诉我们。
  “为什么呢?”我不解地问道。
  “因为这条河里的水是圣水,所有遭到怀疑的人都要到河水里去洗澡,就像恒河边的人到恒河去洗澡一样。”
  “我们是在下游吗?”奥德用手指着我们宿营地的方向,大声问道。
  “不是,您放心吧,我们在上游。”工程师宽慰地说道。
  “赶快,邦克斯!我们千万不能让钢铁巨兽饮这种不干净的水!”
  但这时,我们已和成千上万的印度人挤在一块不大的空地上。
  首先听到的是铁链和铃铛传来的不协调的响声。原来是一群乞丐在当众乞讨。
  在这里,规模宏大,遍布整个印度半岛的乞丐帮会把形形色色的乞丐汇集一堂。其中大部分人都像中世纪的克罗潘—特卢伊弗一样带着假伤口。但如果说大多数以行乞为生的人都把自己伪装成残疾人,那些狂热的宗教信徒却并非如此。这或许让人难以置信。
  一些全身沾满灰尘,几乎一丝不挂的僧丐也混在人群中;一个的胳膊僵硬得不能动弹;另一个的手掌被自己的指甲穿透了。
  还有一些乞丐一路上用自己的身体丈量着行程。卧倒,起来,再卧倒,他们就像用土地测量员的尺子一样按这种方法量出了好几百里。
  这里,一些吸食了液体鸦片和大麻混合物之后变得神志不清的信徒,被人用铁钩穿透肩膀悬挂在树枝上。他们就这样吊在那里不停地打圈,直到肩上的那块肉脱落后,他们才会掉进下面的珀尔古河里。
  那里,一些西瓦的信徒,双腿和舌头都被利箭穿透,正让蛇舔着从伤口流出来的血。
  这些情景对一个欧洲人来说实在是过于触目惊心。我正急于离开时,邦克斯突然拦住了我。
  “仪式开始啦!”他对我说。
  这时,只见人群中的一个婆罗门用右手指向一直躲在格雅巨崖后面的太阳。
  光芒四射的第一束阳光就是信号。几乎一丝不挂的信徒们投入圣河水中。开始时他们和西方人受洗礼一样,只是浸泡在水中,但我不能否认的是,不久这种简简单单的浸泡就变成了真正的水中游戏,几乎看不出其中还包含什么宗教的意味。我不知道水中的人嘴里念着僧侣们口授给他们的经文到底是想清洗灵魂,还是更想清洗身躯。事实上,他们掬起一捧水,往东南西北四方各洒几滴,然后就把水往自己的脸上泼,和在海滨浴场上与涌向海滩的浪花相嬉戏的人并无两样。另外,我要补充的是朝圣者们为自己犯下的每桩罪都要至少拔掉一根头发。那该有多少信徒本应秃着头从圣水中出来啊!
  信徒们在水中尽情嬉戏,一会儿猛地跳入河中使水花四溅,一会儿又像个游泳健将似地用脚后跟拍打水面。惊恐万分的钝吻鳄急急忙忙地逃往对岸,在那里排列成行,用青绿色的眼睛盯着霸占了它们家园的人群在水中闹成一团,不时还发出磨动双颚的声音。但朝圣者就像不害怕软弱的蜥蜴一样,对它们面无俱色。
  而后,这些奇怪的信徒该准备进卡伊拉斯了,也就是婆罗门教中的天堂。我们重新登上珀尔古的河岸,回到宿营地。
  大家聚在一起吃过午饭,无所事事地度过了一个炎热的下午。傍晚时,奥德上尉到附近去打猎,带回来几只野味。在这期间,斯托尔、卡鲁特和古米又往车里补充了些水和燃料。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
  晚上九点时,我们已经回到各自的房间里。浓浓的夜色非常静寂。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天空上的星星,也使空气变得更为凝重而沉闷。日落后,气温并未降低。
  令人窒息的空气让我很难入眠。透过敞开的窗户,我只能感觉到一阵阵滚烫的热浪迎面袭来,我想这一定不利于肺部健康。
  到午夜时,我仍一分钟也没有睡着。我非常希望能在出发前睡上三四个小时,但想控制睡眠实属错误。它始终可望而不无及。意志在这时变得全然无用。
  大约在凌晨一点时,我似乎听见一阵低沉的声音沿珀尔古河岸传来。
  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我首先想到的是可能有一场暴风正从西边刮过,或许一点也不凉爽,但至少可以推动大气运动,使空气不再那样让人窒息。
  但我错了。因为宿营地四周的枝叶纹丝不动。
  于是我把头探出窗外,仔细听着。远处的声音再一次被听到了,但我什么也没看见。珀尔古河面上一片漆黑,而且波澜不兴。看来,那声音既非来自水面也非从空气中传来。
  不过我也没看见什么可疑的迹象。于是我又重新躺下,终于在疲倦之中昏昏欲睡,不时,仍能听见那一阵阵莫名其妙的声音,但最后我彻底地睡着了。
  两小时后,黑夜中有了一线黎明的微光,我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我听见有人在叫工程师。
  “邦克斯先生?”
  “什么事?”
  “您过来一下。”
  我听出从走廊里传出的是邦克斯和机械师的声音。
  我立刻起身并离开了房间。邦克斯和斯托尔已经站在前面的阳台上了。莫罗上校赶在我的前面,奥德上尉也很快来到我们中间。
  “发生了什么事?”工程师问道。
  “先生,您看那边。”斯托尔答。
  借着黎明的微光,我们能看清珀尔古河岸和前面的一段路。让我们大吃一惊的那里居然匍匐着好几百个印度人。
  “他们是昨天的朝圣者,”奥德上尉说。
  “他们在干什么?”我问道。
  “大概是在等日出,然后又跳到圣河里去!”上尉回答。
  “不可能,”邦克斯不同意上尉的说法,“难道他们不能呆在格雅净身吗?他们来这里一定是因为……”
  “因为我们的钢铁巨兽再一次引起了轰动!”奥德上尉高声喊道,“或许他们得知一头从未见过的巨形大象,一头巨兽停在附近,所以特地赶来欣赏一番!”
  “但愿他们对它只是欣赏而已!”工程师点着头说道。
  “邦克斯,你担心什么呢?”莫罗上校开口问道。
  “我担心这些狂热的宗教分子会挡住去路,不让我们通行!”
  “总之,小心为妙!必须小心对付这帮疯子似的教徒。”
  “没错,”邦克斯回答。
  接着,他对司炉工叫道:
  “卡鲁特,火准备好了吗?”
  “先生,准备好了。”
  “那就点火吧。”
  “对,点火,卡鲁特!”奥德上尉兴奋地喊道,“加火,卡鲁特,让我们的大象喷那些朝圣者一脸的烟雾和蒸汽!”
  这时正值凌晨三点半。把整个机车发动起来只需半个小时。火已点燃,木柴在火炉里噼啪作响,从大象鼻子里喷出一股黑烟,向上升腾,消失在高高的树枝间。
  这时,只见一些印度人向我们靠近了一些,接着,所有的人都动了一下,他们离火车越来越近。前几排朝圣者朝大象这边举起手臂,鞠躬,跪下,最后拜倒在灰尘中,显然他们对我们的钢铁巨兽崇敬到了极点。
  莫罗上校、奥德上尉和我就站在阳台上,我们不知道这种狂热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为此都感到焦虑不安。马克·雷尔也和我们呆在一起,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邦克斯则到大象背上的转塔里和斯托尔一起工作,在那儿他可以任意控制车队的行驶。
  四点时,蒸汽炉里的炉火已经呼呼作响。听到这种响亮的声音,那些印度人肯定会以为是这头超自然的大象在愤怒地吼叫。这时,气压表显示出五个大气压的压力,斯托尔任由蒸气从气门溢出,好像它自会透过大象的厚皮一样。
  “气压够了,莫罗!”邦克斯大声喊道。
  “出发吧,邦克斯,”上校回答,“不过小心点,别压着人!”
  此时天已大亮。珀尔古河边的这条路上挤满了虔诚的信徒,几乎是水泄不通。在这种情况下向前行驶而又不压着人,绝非易事。
  邦克斯鸣了两三声汽笛,那些朝圣者听见后发出疯狂地叫声。
  “散开!散开!”工程师一边大声喊道,一边让机械师把调节阀打开一些。
  这时汽缸里的蒸汽发出雷鸣般的巨响。车轮一转,机车跟着震动了一下。象鼻里吐出一股浓烈的白烟。
  人群顿时散开。调节阀半开着。钢铁巨兽咆哮着终于开动起来,那些印度人挤在火车两旁,似乎并不愿意让它离开。
  “邦克斯,小心!”我突然喊了一声。
  刚才在我把身子探出阳台时,看见十来个狂热的信徒横躺在路上,显然是想让机车的重压把自己活活压死。
  “当心!当心!往后退,”莫罗上校对那些印度人说道,并示意让他们站起来。
  “这些傻瓜!”马德上尉喊道,“居然把我们的机器当成雅盖尔诺的车啦!他们想让这头圣象的脚把自己踩得粉身碎骨!”
  机械师按邦克斯的指示关掉蒸汽,但横卧在地的朝圣者似乎根本就没有重新站起来的打算。围在他们四周的人也狂热地大声乱叫,打着鼓励他们的手势。
  我们的车最后只得停下来。邦克斯也束手无策,显得非常着急。
  突然,他有了主意。
  “这下子可有好瞧的啦!”
  他拧开汽缸的放气旋塞,强烈的蒸汽顿时贴着地面迸发出来,同时耳边又响起尖利的汽笛声。
  “好哇!好哇!好哇!邦克斯,教训他们!”奥德上尉兴奋地大声喊道。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那些狂热的信徒碰到蒸汽后立刻像遭了开水烫一样叫嚷着站起身来。被压死,很好!被烫死,不行!
  人群被迫后退,让出了路面。于是调节阀被重新大打开,车轮辗着路面向前行驶。
  “前进吧!前进吧!”奥德上尉拍着手,开心地大笑。
  钢铁巨兽飞也似地在道路上直行,像一头烟雾缭绕的神怪动物一样,很快就从那些惊得目瞪口呆的印度人眼里消失。

  第八章 贝纳勒斯游记
  现在,我们的蒸汽屋可以在宽阔的马路上畅行无阻了,——这条路通过萨斯拉姆,可以一直把我们带到恒河的右岸,对面就是贝纳勒斯。
  火车开出宿营地一英里后,速度更是慢而又慢,每小时大约只行驶2.5古里。邦克斯计划这晚就在离格雅25古里的小城萨斯拉姆附近宿营,安安静静地过一夜。
  一般说来,印度的道路总是尽可能地避开河流,因为在这种河流冲积平原地区,架桥的耗资是惊人的。即便如此,在许多地方,仍有道路被前面的河流阻挡,不得不在河面上修筑桥梁。当然有一种古老而简陋的渡河工具:渡船。但毫无疑问,它肯定载不动我们的火车。幸运的是我们自己可以过河。
  这一天我们确实要过一条大河,索内河。它在罗塔斯的上游与两条支流科皮特和科伊尔相汇合后,将在阿拉和皮纳普尔之间注入恒河。没有比它更方便的河运工具了。大象摇身一变成了一艘轮船。沿着一个平缓的斜坡滑到河岸边,然后开进河中,浮在水面上。它宽大的脚掌像机动车头上的桨叶片一样拍打着河水,慢慢地,它拖着后面的车厢朝对岸驶去。
  奥德上尉禁不住又高兴地大声叫喊:
  “好一座流动的房屋!又能当车又能当轮船!插上翅膀还能变成飞行器在空中任意飞行!”
  “奥德,总有一天这会变成现实,”工程师认真地说道。
  “我很清楚这点,邦克斯,”上尉脸上的神情也十分认真,“一切都会实现的!但唯一不能实现的是两百年后,我们仍将活着看到这些奇迹!虽然生活并不是每天都很快乐,但我还是非常愿望活上六个世纪,——仅仅是出于好奇心!”
  晚上,当我们通过了距索内河面八十尺高的圆管铁路桥时,已经离开格雅十二个小时了。车队在萨斯拉姆附近停靠下来,而且也只能在这个地方安顿一下,重新加满木柴和水以便第二天一早就启程赶路。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第二天一早,即五月二十二日,午前的炎热还没开始,我们已经上路了。
  一路的景色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给我们的印象始终是富饶而多产。和美丽的恒河河谷基本相似。在这里我也不愿再啰里啰嗦地重复描述那些掩映在一望无垠的稻田,茂密的棕榈林、芒果树还有许多又高大又漂亮不知道叫什么的树林间的村庄。况且,列车始终一刻不停地在行驶。随时会有步履缓慢的牛拉车挡住前面的去路,但只消鸣两三声汽笛,它就会自动退到路边,于是我们的火车便在路人的目瞪口呆之中扬长而去。
  这一天中,尤其令我高兴的是看到了大片的玫瑰园。看来我们确实离玫瑰香水尤其是香精的制造中心加齐布尔不远啦。
  于是我转身询问邦克斯,看他是否能告诉我一些关于这种香水精品的情况。
  “我告诉您一些数据,亲爱的朋友,”邦克斯回答道,“您就会知道制造这种玫瑰香精的代价是多么昂贵。第一步先把四十磅玫瑰花用温火蒸馏,可以得到三十磅玫瑰香水。把这些水和另外四十磅玫瑰花混在一起再继续蒸馏,直到只剩下二十磅的混合物,然后将混合物放在夜晚凉爽的空气中晾上十二个小时,第二天会发现混合物的表面凝结着什么东西,什么?一盎司的香油。于是,从八十镑的玫瑰花中——至少有二十万朵花,——最后只能提取一盎司香精,这实在是真正的屠杀!因此即便在生产地,一盎司的价格也高达四十卢比或一百法朗,这一点也不奇怪。”
  “啊!要是酿一盎司烧酒也需要四十磅葡萄,那掺了糖水的烧酒该有多贵啊!”奥德上尉听了邦克斯的话也不免咋舌。
  这一天,我们还要渡一条河,它就是恒河的支流卡拉姆纳卡河。印度人早把这条无辜的河流看成是不宜于航行的鬼河,它和约旦河以及死海一样为世人诅咒。人们把尸体扔进河里,河水会把它们一直带到婆罗门教中的地狱。我不想对这种信仰妄加评论。但要说这条鬼河的水发臭而且对胃有害,我却不同意。河水清澈而干净。
  晚上,当我们在一片片广袤的罂粟和稻田中穿过这个宁静而祥和的地区后,我们来到恒河的右岸并安顿了下来,对面就是印度人以前的那路撒冷,圣城贝纳勒斯。
  “我们将在这里停留二十四个小时!”邦克斯告诉我们。
  “现在我们离加尔各答有多远?”我问工程师。
  “有三百五十英里,”他答道,“亲爱的朋友,您不得不承认我们既没感觉到路途遥远也丝毫没有旅途的劳累!”
  恒河!这个名字本身就蕴含着无数充满诗意的神话故事,难道它不就像是整个印度的化身吗?世界上有第二条宽达一百五十古里,两岸有不下一亿居民的恒河河谷吗?地球上还有一个地方自从亚洲的土地上开始有人生存以后比它创造过更多的奇迹吗?曾无比自豪地讴歌过多瑙河的大作家维克多·雨果会怎样颂扬恒河呢?是啊!他可以高声朗诵:
  ……像大海一样波涛汹涌,
  像蛇一样蜿蜒曲折,
  它从西方一直流向东方!
  但恒河上的巨浪和狂风却比那条欧洲的大河凶猛得多!它也像蛇一样在世界上最富有诗情画意的地方蜿蜒曲折地流淌!它也从西方一直流向东方!但它的源头可不在随便哪一座低矮的山丘里!它是从世界的屋脊,从西藏山脉上奔流而下,一路上又注入了无数支流的涛涛大河!它是从喜马拉雅山上流下来的河!
  第二天,即五月二十三日,日出时分,宽阔的水面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在白色的沙滩上,几群肥大的钝吻鳄似乎也在享受着晨曦的沐浴。它们一动也不动地面向光芒四射的太阳趴在沙滩上,好像它们才是婆罗门教最虔诚的信徒。但几具漂浮在水面的尸首很快夺取了它们的注意力。据说这些随波逐流的尸体中,背朝下的是男人,背朝上的是女人。但在我看来,这纯属无稽之谈。不一会儿,沙滩上的那些魔鬼就扑向印度半岛上的河流定期提供的祭品,并把它拽到河底独享。
  加尔各答铁路在安拉阿巴德分成两条,一条往西北方向通往德里,另一条往西南方向通往孟买,但在分叉之前始终沿着恒河右岸,只不过取曲代直而已。在距我们只有几英里远的莫居尔·瑟拉伊车站,一条分叉铁路穿过恒河,直达贝纳勒斯,而后沿古姆蒂河谷蜿蜒六十来公里到达江布尔。
  贝纳勒斯就在恒河左岸,但我们并不在此地而是要在安拉阿巴德才渡过河去。钢铁巨兽还停在前一天,即五月二十二日晚上选定的地方。几艘刚朵拉船停泊在河岸,准备把我们带到对岸的圣城,我十分希望能有时间细细地将它游览一番。
  对经常光顾这些城市的莫罗上校来说,自然没有什么好了解,也没有什么可看的东西了。但在这天,他突发奇想要陪陪我们,不过琢磨一下之后,又决定和马克·雷尔中士一起到河岸散散步。两人在我们出发之前就已经离开了蒸汽屋。至于曾随部队在贝纳勒斯驻扎过的奥德上尉则只想去看望几位战友。所以邦克斯和我,——工程师想做我的向导,——才是唯一被好奇心带进贝纳勒斯的人。
  对于奥德上尉曾随军在贝纳勒斯驻扎过这一点,我们必须知道皇家军队的各个兵团并不总是驻在这些印度城市里,而是驻在自己修建的军营区,实际上,这些军营倒成为真正的英国城。所以,无论在安拉阿巴德,在贝纳勒斯,还是其他一些城市,不仅有大量的士兵,而且还有成堆的官员、批发商和靠定期利息或年金生活的食利者。每一个这样的大城市都被一分为二,一半是现代的欧洲,舒适豪华,另一半却保存着浓厚的地方色彩,各种印度习俗完好无缺!
  贝纳勒斯附带的英国城就是塞罗尔,那里的房屋、街道、基督教堂以及游客所需的旅馆自然对我们来说毫无趣味可言。塞罗尔属于那种可以被英国制造商们成箱装卸的城市。所以我们不打算去这个平淡得出奇的地方。邦克斯和我坐了一条刚朵拉船,为了能先睹为快,饱览一番贝纳勒斯高高地矗立在陡峭的河岸上,活像一个古罗马圆形剧场的全景,我们斜穿过恒河。
  “贝纳勒斯是印度最负盛名的圣城,”邦克斯对我说道,“它就是印度的麦加,只要是在这里生活过的人,哪怕只有二十四小时,也会得到终生的幸福。现在您该明白这种信仰能带给朝圣者怎样的影响,在婆罗门庇护下的这座城市该有多少居民了吧。”
  据传贝纳勒斯已有三十个世纪的历史。那么大约在特洛伊文明濒临衰落的时代,它就已经建立起来了。长期以来,作为最具权威性的佛教中心,它从精神上而不是从政治上对整个印度半岛的影响都是非常巨大的。这种状况一直维持到九世纪时。一场宗教革命结束了这个时代。婆罗门教摧毁了原来的信仰。贝纳勒斯成为婆罗门统治的中心,信徒们向往的圣地,据统计每年都有三十万从四面八方来朝圣的人。
  这座神圣的大都会里还住着一位印度王公。虽然英国发给他的俸禄不丰,但他坐落在恒河边上朗纳盖的宫邸却富丽而堂皇。他是货真价实的卡西王国(贝纳勒斯的旧名)国王的后代子孙,但如今他已无权无势,只要还有十万卢比的俸禄,——大约相当于二十五万法郎,还不及旧时头领口袋里的钱,这位王公就心满意足了。
  和所有坐落在恒河河谷的城市一样,贝纳勒斯也曾受到一八五七年大暴动的触及。当时,本地驻兵有三十七步兵团,一支不正规的骑兵队伍和半个印度锡克教徒组成的兵团。而皇家军队却只有半个欧洲炮兵连。这么一小撮人岂敢扬言解除本地部队的武装。所以当地政府只得焦急地等待带着皇家军队第十兵团赶往安拉阿巴德的雷尔上校到达贝纳勒斯。虽然这位上校只带来了二百五十名士兵,但仍立刻在练兵场上进行了阅兵式。
  当印度兵被召集在一起时,却拒绝接受放下武器的命令。于是战争在雷尔上校率领的步兵和违抗命令的印度兵之间展开,而且本地部队中那支不正规的骑兵以及锡克教徒兵团都自认为受了遗弃似地纷纷加入暴动队伍。英军手里的那半支炮兵连也不甘示弱地炮轰暴动兵,很快他们就淹没在炮火之中。最后,英勇奋战的印度兵全部覆没。
  当这场暴动的枪声在城外打响时,城里却只有穆斯林士兵还高举起他们的绿旗,显示出一点暴动的苗头,——而这苗头很快就被扑灭了。从这一天开始一直到整场暴动结束,贝纳勒斯始终风平浪静,连暴动在印度西部如火如荼的那段时候也不例外。
  当我们乘坐的刚朵拉在恒河上缓慢行驶时,邦克斯给我讲了这些关于贝纳勒斯的故事。
  “亲爱的朋友,”他告诉我,“我们就要到贝纳勒斯了,好极啦!虽然这是座古老的大都市,但您在城里却找不到一座超过三百年历史的建筑。您也不用为此感到奇怪,这全是历史上的那些宗教战争造成的不可挽回的遗憾。不过贝纳勒斯仍不失为一座独特的城市,您绝不会枉此一行!”
  不久,刚朵拉特意在距对岸适当的地方停了下来,我们可以慢慢地欣赏在那片和那不勒斯海湾一样美丽的蓝色港湾深处,一座层层叠叠地堆砌着房屋的山丘,远看就像一个风景优美的古罗马圆形剧场,时刻被河水侵蚀着的基石稍有弯曲,上面那些一层叠一层的宫殿就有全部倒塌的危险。其中醒目的是那座带有中国建筑风格的尼泊尔佛塔以及那些不计其数的高塔,清真寺和佛院的各式尖顶,尖塔和方尖碑顶的方尖塔。在这片塔顶的海洋中,西瓦庙的金塔尖和奥朗·泽布清真寺那两个细细的塔顶最为夺目。它们使美丽的港湾显得更为迷人。
  我们没有在连接河岸和山丘的阶梯处立即下船,邦克斯让刚朵拉沿河堤继续行驶,河堤的基石全淹没在河水里。
  在那里,我又看到了在格雅目睹过的一幕,只不过四周的景象迥异罢了。背景是圣城而不是珀尔古河的绿色森林。但内容却基本一致。
  成千上万的朝圣者挤满了河岸上的陡坡、平地和阶梯,三排四排地往河里跳。当然要想免费河水浴是不可能的。缠着红头巾,挂着腰刀的卫士把在最后的几级台阶上,向朝圣者索要捐税,而站在卫士旁边的婆罗门则熟练地向信徒们兜售着佛珠、护身符一类的信教用物。
  在到圣河来洗澡的队伍中,除了一心为自己的朝圣者外,还有一些商人。他们做的唯一的买卖就是把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河水运到半岛上的偏远地区去贩卖。为了取信于民,每瓶水上都加盖了婆罗门的印章。但我们应该知道在这大量出口远销的神奇液体中有多少是骗人的假货。
  “或许恒河里所有的水也不能满足印度信徒们的需要!”邦克斯对我说。
  于是我问他既然几乎没有采取任何的防范措施,那些“洗澡的人”是不是经常在河里出事。毕竟根本没有懂游泳的行家阻挡那些毫无水性的冒失鬼到急流中去冒险。
  “事故确实经常发生,”邦克斯答道,“但信徒肉体的死亡就意味着灵魂得救。因此,人们并不太在意这些事故。”
  “那他们不怕水中的鳄鱼吗?”我又问道。
  “那些鳄鱼通常都离人远远的,大概是被朝圣者的喧哗声吓坏了。令人害怕的倒不是这些野兽,而是那些潜入水中四处游行的坏人,他们抓住在水里洗澡的妇女和孩子,把他们拖走,抢他们戴在身上的首饰。据当地人说,有一个坏家伙头戴假面具,长期以来一直扮装成一只假鳄鱼,靠这个危险而又有利可图的职业,他确实发了笔小财。但一天这个家伙被一只真正的鳄鱼吃掉了,人们只看见他蒙着皮面的脑袋漂在河面上。”
  另外,确实也有心甘情愿到恒河来寻死的宗教狂人,而且死法颇为讲究。他们往自己身上套一串开着口的空瓶,河水渐渐涌入空瓶,他们也慢慢地在岸边信徒的一片欢呼声中沉入河底。
  刚朵拉很快把我们带到享有盛名的曼芒卡石阶前。那里,层层迭迭的摆放着焚尸用的柴堆,上面焚烧着那些对未来生活抱着各种顾虑的虔诚信徒的尸体。在这个神圣的地方,信徒们狂热地崇拜着火化,焚尸柴堆日夜不息地燃烧着。边远地区的富贵人家一旦感到自己患了重病,不再有治愈的可能就会让人把自己抬到贝纳勒斯。这是因为在印度人的心目中,贝纳勒斯毫不异议是到“另外一个世界”去的最佳出发点。如果这个死人生前只犯了一些可以宽恕的小错,那么他的灵魂会被曼芒卡上空的烟雾一直带到极乐世界里。相反,如果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大罪人,那么他的灵魂首先必须投生到某个即将出世的婆罗门身上。另外还应知道的是在他的第二生中,如果他一直恪守规范,那么就不会再有第三次化身,从此他可以被获许分享婆罗门天国里的幸福。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我们都呆在城里,游览主要的建筑和阴暗而且装饰得怪里怪气的阿拉伯式店铺。里面通常卖的是用料考究的平纹细布和一种叫做“坎科布”的金绣丝绸,它是贝纳勒斯主要的工业产品之一。街道非常整洁,但和所有热带地区的城市街道一样,十分狭窄。然而即使到了阴凉处,空气也同样热得令人窒息。于是对我们的那几个似乎没什么抱怨的轿夫,我很是同情。
  不过,这些穷鬼可以借此机会赚几个卢比,这足以使他们的勇气和力量都倍增。但有一个印度人,或许是个孟加拉人,却显得与众不同。他的目光十分锐利,从面容看上去很狡诈,而且在整个游览途中,一直肆无忌惮地跟在我们身后。
  在曼芒卡台阶下船时,我曾在与邦克斯的交谈中,不留意地大声说到莫罗上校的名字。这个目视着我们的刚朵拉靠岸的孟加拉人,听见后不禁全身发抖。我本没有太注意这件事,但当我发现他像密探一样始终紧紧地跟踪我们之后,我突然回想起那个情景。不时,他的身影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但不一会儿,他又重新出现在我们的身前或身后,他是我们的朋友还是敌人呢?我不知道,但他无疑是对莫罗上校这个名字很有感觉的一个人。
  我们乘坐的轿子不久就停在宽大的台阶旁,一百级台阶从河岸一直通向高高的奥朗·泽布清真寺。
  以前的信徒全都模仿罗马的教民,跪着爬台阶。维什努庙就是修建于那个时代,而后又被征服者的清真寺取代。
  我本想爬上这座清真寺的一个尖塔俯瞰贝纳勒斯,那两个高达一百三十尺的尖塔,直径却还不足工厂里一根普通的烟囱,圆柱状的塔身上环绕着一条螺旋形的楼梯。不过如今它们已禁止攀行也是不无道理的。因为两座尖塔明显地已经偏离垂直方向,比比萨斜塔倾斜得还厉害,总有一天它们会倒塌落地。
  离开奥朗·泽布清真寺后,我又发现那个孟加拉人在门口等着我们。这一次,我双眼死盯着他,他在我的直视下垂下了目光。在让邦克斯注意到这事情之前,我想先看看这个人的诡秘行迹是否还会持续下去,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在贝纳勒斯这座奇妙无比的城市里耸立着成百上千的佛塔和清真寺。而在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当中,最漂亮的一座毫无疑问属于那格浦尔国王。事实上没有多少印度人会不来圣城走一遭,而且他们总是把来贝纳勒斯的日期定在隆重的梅拉宗教节日期间。
  在可供支配的这几个小时中,我不可能野心勃勃地想游完所有的建筑。于是我有所选择地参观了供奉着西瓦神位的比凯什瓦庙,庙里有口井上盖着一块不成形状的石头,它被看成印度神话中最为凶残的一位神仙的部分肢体,据说井里的水有奇迹般的功效。另外,我还参观了曼卡尔尼卡,即通常说的圣泉,在泉水里洗澡的信徒是婆罗门的最大财源。接着,我还去了曼·芒迪尔,那是两百年前由阿克巴尔皇帝修筑的观象台,像大理石般的仪器其实都是用石头做成的。
  我还听说在贝纳勒斯有一座游客们不会放过的猴宫。一个巴黎人自然应该想到他会在那座植物园里的笼子前看见自己原来的模样。但事实并非如此。
  猴宫其实是坐落在近郊的一所寺庙,即杜尔加·库恩德。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九世纪,属于城里最古老的建筑之一。那些猴子并不像传闻的那样被关在用铁棍围起来的笼子里,而是在庭院里自由地游来荡去,从一座墙跳到另一座墙,爬到高大的芒果树顶或者是争食游人带给他们的炒货,那是他们非常贪吃的食物。那里和别处一样,婆罗门充当着杜尔加·库恩德的卫士,从游人身上捞取钱财,这无疑使婆罗门成为印度非常赚钱的一个职业。
  炎热的天气自然使我们感到疲惫不堪,傍晚时分,我们打算回自己的蒸汽屋。午饭和晚饭我们都是在塞克罗尔这座英国城里最好的一家旅馆吃的,但那里的饭菜使我们非常想念帕拉扎尔德先生的手艺。
  当刚朵拉又来到台阶前准备把我们带回恒河右岸时,我再一次看见那个孟加拉人站在离刚朵拉两步远的地方,一个印度人划着一条小船在岸边等他。他上了船。难道他想过河一直跟着我们回到宿营地吗?这实在是太可疑了。
  “邦克斯,”我再也按捺不住,指着那个孟加拉人低声对他说,“这个密探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我已经看出来了,”邦克斯平静地答道,“我想是您无意之中说出莫罗上校的名字,引起了他的警觉。”
  “那么,我们是不是……?”我说道。
  “不!让他去吧。最好不要让他知道自己已被觉察……何况,他已经不再那里了。”邦克斯对我说。
  确实如他所言,那个孟加拉人乘坐的小船已经消失在阴暗的恒河上川流不息的各种船只间。
  接着,邦克斯转身问我们的船工:
  “你认识那个人吗?”他假装无所谓地问道。
  “不,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船工回答。
  夜幕终于降临了。成百上千艘飘着彩旗,挂着五彩灯笼,满载着歌手和乐师的船只在同样也花枝招展的河流上交错而行。左岸的天空中闪耀着绚烂多姿的焰火,这使我想起我们与天国近在咫尺,这些焰火是何等荣耀。总之,眼前这番无与伦比的景象实在难以描绘。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夜晚举行这样一个所有阶层的印度人都参加的节日,它看来似乎是临时安排的。当节日的焰火熄灭时,刚朵拉已经停在了河对岸。
  一切宛如梦幻。它和昙花一现的火焰一样,只在顷刻间照亮天际,便稍纵即逝。我在前文中已经提到过信仰多神教的印度人供奉着大大小小的神仙圣人共三亿位。那么即使把一年分成小时,分钟和秒,也不够给每一位神仙祝圣的。
  当我们赶回宿营地时,莫罗上校和马克·雷尔已经回来了。邦克斯于是问中士在我们出去的这段时间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没有,”马克·雷尔干脆地答道。
  “你们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吗?”
  “没有,邦克斯先生。您是否是怀疑……”
  “我们在游览贝纳勒斯时一直被人监视,”工程师解释道,“我可不喜欢被人监视!”
  “那个密探是……”
  “一个孟加拉人,他听到莫罗上校的名字后就开始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们。”
  “他想干什么?”
  “我不清楚,马克·雷尔。但我们一定要保持警惕,小心行事!”
  “我们会的,”中士答道。

  第九章 安拉阿巴德
  从贝纳勒斯到安拉阿巴德的公路长约一百三十公里,夹在铁路和河流中间,几乎始终沿恒河右岸而行。斯托尔不知从哪儿搞到一些煤砖,把煤水车填得满满的,我们的大象于是有了够好几天吃的储备食粮。它的全身上下被仔细地冲洗过,——我本想说用铁齿尉梳刷,——所以干净得跟刚从加工车间里开出来一样,它急待出发。或许它不是在焦急地蹬前蹄,但车轮的几下震动无疑表明在他的铁皮肺里,蒸汽的压力已足够了。
  二十四日早晨,我们的火车又重归旅途,时速大约为三至四英里。
  一夜里平安无事,我们没有再见到那个孟加拉人。
  在此我想稍微提一下旅途中每一天的作息计划,包括起床、睡觉、早中晚三餐和午休的时间,它们全部像在军队里一样被严格地执行。蒸汽屋里的日常生活和在加尔各答平房里的一样井然有序。眼前的景色虽在不断变化之中,但我们居住的环境却始终如一。和那些坐船横渡大西洋的乘客一样,我们也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新生活,——而我们又并不像他们那样总是被闭塞在同一片海域里,因此我们的生活肯定比他们的要丰富多彩。
  这天上午十一点,我们在平原上看见一座奇特的蒙古式陵墓,它是为纪念伊斯兰国家的两个圣人卡西姆·索里曼父子而修建的。半小时之后,又望见了高大的久纳尔堡,风景如画的城墙环绕着恒河岸边一块高达一百五十尺,而且几乎与地面垂直,根本无人敢攀登的岩石。
  它是坐落在恒河谷里最大的城堡之一,地势极为险要,在抵御敌人进攻时,能节省许多火药和炮弹。事实上,任何一支企图攀上围墙的突击队都会被从上面扔下来的一阵石头雨砸得粉碎,城墙上码放的那些石头正是为了这个用场。但我们并没有必要专门为了参观这座城堡而停下车来。
  城堡的脚下坐落着与它同名的城市,漂亮的房屋掩映在一片青葱翠绿之中。
  在贝纳勒斯,我们已经看见好几处被敬若神明的圣地,印度人把它们视为世界上最为神圣的地方。要是仔细数数,就会发现在印度半岛这片土地上拥有好几百处这样与众不同的地方。久纳尔堡也是其中之一,这座城堡里有一块大理石板,据说某位神仙每天都要到这石板上睡午觉。当然这位神仙是肉眼凡胎看不见的。因而我们也不用费劲一定要看见他才罢休。
  晚上,钢铁巨兽停在米尔扎布尔附近,并准备在那里过夜。这座城市不仅建有大量的庙宇,而且还盖了一些工厂以及一个棉花装运码头,这里是棉花的盛产地。总有一天它会发展成为一个繁华的商业化大都市。
  第二天,即五月二十五日,大约在下午两点左右,我们趟过了通萨河,此时,这条小河水深不足一尺。五点时,我们又越过了从孟买到加尔各答的大分支铁路与主干线的汇合处。大约就在亚穆纳河注入恒河的地方,我们欣赏到了壮观的高架铁路,十六个六十尺高的桥墩浸在这条美丽的恒河支流中。接着,我们还算顺利地穿过了连接恒河左右两岸,长度为一公里的浮桥。到了晚上,我们终于在安拉阿巴德的一个郊区安顿下来。
  二十六日这天,我们当然要好好地游览一番安拉阿巴德这个重要的城市,它是印度半岛上铁路干道的交通枢纽。处在亚穆纳河和恒河的怀抱之中,它的地势优越,土质肥沃而富饶。
  安拉阿巴德具有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成为英属印度的首都,政府的统治中心以及总督府的所在地。如果在加尔各答仍有飓风作乱的话,这不是不可能的事。事实上,某些聪明的人已经猜测和预见到了这种可能性。在印度这片广阔的土地上,安拉阿巴德处于心脏位置,就像巴黎位于法国的心脏一样。虽然伦敦和它们不一样,没有处在联合王国的中心,但它与英国的其他大城市,如利物浦、曼彻斯特和伯明翰相比较不也正具备巴黎相对于法国其他城市的明显优势吗?
  “从这个地方开始,我们就将径直北行了吗?”我问邦克斯。
  “对,至少也是几乎径直北行。安拉阿巴德是我们第一阶段旅行的西界。”邦克斯答道。
  “算了吧!大都市确实不错,但宽阔的平原,茂密的丛林更好!要是继续这样沿着铁路边走,我们迟早会跑到铁路上去的,那样的话,钢铁巨兽还不成了一辆普通的火车!实在是大才小用!”奥德上尉大发议论。
  “您放心吧,奥德,这种情况不会发生的,”工程师宽慰他道,“我们很快就会进入您最喜欢的地区啦。”
  “邦克斯,那我们绕过勒克瑙直接开往印度与中国的边境吗?”
  “我想我们最好是避开这座城市,尤其是坎普尔,毕竟那里有太多让莫罗上校痛苦的回忆。”
  “您说得对,”我插了一句,“我们永远也不要去那儿!”
  “邦克斯,”奥德上尉问道,“在您游览贝纳勒斯时,没听到什么关于那纳·萨伊布的消息吗?”
  “没有,”工程师回答,“或许孟买的总督已经不止一次地受骗上当,那纳根本就没有在孟买露过面。”
  “这确实很有可能,”上尉不无赞同邦克斯的推断,“否则的话,那些叛乱分子的遗党早就把他吹嘘得沸沸扬扬了!”
  “不管怎释,”邦克斯补充了一句,“我想尽快离开这条恒河河谷,在印度兵暴动期间,这里曾发生过太多的灾难,从安拉阿巴德一直到坎普尔无一幸免。尤其应当多加注意的是,在莫罗上校面前不要提到那纳·萨伊布其人,同样也不要谈及这座城市!让他去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
  第二天,邦克斯同往常一样又愿意陪我到安拉阿巴德去游览一番。要想游遍这座由三部分组成的城市,或许需要三天的时间。但虽然它也同样被尊为圣地,却不如贝纳勒斯有特色。
  对于印度城,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值得一提。总的感觉是一片被狭窄的街道划分开来的低矮居民区,到处栽种着漂亮的罗望子树。
  而英国城和军营区也同样平淡无奇。整洁的林荫道,富丽的住宅区,宽阔的广场,一切成为一个国家首府所必备的各种条件在这里都应有尽有。
  整座城市坐落在一大片平原上,北面和南面分别以亚穆纳河和恒河为界。人们给这片平原取名“恩惠平原”,因为印度的王公贵族总要不时到这里来慷慨解囊。卢特莱先生曾在他的书中引用过《生活在约南特桑》的一段话,“在这个地方施舍一枚硬币比在别处给十万枚更为人称赞。”
  基督徒的上帝或许并不能给贫苦的人带来钱财,但他的无私奉献,却能在我心目中激起更多的信仰。
  在此我要对还值得一游的安拉阿巴德堡略作陈述。它坐落在“恩惠平原”的西部,红色砂岩砌成的围墙十分醒目,按当地人的说法,从墙顶上发射的炮弹能把下面的两条河“截肢”。城堡中间有一个宫殿,它过去曾是阿克巴尔苏丹最偏爱的一座别墅,如今则被当作军火库使用,——城堡的一角,矗立着费罗泽·夏克的纪念碑,一根颇为壮观的高三十六尺的巨石栏,上面还顶着一头狮子,——不远处有一座小庙,虽然它也被看作是世界上最神圣的地方之一,但连城堡的大门都不准进入的印度人根本无法拜祭这个圣地:这些就是城堡中主要的几个吸引游客的景点。
  邦克斯告诉我安拉阿巴德堡也有像圣经故事一样的关于重建那路撒冷所罗门庙的神话传说。
  传说当苏丹想修建安拉阿巴德堡时,那些修堡用的石头却似乎极不驯眼。刚刚修好的墙立刻就倒掉。人们于是求神降示。和任何时候都一样,神谕仍然是必须有一个人甘愿自我牺牲才能驱魔避邪。有个印度人自告奋勇担当此任,他成了祭品而城堡也终于修好了。这个印度人的名字叫布罗格,因此这座城市后来也被叫作布罗格—安拉阿巴德。
  邦克斯接着又把我带来享有盛名的库斯努花园,而它确实名副其实。那里栽种的罗望子树无疑是全世界最美丽的,树荫下坐落着好几个伊斯兰陵墓,其中就有一个是库斯努苏丹陵,这座花园正是用他的名字命名的。在用白色大理石砌的一面墙上清晰地留着一支大手的手掌印。人们得意洋洋把它指给我们看,而这份得意正是我们在格雅的神仙脚印前所不具备的。
  当然,它并不是一种神仙留下的脚印,而是马奥梅的小侄子,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留下来的手掌印。
  在一八五七年的大暴动期间,安拉阿巴德和恒河河谷里的其他城市一样遭受了血的洗礼。英国皇家军队在贝纳勒斯的练兵场上与印度暴动兵展开的战斗使更多的本地部队投入到暴动的行列,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孟加拉军队第六兵团的暴动。他们首先杀掉了八名教官;但很快就遭到了几支由舒纳尔残废军人组成的欧洲炮兵连展开的强硬反攻,最后,印度暴动兵只得缴械投降。
  军营区的暴动更是厉害。印度兵纷纷起义,释放了监狱里关押的囚犯,抢劫了码头仓库,还纵火烧了欧洲人的房屋。在这期间,雷尔上校刚平定完贝纳勒斯的暴动,又急忙带着他的部队外加一百名马德拉斯军团的射击手赶到安拉阿巴德。他重新架起浮桥,在六月十八日那天夺取了被暴动兵占领的郊区,解散了由一个穆斯林组建的临时政府成员,重新当上了统治者。
  这次在安拉阿巴德游览时,邦克斯和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注意着我们是否和上次在贝纳勒斯一样被人跟踪了。但这天,我们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不管怎样,”工程师对我说,“必须时时保持警惕!莫罗上校在这个省的当地人中实在是太出名了!”
  傍晚六点时,我们赶回蒸汽屋吃晚饭。也曾离开过宿营地一两个小时爱德华·莫罗先生赶在前面,已经坐在屋里等着我们了。至于去城里的军营区探望几个老战友的奥德上尉则几乎和我们同时到达。
  我注意到莫罗上校显得不是比平日里忧愁,而是更为焦虑不安。我似乎感觉到在他的目光中燃烧着一团长期以来被泪水淹没着的火焰!我问邦克斯他是否也注意到上校的异样表情。
  “您说得对,”邦克斯回答道,“是有些异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您去问问马克·雷尔?”我说。
  “对,马克·雷尔或许知道……”
  于是工程师起身离开客厅,向中士住的那个房间走去。
  但中士不在屋内。
  “马克·雷尔到哪里去了?”邦克斯问侍候我们用餐的古米。
  “他不在宿营地,”古米答道。
  “什么时候走的?”
  “大约在一小时前,莫罗上校让他走的。”
  “您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邦克斯先生,而且我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没发生过什么事吗?”
  “没有。”
  邦克斯重新走回来,告诉我中士不在而且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不在,然后又说了一遍: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等等看吧。”
  晚饭开始了。通常,莫罗上校在用餐时总和我们一起聊天。他喜欢听我们讲游览的情况,对我们白天里做的任何事情都很有兴趣。我总是谨小慎微地从不谈及那些能使他回忆起印度兵暴动的东西,哪怕是稍微触及到它的内容也尽量避免。我想他已经有所觉察;但他是否在意我的这种保留呢?何况当谈话涉及到贝纳勒斯或安拉阿巴德这些曾被卷入暴动的城市时,我的这种有意识的保留实在是再明显不过。
  所以在这天的晚饭上,我一直担心不得不谈到安拉阿巴德。但这份担心纯属多余。对这一天的游览,他既不问邦克斯也没问我。整个晚饭期间,他一直沉默着。而且他显得越来越焦虑不安。他不时地朝通往安拉阿巴德军营区的那条路上张望,我甚至觉得好几次他几乎想从桌边站起身来瞧个仔细。爱德华·莫罗先生肯定是在焦急地等马克·雷尔中士回来。
  这顿晚餐的气氛十分低沉。奥德上尉用目光询问着邦克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邦克斯却并不比他知道得更多。
  晚饭结束后,莫罗上校并不按他平时的习惯留下来休息片刻,而是走下阳台的台阶,在那条路上又往前走了几步,朝远处最后眺望了一眼,接着转过身来对我们说:
  “邦克斯、奥德还有您,莫克雷,你们愿意陪我去趟军营吗?”
  我们立刻离开餐桌,跟在一言不发步履沉重的上校身后。
  百余步后,爱德华·莫罗先生停在马路右边的一根木桩前,上面贴着一张告示。
  “念念上面的字,”他说道。
  正是两个多月前那张悬赏那纳·萨伊布的人头而且宣告他已经在孟买地区出现过的告示。
  邦克斯和奥德掩饰不住一脸的沮丧。直到那时,无论在加尔各答还是在旅途当中,他们始终没让上校看见这张告示。但他们的一片良苦用心最终却毁于一旦!
  “邦克斯,”爱德华·莫罗先生抓住工程师的手对他说,“你知道这张告示吗?”
  邦克斯没有答话。
  “两个月前,你就已经知道那纳·萨伊布在孟买被人告发了,”上校接着说道,“但你却什么也没告诉我!”
  邦克斯一直保持着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没错,我的上校,”奥德上尉大声地为邦克斯解围,“对,我们确实已经知道,但又何必告诉您呢?谁能保证这张告示上说的东西就是真的,而且让您回忆起那些痛苦的往事又有什么用呢?”
  “邦克斯,”莫罗上校的脸已经变了形,大声地说道,“看来你已经忘了应该由我,由我而不是别人来还给这个人公道!你要知道,我之所以同意离开加尔各答,那是因为这次旅行能把我重新带到印度的北部,因为我没有一天相信过那纳·萨伊布已经死了,因为我从来没有忘记讨回公道的责任!和你们一起出来旅行,我只有一门心思,只有一个希望!为了早日实现我的目标,我只得求助于在旅行中碰碰运气,求助于上帝的帮助!我做对啦!上帝把我指引到这张告示面前!不该到北方来找那纳·萨伊布,应该到南方去!好吧!那我就去南方吧!”
  我们的预感没有欺骗我们!简直与他说的一模一样!这个私下的打算,确切地说这个根深蒂固的想法仍困扰着,而且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困扰着上校。刚才他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们。
  “莫罗,”邦克斯终于知道自己该对上校讲些什么了,“我之所以什么也没告诉你,是因为我本人并不相信那纳·萨伊布曾在孟买地区露过面。要知道官方已经不止一次认假当真了。而且这张告示标明日期为三月六日,在此之后,却没有任何新的线索来证实大头人曾经出现过的这则消息。”
  听了工程师这席话,莫罗上校并没有立即开口说什么,而且又往路上看了一眼,才说:
  “朋友们,我会弄清楚真相的。马克·雷尔带着一封给总督的信去了安拉阿巴德。过一会儿,我就将知道那纳·萨伊布是否真地在西边的那个省里又重新出现过,他是仍然呆在那个地方还是又失踪了。”
  “如果他确实在那里被人看见过,消息确凿无误,莫罗,你会怎样呢?”邦克斯抓住上校的手,问道。
  “我立刻就出发!”爱德华·莫罗先生回答,“为了崇高的正义,我会去任何我的职责要求我去的地方!”
  “莫罗,您已经决定好了吗?”
  “是的,邦克斯,完全决定好了。我走后,你们继续旅行吧,朋友们……到今天晚上,我已经坐在去孟买的火车上了。”
  “好吧,但你总不能一个人去啊!”工程师答道,“和我们呆在一起吧,我们陪你去,莫罗!”
  “对!对!我的上校!”奥德上尉也大声说道,“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好吧,我们不打褐毛兽啦!去打坏蛋!”
  “莫罗上校,”我也加入说话者的行列,“您一定要答应让我和上尉以及您的朋友们呆在一起!”
  “对,莫克雷,今天晚上,我们就全部离开安拉阿巴德……”
  “没用啦!”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们转过身,发现马克·雷尔中士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站在面前。
  “上校,看看吧,”他说,“这是总督大人让我交给您的。”
  爱德华·莫罗先生念道:
  “孟买地区的总督公告三月六日那张关于当杜·庞特大头人的告示应被视为作废。昨天,那纳·萨伊布的军队在他们藏身的索特普拉山区遭到袭击,那纳·萨伊布本人在战斗中已被杀死。目前,他的身份得到了坎普尔和勒克瑙两地居民的确认。我们都知道那纳·萨伊布为了证实自己的身亡,自残过一根左手指,还举行了假葬礼。印度王国再也不用担心这位残忍的大头人还会继续造祸于民,他的罪孽行径已经得到了血的报应。”
  莫罗上校读报的声音十分低沉,报纸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我们全都一语不发。那纳·萨伊布的死这次终于成为铁一般的事实,不可辩驳,它使我们从对未来的担忧中解脱出来。
  沉默了片刻,莫罗上校用手捂着眼睛,像是为了让自己忘记那些痛苦的回忆。接着,他问道: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安拉阿巴德?”
  “明天,天一亮就出发,”工程师回答。
  “邦克斯,”莫罗上校接着说道,“我们能不能在坎普尔停留一下?”
  “你想吗?……”
  “是的,邦克斯,我想……我想再看一次……最后一次坎普尔!”
  “再过两天,我们就到那儿啦!”工程师简单地回答了一句。
  “然后呢?……”莫罗上校又问。
  “然后?……”邦克斯答道,“我们往印度北部旅行去!”
  “对!……去北方!去北方!……”上校的声音感人肺腑。
  看来,爱德华·莫罗先生对最近这次发生在那纳·萨伊布和英国政府军队之间的战斗仍心存疑虑。对这件已经确定无疑的事,他居然仍不相信,是否有些过于固执呢?
  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第十章 伤心的旅程
  乌德王国以前是半岛上最为重要的领地之一,现在它仍是印度非常富有的一个地区,但乌德的历代领主却有强有弱。一八五七年二月六日,软弱的瓦扎德·阿里察把乌德王国拱手让给英国。我们看到这几乎就发生在起义爆发前的几个月,正是这个地方遭到了暴动兵野蛮的屠杀,随后又接受了最严厉的镇压。
  从这时起,有两座城市成了最令人伤感的地方,它们就是勒克瑙和坎普尔。
  勒克瑙是乌德王国的首都,而坎普尔是王国最主要的大城市之一。
  莫罗上校一心想去的正是坎普尔。沿着恒河右岸,穿过一大片栽满木兰的平原后,我们于五月二十九日上午到达这座城市。这两天来,钢铁巨兽以每小时三古里的平均速度,从安拉阿巴德行驶了二百五十公里之后来到了坎普尔。
  这时,我们离出发地加尔各答差不多已有一千公里远。
  坎普尔约有六万人口,占据着恒河右岸一条五英里长的地带。这座城市里也有一个军营区,驻扎着七千士兵。
  坎普尔虽然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市,甚至可以追溯到公元六年,但游客在这里根本找不到什么值得一看的建筑物。我们虽然也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完全为了满足爱德华·莫罗先生的心愿才到坎普尔来的。
  五月三十日这天一早,我们就离开了宿营地。邦克斯、奥德上尉和我跟在上校和马克·雷尔中士后面,走在那条通往痛苦的路上,爱德华·莫罗先生想对坎普尔作最后的道别。
  下面这些话都是邦克斯告诉我的,而我认为有必要让大家都知道。
  “在乌德王国归顺英国时,坎普尔还有大量的皇家驻军,但到暴动初期,却只剩下两百五十名皇家士兵,对方却拥有三千步兵团,即第一、第五十三和第五十六兵团,外加两个骑兵团和一个孟加拉的炮兵团,而且在坎普尔还居住着相当多的欧洲人,职员、官员、批发商以及勒克瑙第三十九皇家军团的八百五十名妇女和儿童。”
  “几年前,莫罗上校一直住在坎普尔。正是在那里,他认识了后来成为他妻子的那个年轻姑娘。”
  “劳伦斯·洪雷小姐是一位年轻漂亮的英国人,聪明,性情优雅,而且有一颗高尚的心,生性勇敢坚强,她是一个值得像上校这样的男人去爱的女人,上校爱她并且崇拜她。她和母亲住在城郊的一所平房里,一八五五年,爱德华·莫罗在那里与洪雷小姐成了婚。”
  “结婚两年后,即在一八五六年,米拉德的印度兵发动了暴乱,莫罗上校必须立即赶回他所在的部队,一天都不能耽搁。于是他不得不把妻子和岳母留在坎普尔,同时叮嘱她们一定要立刻准备到加尔各答去。莫罗上校知道坎普尔不是个安全的地方,还好!后来发生的事情与他的预感简直是不谋而合。
  “但是洪雷夫人和莫罗夫人动身太迟了,后果不堪设想,突发的事变使这两位不幸的女人没能离开坎普尔。
  “当时的英国军队由哈夫·维莱将军统卒,这位正直而忠诚的军人后来却成了那纳·萨伊布玩弄诡计的牺牲品。
  “当时,这位大头人住在离坎普尔十英里远的毕鲁尔堡,长期以来,他一直装出对欧洲人极为友善的样子。
  “亲爱的莫克雷,您知道这次暴动首先是从米拉德和德里开始的。暴动的消息在五月十四日才传到坎普尔。当天,第一印度兵团立刻响应起来。
  “这时,那纳·萨伊布提出愿意帮助英国政府平息这场暴乱,而维莱将军也一时糊涂地轻信了这个狡猾的骗子。那纳手下的军队很快就占领了特雷索勒利的要塞。
  “就在这天,一支非正规的印度兵团开进坎普尔,在城门处杀掉了所有的欧洲军官。
  “潜藏的危机终于露出真相,形势危险极了。维莱将军于是下令让所有的欧洲人都躲进勒克瑙第三十二军团的妇女和孩子们居住的那个军营里,——这坐落在离去安拉阿巴德的马路最近的地方,也是唯一可以得到援助的地方。
  “莫罗夫人和她的母亲也关在里面。在那段囚犯般的日子里,这位年轻的女性为她不幸的同伴们无私地奉献着自己的一切。她亲自照料他们,花钱帮助他们,用自己的一言一行鼓励他们,她有一颗高尚的灵魂而且正如我刚才给您讲过的,她是位勇敢坚强的女人。
  “但是那纳·萨伊布的部队很快就夺下了军火库。
  “这个叛徒终于拉起了暴动军的大旗,六月七日,印度兵在他的命令下向英国军营发动进攻,而这边却只有三百名防守的士兵。
  “但这些勇敢的士兵仍然顽强地抵抗着进攻者的炮火,在他们的周围全是老弱病残,他们又饿又渴,但没有吃的,因为粮食供应严重不足,也没有喝的,因为所有的井都干涸了。
  “抵抗一直持续到六月二十七日。”
  “这时,那纳·萨伊布要求英军投降,尽管莫罗夫人一再请求维莱将军指挥守军继续作战,但他仍犯下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那就是他接受了投降的条件。
  “英军投降后,剩下的大约五百名男子、妇女和孩子被装进船里,——莫罗夫人和她的母亲也在其中,——船将沿恒河南下,把他们带进到安拉阿巴德。
  “但他们乘坐的船刚一离岸,就立刻遭到了印度兵的枪击。好一阵枪林弹雨啊!一些船沉进了河里,另外一些则被火烧毁了。但其中有一只却幸运地逃过大难,沿河又往南行驶了几英里。
  “莫罗夫人和她的母亲正在这只船上。一时间她们认为自己得救了。但那纳的印度兵穷追不舍,终于又逮住了船里的人,并把他们重新带回军营。
  “在那里,囚犯们受到了不同的对待。所有的男子立即遭到枪决。而妇女和孩子们则和另外一些在六月二十七日那天没有被杀害的妇女和孩子关在一起。
  “这两百名无辜的受害者暂时保全了性命,被关在一所叫做毕比·加尔的平房里,这个地方由此成为众所周知的惨案遗址。”
  “您是从哪里得知了这么多可怕的细节呢?”我问邦克斯。
  “是一位曾在皇家军第三十二军团服役的中士告诉我的,”工程师答道,“他奇迹般地逃过了屠杀,后来又遇见了拉伊施瓦的王公,那是乌德王国的一个省,此人极为人道地收留了他和另外几名逃兵。”
  “那么莫罗夫人和她的母亲,她们怎样了呢?”
  “亲爱的朋友,”邦克斯答道,“至于这以后发生的事情,我们没有一点可靠的证据。但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印度兵成了坎普尔的主人,而且一直持续到七月十五日,这短短十九天却漫长得如同十九个世纪!那些可怜的囚犯每时每刻都在盼望着迟迟不来的救援。”
  “事实上,哈弗洛克将军已经离开加尔各答,赶往坎普尔去救援了,只是在路上又和暴动兵交过几次锋,七月十七日才到达坎普尔。”
  “但在两天前,当那纳·萨伊布得知英国皇家军队已经渡过潘杜·纳迪河时,他决定用最残酷的屠杀来结束统治的末日。对印度的侵略者们,他可以为所欲为!”
  “曾被关在毕比·加尔的一些囚犯被带到他的面前,成了刀下鬼。”
  “那些妇女和孩子们还活着,其中就有莫罗夫人和她的母亲。但第六印度兵团的一支小分队接到命令,要用枪从毕比·加尔的窗户往里把所有的囚犯打死。命令立即得到执行,但不得不尽快从坎普尔撤退的那纳·萨伊布对命令的执行速度并不满意,这个嗜血成性的暴君竟然招来一些伊斯兰屠夫,将他们混在自己的士兵中……这简直成了屠宰!”
  “第二天,所有的妇女和孩子,不管是死是活,一律被扔进了附近的一口井里。当哈弗洛克将军率领英国军队赶到现场时,发现那些一直堆到井边的尸体仍还冒着烟!”
  紧接着,英军开始了对暴动的残酷报复。一些曾是那纳·萨伊布同谋的造反分子落在哈弗洛克将军的手里。第二天,这位将军颁布了一系列可怕的命令,我想我永远也忘不掉它的一字一句:
  “那些被没有宗教信仰的那纳·萨伊布下令杀害的可怜的妇女和孩子们,那口堆满他们遗体的井将被精心填没,加盖成一座坟墓。今天晚上,一名军官将带领一支欧洲部队完成这项神圣的任务。不要让受害者的同胞去清扫那些惨遭屠杀的房屋和房间。我要让每一滴无辜的血都由那些被判处死刑的罪人在执刑前,按照他们的种姓贵贱以及他们各自在屠杀中的所作所为清扫或用舌头舔干净。在对任何一个囚犯宣读完死刑判决书后,立即把他带到曾遭屠杀的那座房屋,强迫他清扫一部分地板。我们要把这件事尽一切可能地做到让那些罪犯感觉受了极大的侮辱,让他们极其厌恶和愤慨。必要时,可用皮鞭抽他们。等他们清扫完地板上的血迹后,立即把他们送上房屋旁边的绞刑架。”
  “这就是当天下的命令,”邦克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陈述中,继续说道,“命令立即得到了最严格的执行。但受害者仍将永远地一去不回了。他们已被屠杀、被肢解、被撒成了碎片!当莫罗上校两天后赶来,想从尸堆中找出一点莫罗夫人和她母亲的遗物时,他什么也没找到……什么也没有!”
  以上这些就是在我们到达坎普尔之前,邦克斯告诉我的一些话。而今,莫罗上校正是要到这个惨遭野蛮屠杀的地方去。
  但他首先想去的是莫罗夫人曾居住过的那座平房,在那里,她度过了自己的青年时代。那里也是上校见她最后一面的地方,就在房屋的门槛上,他最后一次被她拥抱。
  这座房屋坐落在坎普尔的郊外,离驻军的营房不远。如今整座建筑成了一片废墟,只剩下被烟熏黑的墙和瘫倒在地的几棵枯树。上校执意要保持原样,因此,六年过后,平房还是当年刚被纵火烧掉后的模样。
  我们在这片荒凉的地方足足呆了一个小时。爱德华·莫罗先生一语不发地走在废墟间,那里曾埋藏着多少往事,如今这些往事一一浮现在他眼前。他回想起那些曾经拥有而现在却一去不复返的幸福时光。在这座莫罗夫人出生的房子里,他又看到了那个年轻的姑娘,幸福的姑娘,他正是在这里认识她的。有时,上校闭上眼睛,好像是为了能把她看得更清楚!
  但突然,他转过身来往回走,把我们拽到屋外,看来他也在努力地想克制住自己。
  邦克斯曾经希望上校或许能够强迫自己不再来这座平房……但不!爱德华·莫罗先生已经毅然决定要尝尽这座伤感的城市留给他的所有的辛酸和苦涩!离开莫罗夫人的住宅后,上校想去看看那所在大暴动期间关押过无数受难者的营房,在英国军队围攻坎普尔的那些日子里,他们曾遭受了许多磨难,那位勇敢的女人为这些无辜的同胞无私地奉献过自己的一切。
  这所营房坐落在城外的一片平原上。而今营房的遗址上正在修建一座教堂,当年坎普尔的受难者们本应该到这里来避难的。去营房的路面上铺着碎石,两旁栽种着漂亮的树木。
  骇人听闻的悲剧正是在这里揭开了帷幕。莫罗夫人和她的母亲一直在这里生活,受折磨,等待最后的死亡,直到英国军队宣布投降,把她们这些无辜的受害者交到那纳·萨伊布的手里。这个叛徒没有信守自己的诺言把他们平安地运到安拉阿巴德,一开始他就已经决定要凶残地把他们全部杀死。
  从尚未完成的工程中,我们还能看到一些残缺不全的砖墙,那是当年维莱将军下令修建的防御工事留下来的残迹。①
  ①这座纪念教堂后来建成了,在大理石碑上篆刻着铭文,纪念在一八五七年大暴动期间,死于疾病或中弹牺牲的修筑印度东部铁路的工程师们,纪念在十一月十七日,死在坎普尔战场上的第三十四皇家军团的军官、中士和士兵们,纪念斯托特·比特森上尉,在围攻勒克瑙和坎普尔期间以及在整场暴动期间,第三十二军团中牺牲的军官、战士和妇女们,最后是在一八五七年七月被屠杀的毕比·加尔的烈士们。
  莫罗上校在废墟间驻足良久,一动不动,一言不发。静静地回忆着那一幕幕曾在这里发生过的凄惨场面。从莫罗夫人的那所住宅到这座营房,一个是她曾幸福生活过的地方,另一个却让她饱尝了无数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折磨!
  我们只剩下毕比·加尔没去了。那纳·萨伊布把这座平房改造成关押囚犯的监狱。当年,许多可怜的受难者活活地被扔进了挖在房屋旁的那口井里。
  当邦克斯看见上校往毕比·加尔的方向走时,他立刻抓住他的手臂,不想让他去。
  爱德华·莫罗先生直视着他的脸,用一种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
  “让我们去吧!”
  “莫罗!我求你!……”
  “那我一个人去。”
  邦克斯没有再反对。
  于是我们接着就去了毕比·加尔,它的前面是一座规划整齐且树影婆娑的花园。
  在那口井的遗址上盖着一座八角形的哥特式建筑,井口上已被铺上石板,成了一尊白色大理石雕像的底座。那是雕塑家马罗克提刀下的最后几件作品中的“怜悯天使”。
  一八五七年印度大暴动期间在任的印度总督甘宁先生下令修建这座殿堂以求上帝赎罪,它的设计师是天才的于勒上校,当时,他甚至想自己投资完成修筑工程。
  当年,母女两人被那纳·萨伊布手下的屠夫用刀砍伤后,或许活着就被扔进了这口井里,爱德华·莫罗先生站在井边,禁不住泪流满面。他最后跪倒在天使脚下的石阶上。
  马克·雷尔中士也一直在他的旁边默不作声地流着泪。
  我们的心也跟着他们一起碎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这份难以安慰的痛苦,只希望爱德华·莫罗先生能在这里流完他的最后一滴眼泪!
  啊!如果当年他也在开进坎普尔的第一批皇家军队之中,匆匆赶在那场残暴的屠杀之后才来到这口井边,他或许早就痛苦而死了!
  让我们来听听一名英国军官的陈述,——卢斯莱先生把它录入了自己的作品中:
  “我们一进入坎普尔城,就立刻开始四处寻找那些可怜的妇女和孩子们,我们知道她们在凶残的那纳手里,但很快我们便得知了屠杀的消息。在这些无辜被杀害的同胞所饱尝的磨难面前,我们痛苦地发誓一定要偿还血债,同时,我们还想到了一些奇怪而野蛮的念头。心中燃烧着对那纳的仇恨,我们发疯般地奔向烈士们殉难的地方。在她们生前被关押过的那个小房间里,地面上血迹斑斑,各种残片没过了我们的脚背。柔软光滑的长辫子,被撕碎的裙子,孩子的鞋以及玩具堆满了被血浸透的地面。墙面上同样地沾满了凝固的血迹,仿佛让我们看到了她们死前曾作的痛苦挣扎。我从地上捡起一本经书,其中的第一页上作了一些揪人肺腑的记录:
  “六月二十七日,从船上离开……七月七日成了那纳的囚犯……不幸的一天。’但这还远不是等待我们的唯一一幕悲惨场面。比这更触目惊心的是那口堆满了这些柔弱无助的受害者们残骸的又深又窄的井!……”
  幸好爱德华·莫罗先生没有随哈弗洛克将军的部队攻入坎普尔,在第一时间赶到井边!他只在凶残屠杀的两天之后才赶来!而现在,在这个恶梦般的地方,他只能看到人们为死在那纳·萨伊布手里的这两百名没有留下姓名的无辜受害者修筑的陵墓!
  这一次,邦克斯在中士的帮助下,强行拽走了莫罗上校。
  爱德华·莫罗先生永远都忘不掉哈弗洛克将军的一名士兵用自己的刺刀刻在井边的一句话:
  “记住坎普尔!”

  第十一章 季风变了方向
  十一点对,我们一行五人回到了宿营地,心里都想着尽快离开坎普尔,但由于必须给钢铁巨兽补足燃料的水,所以最早也得第二天早上才能出发。
  于是还剩下半天的时间。我想最好是去勒克瑙游览一番。但邦克斯却不同意去那个城市,担心莫罗上校又会回到当年一个重要的战场。他说得有道理!那里又有让他心碎的回忆。
  中午时分,我离开蒸汽屋,坐上了从坎普尔到勒克瑙的火车。这段路大约有二十余古里,两小时后我来到了乌德王国的这座大首都。对于它,我只是想走马观花,——留下一个大致的印象即可。
  我感觉在勒克瑙的这些建于十二世纪的穆斯林皇帝统治时代的建筑确实如我以前所听说的那样。
  一名叫马尔坦的法国里昂人,曾是拉利·托朗达尔部队里的一位普通士兵,后来在一七三○年成为国王的宠臣。他是乌德王国首都那些建筑奇迹的设计师和总指挥。我们甚至可以把他看成一名建筑师。领主的官邸,即凯塞·巴格宫就是这位下士想象中的各种建筑风格的大融合。它虽是徒有其表,里面毫无可取之处,但外表确实壮观,集印度式、中国式和摩尔式……甚至欧洲式于一身。除此之外,另一座较小的宫殿,即法里德·巴克宫也出自马尔坦之手。至于由十二世纪的第一位印度建筑师卡伊菲阿图拉设计建造,坐落在城堡内部的伊芒巴拉宫,它才是真正的漂亮建筑,而且那一千座耸立在护墙上的小钟楼委实平添了不少气派。
  在离开勒克瑙之前,我打算一定要去那座君士坦丁宫看一看。它是为纪念一名法国下士而修建的,名叫马尔吉涅尔宫。我还要去看看它旁边的瑟肯代巴格花园,那些在弃城而逃之前闯入这位普通法国士兵陵墓的印度暴动兵正是在那座花园里被英国军队杀得片甲不留。
  但马尔坦却不是唯一给勒克瑙带来荣耀的法国人。一名叫迪普拉的非洲轻装兵下等军官就以他的骁勇善战在大暴动时期闻名一时,连印度暴动兵也提出让他去当他们的首领,但面对他们许下的荣华富贵以及种种威胁,这位正直的军人一概拒绝了。他始终对英国人忠心不渝,但就是这样一位勇敢的战士最后仍然落到了没能使背叛英国的印度暴动兵手里,他惨遭杀害,“你这条不忠实的狗,虽然你一百个不愿意,但你还是落在了我们手里。”那些印度兵曾这样说道。但他们拥有的只不过是他的尸体。
  后来,英国军队为这两名英勇的法国士兵狠狠地报复了印度暴动分子。凡是闯入并破坏过马尔坦和迪普拉的坟墓的印度兵全被他们毫不留情地杀掉了。
  总之,当我饱览了环绕在这座拥有五十万人口的大城市四周那些像一条由鲜花和绿叶编成的彩带似的美丽花园后,我又骑在大象背上游遍了它所有的宽阔街道以及那条妙不堪言的阿兹拉高那林荫道,最后,我踏上了火车,当晚便回到了坎普尔。
  第二天,即五月三十一日清晨,我们已经上路了。
  “安拉阿巴德、坎普尔、勒克瑙这些城市终于结束啦,”奥德上尉高声喊道,“在这些地方,我感到像枚空子弹一样郁郁寡欢!”
  “对,结束啦,奥德,”邦克斯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将径直北行,抵达喜马拉雅山麓。”
  “太好啦!”上尉接着又说,“在印度,最值得一去的地方不是这些人口密集、城市林立的省份,而是那些大象、狮子、老虎、豹子、猎豹、熊、水牛和蛇自由生活的地方!莫克雷,您也会有此同感的,而且绝不可能再对恒河河谷里的奇迹有任何挂念!”
  “有您作伴,我没什么好挂念的,亲爱的上尉,”我答道。
  “但是在印度西北部仍有一些颇为有趣的城市,如德里、阿格拉、拉合尔……,”邦克斯说道。
  “嘿!邦克斯,”奥德不满地叫道,“您居然谈到这些可怜的小城镇!”
  “可怜的小城镇!”邦克斯反驳道,“它们可不是,奥德,而是些非常漂亮的大城市!”
  “我亲爱的朋友,您就放心吧!”邦克斯转过身来对我补充了一句,“我们将让你尽情游览那些地方,同时又不干扰上尉到郊外去打猎的计划。”
  “我们不会误了好时机的,邦克斯,”奥德答道,“计划就从今天开始!”
  接着,他的声音变粗:
  “福克斯?”他喊了一声。
  勤务兵赶紧跑过来。
  “到!我的上尉。”他回答。
  “福克斯,把步枪、卡宾枪和手枪都准备好!”
  “已经准备好了。”
  “那去看看火药。”
  “已经检查过了。”
  “准备子弹。”
  “准备好了。”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吗?”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如有可能的话,把一切都准备得更好一点!”
  “我一定照办。”
  “第三十八只老虎很快就会列入你的光荣名单里了,福克斯!”
  “第三十八只!”勤务兵大声说道,眼睛里迅速地闪过一道亮光,“我要为它准备一枚威力无穷的小开花弹,让它一声不吭地咽气!”
  “去吧,福克斯,去吧!”
  福克斯行了军礼,转身出去,一头钻进弹药库里。
  我们的第二期旅行路线就这样决定了下来,——除非是遇到什么不测,否则我们不会随意加以变动。
  我们的路线是沿着恒河河道通往西北方向行驶大约七十五公里;鳞后转而向正北方向,在恒河的一条小支流与另一条大支流,即古特米河之间行驶。这样,我们就避免渡过在左右两边流淌的河流,穿过乌德王国西部和罗伊尔坎德之后,我们将在比斯万斜插入尼泊尔山区。
  这条路线是邦克斯在考虑旅行的方方面面之后精心确定下来的。如果说在印度半岛北部,煤炭不易找到的话,木柴却永远也不犯愁。至于我们的钢铁巨兽,它可以沿着这些被妥善护养的道路自由自在地行驶,穿行于印度半岛上最美丽的森林。
  我行距比斯万大约还有八十公里。按照计划,列车将慢慢地行驶,——用六天的时间走完这段路。这样我们不仅可以在景色宜人的地方停下来细细欣赏,而且远征来打猎的猎人也有时间来完成他们的壮举。奥德上尉、勤务兵福克斯以及自愿加入打猎队伍的古米可以在野外随意地闲逛,钢铁巨兽自会算计着行走的速度。虽然我是一个没什么经验的猎人,但这并不妨碍我和他们一起出去搜捕猎物。
  自从我们的旅行进入一个崭新的阶段之后,莫罗上校似乎就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离开恒河河谷的城市丛林,重新回到森林和平原的怀抱之中,我觉得他比以前随和了一些。在这种环境下,他似乎又重新找回了在加尔各答的那份宁静。但是,他能够忘记自己乘坐的流动屋正朝向对自己有种不可抗拒的魔力的印度北部行驶这一事实吗?不管怎样,他在三餐饭间及午休时的谈话显得比以前活跃了许多,而且经常一直持续到热季中我们仍然能够尽情享受的美妙夜晚。至于马克·雷尔,自从去了一趟坎普尔的那口井边,就显得比以前阴沉了许多。难道是毕比·加尔又重新点燃了他的报仇雪恨之心吗?
  “那纳·萨伊布,”一天,他对我说道,“他没死,先生,没死!他们不可能已经帮我们把他杀死了!”
  第一天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几乎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奥德上尉和福克斯两人都一无所获。这实在是让人遗憾,而且非常奇怪,我们怀疑是因为钢铁巨兽的出现把平原上的褐毛兽吓跑了。况且我们经过的这几处丛林确实是老虎和其它几种猛兽经常出没的地方。但居然一只也没碰上。两个猎人仍一直与车队保持着一到两英里的距离,孜孜不倦地搜捕猎物。而且按照帕拉扎尔德先生的要求,他们还不得不带着布莱克和范恩,以便打一些野味来装点饭桌。当勤务兵跟我们这位黑人厨师长谈起老虎、猎豹或其他一些不能食用的动物时,他总是蛮不讲理,耸耸肩膀,不高兴地说:
  “这些东西能吃吗?”
  这天晚上,我们的车队停在一丛高大的榕树林里。夜里和白天一样悄无声息。居然还是听不到褐毛兽的吼叫声。我们的钢铁巨兽可是已经一声不吭地趴在地上休息了,再也听不见它的雷鸣般的咆哮,而且宿营地的篝火已经熄灭,为了让上尉满意,邦克斯甚至没有给钢铁巨兽的眼睛通电,让它们变成两盏发强光的火车头灯。但仍是什么也没有!
  六月一日和二日两天仍是同样的情况。令我们大失所望。
  “我的乌德王国变样了!”奥德上尉不止一次地这样说,“它被运到欧洲去了!这里的老虎居然还不及埃科斯平地的多!”
  “亲爱的奥德,”莫罗上校宽慰道,“或许是因为近年来,人们在这个地方过度地猎捕,所以动物们都已成群地迁徙到别处去居住了。但您也不用失望,等我们的车队到了尼泊尔的大山脚下,您一定能过足找猎的瘾。”
  “只能这样去想了,我的上校,”奥德点点头答道,“否则我们又要把子弹重新熔成铅丸啦!”
  六月三日这天算得上是我们所经受的最炎热的一天。如果不是因为有路边大树的遮掩,我想我们肯定早被烤死在流动屋里了。温度计显示出室内温度已高达47℃,而且空气中一丝风都没有。这样高的温度,这么酷热的天气,那些猛兽恐怕更不会离开自己的窝穴到外面来闲荡了,晚上也未必会。
  第二天,即六月四日,在太阳升起的时候,两边的地平线上第一次显得烟雾朦朦。我们有幸见到了自然界的一大奇观,在印度的某些地区,人们把它叫做海市蜃楼或空中楼阁,在另外一些地方又被称做幻景。
  展现在我们眼前的并不是一片波光粼粼的宽阔水面,而是一片连绵不断且盖着城堡的小山丘,那真是世界上最奇妙的城堡,仿佛是莱茵河两岸的高地以及修筑在上面的德国古堡。刹那间,我们被深深地迷住了,这些建筑不仅可以上溯到古代欧洲的罗曼艺术时代,而且具有五六百年前的中世纪风格。
  这一自然景观虽是惊人的短暂,却给我们留下了真实的感受。因此,在我看来,这头满身是现代化机器的钢铁巨兽,与它吞云吐雾地在维什努和婆罗门的国度自由驰骋相比,此刻的它与眼前那座十一世纪的城市显得更不协调。
  “谢谢自然女神!”奥德上尉感叹道,“在看过了那么多尖顶的圆顶的清真寺和佛塔之后,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座古老的封建时代的城市和它的罗曼式的哥特式的建筑奇迹!”
  “今天早上,我们的奥德真是位诗人啊!”邦克斯答道,“午饭前,他是不是已经先吞了一首谣曲?”
  “邦克斯,您尽可以笑话我、开我的玩笑、讽刺我!”奥德反驳道,“但您睁开眼看啊!那些东西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啦!灌木成了大树,丘陵成了高山,还有……”
  “要是有猫的话,是不是会变成老虎了呢,奥德?”
  “啊!邦克斯!这可说不定!……完啦!”奥德上尉大声叫道,“我的莱茵河古堡倒塌了,城市消失了,我们又回到乌德王国的现实中来,还是这个连褐毛兽也不愿意住下去的地方!”
  刚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摧毁了光线折射出来的幻景。虚幻中的城镇在丘陵变成一片平原的同时,像纸牌一样倒塌了。
  “好吧,既然幻景已经消失,”邦克斯开口说道,“奥德上尉的诗兴也发完了,朋友们,你们想不想知道这种自然现象的征兆是什么呢?”
  “工程师,说说看!”上尉大声喊道。
  “就快变天了,”邦克斯回答,“而且六月初正是季节转换的时候。回转的季风将给我们带来一年一度的雨季。”
  “亲爱的邦克斯,”我说,“我们被遮得严严实实的,不是吗?那好,就让大雨来吧!哪怕是暴雨也比这酷热强……”
  “我的朋友,您会满意的,”邦克斯回答,“我看这天就快下雨了,过一会儿我们就将看见西南方向的天空上有乌云出现!”
  邦克斯没有说错。傍晚时分,西边的天空开始变得雾气沉沉,按照通常的情况,这表明季风就将从这一夜开始。带电的水雾就像埃奥尔神装满飓风和雷雨的巨形羊皮袋一样,从印度洋面扑向整个印度半岛。
  这一天里还出现了一系列其他的奇怪现象,但一位在印度生活过的英国人是不会以此为怪的。在我们行驶的道路上,灰尘被卷成持久不散的螺旋状,不停地旋转着。运动着的车轮,速度虽不快,——机车的车轮加上后面两节车厢的车轮,——肯定会卷起地面上的尘土,然而却不可能有这般的猛烈。它好像是一团被正在运转的电动机器挥舞起来的耸毛。而此刻的路面则可以被比作是一个储存了好几天电力的巨形蓄电池。而且这些灰尘呈一种非常奇异的黄乎乎的颜色,每一个颗粒都亮得刺眼。有一段时间,我们的列车几乎是在火焰中行驶,——没有热气的火焰无论从颜色上还是从亮度上都与圣埃尔姆的大火迥然不同。
  斯托尔告诉我们他曾经看见过火车从两排类似的发光尘雾中间穿梭而行,邦克斯证实了机械师的所言。高高地站在钢铁巨兽驮在背上的转塔里,透过舷窗,我仔细地观察着这个持续了一刻钟,蔓延五六公里的奇特现象。光秃秃的路面上笼罩着尘雾,被直射的阳光烤到了白热化的状态。这时,我觉得大气温度似乎比机车里的炉温还高。这简直无法忍受,当我终于感到从拍打着的吊扇扇叶传来一丝略微凉爽的风时,几乎快要窒息死了。
  晚上大约七点时,蒸汽屋结束了一天的行程。邦克斯挑选上一块榕树林间的空地作歇脚的地方,高大而漂亮的榕树在印度北部似乎是绵延不尽的。一条宁静的林间小道从榕树林中穿过,第二天我们可以沿着它在高大的树冠下轻松而惬意地行进。
  榕树被堪称为印度植物系中的巨人,它们是真正的祖父,也是被自己的孩子以及孩子的孩子团团围住的植物家庭中的一家之长。这些后代子孙吸收同一根茎脉的养分,却与主干彻底分离,笔直地往上生长,最后在高处与父系的那一片枝叶溶为一体。它们就像躲在妈妈翅膀下面的小鸡雏一样在厚密的树叶下倍受呵护,免受风吹日晒雨淋之苦。这些拥有好几百年历史的森林由此而呈现出一个非常奇特的景观。老树都像一根根孤零零的柱子一样支撑着巨大的树冠,年轻的榕树则支撑着老树的树枝,而它们到了一定的年月也会长成新的和老树一模一样的孤零零的柱子。
  这天晚上,各方面的安排比平时更为彻底。邦克斯说如果第二天和这一天同样酷热的话,我们就将延长宿营的时间,等到天黑才出发。
  莫罗上校正求之不得在这片树叶繁茂且幽静美丽的森林里多呆些时日。而我们大家几乎一致同意他的观点。一些人是因为确确实实地想好好休息一下,另一些则是念念不忘要在这里碰上一只值得像安德尔森或杰拉尔德这样的好手打上一枪的动物。我们当然知道这后一部分人到底都是谁。
  “福克斯,古米,现在才七点呢!”奥德上尉冲他们减道,“在天黑之前,我们去森林里转一圈吧!——莫克雷,您和我们一起去吗?”
  “亲爱的奥德,”邦克斯抢在我前面说道,“你们最好不要离开营地。天气情况确实不太好。要是暴风雨来了,你们可能很难再赶回这里。如果明天我们还呆在原地不出发的话,你们可以去……”
  “明天,就是白天了,”奥德上尉答道,“对于冒险来说,时间至关重要!”
  “我知道这点,奥德,但今天晚上确实让人不放心。如果你们执意要出去,记住千万别走得太远。否则,一个小时后,天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你们很难再找回营地。”
  “放心吧,邦克斯。现在还不到七点,我向上校请到十点钟的假。”
  “去吧,亲爱的奥德,”爱德华·莫罗先生答道,“不过别忘了邦克斯叮嘱的话。”
  “是,上校。”
  于是奥德上尉、福克斯和古米带着性能优良的卡宾猎枪,离开了宿营地,很快就消失在道路右边的榕树林里。
  酷热的一天已使我疲惫不堪,所以我留在蒸汽屋里,没有和他们一起出去旅行。
  但按照邦克斯的命令,蒸汽炉里的火没有被彻底熄灭,而是被压在炉膛深处以使炉里保持一到两个的大气压力。工程师想在遇到不测时,也能有所准备以便能应付自如。
  这时,斯托尔和卡鲁特正忙着补充燃料和储水。在道路的左侧流淌着一条小溪,正好可以补足所需的用水量,而旁边的树林又提供了足够装满煤水车的木柴。帕拉扎尔德先生也和每天一样忙个不停,一边收拾着这天晚饭的餐桌,一边开始寻思第二天的菜单。
  天色尚未黯淡。莫罗上校、邦克斯、马克·雷尔中士和我来到小溪边散步。清澈透明的溪流使此刻仍然让人窒息的空气略见凉爽。太阳还没有西下。透过树叶间的空隙,我们看见一点一点聚集在天边的大团云朵被阳光的照射染成蓝墨水的颜色。这些又厚又沉又密实的乌云似乎自身装有马达一样,再大的风都休想把它们吹动。
  我们一直在溪边闲聊到八点左右。邦克斯不时地站起身来走到离宿营地不到四分之一英里远的那片林间空地,以便能有一个更宽阔的视野。但当他走回来时,不无忧虑地直摇头。
  最后一次,我们陪着他一同前去察看天色。这时,榕树林里已十分阴暗。站在林间的那块空地上,我看见一片宽广的平原向西一直延伸到几乎连绵的山丘脚下,此时,山丘已经和乌云混作一团,变得模糊不清。
  天地间宁静得可怕。参天的榕树叶居然纹丝不动。这可不是诗人们频繁吟唱的熟睡中的大自然;而是一个病人沉重的睡眠。空气中似乎凝结着某种压力。我想最好的比喻是一个装满蒸汽的蒸汽锅炉,随时会因过大的压力而爆炸。
  爆炸迫在眉睫。
  事实上,酝酿着暴风雨的乌云已经高高地挂在天空,这种景象通常在平原地区出现,巨大的曲形轮廓显得十分生硬。它们似乎不断地在膨胀,融合成体积更庞大的云块,但始终围作一团。显然,它们很快就会化解成唯一的一块密度在不断增大的乌云。因为那些小块的附加的乌云在某种吸引力的作用下,已经相互碰撞着、推动着、撕咬着消失成模糊的一团。
  大约在八点半时,一条呈锐角之字形长达两千五百米到三千米的闪电划破了那团乌云。
  六十五分钟之后,我们听见了第一声雷鸣。轰隆隆的雷声一直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只有刚才那样的闪电才会带来这样可怕的雷声。
  “二十一公里,”邦克斯看了看手表后说道,“这几乎是能被听见的最远的雷。暴风雨一旦发作,说来就来。我们别等了。朋友们,回去吧。”
  “奥德上尉怎么办呢?”马克·雷尔中士问道。
  “听到雷声,他自然会回去的,”邦克斯回答,“我希望他是这样。”
  五分钟后,我们回到了营地,坐在客厅前面的阳台上。

  第十二章 三重火
  印度和巴西的某些地区一样,——比如里约热内卢,——是地球上遭受暴风雨袭击最多的地方。在法国、英国和德国这些欧洲国家,一年中有闪电雷鸣的时间不过二十天,而在印度半岛上,这个数字要超过五十。
  大致的气象状况就是这样。而在六月四日这天,根据已出现的各种情形,我们肯定会遇上一场异常猛烈的暴风雨。
  一回到蒸汽屋,我立即看了看气压计。水银柱已经骤然降低了两寸,——从二十九寸降到二十六寸。(大约为七百三十毫米)。
  我让莫罗上校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我真为还呆在外面的奥德上尉和他的伙伴们担忧。”他答道,“暴风雨说来就来,天色已晚,林子里越来越黑。而且打猎的人总是不知不觉地越走越远。他们怎么能在一片漆黑之中找到回营地的路呢?”
  “这些疯子!”邦克斯说道,“他们根本就不明白道理!显而易见,他们当时就不该离开!”
  “或许是这样,邦克斯,但既然他们已经出去了,”莫罗上校答道,“就应该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能够回来。”
  “难道没有什么信号可以标明我们所在的位置吗?”我问工程师。
  “有,”邦克斯回答,“我们可以点亮车头的电灯,它发出的强光在很远的地方都能被看见。我这就去接通电源。”
  “邦克斯,这主意妙极啦。”
  “您觉得我是不是该出动找找奥德上尉?”中士问道。
  “不用,我的雷尔,”莫罗上校答道,“你不但找不着他,反而自己也会迷路。”
  邦克斯开始点车灯了。蓄电池被派上了用场,电源接通,钢铁巨兽的两只眼睛很快就像车头灯一样放射出两道强烈的光束,穿过黑暗的榕树林。在这样漆黑的夜晚,这两束电光肯定能照到很远的地方,指引我们的猎人重新回到营地。
  这时突然刮起一阵猛烈的飓风。它掀倒了榕树的树梢,被吹弯的树枝低低地垂向地面,在一根根的榕树柱子之间呼啸而过的风就象穿梭在管风琴木壳里那些宏亮的音管之间一样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飓风来势迅猛。
  被风刮落的枯枝和树叶像暴雨般一泻而下,铺满了路面。落到蒸汽屋的屋顶时发出哀怨的声音,然后又继续滑落在地。
  我们不得不躲进客厅,关上所有的窗户,不过雨仍还没有降下来。
  “这是一种‘托方’现象”邦克斯说。
  印度人管这种来势凶猛而且急遽的飓风叫“托方”,它给山区带来的灾难尤其严重,所以当地人对飓风总是畏惧三分。
  “斯托尔!”邦克斯对机械师喊道,“你把转塔上的窗户都关好了吗?”
  “关好了,邦克斯先生,”机械师回答,“您放心吧。”
  “卡鲁特在哪儿?”
  “他刚在煤水车里给水箱加水。”
  “明天,我们只消捡捡地上的木柴就可以了!这风倒是个好伐木工,帮我们干了不少活!斯托尔,保持蒸汽炉里的气压,然后回去休息吧。”工程师说道。
  “好的,我这就去。先生。”
  “水箱装满了吗,卡鲁特?”邦克斯问道。
  “对,邦克斯先生,”司炉工回答,“储水箱现在已经装满了。”
  “太好了!回去吧!回去吧!”
  机械师和司炉工很快便回到了第二节车厢。
  这时,天边不断地有闪电出现,带电的乌云相互撞击,发出沉闷的轰隆隆的响声。飓风并没有使空气变得凉爽,而是像刚从炉口出来一样炙热得发烫。
  爱德华·莫罗先生、马克·雷尔、邦克斯和我又从客厅走回阳台。抬头望去,那茂密的榕树枝叶显现在天空中的轮廓仿佛是用精细的黑色花边镶嵌的图案。每当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几分钟后便能听到轰隆的雷声。前一阵的雷声余音未绝,新的一片回响又不绝于耳。于是这种深沉的低音连绵不断,从中又不时冒出生硬的爆炸声,吕克莱斯曾形象地把它比作撕纸片时听到的尖锐刺耳的声音。
  “怎么暴风雨还没把他们带回来呢?”莫罗上校问。
  “或许是因为,”中士回答,“奥德上尉和他的伙伴们已经在树林里找到了避雨的地方,比如在树洞或岩洞里,明天早上才回来!不管怎样,我们会一直在这里等他们!”
  邦克斯却不无担忧地摇了摇头。看来,他并不同意马克·雷尔的说法。
  这时,——近至晚上九点,——下起了倾盆大雨。雨中还夹带着大块的冰雹,劈哩啪啦地砸在蒸汽屋的屋顶上,像在敲鼓一样。此刻即使是没有雷声,我们也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被冰雹打落的榕树叶满天地飞舞着。
  在这震耳欲聋的一片嘈杂声中,我们几乎成了聋子,只能看见邦克斯举起手臂,示意我们看那些撞在钢铁巨兽铁皮上的冰雹。
  简直难以置信!冰雹与坚硬的铁皮身躯撞击出无数道闪光。仿佛从乌云上掉下来的真是一滴滴熔化的金属,光芒四射地撞在铁皮上再散开。这足以让我们知道大气带电的程度有多么地高。而且天空中不断地有雷电闪过,整个天地间就像着了火一样。
  邦克斯打了个手势,示意让我们回到客厅,并关上通往阳台的门。站在户外肯定会有被电流击中的危险。
  屋里被外界的闪电映衬得十分阴暗,我们坐在黑暗之中惊奇地发现居然连我们自己的唾沫也闪闪发光!我们也奇特地沾染上了周围带电的空气。
  “我们口吐火焰,”这句话形象地刻画了这种极为罕见而且让人害怕的现象。事实上,在这一片连续不断的爆炸声中,里里外外全像着了火一般,惊天辟地的闪电发出震耳欲聋的隆隆的巨响,一颗最坚定的心面对这些也会禁不住加快跳动的速度。
  “他们!”莫罗上校不禁喊了一声。
  “他们!……对!……他们!”邦克斯答道。
  这简直太让人担心了。奥德上尉和他的伙伴一定处境十分危险,而我们居然什么忙也帮不上。
  如果他们已经找到了什么藏身的地方,那也只可能是躲在大树下面,但我们知道,在这样的暴风雨中躲在那里该是多么地危险。然而这里的树林又是这般茂密,枝条又都伸展得长不可及,他们如何能找到一块距离树干有五六米远的空地呢?——正如在树林中遭到雷雨袭击的人们时常被叮嘱要这样去做。
  当我突然又听到一声更为干脆的雷鸣时,我的脑子里不断地在想着这些,这阵雷声与刚才那道闪电之间只隔半秒钟。
  蒸汽屋被雷声震得摇摇晃晃,仿佛被它巨大的力量抬了起来。我觉得我们的火车几乎要被掀翻在地。
  同时,空气中弥漫一股刺鼻的气味,——强烈的硝气味,——这肯定是因为这场风暴中的雨水里包含着大量的亚硝酸。
  “雷声停了……”马克·雷尔说。
  “斯托尔!卡鲁特!帕拉扎尔德!”邦克斯大声叫道。
  三个人迅速跑来客厅。还好,他们谁也没遭雷击。
  工程师推开阳台的门,走出客厅。
  “在那儿!……看啊!……”他说。
  在小道左边距我们有十余步远的地方,一颗巨大的榕树刚刚被雷劈倒。在电光的照耀下,我们能如同在白天里一样把它看得清清楚楚。露出地面的树根显然已无力再支撑的那根粗壮的树干斜靠在旁边的树木上。而且树干上的树皮全被剥光,狂风把那条剥下来的树皮带吹得像条蛇似地不断扭动着,疯狂地抽打着。肯定是刚才一阵从下向上升的巨雷把这颗树彻头彻尾地剥成了这幅模样。
  “再过一会儿,蒸汽屋也会被劈倒!”工程师说道,“不过,我们还是呆着吧。这里总还是比树下安全!”
  “呆着吧!”莫罗上校回答。
  这时,我们听见几声呼喊。难道是我们的那几位伙伴终于回来了吗?
  “是帕拉扎尔德的声音。”斯托尔说。
  确实是呆在后面阳台上的厨师正扯着嗓子大声叫喊。
  我们立即跑了过去。
  在营地右后方不出一百米的地方,一片榕树林真地着了火。最高处的树枝已经消失在一串火帘之中,而且难以置信的是大火正在急剧地扩展,以我们想象不到的速度飞快扑向蒸汽屋。
  危险就迫在眉睫。长期的干旱,持续了三个月的热季高温已经把这里的树枝、灌木和野草烤得枯干。这些极其易燃的植物一点即着,为大火提供了充分的燃料。这种情况在印度经常发生,整座整座的森林都有被大火吞没的危险。
  眼前的大火疯狂地蔓延着,离我们越来越近。如果它烧到营地,那两节车厢只消几分钟就将化作灰烬,因为它们薄薄的壁板根本就不能和厚厚的保险箱铁板壁相比。
  面对危险,我们全都一语不发。莫罗上校交叉起双臂。
  “邦克斯,”他简单地说,“应该由你来帮我们逃脱困境!”
  “对,莫罗,”工程师答道,“既然没有办法扑灭这场大火,那我们只能逃跑!”
  “用脚?”我大声喊道。
  “不,坐上我们的火车。”
  “那奥德上尉,还有他的同伴怎么办呢?”马克·雷尔问。
  “我们没办法帮他们!即使他们在我们出发之前还没赶回来,我们同样也要离开这里!”
  “不能抛下他们不管!”上校说。
  “莫罗,”邦克斯解释道,“当火车到了安全的地方,不再受大火的威胁,我们再回来,搜遍整座树林也要找到他们!”
  “那照你说的去做吧,邦克斯,”莫罗上校只得向工程师宣告投降。事实上,他的意见也是当时唯一可行的方法。
  “斯托尔,”邦克斯开始发号施令,“到机器边去!卡鲁特,去蒸汽炉,把火加旺!……气压计上的气压是多少?”
  “两个大气压。”机械师回答。
  “必须在两分钟内加到四个!去吧!朋友们!赶紧去吧!”
  机械师和司炉工一刻也不敢怠慢,立即各就其位。不一会儿,大象似乎对倾盆的大雨不屑一顾,象鼻里喷出一股股浓黑的烟雾,与雨水混作一团。烟雾中滚滚的火星辉映着那片铺天盖地而来的火光。烟囱里已冒出一团蒸汽,而手拉的鼓风机使卡鲁特塞进炉膛的木柴烧得更旺。
  这时,爱德华·莫罗先生、邦克斯和我仍留在后面的阳台上关注着森林大火的走势。大火那惊人的速度让我们感到害怕。高大的树木接二连三地倒在火海中,枝条的爆裂声听来像手枪的声音,树藤在枝干之间扭来扭去,新的一片火海又迅速地蔓延开来。五分钟内,大火已经往前推移了五十米,被狂风吹得乱七八糟,可以说是破破烂烂的火焰向上一直窜到高空中,火光四射。
  “我们必须在五分钟之内离开这个地方。”邦克斯说,“否则就会葬身火海。”
  “但火走得太快了!”我答道。
  “我们会比它更快!”
  “要是奥德和他的同伴们已经回来了,该多好啊!”爱德华·莫罗先生说。
  “鸣汽笛,鸣几声汽笛!”邦克斯大声喊道,“或许他们能听得到!”
  说完,他迅步跑向车头,我们很快就听到几声尖锐刺耳的汽笛穿过低沉的雷鸣从空中传来,它们一定能传到很远的地方去。
  当时的情形真是只能意会而难以言表。
  一方面,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逃走;另一方面,我们又必须等待那几个尚未回来的人!
  邦克斯又重新回到后阳台上和我们呆在一起。这时,大火的边缘离我们的蒸汽屋只有不到五十英尺的距离。让人难以忍受的热浪一阵阵袭来,灼热的空气越来越令人窒息。火星已经频频地迸到火车上。幸运的是倾盆的大雨在一定的程度上保护了我们的火车,但大雨显然也不能使它免受大火的袭击。
  虽然尖利的汽笛声不绝于耳,但奥德、福克斯和古米仍然无影无踪。
  这时,机械师跑来见邦克斯。
  “我们的气压够了。”他说。
  “那好,上路吧,斯托尔!”邦克斯答道,“但别开太快!……只要逃过这场大火就行了!”
  “等等,邦克斯,再等等!”仍不忍心离开宿营地的莫罗上校说道。
  “那就再等三分钟,莫罗。”邦克斯严肃地回答,“绝不能再多。三分钟后,火车的尾部已经被火烧着了!”
  两分钟过去了。我们已经不能再在后阳台上呆下去。滚烫的铁皮开始变形,手连碰也不能碰。再多呆几秒都是极为危险的!
  “出发,斯托尔!”邦克斯大喊。
  “啊!”中士突然叫了一声。
  “他们……”我也禁不住喊出声来。
  奥德上尉和福克斯从道路的右边出现了。两人用手抬着死尸般的古米,走到车尾的台阶旁。
  “他死啦!”邦克斯大叫了起来。
  “没有,只是遭了雷击,猎枪在他手里被雷劈成了碎片。”奥德上尉答道,“他的左腿瘫了。”
  “上帝保佑!”莫罗上校说。
  “谢谢您,邦克斯!”上尉接着又说,“要不是听到了你们的汽笛声,我们肯定找不回营地!”
  “出发!出发!”邦克斯大声下令。
  奥德和福克斯冲进车厢,把尚未失去知觉的古米抬到他自己的房间里。
  “现在气压多少?”邦克斯找到机械师问道。
  “差不多快到五个大气压了,”斯托尔回答。
  “出发!”邦克斯又重复了一遍。
  这时已是晚上十点三十分。邦克斯和斯托尔仍固守在转塔里。调节阀被打开,蒸汽炉里的蒸汽大量涌入汽缸,开始发出马嘶般的轰鸣,火车在森林大火,车头电灯以及天空中的闪电这三重光亮的照耀下缓步向前开动了。
  奥德上尉开始给我们讲起他们三个人的遭遇。他和他的同伴在林中连动物的影子也没见着。他们没有想到树林在暴风雨来临之前,会那么快地就变成漆黑的一片。当听到第一声雷鸣时,他们已经走到离宿营地有不下三英里远的地方。于是三个人打算往回走,但不管他们怎样努力地想辨清方向,仍然很快地就迷失在这片处处都一模一样的榕树林里,不知道该往哪条路走。
  暴风雨不久就气势磅礴地降临了。三个人因为离得太远,根本看不见火车车头灯射出的光束,因而也不可能沿着光束直接走回蒸汽屋。这时,暴雨夹着冰雹倾盆而下。但他们三人除了很快就会被雷电劈中的树冠下面以外,根本没有任何藏身之处。
  突然,在一道强烈的闪电中响起一声巨雷。奥德上尉身旁的古米被雷电击中,倒在福克斯的脚下。手里的猎枪只剩下空空的枪壳。枪管、弹匣和板机这些金属做的东西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奥德和福克斯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但幸运的是他还活着,只不过并没有被电流击中的左腿倒就这样勉勉强强地走在漆黑的树林里,随时都会有生命的危险。
  没有任何信号或标记可以告诉他们正确的方向,奥德和福克斯在榕树林里匆匆忙忙地窜来窜去,犹豫一会儿,停下步来,再继续往前走,就这样度过了两个小时的时间。
  幸运的是在这片风声雨声雷声闪电声混杂在一起的喧哗中,比猎枪声更有穿透力的尖利的汽笛从狂风中传来。那是钢铁巨兽在叫喊。
  一刻钟后,就在我们即将离开宿营地的一刹那,三个人终于回到我们身边。真是再及时也不过了!
  但是,如果说在榕树林里这条既宽敞又平坦的道路上,火车可以飞快地奔驶,大火的速度丝毫也不会比它慢。而且正如同在暴风雨袭来的时候经常发生的情况一样,风向总是变幻不定。这时,风不再是从侧面刮过来,而是来势汹汹地从后往前,像一架不断给炉膛灌送氧气鼓风机一样,使火势燃得更为旺盛。大火疯狂地蔓延着。正如同一个正在喷射中的火山口一样,地面上升腾起一片浓烈的灰烬,而上空的树枝被火烧成一团团火花像下雨似地纷纷下落。我们真地只能把这场大火比作是一条奔流的灿熔岩,所到之处恣意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邦克斯也注意到了这可怕的大火越烧越旺。但或许无需用眼睛去看,根据从空气中传来的炽烈的热浪就可以感觉得到。
  虽说在对路况不熟悉的情况下开快车有危险,但我们已顾不了这许多了。只是被雨水浸透的路面上到处是深浅不一的沟壑,火车的速度根本没有工程师想象的那样快。
  大约十一点半时,天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闪电,然后又听到巨雷的轰鸣!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叫喊。我们都以为是在转塔里驾驶火车的邦克斯和斯托尔被雷电击中了。
  不幸终归是与我们无缘。刚才只不过是大象的一只低垂的长耳朵触了电。
  幸好这对机器毛发无损,而且钢铁巨兽似乎无视电闪雷鸣,跑得更快了。
  “哇!”奥德上尉禁不住赞不绝口,“哇!要是一条有血有肉的大象,早被雷击毙了!而你呢,毫不惧怕,风雨无阻!钢铁巨兽,你真太了不起啦!太了不起啦!”
  在以后的半个小时中,火车一直只是尽量与大火保持一定距离,速度并不十分快。因为邦克斯担心太快的火车会猛地撞在什么障碍物上,所以只求不被火烧着就可以了。
  莫罗上校、奥德上尉和我一直坐在后阳台上,这时,我们看见一些高大的影子在火光和闪电的照耀下一蹦一跳。原来竟是一群褐毛兽!
  奥德上尉立即抓起自己的猎枪,因为这些被吓坏了的野兽有可能会冲进火车来把它当成藏身的地方。
  果然不出所料,一只大老虎想这样尝试一番;它猛地一跳,但不幸地被两根榕树的树藤挂住了脖子。树干虽已在暴风雨中折弯,但两根藤条却像两根粗大结实的绳索一样把老虎活活地勒死了。
  “可怜的傻瓜!”福克斯说。
  “这些褐毛兽,”奥德上尉生气地回答,“应该统统吃上卡宾枪的枪子!没错!可怜的傻瓜!”
  这真是奥德上尉的不幸!当他四处去寻找老虎的时候,一只也看不见,而当他不再我的时候,老虎又飞似地出现在眼前,他还没来得及朝它们开枪,它们又像掉进灭鼠器里的老鼠一样被勒死了。
  凌晨一点时,我们的危险处境变得更为艰难不堪。
  狂风四起,大火已经吞没了道路的前方,我们完完全全地陷入一片汪洋大火之中。
  这时,雷雨已经大势已去,微弱了许多。当大气流经森林上空时,树木支撑着并逐渐削弱了大气中的带电物质,所以雷雨总是有这样的一个变化过程。虽然天空中的闪电越来越少,雷声的间隔越来越长,而雨也越下越弱,但地面上刮的风却始终像发怒般地猛烈、强劲。
  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撞上什么障碍物,还是陷进路面上的什么大泥坑,也一定要加速前进。
  这正是邦克斯作的决定,他并没有失去理智,而是异常地镇定自若,两眼贴着转塔舷窗上的透明玻璃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手始终不离调节阀。
  道路夹在旁边两面燃烧的火墙中间显得格外狭窄。但我们必须穿过火墙。
  邦克斯以每小时六至七公里的速度毫不犹豫地把火车开进了火墙。
  好几次我都以为火车肯定会被迫停下来,尤其是当我们行驶到一个被大火逼得极其狭窄的地方。火车的车轮吱吱嘎嘎地从铺满路面的那层厚厚的木炭上辗过,一股巨大的热浪立刻涌上来,把整座火车都包围了。
  但我们终于还是穿出来啦!
  凌晨两点时,偶尔还有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把树林的边缘照亮在我们的眼前。大火在我们的身后变成了一幅宽阔的火焰全景,它一直要把这座大森林的最后一株榕树烧成灰烬,否则不会熄灭。
  天亮时,暴风雨已经彻底地平息下来,火车终于停止了狂奔,暂作休息。
  我们的大象很快被细致地检查了一遍。发现它的右耳垂上全是窟窿。
  要是换了铁皮象之外的其他动物,遭了这样的雷击之后,肯定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而且后面拖着的火车顷刻间就会被烧成灰烬!
  早晨六点时,在短暂的休息之后,我们又重新上路了,中午十二点时,我们到达勒瓦附近并且安顿下来。

  第十三章 奥德上尉的功勋
  在六月五日的后半天以及夜里,营地一片宁静。早已疲惫不堪的我们,又经历了这么多惊心动魄的场面,确实应该好好地睡上一觉。
  展现在我们眼前的不再是乌德王国那一片富饶的平原。蒸汽屋一路上所到之处土地依然肥沃多产,但地势却变成了起伏不平的沟壑地带,这就是罗伊尔坎德首都是巴雷利。这个王国坐落在一块边长为一百五十五英国的正方形土地上,被科格拉河那些密密麻麻的支流以及支流的支流纵横交错充分地灌溉,而且到处可见一簇簇高大的芒果树以及茂密的丛林过程就是自由的体现,也就是道德的活动。,在树林的边缘上则栽种着农民的庄稼。
  这里就是在德里被英军夺回之后的暴动中心;是科兰·坎贝尔先生曾经浴血的战场;是瓦尔泊尔旅长率领的特遣队出师不利的地方;也正是在这里,爱德华·莫罗上校的一位朋友,曾在四月十四日那天对勒克瑙发动的两次进攻中表现得相当出色的第九十三苏格兰兵团的上校牺牲了。
  要知道这里的地形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有利于我们这辆火车的行驶。宽阔的道路几乎处于同一水平面,而且在两条流向北方的主要河道之间流淌的支流都十分容易渡过,所以我们这一段路走得实在很轻松。再往北继续行驶几百公里,我们就可以到达位于平原与尼泊尔山脉之间的丘陵地带了。
  但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认真地考虑雨季的天气状况。
  在年初的几个月里从东北刮向西南的季风现在正好颠倒了方向。沿海地带的雨季比半岛内陆地区的在程度上更强,在时间上也要提前一些。这是因为饱含水分的乌云在往内陆方向推移时逐渐变干燥了。而且由于受到高大山脉的阻挡,从海洋面上吹来的大团水汽不得不稍微改变前移的方向,形成一种大气旋涡。所以在马拉巴海岸,季风从五月便开始了;而在印度半岛中部和北部地区,则要往后再推迟几个星期,一直到六月份才能感觉到季风的来临。
  而此时正是六月份,以后的旅行难免会碰到这样的天气,不过一切都会在我们的预料之中。
  首先我应该谈谈我们的古米,他的猎枪曾不幸地被雷击中,散得四分五裂,但他本人第二天便基本痊愈了。左腿的瘫痪只是暂时性的,很快就恢复到正常的状态。虽说这次雷击没给他留下什么后患,但他似乎从此对天上的亮光耿耿于怀。
  在六月六日和七日这两天,奥德上尉在范恩和布莱克的帮助下颇有收获。他猎到了一对被当地的印度人叫做“蓝牛”的羚羊,其实把它们叫做鹿更合适,因为这种动物看起来与其说是像阿庇斯神的同类,不如说是更像鹿一些。而且应该叫它们珠灰鹿,与蓝天的颜色相比,它们的毛色更趋向于天空在暴风雨来临前夕所呈现出的那种颜色。但我们并不能否认在这种漂亮的动物中,有一些的头上顶着锋利而笔直的角,长长的脑袋略微有些往外鼓,它们的皮毛几乎呈蓝色——一种大自然似乎总是拒绝赋予给四足动物的颜色。即使是所谓的蓝狐,它们的皮毛确切地说应该是黑色,而不是蓝色。
  但这毕竟不是奥德上尉一心梦想着的猛兽。不过这种羚羊虽性情温驯,却也并非毫无危险可言,受伤之后,它们也会扑向朝自己开枪的猎人。上尉开了第一枪,紧接着福克斯又开了一枪,两只美丽的羚羊立刻停止了奔跑,它们在半空中就被打死了。但在福克斯的眼里,它们也不过是两只野禽而已!
  帕拉扎尔德先生却有完全不同的意见。这天,餐桌上美味的烤鹿腿使我们全都站到了他那一边。
  六月八日的清晨,我们便动身离开了建在罗伊尔坎德一个小村庄附近的营地。前一天,我们从勒瓦出发行驶了四十公里,天黑后才到达那个地方并过了一夜。由此可见,我们在被雨水和成稀泥的路面上行驶的速度非常缓慢。而且这时,所有的河流都开始暴涨,趟了几条河后,我们的行程比计划中的晚了好几个小时。不过,即使迟上一两天我们也无所谓。因为我们确信在六月末之前一定能到达那片山区,我们打算把蒸汽屋安顿在那里,过完整个夏天。这样看来,根本没什么好担忧的。
  八号这天,奥德上尉真应该为错过的一枪深感后悔!
  我们的火车行驶的道路两旁全是茂密的竹林,这个地区的村庄也总是被包围在竹林中间,远远看去像是坐落在一个个的花篮里面。但这些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丛林,真正的印度人所谓的丛林是指那种地势崎岖,土质贫瘠,上面除了一丛丛灰乎乎的灌木之外几乎是一无所有的地方。而我们经过的这一带却是土质肥沃、精耕细作的水稻良田。
  斯托尔驾驶的钢铁巨兽安安静静地挪动着步履,一缕缕美丽的蒸汽被风吹散,消失在竹林间。
  突然,一只野兽极其迅猛地一跳,扑向钢铁巨兽的颈部。
  “一只豹子,一只豹子!”机械师喊道。
  听到这声叫喊,奥德上尉立刻冲到前面的阳台,手里举着猎枪瞄准猎物,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一只豹子!”他也喊了一声。
  “开枪啊!”我朝他大声叫道。
  “不着急!”奥德上尉回答,仍只是用枪瞄着那只猎物。
  这是一种印度特有的豹子,虽比老虎个头小,但却同样令人害怕。它不仅反应十分敏捷身体灵活,而且四肢也非常粗壮。
  莫罗上校、邦克斯和我这时全站在阳台上,一边注视着那头豹子,一边等着上尉开枪。
  它显然是把我们的大象看错了。迫不及待地扑向这头到口的猎物,满以为会用牙和爪子吃到一块鲜肉,没想到等待自己的竟然是一张让尖利的牙齿和爪子全都无济于事的铁皮。恼羞成怒的豹子于是紧紧抓住假象的长耳朵。可能要等到它觉察出我们的时候才肯放手。
  奥德上尉一直用枪瞄准豹子,就像一位对自己的枪法颇为自信的猎人总要等到一个好时机,找到一个最佳的部位才肯开枪。
  这时,那头豹子吼叫着重新站了起来。它可能已经意识到了危险的存在,但却并没显出想要逃跑的样子。或许它也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准备扑向阳台。
  果然,我们很快就看见它向大象的头部爬去,用爪子抱住当烟囱用的象鼻,几乎一直爬到了排放蒸汽用的气孔处。
  “开枪啊,奥德!”我又催了他一次。
  “不用着急,”上尉依然从容不迫地答道。
  接着,他冲我转过身,但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头豹子,此时它也正注视着我们:
  “您从来没打死过豹子吧,莫克雷?”他向我问道。
  “从来没有。”
  “您想打一只吗?”
  “上尉,”我答道,“我不愿让您失去这绝妙的一枪……”
  “呸!这一枪才不是猎人想打的呢!去拿一把猎枪,帮我瞄准那头豹子肩膀上的斑点!如果您没打中,我要让它死在半空中!”
  “好吧。”
  已经来到我们身边的福克斯把自己手中的双管卡宾枪递给我,我拿起枪,装上子弹,瞄准那只一动不动的豹子肩膀上的斑纹,然后开了枪。
  野兽被打伤了,但伤势很轻,它向前一大跳,跃过机械师驾驶火车的转塔,落到蒸汽屋第一节车厢的屋顶上。
  尽管奥德上尉是个十分出色的猎人,但也没来得及在它跃在半空的时候开枪……
  “该我们啦,福克斯,该我们啦!”他大喊。
  两人一同冲出阳台,奔进转塔。
  在屋顶上踱来踱去的猛兽这时又突地跃过两节车厢间的距离,扑向另一个屋顶。
  而正当上尉准备开枪射击时,它再一次跃起,扑向地面,然后猛地站起来,撒腿就跑进了丛林。
  “停下!停下!”邦克斯大声地冲机械师喊道,斯托尔关掉蒸汽,用气刹立刻刹住了所有的车轮。
  上尉和福克斯跟着跳到地面,迅速跑进丛林去追那只豹子。
  几分钟过去了。我们已经等得颇有些不耐烦。但仍然没有听到一声枪响。猎人们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消失了!飞走了!”奥德上尉沮丧地大声感叹着说,“草地上居然连一丝血迹都没有!”
  “这全是我的错!”我满怀歉意地对上尉说。
  “要是换了您的话,您肯定比我打得准!更不会让它跑掉!”
  “算了!其实您打着它了,”奥德回答,“但没有打中要害!”
  “我的上尉,不管怎样,那东西既不是我的第三十八只也不是您的第四十一只!”福克斯说话的时候显得相当窘迫。
  “算了吧!”奥德也有些故作轻松地说,“一只豹子毕竟不是老虎!要不是这样,莫克雷,我也不会让您来打这一枪的!”
  “去吃饭吧,朋友们,”莫罗上校说,“午饭已准备好了。吃完饭,你们或许会……”
  “这应当全是福克斯的错!”
  “是我的错?”勤务兵被这句出乎意料的话弄得目瞪口呆。
  “或许确实是这样,福克斯。”中士继续向众人解释,“你交给莫克雷先生的卡宾枪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呀!”
  马克·雷尔接着把他刚从我用过的那支枪里卸下来的第二颗子弹拿给大家看,它果真只是一枚用来打山鹑的铅弹。
  “福克斯!”奥德上尉喝道。
  “什么事?”
  “两天禁闭!”
  “是!上尉!”
  福克斯走回自己的房间,决定在四十八小时之后再出来。对自己所犯下的错误,他深感惭愧,羞于见人。
  第二天,即六月九日,邦克斯应我们的请求答应休息半天,于是奥德上尉、古米和我沿着道路,在两边的平原里搜捕猎物。下了整一上午的雨之后,天空在接近正午的时候转晴,可能会晴上好几个小时。
  另外还值得一提的是,这次带我出来的不是向来专打褐毛兽的奥德,他成了猎野味的猎人。出于对饭桌的关心,他带着范恩和布莱克悠闲自得地走在稻田边上。在出发之前,帕拉扎尔德先生曾告诉他食物贮藏室已经被吃光了,所以只得让他想些办法把它重新装满。
  奥德上尉答应了他的要求,我们带着一些简单的猎枪便出发了。在两个小时里,我们唯一的收获只是惊起一群又一群的不死鸟或者把野兔吓跑,但由于相隔太远,尽管两条猎狗急欲去追赶它们,所以我们仍不得不放弃这份希望。
  奥德上尉的情绪因此变得非常糟糕,更何况在这片既无丛林也无低矮灌木,到处是村庄和农田的开阔平原,根本不可能遇见什么猛兽可以对前一天没打中的豹子作出补偿。此时的他只是一个出来寻找食物的人。满脑子想的全是如果空手而归,帕拉扎尔德先生该怎样接待自己。
  一直到下午四点时,我们还一枪未发。但这并不能赖我们。正如我刚才提到的一样,那些野禽在射程之外就已经飞走了。看来奥德上尉也只是自吹自擂的打猎高手。
  “亲爱的莫克雷。”上尉这时对我说道,“这简直糟透了!在离开加尔各答时,我曾向您允诺要漂漂亮亮地打几次猎,但我不明白怎么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倒霉,使我无法履行自己的承诺!”
  “我的上尉,”我答道,“千万别失望。我真是很为您感到遗憾……不过,等到了尼泊尔山区,我们会补回这些遗憾的!”
  “对,”奥德上尉同意了我的说法,“那里正处在喜马拉雅山脉的丘陵地带,打猎的条件肯定比这里的好。莫克雷,您知道吗,我打赌我们坐的那辆火车,又是满身的机器设备,又是蒸汽的轰鸣,尤其是顶头的巨象肯定把那些该死的褐毛兽吓跑了,这头钢铁巨兽比真正在火车上行驶的火车更让它们害怕,而且只要它一开动,情况就肯定如此!只希望在它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我们的运气会好些。真的!我们昨天遇见的那头豹子简直是疯了!但它肯定也是因为快要饿死了才决定扑向我们的铁皮象,它真应该挨上一颗大口径的子弹,当场就死得跟僵尸一样!可恶的福克斯!我永远都忘不了他干蠢事!——现在几点了?”
  “快到五点了!”
  “已经五点了,而我们居然一枪未发!”
  “可我们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才回营地呢。或许在这段时间里,一切会不同呢!……”
  “不可能!我们的运气太糟了,”奥德上尉大声说道,“您知道吗,运气可是成功的一半!”
  “恒心也是,”我回答,“上尉,答应我在未打到猎物之前绝不空着两手回去!好吗?”
  “太好啦!”奥德大声答应,“宁死勿食言!”
  “当然。”
  “您知道吗,莫克雷,不管怎样,逮只田鼠或刺猬也比两手空空强!”
  奥德上尉、古米和我都装着同一门心思,在我们的眼里,什么都行。于是我们极其固执地又重新开始搜捕。但不幸的是连那些最不伤人的小鸟也似乎觉察出我们的敌意,跑得一只也不剩。
  就这样我们一直在稻田间穿来穿去,一会儿在路的左边,一会又到右边,不时往回走以免离营地太远。但徒劳无获。到晚上六点半时,还一颗子弹也没被动过。我们本可以拿根竿子在手里跑来打猎。结果肯定是相同的。
  我看了看奥德上尉,发现他紧咬着牙自顾自地走着。额头上两条眉毛之间竖起一道深深的皱纹,正暗自地发怒。紧闭的嘴唇间我不知道在徒劳无益地嘀咕着什么诅咒那些在这片平原上连个影子也看不见的野禽和猎物的话。显然,他马上就要随便冲着什么东西放上一枪,树或岩石——用这种方法来发泄一腔怒气。我看见他拿在手里的武器仿佛真地变得滚烫了一样。无意之间,他一会儿用胳膊吊着枪带,一会儿又把它斜挂在肩上,一会儿再用肩扛着。
  古米也和我一样始终注视着他。
  “再这样下去,上尉会发怒的!”他摇着头对我说。
  “是,”我回答,“我真想花三十先令让一个好心肠的人把一只最小的家鸽子放在他的面前!那样,他就会平静下来了!”
  但在这个时候,即使拿三十先令,哪怕是双倍于它,甚至三倍于它的价钱也弄不到一只最不值钱也最普通平常的小猎物。眼前的乡野空空荡荡,既无村庄也无农田。
  事实上,如果当时真有这种可能的话,我会让古米不论花多少钱也要设法买到一只家禽,什么都行,哪怕是只秃毛母鸡呢,然后把它交给已经气急败坏的上尉手里任他怎么报复!
  但天渐渐变黑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将不可能再继续这次徒劳无获的远征,因为到那时,天已经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了。虽然我们曾允诺绝不空着猎袋回营地,但眼下看来只能如此了,除非是在平原上露天睡一觉。可莫罗上校和邦克斯要是不见我们回去,该有多么着急啊!所以不能让他们为此担心,再说这一夜还会有下雨的危险。
  奥德上尉的眼睛睁得奇大无比,像小鸟一样,目光迅速地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回左,朝着远离蒸汽屋的方向往前又走了十步。
  我正要加紧步子去追他并劝他还是放弃这场与霉运的争斗,这时,从我的右面突然传来一声扇动翅膀的声音,我定睛一看。
  原来是一大团白乎乎的东西慢慢地飞在一丛灌木上。
  不待奥德上尉转过身来,我立刻举起猎枪,接连放了两枪。
  被我打下来的那只不明飞行物落在一块稻田的边上,笨重的身体挣扎作一团。
  范恩一跃而起,扑向我刚打的那只野禽,把它带回来交给上尉。
  “终于如愿啦!”奥德大声喊道,“难道帕拉扎尔德先生看见这东西一头钻进他的大锅里会不高兴吗?不过一定得头先下锅!”
  “但至少,它总能吃吧?”我问。
  “要是没别的什么好吃的……当然可以啦!”上尉回答。
  “莫克雷先生,您刚才没被人看见,真是太幸运了!”古米对我说。
  “难道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对!您打死了一只孔雀,在整个印度地区,孔雀被奉为神鸟,任何人都禁止打它们。”
  “让那些神鸟和把它们当作神鸟的人都见鬼去吗!”奥德上尉叫嚷起来,“既然这只已经被打死了,我们就吃掉它……您可以说这是亵渎神圣,但我们照样要吃掉它!”
  在这个信奉婆罗门教的国家里,孔雀是动物界中的神鸟这一说法早在亚历山大远征的年代就已经流传甚广了。印度人把它奉为掌管出生和婚姻的女巫萨拉瓦斯蒂的象征。因此英国法律规定不准杀害这种鸟。
  使奥德上尉重新快乐起来的这只在生物学上属鸡形目的大鸟确实漂亮非凡。镶着金边的深绿色翅膀闪动出金属的光泽,浓密而带有精致的眼状斑纹的长尾巴像一把美丽的羽毛扇拖在身后。
  “回去吧!回去吧!”上尉对古米和我说,“明天,帕拉扎尔德先生会用这只孔雀给我们做一道菜,管那些印度的婆罗门怎么想呢!孔雀只不过是些自负的公鸡而已,不过这一只要是展开它漂亮的羽毛,倒确实能给我们的饭桌增色不少!”
  “这下您满意了吧,上尉?”
  “满意……是对您感到满意,亲爱的莫克雷,但对我自己一点都不!我的霉运还没结束,但它必须结束!回去吧!”
  于是我们开始往营地的方向走,这时我们距它大约有三英里远。沿着那条蜿蜒曲折的路,我们穿梭在茂密的竹林中,奥德上尉和我并肩走在一起,古米拎着我们的猎物,跟在两三步后的地方。太阳虽还挂在天上,但已被厚厚的云彩遮住,我们只得在半明半暗之中摸索着前行。
  突然,我们听见从右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吼叫。那声音可怕极了,我不禁一下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奥德上尉抓住我的手。
  “一只老虎!”他说。
  接着又发出一声咒骂。
  “该死的印度!”他大叫,“我们的猎枪里装的只是打山鹑的铅弹!”
  千真万确,奥德、古米和我的枪里没有一颗实弹!
  再说,我们也根本没有换子弹的时间。在发出那声吼叫之后的第十秒钟,老虎猛地跃出灌木丛,一跳就跳到路上距离我们大约只有二十步远的地方。
  它是那种被印度人称为“吃人兽”的老虎,威猛而且凶残,每年都有数百计的人和动物沦为它的牺牲品。
  当时的情形恐怖极了。
  我盯着老虎,但我必须承认自己只敢用眼睛吞没着它,拿着猎枪的手却止不住地发抖。它的身体足有九到十英尺长,金色的皮毛上镶着黑白相间的条纹。
  它也盯着我们。猫眼在昏暗之中熠熠闪光。尾巴焦躁不安地在地面上扫来扫去。它匍伏成一团,一动不动,摆出向前跳跃的姿态。
  奥德依然镇定自若,他一边用枪瞄准那头猛兽,嘴里怪腔怪调地嘟哝着:
  “铅弹!用铅弹打一只老虎!我要是不用枪口顶着打它的眼睛,我们就会……”
  上尉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这时,那头老虎开始慢悠悠地一步一步朝我们走来,它并没有跳跃前进。
  蹲在后面的古米也看着它逐渐逼近我们,但他的猎枪里装的也只是些小铅弹。至于我的枪,连一颗铅弹也没剩下。
  我想从弹匣里取出一枚子弹。
  “别动!”上尉低声地对我说,“否则,老虎就要蹦起来了,千万不能让它蹦!”
  三个人于是一动不动。
  老虎仍然慢慢地往前走。刚才晃来晃去的脑袋停止了摇晃。目不转睛,但似乎是在往下看。半张的大嘴紧贴着地面,好像是在嗅着泥土中的气味。
  不一会儿,猛兽与上尉之间只剩下十步的距离。
  而奥德稳稳地站在那里,像座雕像一般凝固不动,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头凶猛的野兽。对这场迫在眉睫的生死搏斗,我们当中或许没人能活着出去,但他居然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这时,我以为老虎肯定会一跃而上了。
  但它接着又往前走了五步。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对奥德上尉大喊:
  “开枪啊!开枪啊!”
  不!上尉曾经说过——这显然是唯一能使我们得救的方法——他要把老虎的眼睛打瞎;但这样,他必须用枪口顶着它射击。
  老虎再往前走了三步,然后站起身来准备扑向……
  突然听到一声剧烈的爆炸,紧接着又是一声。
  那第二声正是在老虎的身上炸开,它痛苦地咆哮着,惊跳了三四下,然后一动不动地倒在血泊中。
  “奇迹!”奥德上尉高声地狂呼,“我的猎枪里装的是子弹!开花弹!啊!这一次,谢谢,福克斯,谢谢!”
  “居然有这种事情!”我也不禁大喊。
  “看!”
  奥德上尉放下武器,从左枪管里取出一枚子弹。
  它果真是一枚实弹。
  谜团终于化解了。
  原来奥德上尉有一把双筒的卡宾枪,还有一把双筒的猎枪,两支枪口径相同。而福克斯则在同一时间错误地给卡宾枪装上了打野禽的铅弹,而给猎枪却装上了爆破弹。如果说,这个错误在前一天救了那头豹子的性命,这一天又使我们三个人都脱离了虎口!
  “真的,”奥德上尉感慨道,“我从来没有感觉过离死亡如此地接近!”
  半个小时后,我们已经回到营地。奥德立刻把福克斯叫到跟前,告诉了他这番经历。
  “我的上尉,”勤务兵在他讲完之后回答,“这意味着我并不应该被罚两天禁闭,而是四天,因为我总共弄错了两次!”
  “我也这样想,”奥德上尉说,“但既然你犯的错误实现了我的第四十一只,我还想把这枚金币送给你……”
  “我很愿意接受,”福克斯说着就接过金币,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就是奥德上尉和他的第四十一只老虎之间的奇遇。
  六月十二日这天晚上,我们的火车停在一个小镇的附近,第二天,我们又继续驶向一百五十公里外的尼泊尔山区。

  第十四章 一个对三个
  再过几天,我们就将进入印度北部的山区了。在那里,地势一层高过一层,丘陵连绵不断,跃过一座接一座的山脉之后便可到达地球上的最高海拔。而在此之前,地势一直起伏平缓,坡度也较小,因此我们的钢铁巨兽似乎对地势由低到高的变化浑然不觉。
  天气一直是暴风雨不断,雨水尤其丰富,但气温总算是让人觉得比前些日子舒服了许多。道路还不错,尽管火车十分沉重,但它仍能抗住车轮的辗压。有时某段车辙难免会深深地陷入路面元前307—前306年,在雅典一座花园里建立了自己的学校,,但斯托尔只需轻轻一拉调节阀,就会有一股强大的推动气流听从他的命令,出来扫除障碍。我们知道这是一台威力无穷的机器,只要把进气阀的旋钮再拧开四分之一圈,就立刻能使机车的功率加大几十个马力。
  事实上,我们对邦克斯设计制造的这辆机车非常满意,不仅因为它性能卓越,而且纵然外界的景物不断变幻,流动屋里面的舒适却始终如一。
  当然,我们在这个时候已经彻底地穿过了那片从恒河河谷一直延伸到乌德和罗伊尔坎德两个王国境内的广阔平原。喜马拉雅山脉像一道巨大的屏风挺立在印度北部,阻挡着从海洋上吹来的西南风,这些山脉的平均海拔有八千米,连绵不断,一望无垠。在靠近西藏边境时,几乎进入了原始的大自然,茂密的原始丛林完全取代了人类开垦的农田。
  同时,生长在这个地区的植物也有了地域性的变化,棕榈树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漂亮的榕树和茂密的芒果树,芒果是印度最好的水果,竹子尤其普遍,它们往往枝繁叶茂地长作一团,高出地面一百余尺。另外还有散发着浓烈香气的大朵木兰、漂亮的槭树、各种类别的橡树以及栗树,像海胆一样的果实挂满了枝头,树身上淌满粘稠汁液的橡胶树,还有像把撑开的大伞一样的松树;而在道路两旁则散布着一簇簇色彩更加艳丽,形体更为娇小的天竺蔡、杜鹃花和月桂,宛若一个个盛开的花坛。
  在这里仍能看见依稀的几个用草和竹子盖起来的乡村以及两三个农庄,掩映在高大的树木下面,但它们之间却都相隔着好几英里的距离。地势越高,人口就越为稀少。
  与这辽阔的自然风光相衬的是一片灰朦朦的天空。而且经常是大雨倾盆。从六月十三日到十七日这四天中,我们几乎没有半天晴朗的天气。因此只能呆在蒸汽屋的客厅里,像不爱出门的人一样无聊地打发时光,抽烟、闲聊或玩惠斯特牌。
  在这段时间里,最让奥德上尉难过的事情莫过于是猎枪失去了用武之地。但那天的两个意外收获仍使他保持着舒畅的心情。
  “打死一只老虎不足为奇,”他说,“奇的是有一番意外的收获!”
  这句话说得实在正确而巧妙,让人无懈可击。
  六月十七日这天,我们把营地选在一家小旅店附近——那是一种专门为来往的旅客准备的平房。这天的天气稍微晴朗了一些,辛苦劳累了四天的钢铁巨兽如果不需要休息的话,至少也应该被修整一下。于是,我们决定在这个地方休息半天,然后再睡上一夜。
  在印度半岛的干道旁边修建的这种旅店,有些像东方国家供沙漠驼队休息的客栈。它们一般都被建成四合院的式样,四角各有一座小塔楼,东方韵味十足。旅店里有专门的服务人员,比如送水的人和做饭的厨师,房客们大多对饭菜并不挑剔,能吃上鸡蛋和鸡肉就心满意足了,另外还有一些提供日用品的商贩,通常从他们的手里可以用低价直接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看管这些旅栈的人通常是在英国军队里服过役的印度步兵,他们中的大部分又都是旅栈的老板。修好的旅栈必须在通过该地区总工程师的视察之后才能开始营业。
  另外,这些旅馆还严格地执行着一条奇怪的规定,那就是:任何人都有资格在旅馆里住上二十四个小时;如果他想延长住宿的时间,则必须拥有当地视察官的许可证明。如果没有得到允许的话,不管是英国人还是印度人都有权让他立即退出房间。
  不用多说,这天当我们一来到准备宿营的地方,钢铁巨兽就立刻引来了惯常的效应,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目光中或许还不无羡慕。但我发现那些住在旁边旅馆里的房客却面露不屑一顾的表情——过份伪装出来的轻蔑显得不太真实。
  这些人当然不是外出做生意或旅行的普通平民,也不是返回尼泊尔边境驻军的英国军官,更不是带着自己的商队到拉合尔或白沙瓦以外的阿富汗山区去的印度商人。
  这里住的不是别人,正是独立王国居扎拉特的王公的儿子古鲁·辛格王子,他本人也是一位印度王公,正带着浩浩荡荡的随从在印度半岛北部旅行。
  这位王子不仅自己占用了旅馆里的三四间大屋子,而且他的随从也把专为他们准备的两边的房间全部占满了。
  他是我在这次旅途中遇上的第一位印度王公。因此,当我们在距旅馆大约四分之一公里的一片溪边的小树林里选定了一个景色十分宜人的地方并安顿妥当之后,奥德上尉和邦克斯陪着我去古鲁·辛格王子的住处看了看。
  一位王公的儿子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是独自一人,而是被随从前呼后应地簇拥着!我之所以并不羡慕这样的人,那是因为他们要是不带着几百人,就一步也不能离开,连腿都不让抬一下!与其做一位拖着与身俱来的繁文缛节在印度旅行的王子还不如当一个背着包,手拄拐杖,肩上扛着猎枪的普通行人。
  “这可不是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去的单单一个人,”邦克斯对我说,“这简直是一座在改变地理座标的城镇!”
  “我更喜欢我们的蒸汽屋,”我答道,“我决不会把它换给这位王公的儿子!”
  “谁知道这位王子会不会独独偏爱这所笨重的蒸汽屋呢!”奥德上尉说。
  “他只要说一个要字,”邦克斯高声地说道,“我就会给他造一座蒸汽宫殿,他付钱就行了。不过,在他订货之前,让我们先看看他住的这个地方,很值得一看!”
  这位王子共有不下五百名随从。在屋外大树遮盖下的平地上,像游牧部落的帐篷那样对称地停放着两百辆车。有瘤牛车、水牛车还有三匹大象背上驮着的极为华丽的轿子以及由从印度西部国家引进的二十多匹骆驼组成的道蒙式拉车(这里指采用由两名车夫赶四匹骆驼的驾车方式)。这支车队真是应有尽有,甚至连给那位尊贵的陛下弹奏悦耳音乐的乐师,使他悦目的印度舞女以及逗他开心的玩杂耍的人都不缺。除此之外,便是三百名车夫和两百名持戟步兵。若非是一位握有实权的印度王公,根本无人能供养得起如此庞大的阵容。
  那些演奏长铃鼓、钹和铜锣的乐师属于那种惯于制造噪音的人,而拨弄吉它和拉四弦小提琴的乐师技艺也同样拙劣,他们拿在手里的乐器从来没有经调音师调过音。
  在那些玩杂耍的人员中,有几个玩蛇的巫师,他们能口念咒语对毒蛇呼之即来招之即去;有能把大刀玩得让人眼花了乱的人;有头顶垒成金字塔形状的土罐,脚踩水牛角在一根软绳上面手舞足蹈的杂技师;还有能把一张老蛇皮变成毒蛇或者按照观看者的意思又把毒蛇变回蛇皮的魔术师。
  至于那些印度舞女,她们都是被各种宴请或晚会竞相邀去助兴的能歌善舞的漂亮姑娘。她们的衣着十分华丽,不是金锈的平纹细布裙便是百褶裙外加一条在跳舞时徐徐展开的披巾,而且浑身上下戴满珠宝首饰,手臂上是贵重的镯子,脚趾手指上全是金戒指,连脚踝上也拴着银铃。在这样一身装束打扮下,她们翩翩起舞,跳起著名的鸡蛋舞,舞姿轻盈而优雅。当时的我真希望那位王公会特地邀请我去亲眼见识一番。
  在王公的随从队伍中还有一些我不知道是干什么的男人、女人和孩子。那些男人们都裹着一种叫“多提”的长布带,或者上穿一件“昂加尔卡”衬衣,下穿一条长长的被印度人叫做“雅玛”的白裙子,这套服装真是漂亮极了。
  女人们则穿一种叫做“肖丽”的短袖紧腰上衣,和裹在男人身上的“多提”一样,她们的全身都缠在“纱丽”里,搭在头上的“纱丽”边角使她们显得格外俏丽。
  这些躺在树下等着开饭的印度人嘴里吸着用一张绿色的树叶裹起来的香烟或一种特制的“加尔古利烟”,其实就是把烟草、废糖蜜和鸦片那黑乎乎的混合物烤干后制成的。另外一些人的嘴里则嚼着用篓叶、槟榔和熟石灰揉出的混合物,这种东西里面肯定含有一些有助消化的成分,对生活在炎热气候条件下的印度人是不无裨益的。
  所有的人似乎对这种商队般的生活已经习以为常,相处得甚为和睦,只在欢庆的时候才显出活力。他们就像是一支巡回剧团的成员,走下舞台后就重新恢复到彻底的麻木状态中。
  但当我们走进他们休息的营地时,这些印度人立即热情洋溢地冲我们鞠躬,头几乎挨着了地面。大部分人高声地喊道:“萨伊布!萨伊布!”意思是:先生!先生!我们则向他们回以友好的手势。
  正如我刚才已经说过的一样,当时我真希望这位古鲁·辛格王子能为款待我们而举办一场这样的表演,印度王公对此似乎从不吝啬。我甚至觉得那座宽敞的四合院完全是为这样的庆典而准备的,它与印度舞女的舞蹈,巫师的咒语以及各种杂技显得是如此地和谐与自然。我承认如果能在这个树影婆娑的四合院里,伴着这些随行的印度人所展现出的一幅幅自然的画面观看一场艺人们的表演,我真地会心乱神迷。这比呆在狭促的剧院,观看舞台上用笔画出来的高墙、树木的模型以及有限的几个演员不知要强多少倍。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了两位同伴,他们虽然也有相同的愿望,但并不相信它可以变成现实。
  “这位居扎拉特王公,”邦克斯对我说,“是个实权人物,即使在印度兵暴动被镇压之后,仍未屈从于英国统治,而且在暴动期间的表现甚为可疑。他可是一点都不喜欢英国人,他的儿子自然不会对我们有好感。”
  “我们根本就不稀罕他的什么邀请!”奥德上尉答道,同时傲慢地耸了耸肩。
  事实也正是如此,我们甚至被旅馆拒之门外。或许这位古鲁·辛格王子愿意接受莫罗上校的正式拜访。但爱德华·莫罗先生对此人根本无事相求,而且也不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什么,自然不会自找麻烦。
  我们只得重新回到自己的营地。不过帕拉扎尔德先生的一手好菜倒是让我们赞不绝口。要知道主菜都是用罐头烧制的。许多天以来,由于天气不好,打猎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我们这位能干的厨师却有一双巧手能使罐头里的肉食和蔬菜重新恢复新鲜的味道。
  邦克斯的一席话并没有阻止我的好奇心。整个晚上,我都一直在等王公的邀请,但什么也没等到。奥德上尉开我的玩笑,说我想看露天的芭蕾舞,而后又安慰我说歌剧院里的表演“不知比它强多少倍。”虽然我极不愿意相信这没有邀请的现实,但既然那位王子是这般地不友善,看来真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第二天,即六月十八日,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只等天亮便可出发。
  卡鲁特在五点时就开始开火了。卸下车厢的大象此时正呆在距火车五十余步远的地方,机械师忙着给它加水。
  在这期间,我们一直在那条小溪边散步。
  四十分钟后,蒸汽炉里已经有了足够的气压。正当斯托尔准备把大象往后推时,走来一群印度人。
  其中有五六个服饰华丽,穿着丝质的白色长袍,头缠金绣的头巾。十几名肩背火枪腰挂军刀的士兵簇拥在他们周围。其中一位头上戴着用绿叶编的花冠——它表明在这队人马中有一位重要人物。
  而这位重要人物正是古鲁·辛格王子本人,一位三十五岁左右,神情高傲的男子——在那些富有传奇色彩的印度王公的后代子孙中算是出类拔萃的一位,举手投足之间俨然一副土邦主的模样。
  这位王子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就径直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斯托尔正要赶走的巨形大象旁边。然后,他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仔细地将它审视了一番:
  “谁造的这架机器?”他问斯托尔。
  机械师用手指了指几步之外和我们站在一起的工程师。
  古鲁·辛格王子的英语讲得非常流利,他转过身来正对着邦克斯:
  “是您造的?……”他轻描淡写地问。
  “是我造的!”邦克斯答道。
  “它不就是已故的不丹王公生前的那个怪主意吗?”
  邦克斯肯定地点了点头。
  “它有什么好呢?”这位陛下不客气地耸了耸肩接着说,“既然有真正的大象,他又何必还要让一头机器象来拉自己呢!”
  “很可能是因为,”邦克斯答道,“这头大象比已故王公所使用过的所有的大象都更为强壮有力。”
  “哦!”古鲁·辛格轻蔑撇了一下嘴,说道,“更为强壮有力!……”
  “强无数倍!”邦克斯又补充了一句。
  “您没有一头大象,”这时,显然已被王公的傲慢无礼激怒了的奥德上尉开口说到,“您没有一头大象能够使我们的这头挪动一下脚掌,如果它不愿意的话。”
  “您这样认为吗?……”王子反问。
  “我的朋友说得千真万确,”邦克斯回答道,“我也敢断言这头人造大象经得起十对马匹的拖拉,就是把您的三头大象拴在一起也未必能他后退寸步!”
  “我绝对不相信,”王子说。
  “您要是绝对不相信可就大错特错了,”奥德答道。
  “如果陛下愿意出个价钱,”邦克斯接着说,“我还可以给您制造出一头可与二十头从您的牲口棚里精选出来的最好的大象相匹敌的人造象。”
  “此话只能说说而已。”古鲁·辛格非常冷淡地回答。
  “但也能成为现实。”邦克斯反驳道。
  王子开始显出怒色,他似乎很不习惯别人对他的反驳。
  “或许我们可以在这里做个实验,”他想了一会儿之后,提出建议。
  “当然可以。”工程师镇定自若地回答。
  “而且要为这场实验打个大赌——除非你们害怕赌输而不敢跟我打这个赌,就如同你们的大象倘若敢与我的较量,很可能会一败涂地一样。”古鲁·辛格王子补充道。
  “钢铁巨兽,决不让输!”奥德上尉大声抗议,“谁敢狂言钢铁巨兽会输?”
  “我。”古鲁·辛格回答。
  “陛下想打什么赌注呢?”工程师抱着双臂问道。
  “四千卢比,”王子回答,“但愿你们能输得起四千卢比!”
  这大约相当于一万法郎的赌注确实太大了。但我看见邦克斯显得信心十足,并不担心会输掉这笔巨款。
  要不是每月的军饷微薄得可怜,在这种时候,奥德上尉肯定会有比邦克斯多一倍的自信。
  “你们拒绝打这个赌!”陛下说道,“这就是说,四千卢比差不多是这头怪物的价钱。你们害怕输掉四千卢比吗?”
  “赌。”莫罗上校往前靠了靠说出这一样一个极有份量的字。
  “莫罗上校同意赌四千卢比吗?”古鲁·辛格王子问道。
  “如果陛下愿意,我们就赌一万。”爱德华·莫罗先生回答。
  “好吧!”古鲁·辛格同意了。
  事情真是变得越来越为有趣。工程师紧握住上校的手,好像是为了感谢他刚才没有让自己独自对付那个可恶的王公,而后皱了皱眉头。我怀疑他以前是不是高估了那头大象的能力。
  奥德上尉则兴奋地搓着双手,走到大象跟前:
  “当心啊,钢铁巨兽!”他大声地喊道,“一定要为我们大英国的荣誉努力啊!”
  我们的人在道路一旁站成一排。一百余名印度人也离开了旅馆,跑来为这场即将开始的较量助威。
  邦克斯已经离开我们,登上转塔和斯托尔站在一起,斯托尔这时正用手拉着风箱以使火炉烧得更旺,大象的长鼻里喷出一股蒸汽。
  同时,古鲁·辛格王子命令自己的几个侍从返回旅馆,他们带回来三头卸掉一切旅行装备的大象。那是三头原产孟加拉的大象,个头比印度南部的同类还高,而是正值壮年,这不能不让我感到担忧。
  驭象的人骑在大象粗壮的颈部,大声地吆喝着,用手指挥着它们往前走。
  当大象路过陛下面前时,其中最高大的一头——真是一头巨兽——停下来,屈膝,举起长鼻子像一个规规矩矩的朝廷大臣一样向王子致敬,然后又和自己的两个同伴向钢铁巨兽走去。它们的目光里充满了对它的惊奇而且不无恐惧。
  几根粗大的铁链把煤水车的框架和一直被车厢遮挡住的牵引杆固定在一起。
  我的心紧张得砰砰直跳。而奥德上尉也咬着嘴唇,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
  至于莫罗上校,他和古鲁·辛格王子一样镇定自若,我甚至觉得他比后者显得更为镇定。
  “我们已准备好了,”工程师说,“不知陛下如何?……”
  “开始吧。”王子回答。
  古鲁·辛格打了一个手势,驭象的人立刻发出一种奇特的口哨声,三头大象那粗壮的四肢紧紧地扒住地面,拼命往前拉。机车在这股巨大的合力下,退后了好几步。
  我不禁失声叫起来。奥德也急得直跺脚。
  “稳住车轮!”工程师转过身来对机械师斩钉截铁地命令道。
  一个猛刹把车轮止住了,紧接着就听见一阵蒸汽的轰鸣。
  钢铁巨兽停止了后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驭象的人又指挥大象重新鼓足力气往前拉。
  但毫无用处。我们的大象似乎扎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古鲁·辛格王子气得把嘴唇都咬破了。
  奥德上尉却在一旁拍手称快。
  “前进!”邦克斯大喊。
  “对,前进,”上尉重复地又喊了一遍,“前进!”
  这时,调节阀被大打开,象鼻里大口大口地吐着蒸汽,解除刹车后的轮子辗着碎石路面慢慢地转动起来。那三头大象,不顾一切地挣扎着,但仍被钢铁巨兽拖在身后,退了好几步。路面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印。
  “前进!前进!”奥德上尉兴奋地大声欢呼。
  钢铁巨兽一直往前拖着身后那三头侧躺在地上的大象,不知不觉中已经把它们拖出了二十多步远。
  “太棒啦!太棒啦!太棒啦!”奥德上尉几乎已经高兴得忘乎所以,大声叫道,“他们还可以把陛下的整座旅馆也搬来和这三头象拴在一起!我们的钢铁巨兽为此将不费吹灰之力!”
  莫罗上校这时打了个停的手势。邦克斯关掉调节阀,整座机车立刻停止了前进。
  没有什么会比陛下的那三头四脚朝天,鼻子完全失去了控制,和被翻过身来的巨形甲虫一样在地上乱作一团的大象更为让人同情的了!
  至于恼羞成怒的王子,不等实验结束就已经离开了比赛现场。
  这时,从机器上卸下来的三头大象重新站了起来,显然为自己的失败感到羞愧难当。当它们再次经过钢铁巨兽面前时,其中最高大的那一头竟然不顾驭象人的气恼,禁不住如同在古鲁·辛格王子面前一样,屈下膝盖,用鼻子向巨兽致敬。
  一刻钟过后,陛下的贴身侍从来到我们的营地,把一个装有一万卢比赌金的布袋交给莫罗上校。
  莫罗上校接过布袋,又轻蔑地把它仍回给侍从:
  “分给陛下的随从们吧!”他说。
  然后,他静静地朝蒸汽屋走去。
  我们不能把它重新还给那位傲慢无礼的王子,他向我们提出挑战的时候曾是那样的目中无人。
  钢铁巨兽又被重新套上车厢,在邦克斯的命令下准备出发。我们的火车在围观者的一片赞叹声中飞快地开走了。
  道路两边的人不断高呼着向它致敬,但不久,当我们转过了一道弯之后,古鲁·辛格王子的旅馆便消失在视野中。
  第二天,蒸汽屋开始爬向连接在平原和喜马拉雅山脉之间的低矮山区。对体内藏有八十匹马,可以轻松对付古鲁·辛格王子三头大象的钢铁巨兽来说,这简直跟做游戏一样容易。所以它只需保持普通的气压便可在逐渐升高的路面上随意行驶。
  一头庞然大物,口喷一束束的火星,在不如马嘶急促却比它更为响亮的轰鸣中,拖着两节车厢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不断往上爬行,这确实是一幅奇特的场面。车轮的轮辋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条纹,辅路的碎石在车下吱嘎作响并且迸出路面。必须得承认大象的重压留下的深深的车辙使在暴雨之后已经泥泞不堪的路面变得更加糟糕。
  但不管怎样,随着蒸汽屋越爬越高,视野变得越来宽阔,而且平原也越降越低。放眼往南望去,天地间空空荡荡,无边无际。
  当我们沿着弯曲的山路进入一座茂密的森林,站在大树下眺望时,更能把这种景象一览无遗。林间宽阔的空地像在山顶上打开的一扇巨大的窗户。这时,我们总会停下车来。——如果有湿雾使景色变得模糊不清,就只停一会儿——如果视觉清晰的话,就可能停上半天。而我们四个人则用胳膊倚在后阳台的栏杆上,久久地凝望着展现在眼前的如画风景。
  由于一路上根据不同情况而进行的长短不一的半途观光,再加上夜里总是就地停下来休息,所以这段山路从六月十九日一直走到二十五日,花了七天多的时间。
  “要是我们再会一点耐心的话,甚至可以把火车开到喜马拉雅的最高峰上去!”奥德常说。
  “不要这样狂妄,上尉,”工程师总是这样回答他。
  “但它是可以做到的,邦克斯!”
  “没错,奥德,它完全可以做得到,如果那里还有路可走,而且车里还留有足够的燃料和各种储备,冰川里是什么也找不着的;以及有何呼吸的空气,但在两千特瓦兹的海拔高度上(法国旧长度单位,1特瓦兹相当于1.949米)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我们不会去喜马拉雅山区那些根本无人能居住的地方。当钢铁巨兽到达适当的海拔高度后,我们就在一座亚高山区森林里的林间空地中选择一处风景宜人的地方,尽情享受高山的凉爽空气。我们的莫罗上校把他的平房从加尔各答搬到尼泊尔的大山上,这就是旅行的全部,我们可以在那儿想呆多久就呆多久。”
  那个我们将呆上好几个月的地方在六月二十五号当天就被找到了。四十八小时以来,道路变得越来越难走,不是修得极为简陋,就是已被雨水冲出深深的沟壑。钢铁巨兽像在拉纤一样,举步维艰,因而燃料也比以前用得多。几块木头加进卡鲁特的火炉里足以使气压升高,但却不足以使气门被冲开,只有在七个大气压的压力下——这是机车可以承受的最大气压,蝶形阀才会给蒸汽敞开通道。
  在这四十八个小时期间,我们的火车几乎始终行驶在一片荒原之中。再也看不到什么小镇或村庄了。只偶尔能碰上几处孤零零的房屋,有时也会看见一片掩藏在山脉南坡高大的松树林间的农庄。在路上,我们还碰见过三四次少量的山民,他们对我们的钢铁巨兽真是赞不绝口。看见这样一个奇妙的怪物居然爬上山来,难道他们不应该认为这是婆罗门一时突发奇想才把整座塔都搬到这高不可攀的大山上来的吗?
  终于在六月二十五日这天,邦克斯对我们说了最后一遍:“停下来休息!”它结束了我们在北印度的第一阶段旅行。火车停在一片宽阔的林间空地中间,旁边流淌着一条高山急流,清澈的河水在这几个月里可以满足我们的各种需要。站在这里,放眼眺望,正好可以望见五六十英里之外的一片平原。
  此时,蒸汽屋离出发点已有三百二十五古里的距离,海拔高度大约有两千米,它就坐落在二万五千英尺高的德瓦拉吉利山脚下。

  第十五章 堂蒂小村
  现在,我们必须暂时抛开莫罗上校及他的同伴,工程师邦克斯、奥德上尉和法国人莫克雷,在以下的几页里也将不再继续谈我们的这次旅行,从加尔各答到印度与中国边境的第一期旅行线路在我们到达西藏高原的底部时已经宣告结束了。
  记得当蒸汽屋路过安拉阿巴德时,曾经有这样一件事。莫罗上校从当地五月二十五日那天的报纸上得知了那纳·萨伊布的死讯。但这条已流传甚广而且也最具权威性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呢?爱德华·莫罗先生在知道了这么多的详细情况之后,难道仍然不肯相信吗?他难道不应该放弃向一八五七年的暴动分子讨公道的固执想法吗?
  真相终会大白于天下。
  下面正是在五月七日到八日这天夜里,那纳·萨伊布和自己的哥哥巴劳·洛带着对他们最为忠实的一支武装队伍以及印度人卡拉加尼离开阿德洪塔的山洞之后发生的事情。
  当那纳横穿过流向印度半岛西海岸,在苏拉特附近注入大海的塔皮河后,六十个小时已经过去了。他们来到索特普拉山脉的狭谷地带。这个距离阿德洪塔有一百英里远的地方十分荒凉偏僻,却是他此刻的安身之处。
  那纳·萨伊布没有选错地方。
  索特普拉山脉地势平缓,南临内比达盆地,该盆地的北部边界正是温迪亚山脉。这两座山脉几乎成平行之势,它们纵横交错的分支为这个多事的地区提供了许多极其隐蔽的藏身之处。坐落在北纬23°上的温迪亚山脉几乎横贯印度东西,形成印度半岛大三角形的一边。但索特普拉山脉却没有这样的恢宏气概,它在还不到东经75°的地方就汇入了卡利贡格山脉。
  此时,那纳正潜伏在古恩德人的居住区。他们沿袭于一个古老的野蛮部落,并没有完全归顺英国的统治,所以那纳准备发动他们参加起义。
  两百平方英里的土地上生活着三百多万被卢斯莱先生称作当地人的居民,这就是古德瓦纳地区。在这里,暴动之火一点即燃。而英国的统治在印度半岛这一大片土地上只徒有虚名。从孟买通往安拉阿巴德的铁路按西南到东北的方向穿过这个地区,甚至还在此地分出一条支线直达那格浦尔的中心城市,但这里的部落仍然保持着原始而野蛮的本色,抵制任何文明的侵袭以及欧洲人的统治。总之,要想制服这些顽固不化的山民,实在是难而又难——那纳·萨伊布对这些情况都一清二楚。
  所以他才决定首先到这里来避避风头,逃过英印警方的追捕,同时等待良机准备再次发动起义。
  如果大头人的计划没有落空,所有的古恩德人都唯他马首是瞻的话,暴动立刻就会声势浩大起来。
  事实上,在古德瓦纳的北面就是布德尔肯德,它包括夹在温迪亚山脉和亚穆纳大河之间的那一大片山区。那里覆盖着,确切地说是耸立着印度半岛上最美丽的原始森林,生活着狡猾而残忍的布恩代拉人,几乎所有的罪犯,不管是政治犯还是别的什么犯都愿意到他们居住的地方来,而且轻而易举地就能找到藏身之处;在那片二万八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生活着两百五十万居民,他们仍处于原始社会状态:而且至今还残存着一些在蒂波·萨伊布统治时期曾抗击过侵略者的游击队员;那里也是著名的勒人专家萨格人的老窝,恐怖之处正在于这些迷信而凶残的凶手杀再多的人也从不见流一滴血;那里的潘达里人曾制造过令人发指的大屠杀,但却没受任何惩罚,逍遥法外;那里的达夸特人和萨格人一样凶残可怕,只用毒药杀人;最后,那纳·萨伊布一一摆脱掉英国军队在占领詹西王国之后对他的乘胜追击以及英印警方的大肆搜捕,也来到这个地方,在印度与中国的边境上找到一个根本无人能觉察的地方隐居起来。
  在古德瓦纳的东面是孔迪斯坦,那里的库恩兹人是地神塔多·佩诺尔和战神莫恩克·索罗的教徒,他们和生长在波利尼西亚群岛上的最原始的部落一样野蛮而残忍。这些经常用活人来祭祀神灵的血腥教徒让英国人叫苦不迭。从一八四○年到一八五四年,总参谋长的约翰·坎贝尔和马克费松、马克维卡斯、弗利三位上尉进行了漫长而艰苦的奋战——但这些狂热的信徒一经被人打着宗教的幌子煽动起来,便会无所不为而且无所不敢为。
  在古德瓦纳的西面,居住着一百五十万到二百万的比尔人,他们曾经在马尔瓦和拉普蒂纳地区强盛一时,而今分裂成一个个的小部落散居在温迪亚山区的各个角落。比尔人虽然嗜酒如命,几乎总是喝得醉醺醺的,但他们正直、勇敢、强壮而且机敏灵活,对战争和抢劫的信号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这样看来,那纳·萨伊布确实选中了一个好地方。这次,在处于半岛中心位置的这个地方,他希望能策动一次印度的各个阶层都参加进来的全民运动,而不再是一场单纯的士兵起义。
  但在采取任何行动之前,他觉得首先应该在某个地方扎下根来,这样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才能举臂一呼,应者云集。所以必需先找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哪怕是在被人发觉后不得不立即放弃它,至少可以暂时避避风头。
  这正是那纳·萨伊布的第一步打算。从阿德洪塔一直跟随他来到这里的那些印度人现在可以来去自由了。没有被政府通缉捉拿的巴劳·洛如果不是因为和自己的弟弟长得一模一样,本来也可以享受同样的自由。自从他逃到尼泊尔边境后,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所以根本无人再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但如果被误认为是那纳·萨伊布本人,他一样会立即遭到逮捕——这是千万应该避免的。
  因此,齐心协力朝同一个目标努力的兄弟俩必须藏在一处。而在索特普拉山区的狭谷地带,既不需要花很多时间也无需费很大力气就能找到一个。
  队伍中的一名印度兵首先指出一个地方,他是个古恩德人,对狭谷深处的隐蔽之处了如指掌。
  在内比达河的一条小支流的右岸,有一个被遗弃的小村落,名叫堂蒂。
  这个小村落的规模不如村庄的大,至多只是一个盖着几间茅草屋的小村子,而且经常都坐落在偏僻荒远的地方。堂蒂的主人是一个过着流浪生活的大家庭,他们把这里只当成一个暂时的居住点。这个古恩德人带着全家把附近的几颗大树烧掉之后,就在这里盖了几间草屋当作他们的村落。由于这个地区一向多事,所以草屋看上去更像一个小堡垒。凭借围在四周的一圈栅栏,屋里的人可以抵御外来的突袭。而且这所草屋完全被遮挡在茂密的树丛中,深埋在一个仙人掌和灌木编成的摇篮里,要想发现它,谈何容易。
  在大多数情况下,这种小村落都修筑在狭谷背面的一座小山上,两边是陡峭的高山,四周是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看似根本无人能在这样的地方找到立足之地,通往村落的道路,根本没有;连羊肠小径都看不到一条。有时能到村落去,必须沿着一条急流而下的河道往上走,河水把一切痕迹都冲刷得干干净净。因此过河的人不会给后人留下任何足印可寻。河水在热季时,刚好没过脚背,在寒季时,则有齐膝深,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表明有人曾在河中走过。此外,村落里还堆满了岩石,一个小孩的力气就足以把石头往山下推,砸死那些没有征得主人的同意就想进村的人。
  尽管这些村落都身处偏僻荒凉而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但居住在各个村落的古恩德人相互间却能迅速地传递信息。从索特普拉山脉那些高低不齐的山头上发出的信号几分钟内就能传遍方圆二十古里的地方。这些信号或是一团凸岩上的火焰,或是一棵如火炬般熊熊燃烧的大树,或是一柱从山顶上袅袅升起的浓烟。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就是他们的敌人,也就是说一队英国皇家士兵或者英印警方派出的警察为追捕一名藏身于此的要犯已经进入山谷,沿内比达河岸搜索着每一个可疑的地方。同时还会听见一种奇怪的警报,山民们对此早已耳熟,而外人可能会误以为是猫头鹰的叫声或爬行动物发出的咝咝声。但古恩德人对这些警报是决不会弄错的。警报让保持警戒,他们就保持警戒;让逃跑,他们就逃跑。那些已遭到英方怀疑的村落立刻会被遗弃,甚至被烧毁。而这些四处流浪的人则跑到别处重新躲藏赶来,只要英国的军队或警察再追踪而至,他们还会接着放弃这些地方。通常,历尽千辛万苦匆匆起来的部队只能看到一片废墟或灰烬。
  正是在这样的一个村落——堂蒂村,——那纳·萨伊布带着自己的信徒打算暂时避避风头。那个对大头人忠心耿耿的古恩德人把他们引到这个村落后,三月十二日这天,他们就在那里安顿下来了。
  两兄弟在堂蒂村落安置妥当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仔细地了解一下周围的情况。他们用目光把四面八方搜索了一遍,询问离他们最近的居民点在哪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尔后又把堂蒂村落所在的这个密林环绕中的孤零零的山头认认真真地察看了一番,两人终于意识到纳祖尔河是通向这个村落的唯一途径,他们刚才正是这样爬上来的。
  从各方面考虑,堂蒂村落都不失为一个安全的避难所,尤其是借助那条秘密开口在另一面山坡上的地道,必要时还可以顺利地逃走。
  那纳·萨伊布和他的哥哥找不到比它更让人满意的藏身之处了。
  但巴劳·洛并不满足于只知道堂蒂村落的现状,他还想知道它的过去,所以在大头人进小堡垒里面去察看时,他继续向那个古恩德人打听它的各种情况。
  “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他说,“这座村落已经被遗弃了多长时间?”
  “一年多了,”古恩德人回答。
  “住的人是谁?”
  “是一家四处流浪的人,他们只在这里住了几个月时间就走了。”
  “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呢?”
  “因为他们靠以生存的这块地已经颗粒无收了。”
  “他们走后,你知道有没有人来这里住过?”
  “没有。”
  “皇家军队和警察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吗?”
  “从来没有。”
  “也没什么外人来过吗?”
  “没有……”古恩德答道,“但有一个女人来过。”
  “一个女人?”巴劳·洛立即又问道。
  “对,一个女人,三年以来,她一直在内比达河谷里游来荡去。”
  “这个女人是谁?”
  “她是谁,我不知道,”古恩德人回答,“她从哪个地方来的,我也不清楚,整条河谷里的人对她都和我一样一无所知!她是个外国人,还是个印度人,从来没人知道!”
  巴劳·洛默想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接回刚才的话题:
  “这个女人成天干什么呢?”他问道。
  “她只是不停地漂来漂去,”古恩德人回答,“靠乞讨为主。但整条山谷里的居民都对她有一种迷信的崇拜。我自己也曾多次在村落里招待过她。她从不讲话,甚至让人以为她是个哑巴,但如果她真是哑巴,也不足为怪。”
  “晚上,她总是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含树脂的树枝像漂一样走来走去。因此,大家都只知道她的名字叫‘漂泊的火焰’。”
  “但是,”巴劳·洛说,“既然这个女人知道堂蒂村落,那在以后这段时间,她会不会再来呢?她不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危险吧?”
  “不会的,”古恩德人回答,“这个女人已经完全丧失了正常人的理智。她的脑袋已经不听使唤了,眼睛不能看,耳朵不能听,舌头也一句话不能说!她对周围的一切简直就跟一个瞎子、聋子、哑巴一模一样。她是个疯子,而疯子其实就是一个活死人!”
  古恩德人用印度山民的语言把这个在河谷地区人人皆知的怪人,内比达的“漂泊的火焰”给描绘了一番。
  这个女人面色苍白,容颜仍很美丽,但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既看不出她的种族,也看不出她的年龄。一双惊恐万分的眼睛似乎是因为目睹了什么恐怖的场面才关闭了理智的大门,但似乎依然保持着对自己的清醒。
  这个从不伤人的疯女人得到了山民们的热情照顾。古恩德人和所有的原始部落居民一样迷信地崇拜疯子,在他们眼里,疯子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因此,“漂泊的火焰”无论漂到哪里都能受到殷勤的款待。所有的村落都对她敞开着大门。饿了,自会有人给她食物,累倒了,又会有人给她盖上被子,但从来没人希望能从她的嘴里得到一句感谢的话语,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已经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这种生活到底已经维持了多长的时间?这个女人是从哪里来的?她从什么时候起在古德瓦纳出现的?这些问题很难说清楚。她又为什么要在手里举着火把漂来漂去呢?是为了照明吗?还是为了让褐毛兽不敢走近她?也没有人知道。有时,她会突然消失了好几个月。她去哪里了呢?是离开索特普拉山区的峡谷去了温迪亚山脉吗?还是在内比达河那边的马尔瓦或布德尔肯德一带迷了路?仍然无人说得清。好几次由于她很久都没有露过面,大家都以为她悲惨的一生已经结束了。但没有!人们又看见她一成不变地回到河谷。尽管她看上去是那样弱不禁风,但是她的生命力却丝毫不曾因劳累、疾病以及一无所有的漂泊生活而减弱。
  巴劳·洛极其认真地听完印度人的讲述之后,一直在想那个知道堂蒂村落的疯女人会不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危险,既然她曾经来过堂蒂,会不会再来。
  他反复地考虑这个问题,而后又问那个古恩德人他或他认识的人中有没有谁知道目前那个疯女人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古恩德人回答,“她已经有六个多月没在河谷一带露过面了。或许,她已经死了。但不管她是否会再出现,哪怕是再来堂蒂村落,都没什么好害怕的。她只是个活死人而已。既看不见您的模样,也听不见您的声音,她根本不可能知道您是谁。她只会进门,坐在屋里呆一天或两天,然后重新点燃那根带树脂的树枝,离开您,继续挨家挨户地游荡。她的生活就是这样。再说,这次她实在是失踪得太久,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这个灵魂早已死去的女人现在可能连躯体也已经死了!”
  巴劳·洛并不认为应该把这件事告诉给那纳·萨伊布,他自己也很快就将它淡忘了。
  在他们来到堂蒂村落后的这个月里,“漂泊的火焰”依然没有漂回内比达河谷。

  第十六章 漂泊的火焰
  在从三月十二日到四月十二日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那纳·萨伊布一直隐姓埋名在堂蒂村落。他想留出充分的时间让英国政府受骗上当:要么放弃对他的追踪,要么已经错误地追到别的地方去了。
  虽然两兄弟在白天并不出村落半步,但他们忠实的手下却跑遍了河谷里大大小小的村庄,暗示村民们那一半是神一半是人的“可怕的穆尔提”就要再次出现了,他们用这种方法传播着全民起义的思想。
  夜幕一旦降临,那纳·萨伊布和巴劳·洛便会迫不及待地离开他们的避难所。他们从一个村庄来到另一个村庄,从一个村落走到另一个村落,憧憬着哪一天自己也能在这片被印度王公拱手让给英国人的土地上自由来往。那纳·萨伊布知道好几个处于半独立状态的种族已经不堪忍受外国人的奴役,他们一定会听从自己的指挥加入暴动的行列。但目前,他们还只限于古德瓦纳的一些野蛮部落。
  野蛮的比尔人,过着游牧生活的库恩德人和古恩德人几乎和太平洋岛屿上的野人一样没有受过任何文明的开化,那纳认为他们随时都可能听从他的指挥揭竿而起。为了谨慎起见,目前他只接触过两三个大部落的头领,但这足以证明以他的名义可以带动散布在印度半岛中央高原地区的好几百万个印度人。
  当两兄弟回到堂蒂村落后,他们对彼此的所闻、所见和所做的事总是保持着高度的默契。这时,他们的同伙也赶来聚在一起,汇报四面八方的情况,结论是暴动之心已经像一场猛烈的大风一样吹遍了整个内比达河谷。古恩德人只等战争的警笛吹响,便会立刻冲往当地的英国军营。
  但时机仍未成熟。
  光只有在索特普拉和温迪亚两座山脉之间的地区被火点燃远远不够。事实上,必须让大火继续蔓延下去。因此还需在内比达河沿岸的那些更直接受控于英国人的地区准备充分的燃料。把博帕尔、马尔瓦、布德尔肯德以及辽阔的希齐迪亚王国的每一个城市和小镇都变成一点即燃的火炉。另外,那纳·萨伊布还不无道理地想独自去拜访那些曾参加过一八五七年印度兵暴动的旧部下,这些天真的人始终对他的事业忠心耿耿,从来没相信过他的死讯,每天都盼着能重新见到他。
  在堂蒂村落呆了一个月之后,那纳·萨伊布认为可以放心大胆地开始行动了。他在孟买地区重新露面的事实已经被改编得面目全非。他手下的密探始终让他对孟买政府为俘获自己而采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因此,他知道官方最初大肆搜捕过自己,但一无所获。那个奥兰加巴德的渔夫,那纳以前曾关押过的囚犯已经死在他的手上,因而没人能怀疑那个假装的僧丐正是被悬赏捉拿的当杜·庞特大头人。一个星期之后,各种传闻都烟消云散,那些贪恋两千镑赏金的人失去了所有的希望,那纳·萨伊布的名字逐渐被大众舆论遗忘得干干净净。
  这时,大头人可以亲自出马,重新开始策动起义,而不用担心会被人识破真实的身份。时而,他穿一身琐罗亚斯德教徒的服装,时而,他又把自己扮成一个普通的当地居民,一天,他和哥哥开始远远地离开堂蒂村落,沿着内比达河一直北行,甚至走到温迪亚山脉的北坡。
  如果有密探愿意跟踪他的一切行迹,四月十二日这天,一定可以在印多尔找到他。
  在霍加尔王国的这座首都城市,那纳·萨伊布时刻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以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来到郊区,开始和那些在罂粟田里耕作的农民攀谈起来。这些利伊拉人、梅克拉人和瓦拉亚利人热情而勇敢,并且狂热地迷信宗教。他们中的大部分是印度本地部队的逃兵,换上农民的衣服后过着普通百姓的生活。
  接着,那纳·萨伊布就渡过了贝特瓦河,它是沿布德尔肯德西部边界向北流的亚穆纳河的一条支流。四月十九日这天,他又穿过一条栽满了椰枣和芒果的宽阔的山谷,来到苏阿里。
  在山谷北部的萨尔达拉,有一些年代已经非常久远的古怪建筑。它们都头盖半球形的穹顶,就像一个个的小城堡一样。每个城堡前还附带着一个专供进行各种佛教仪式用的祭台,上面撑着一把石头做的大伞。但当那纳·萨伊布来到这片城堡地时,一吹口哨,从那些丧葬的建筑,死人的住所,从那些空了无数个世纪的坟墓里立刻窜出来好几百名印度逃兵。大暴动失败后,他们便藏进这片废墟,想以此逃过英国军队的血腥报复。只要听到大头人的声音,他们立刻能心领神会地出现在他面前;到时候,他只要打个手势,这些人就会勇敢地冲向侵略者的军队。
  四月二十四日这天,那纳·萨伊布又来到皮尔萨,它是马尔瓦一个重要地区的政府所在地。在破旧不堪的老城区里,他又把上次暴动的残存势力召集在一起。
  四月二十七日,那纳·萨伊布到达与本纳王国接界的赖居尔,三十日这天,他又转移到桑高尔的老城区,乌格·罗兹将军曾在这附近对暴动兵发动过一场血战,之后,将军的部队获取了毛德布尔山口,这把通往温迪亚峡谷的钥匙。
  在那里,那纳与由卡拉加尼陪同的巴劳碰头之后,两人立刻去会见几位他们认为绝对可靠的大部落首领,双方进行了秘密会谈,讨论这次全面暴动的开场白并做了具体的部署。那纳·萨伊布和巴劳·洛将在南面发动起义,与此同时,他们的同盟在温迪亚山脉的北坡遥相呼应。
  在回内比达河谷之前,他俩还想去一趟本纳王国。沿着凯恩河,兄弟俩穿过了一片又一片的柚木林和竹林,这两种高大的树木在印度的数量之多,似乎要把整个国家都吞没了。本纳王国的土地富含金刚石矿,有大量为王公开采矿石的工人,他们的生活极其悲惨。在这些人当中不乏那纳的忠实信徒。卢斯莱先生在他的著作中曾谈到过这位王公,“他非常清楚英国的统治对布德尔肯德意味着什么,因此他宁愿当一个富有的大土地占有者,也不愿去做一位徒有虚名的小国国君。”他确实是一位富有的大地主!本纳王国北部那片长达三十公里金刚石矿地全部属于他个人所有,同时,他还雇佣了大量的印度人为自己开矿,他的金刚石在见纳勒斯和安拉阿巴德市场上的同类产品中成色最好,售价也最高。但那些极其辛苦的矿工们却过着非常不幸的生活。只要矿石的产量下降,王公就会毫不留情地拿他们开刀。因此,从他们中间,那纳·萨伊布应该不难找出好几千个随时可以为摆脱英国人的统治而不惜丢掉性命的志愿者,他确实如愿以偿。
  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兄弟俩才重新走进内比达河谷,打算返回堂蒂村落。但想到将在南部地区与北面配合同时发动起义,他们又打算在博帕尔停下来去看看那里的情况如何。这个重要的穆斯林城市一直是印度的伊斯兰教中心,该城的贝戈姆在大暴动期间,曾效忠于英国人。
  五月二十四日,那纳·萨伊布和巴劳·洛带着十几个古恩德人来到了博帕尔,这天是当地庆祝穆斯林新年的最后一天节日。兄弟俩都装扮成阴沉可怖的僧丐,身上挂着圆刃的长刀,还不时地用刀拍打自己,但这既不会很疼也没什么危险。
  有了这身打扮没人还能识破他们的真实身份,兄弟俩跟随着仪式队伍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队伍中间夹杂有许多大象,它们的背上都驮着一座二十尺高的小塔庙,他们从大象身边穿来穿去,一会儿混入身穿华丽的绣金长袍头戴直筒无边帽的穆斯林的行列,一会儿又钻进乐师、士兵、舞女和乔装改扮成女人模样的年轻人的队伍——这群怪里怪气的人给宗教仪式带来一种狂欢节的气氛。在这些装扮各异的印度人中不乏有许多那纳的忠实信徒,他俩一边若无其事地在人群中穿梭,一边却在迅速地传递着一八五七年的印度暴动兵们熟知的暗号。
  这天晚上,所有的人都来到位于城市东郊的一个湖畔。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叫喊,火枪发出的爆炸声和劈里啪啦的鞭炮,在成千上万个火把的照耀下,这些狂热的印度人把大象背上的小塔庙全都扔进了湖里。庆祝新年的节日由此宣告结束。
  这时,那纳·萨伊布突然感到有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猛转过身,发现一个孟加拉人正站在面前。
  那纳·萨伊布认出此人是自己在勒克瑙的一位老同伙。于是用目光询问着这个孟加拉人。
  后者说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纳·萨伊布却不动声色地听得一清二楚。
  “莫罗上校已经离开了加尔各答。”
  “现在他在哪儿?”
  “他昨天在贝纳勒斯。”
  “他要去哪儿?”
  “去尼泊尔边境。”
  “去干什么?”
  “去那里住几个月。”
  “然后呢?……”
  “回孟买。”
  这时传来一声口哨。一个印度人穿过人群来到那纳·萨伊布身旁。
  原来是卡拉加尼。
  “立刻出发,”大头人对他说道,“去找已经来到北方的莫罗,紧紧跟着他。必须不借任何代价坚决完成这项任务。在他越过温迪亚山脉进入内比达河谷之前,不要离开他半步。到那时,切记要来通知我。”
  卡拉加尼只点了下头作为回答,便消失在人群中。大头人的一个小手势对他来说都是一道命令。十分钟后,他已经离开了博帕尔。
  这时,巴劳·洛也来到他身边。
  “我们该走了,”巴劳对那纳说。
  “是,”那纳回答,“我们必须在天亮以前赶回堂蒂村落。”
  “上路吧。”
  兄弟俩带着他们的古恩德人沿着湖的北岸一直走到一个偏僻的农庄。马匹正在那里等着他俩和小分队。这些用大量辛香饲料喂养的快马一夜能跑五十英里的路程。八点时,他们已经飞奔在从博帕尔通往温迪亚山脉的途中。
  大头人之所以想在天亮之前赶回堂蒂村庄,纯粹是为了谨慎起见。确实,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已经回到了河谷地区。
  所以这支小分队一直以最快的速度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并驾齐驱的那纳·萨伊布和巴劳·洛相互保持着沉默,但脑袋里却装着同一门心思。这次从温迪亚山脉的那一边,他们带回来的不再仅仅是希望,而是确信,确信会有无数的印度人加入他们的行列。整个印度中央高原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纵然英国的兵力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分布再广,也无力抗击暴动兵如野火燎原般的初期进攻。他们的殚精竭虑必将使暴动迅速扩展开来,不久,沿海一带的印度人就会疯狂地筑起一道攻不可破的防线,使皇家军队溃不成军。
  同时,那纳·萨伊布还想着命运居然如此巧妙地把莫罗又交到他手里。上校终于离开了让他无处下手的加尔各答。从今以后,他的一举一动都将在大头人的密切注视之下。他决不会想到那个叫卡拉加尼的人会把自己引入温迪亚山这片荒野之中,在那里,将不会再有人帮他逃过那纳·萨伊布的酷刑,大头人对他早已恨之入骨。
  巴劳·洛对那个孟加拉人与那纳之间的谈话一无所知。直到在临近堂蒂的一个地方,趁马匹停下来喘气的机会,那纳·萨伊布才低声地告诉他:
  “莫罗已经离开了加尔各答,他要去孟买。”
  “去孟买的路,”巴劳·洛大声叫道,“将一直延伸到印度洋岸!”
  “去孟买的路,这次,”那纳·萨伊布回答,“将终止在温迪亚山!”
  这句话把一切都言尽了。
  马队重新上路,稍后便冲进了内比达河谷边缘的大片树林里。
  这时已是凌晨五点。天色渐渐发白。那纳·萨伊布和巴劳·洛带着他们的人马来到了水流急湍的纳祖尔河边,逆流而上就可到达村落。马匹则停在这个地方,交给两个古恩德人看管,它们将被带到就近的一个村子里。
  其余的人跟在兄弟俩后面,在急流中摇摇晃晃地往上爬。
  四周静悄悄的,夜晚的宁静还没有被清晨的声响打破。
  突然,寂静中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又是几声。同时,听到有人在大喊:
  “哇!好极了!前进!”
  一个军官带着五十来名皇家军队的士兵出现在堂蒂村落的山坡上。
  “开枪!不能跑掉一个!”他又大声喊道。
  一排子弹几乎直顶着古恩德人射过来,那纳·萨伊布和他哥哥就在其中。
  五六个印度人应声倒下,其余的人则重新跳回纳祖河的急流往下逃,很快便消失在森林边缘的树丛里。
  “那纳·萨伊布!那纳·萨伊布!”英国人大叫着也追进了急流。
  这时,一个被子弹击中要害的人挣扎着站起来,伸手指向英国士兵:
  “打死侵略者!”他用可怕的声音大喊了一声后,又重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那名军官走近尸体,问道:
  “他是那纳·萨伊布吗?”
  “是他,”队伍中的两名士兵回答,他俩曾在坎普尔的驻军里呆过,因此对大头人的模样十分清楚。
  “现在,去追其余的人!”军官大声命令。
  士兵们于是纷纷冲进那片森林去追赶逃走的古恩德人。
  部队刚刚消失在树丛里,这时,从堂蒂村落的那个山头上突然闪出来一个人影。
  原来是“漂泊的火焰”,她缠着一条长长的褐色布带,腰间系着根绳子。
  前一天晚上,这个疯女人无意之中充当了这支英军小分队的向导。这天,她回到河谷后,凭着一股直觉,她又不知不觉地去了堂蒂村落。但这次,这个得到大家公认的哑巴居然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他不是别人,正是坎普尔罪大恶极的刽子手!
  “那纳·萨伊布!那纳·萨伊布!”她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个名字,似乎凭着一种不可解释的预感,大头人的形象重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军官听到这个名字时不禁被吓了一跳。他带着小分队紧紧地跟着那个疯女人一直来到堂蒂村落。但她一路上似乎根本就没有看见他,也没有看见他的士兵。难道被悬赏捉拿的大头人就藏在这里吗?军官作了一番必要的部署之后就率军把守在纳祖尔急流边,一直等到天亮。当那纳·萨伊布和他的古恩德人出现在那里时,等待他们的是一阵扫射,好几个人倒在了地上,其中就有原印度兵暴动的大头子。
  当天,孟买总督就收到了一封关于这场激战的电报。这则具有轰动性的消息立刻传遍了整座印度半岛,被各大报纸竞相刊印出来。因此,莫罗上校也在五月二十六日这天从安拉阿巴德的《新闻报》上得知了这件事。
  看来,那纳·萨伊布的死不值得人们再去怀疑了。他的身份已经得到了验证,报刊上的文章说得很有道理:“印度王国再也不用担心这位残忍的大头人还会继续造祸于民了,他的罪孽行径已经得到了血的报应。”
  那个疯女人离开堂蒂村落之后,又沿着纳祖尔的急流往下走。她那双惊恐的眼睛,似乎是一团无声的火焰,猛地就会把她整个人都点燃。嘴里仍在机械地念着大头人的名字。
  她终于来到躺着那几具死尸的地方。走到那个被两名勒克瑙士兵辨认过的尸体前,她停了下来。死人那张愤怒的脸好像仍在威胁着什么。这个一生只为报仇的人死后似乎依然有满腔的仇恨。
  疯女人屈下膝来,把两手放在那具弹痕累累的尸体上,任鲜血浸湿了缠腰布带的褶纹。她久久地注视着他,而后站起身来,摇着头慢慢地走回纳祖尔的急流中。
  但这时,“漂泊的火焰”又重新恢复了她惯有的冷漠,而且再也不念叨那纳·萨伊布这个可憎的名字了。

  【第二部】

  第一章 我们的“避暑疗养站”
  “大自然无与比拟的杰作!”矿物学家哈鲁伊用以概括南美洲安第斯山系的这句妙语,借来形容人类尚无法确切测得其高度的喜马拉雅群山,不是更为合适吗?
  这也正是我初见到喜山雄奇的所在时产生的感觉,莫罗上校、奥德上尉、邦克斯和我将在此驻留几个星期。
  “这些山峰不但高不可测,而且人迹难至,因为海拔太高、顶部空气稀薄,难以满足呼吸的需要,人的机体因而无法运作。”工程师告诉我们说。
  这是一道由花岗岩、片麻岩、云母片岩构成的远古天堑,横亘2500公里,从东经72度跨至东经95度,覆盖了阿格拉与加尔各答两个英属省区,以及不丹和尼泊尔两个王国——这是一条平均高度超出勃朗峰1/3的山系,自下而上分为三个特色各异的地段:其一海拔约5,000英尺,气候较低部平原温和,冬季盛产小麦,夏季富植水稻;其二高约5,000至9,000英尺,春季到来冰雪即可消融;海拔9000至25,000英尺的地段为第三个分区,纵使在夏季,阳光也对这里的满地坚冰无可奈何,——这是地球的一个巨形肿胀,计有11个山口将它纵穿而过,其中的几个高达20,000英尺,这些要道经常被雪崩遮断、山洪拦隔或是遭冰川的侵袭,从印度一边过往西藏必须付出万分艰辛的代价。——这是一带时而拱圆为巨大穹顶,时而夷平得似好望角的“台桌山”的绵延峰巅,七八个顶尖的山峰中,有几个是活火山,构成了科戈拉、吉姆那,冈热等温泉的源头,杜基亚与金汕君嘎两峰都在7,000米以上,迪奥敦嘎峰、达瓦加利里峰、乍姆拉里峰分别为8,000米、8,500米、8,700米,而埃维雷斯特峰则高达9,000米,人若登到这绝顶之上,视线所及处将是整个法国的面积。——最后,这是一堆在地面高度上决不负于两个阿尔卑斯山的叠加或是比利牛斯山与安第斯山的累压的雄伟高山。总之,就是这个地形隆起,让那些最无畏的登山家可能永远也无法征服,就是它,被人们称作“喜马拉雅”!
  这座宏伟神殿的底部梯阶覆满了茂密的森林。可以看到棕榈庞大家族里的各个成员,再往高处,它们则让位于大片的橡树、柏树与青松,或是为丰茂的竹林和其他草本植物替代。
  除了这些细节以外,邦克斯还告诉我们:尽管印度这面山坡上,冰雪的最下限在4,000米左右,雪线在北坡西藏那边却高达6,000米。这是由于南风携带来的水汽被喜山巨大的屏障阻隔住了。因此,对面的山坡直到15,000英尺的海拔高度上还建有村庄,到处是大麦田和优质的草场。而那些牧场,照当地人的说法,一夜之间就能被青草铺满。
  在山体的中部地段,有代表性的飞禽是孔雀、山鹑、野鸡、大鸨、鹌鹑等。此外,山羊与绵羊数量众多。高部地段只有野猪、羚羊、野猫等动物,因为地面上植物稀少,仅限于极地植物区系中几个微不足道的品种,鹰是此处唯一翱翔在空中的飞鸟。
  然而奥德上尉意欲捕杀的,可不是这些。若仅为了继续狩猎寻常动物,这个内姆罗德①何必要到喜马拉雅山区来呢?对他来说,最为幸运的是此地不会缺少大的食肉动物,值得使用自己的盎菲尔德枪和炸裂弹。②
  ①圣经故事中诺亚的后代,以爱好打猎及骁勇著称,传说他是巴比伦帝国的创立者。
  ②十九世纪中叶使用的一种杀伤力较大的子弹。
  果真,山脚下就伸展着一片低地,当地的印度人称之为“塔里阿尼腰带”。这是一块倾斜的狭长平原,宽约七至八公里,气候潮湿而闷热,草木颜色深暗,遍布的密林为野兽提供了良好的栖息场所,可为那些喜欢强烈刺激的猎手充作“伊甸园”了。我们的营盘就在它的上方1,500米处,所以,下到这片无人问津的打猎专用“乐土”上很是方便。
  也正因如此,与喜山高处地段相比,奥德上尉很可能更愿意去勘查其底部的阶梯。然而恰恰是山体的高处,许多重大的地理现象还有待发现,连最乐观的旅行家维克多·杰克蒙也这么看。
  “这样说来,对这个巨大山脉的了解还很不全面了?”我问邦克斯。
  “很不全面,”工程师回答说。“喜马拉雅山就像一个贴附到地球上的小行星,它的秘密还远没有揭开。”
  “可是人类已经把它走遍,并尽最大可能进行了研究!”我又说。
  “是啊!喜马拉雅山从没少过探险家!”邦克斯回答。“热拉尔·德·韦贝兄弟;柯尔帕特里克、弗拉赛尔、奥格德森、埃尔贝尔、劳伊德、胡克尔、居南柯姆、斯塔宾、斯瓦内尔、约翰逊、莫尔克罗弗、汤姆森·格里菲特、维尼尔、于热莱等军官;于克和加拜特两位传教士以及近来的什拉金特威特兄弟、旺格上校、吕耶尔和蒙高穆里中尉等人经过大量的勘探工作,已在很大程度上向世人揭示了这个地质隆起的内部山志布局。然而朋友们,还有许多空白需要填补。例如,那些主峰的确切高度就已经历过无数次更改。以前,德瓦拉吉里峰被认为是山系的最高峰;之后的几次重新测量使它不得不让位于堪坦丹嘎峰,而后者的桂冠现在似乎又被埃维雷斯特峰夺去了,迄今为止,埃维雷斯特峰雄踞群巅之首。可是,按照中国人的说法,昆仑山——的确,欧洲几何学家们的精确方法还没有应用于测量此山的高度,——要比埃维雷斯特峰高出一点儿,果真如此的话,就不能期望在喜马拉雅山区找到地球的制高点了。但事实上,这些测量都不能被视为准确无误,除非有一天能严密地直接测定出山峰的气压高度。可是如果不把气压计带上这些几乎难以达到的山巅,又如何测得气压高度呢?目前人类还无法办到这一点。”
  “会做到的,”奥德上尉接口道,“就像赴南极和北极的探险迟早也会成真一样。”
  “显然如此!”
  “还有到海底最深处的猎奇!”
  “毋庸置疑!”
  “到地心的旅行!”
  “太棒了,奥德!”
  “没有办不到的事!”我又补上一句。
  “甚至到太阳系的各个行星上去参观一趟也不无可能!”奥德上尉口若悬河。
  “不,上尉,”我反驳说。“人类只是地球上平凡的居民,必无法跨越其边界!但尽管被束缚于地表,他却能识破地貌的一切秘密。”
  “他能做到也应该做到!”邦克斯附和说。“凡事只要有可能,就应该去做,最后肯定会成功。最后,当人类对他居住的星球已经无所不知的时候……”
  “他就和已无秘密可言的自转椭球体一起消失了!”奥德上尉插嘴道。
  “不是!”邦克斯辩白说。“他便成为地球的主人,并且会更好地开发利用它。不过,奥德,既然眼下我们正置身喜马拉雅地区,我要告诉你试着去找一件稀奇的东西,肯定会让你感兴趣。”
  “是什么,邦克斯?”
  “于克传教士曾在他的游记中谈及一种奇特的树木,在西藏人们把它称为‘万画树’,根据印度传说,佛教的改革者通·卡巴被变成大树,而在他几千年前同样的遭遇也曾落到菲雷蒙、博西斯、达弗内身上,他们变成了神话植物志中同名的奇怪植物。通·卡巴的头发化作圣树的绿叶,就在这些叶面上,于克传教士肯定他确实看见了,——亲眼看见了,——一些西藏文字,由叶脉的纹路组成,清晰可辨。”
  “叶子印满文字的树!”我失声喊道。
  “写得还都是寓意最为质朴的箴言。”工程师接着说。
  “值得验证一下。”我笑道。
  “那就考证吧,朋友们,”邦克斯回答说。“如果西藏南部分布有这种树,那喜马拉雅山南坡的上部地带也应该有。你们外出狩猎的时候,也顺便找找这种……怎么说呢?……这种‘格言树’吧……”
  “我可不干!”奥德上尉打断他说。“我来这里是为了打猎,并不是要在爬山的行当中取胜。”
  “喂,奥德老弟!”邦克斯又说。“像你这么一位勇敢的登山家肯定会爬一次山吧?”
  “绝不!”上尉大喊。
  “为什么?”
  “我已经戒掉了登山的习惯。”
  “什么时候?……”
  “就是那天:在经历了无数次生命危险之后,我终于攀上不丹王国境内的维尔日尔山顶。此前听人传言还从未有谁踏上过这座山峰!我于是抱着几分自豪!最后,克服万般困难,终于爬到山顶时,我看到了什么?——一块岩石上刻着这样的字:‘杜朗,牙医,巴黎科马尔丹大街14号!’从此,我再也不爬山了!”
  率直的上尉!给我们描述这番沮丧的同时,奥德又扮了一个鬼脸,必须承认,这怪相实在滑稽,想不开怀大笑简直不可能。
  我已几次谈到半岛上的“避暑疗养站”。这些站址都在山里,夏季时常有印度的高官、大批发商、高利贷者们光顾,因为平原上伏天的酷热使他们难以忍受。
  第一流的疗养地要数西姆拉,它地处北纬31度与东经75度偏西的交汇处。此处的激流、溪涧以及位于海平面上2000米高处、雅致地掩映在松林之中的山区小木屋,一并构成了瑞士风景如画的一隅。
  西姆拉之后是道尔吉兰,此站白色的构架,背靠堪坦丹嘎山、地处加尔各答北部约500公里处,海拔2300米,靠近东经86度与北纬27度的交点——世界上最美的国家中一处令人陶醉的所在。
  其他疗养站也都建在喜马拉雅山上。
  而今,在这些清爽卫生、印度炎热的气候已使之不可或缺的疗养避暑胜地之外,还应该加上我们的“蒸汽屋”。但它只属于我们。“蒸汽屋”能提供半岛上最豪华府邸中的全套舒适设备。而且,除了满足现代生活的种种苛求,它还让我们于一处宜人的地方找到了一份宁静,而这份宁静在英裔印度人云集的西姆拉和道尔吉兰是无法寻觅到的。
  我们选择的扎营地点很合理。通往山下的大路在此分叉,向西向东各自联接上几个零星散布的小镇。最近的村庄距“蒸汽屋”五英里远,住着一群好客的山里人,他们伺养山羊与绵羊,耕种肥沃的大、小麦田。
  由于大家的齐心配合,在邦克斯的指挥下,只用了几个小时便安顿好了营寨,我们要在里面住上六或七个星期。
  有一条支脉,从那些支撑着喜马拉雅庞大骨架的山梁上分离出来,给我们“奉献”出一个起伏平缓、长约一英里,幅宽半英里的高台。台上铺展着一张翠绿的地毯,青草不高但很稠密,毛绒绒似的,间或点缀着盛开的紫罗兰。与小橡树等高的乔本杜鹃花丛、自然形成的茶花篓在绿草地上集成一百来簇,煞是迷人。大自然不需要伊斯法罕或斯米尔那的技工来编织这张优质的植物毛地毯。南风吹送到这片沃野上的几千粒种子、一点儿水、一点儿阳光便足以完成这柔软而又耐用的纺织品了。
  高台上还长有十几丛参天大树。好像是一队非正规军。它们脱离开山梁两侧一直延展到毗邻小山上600米处的广阔森林。雪松、橡树、长叶垂针树、山毛榉、槭树等混杂在香蕉树、竹子、木兰、角豆树以及日本无花果树中间。有几棵大树的枝桠一直伸展到地面以上100多英尺的高处。它们好像是专被安排在这儿为某个林间住宅遮荫的。“蒸汽屋”的适时到来,使风景更趋完美。它的两个浑圆的塔顶与这片多样的枝叶——枝条或粗硬或柔韧,树叶或小巧纤弱似蝶蛾的翅膀,或硬大扁长似波利尼西亚的短桨——搭配得甚为和谐。火车已融入了绿树与花丛之中。昔日的“流动房屋”踪迹全无,眼下只有一处固定的住所,它扎根在地上,一副永不再移动的样子。
  屋后有一条湍流,似银带般挂在整幅图画的右侧,从山梁上几千英尺的高处奔泻而下,最后注入一个树影掩映的天然深潭中。
  溢出的潭水又汇成溪流,穿过青草地,最后坠入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成了一条轰鸣的瀑布。
  “蒸汽屋”就是这样被设置得既符合日常生活的最高舒适标准,又最大限度地怡人眼目。
  如果信步走到高台的前端,就会俯瞰到喜马拉雅山的底座上其他一些更矮的山峦,它们像巨大的阶梯,一级级延伸到平原地带。站在这个位置上,足以看到它们的整体风貌。
  右面,“蒸汽屋”的第一间房子斜立着,这样一来,从游廊的阳台上、客厅的边窗旁到餐室与左边的各个小房间,都能同样清楚地看到南面的地平线。高大的雪松凌于屋顶之上,在远处终年白雪覆盖的群山的背景上清晰地映衬出黑色的剪影。
  左方,第二间房子倚靠着一块巨大的、被阳光涂抹成金黄的花岗岩壁。这块岩石无论就其古怪的形状还是凭它暖和的色调,都让人联想起吕塞勒·吉鲁先生在其有关南印度之行的游记中提及的那些巨大的石质“葡萄干布丁”。从这个专为马克·内耶及其同伴准备的住处看出去,只能见到石壁。它距主要的住宅约20步远,像是给某个更为重要的宝塔充作附属建筑。屋顶的尽头,一缕蓝色的轻烟自帕拉扎尔德先生的“烹饪实验室”里袅袅而出。再往左,是一丛森林边上的大树,沿西部的谷肩分布而上,构成了这幅风景画的侧景。
  两间屋子的中央,深处屹立着一个庞然大物。这便是我们的“钢铁巨兽”。树在它的头顶上搭成一条绿廊。巨兽高扬着鼻子,好像要去够吃高处的枝叶。实际它巍然不动。它在休息,显然全无这个必要。现在,作为“蒸汽屋”不可撼动的守卫者,它像一只古时的巨兽,踞住了这条它曾辗转拉来整个“流动村庄”的道路入口。
  然而,尽管我们的大象身形庞大,看起来却与那只被邦克斯的巧手赋予了印度动物灵性的人工巨兽毫无瓜葛了,——除非在意念中把它与耸立在高台以上6000米的山系分离开来。
  “一只贴在大教堂门面上的苍蝇!”奥德上尉不无沮丧地说。
  确实如此。单是后面的一大块花岗岩石便可轻易地凿出与“钢铁巨兽”同等身量的1000只大象,而这块巨石不过是山系的一级普通台阶,与它类似的百来个石级才一并构成通向山脊的云梯,而尖耸的达瓦加利里峰更在云梯之上俯临着群山。
  有时候,画中的天宇在观察者的眼中有所压低,不但高峻的山峰,就连群山中部的脊线也要消失一会儿。原来有厚重的水汽停驻在喜马拉雅的中间地段,从而使山体上部雾气迷锜。画面缩小了,这样,一种视觉效果重新使房屋、树木、邻近的小圆丘以及“钢铁巨兽”恢复了他们原来的大小。
  偶尔也会有云彩被湿润的南风推送而来,比雾气还要低,笼罩在高原之下。便只能看见一片白浪翻滚的云海,阳光投注到海面,更产生了神奇的光影效果。当此时,上面的天际与下方的地涯一并消失,我们就好像被挟裹到太空中的某个地方,置身于地球疆界之外了。
  然而风向终是转换的,北来的一阵轻风,穿过山系的各处缺口骤然而至,将白雾荡涤一空,云海也几乎立时冷凝到一处,于是又可见到平原延展到南面的地平线上,而喜马拉雅山巍峨的投影也重新在天空清朗的背景上显现出来。风景画的边框恢复了正常的尺度,人的视线也不再受制,能在60英里范围内包纳全景图的每一细节了。

  第二章 马西亚·凡·吉特
  次日,6月26日,清晨即被一个熟悉的喊声惊醒。我马上起身。奥德上尉和他的勤务兵弗克斯正在“蒸汽屋”的餐厅里大声交谈。我立刻凑了进去。
  邦克斯这时也走出自己的房间,上尉用他那响亮的嗓门吆喝道:
  “喂,邦克斯老兄,我们终于到达目的地了!这回肯定能住上几个月,不再是几个小时的宿营了。”
  “是啊,奥德,”工程师回答说,“你可以随意安排自己的捕猎行动,‘钢铁巨兽’的汽笛声不会再提醒你我们又是途中休息了。”
  “听见了吗,弗克斯?”
  “听到了,上尉。”勤务兵回答。
  “天助我也!”奥德大喊,“在打到第50只老虎之前,我是不会离开‘蒸汽屋’疗养站的!第50只,弗克斯!我有种感觉,捕到这最后一只将格外地困难!”
  “可我们会把它抓到的!”弗克斯说。
  “何以见得,奥德上尉?”我问道。
  “啊!莫克雷,这是一种预感……一种猎人的预感而已!”
  “那么从今天起,你们就要出外活动了?”邦克斯又问。
  “就从今天起,”奥德上尉答道。“我们先从熟悉地形开始,要去勘察一下底部山地,一直下到塔里阿尼森林为止。但愿老虎还没有放弃这一住宅区!”
  “你能相信吗?……”
  “啊!果真如此,我太倒霉了!”
  “倒霉!……在喜马拉雅山!……这可能吗?”工程师好笑地说。
  “不管怎样,走一步看一步吧!——你陪我们一起去吗,莫克雷?”奥德上尉一边问一边转向我。
  “当然去。”
  “你呢,邦克斯?”
  “我也去,”工程师答道,“而且我想莫罗也会像我一样加入你们的队伍的……作为爱好者!”
  “噢!”奥德上尉会意道,“作为兴趣爱好者,好吧!但得是全副武装的爱好者!这可不是拿着手杖出外散步噢!那样会辱没了塔里阿尼的野兽们!”
  “一言为定!”工程师表示同意。
  “好,弗克斯,”上尉又对他的勤务兵说道,“这一回准没错儿了!咱们就在老虎的国度里呢!四支昂菲尔德卡宾枪分别归上校、邦克斯、莫克雷和我使用,配备炸裂弹的步枪归你和古米支配。”
  “放心吧,上尉,”弗克斯回答。“猎物们连呻吟叫痛也可不必①!”
  ①诙谐的说法,意思是一枪便可将其毙命。
  由此说好把当天用来考察位于我们的“卫生疗养站”以下、分布在喜马拉雅山低处的这片塔里阿尼森林。吃过午饭,将近11点钟时,爱德华·莫罗先生、邦克斯、奥德、弗克斯、古米和我便都带上武器,一同踏上了偏斜着通向平原的下山路,特意把两条狗留在营地守家,因为这次出猎还不会用到它们。
  马克·内耶与斯托尔、卡鲁特、厨师长一起留在“蒸汽屋”,好将定居工作全部干完。此外,“钢铁巨兽”在跋涉了两个月以后,从里到外也需要检查、擦拭、做好保养。这是个耗时长、要求细致、做起来棘手的活儿,倒永远不会让它的专职“驭象人”——锅炉工和机械师失业。
  11点钟我们已从避暑疗养站出发,走了几分钟,来到山路的第一个转弯处时,身后的“蒸汽屋”已然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中。
  雨已经停了。在清凉的东北风的拂送下,云絮形状不整,在高空中往来悠忽。天色灰沉沉的,——对步行者来说气温倒是适宜;但也因而少了光与影的变幻——这大森林的魅力所在。
  如果是一条笔直的山路,那么下到2000米的山麓也不过是25到30分钟的事儿,但这条路为了缓解坡度的陡峭而蜿蜒曲折,等于增加了长度。这样,我们用了至少一个半小时才到达塔里阿尼森林的最上缘、高出平原约500或600英尺处。但一路上,大家心情十分愉快。
  “注意!”奥德上尉这时说道。“我们正进入猛虎、雄狮、黑豹、猎豹以及其他喜马拉雅山区益兽的领地!捕杀野兽当然好,但不被他们消灭会更好!所以,咱们彼此不要隔得太远,并且要格外当心!”
  这样的叮嘱出自一个果敢的猎人之口,自是意义重大。于是,大家都加倍地警惕。卡宾枪与步枪荷满了子弹,检查过击弦,再把击弦拔到保险卡槽里面。做好了随时应变的准备。
  我再做点儿补充:在印度森林中,除了要提防食肉动物,也须留意为数众多的毒蛇。蛇、青蛇、响尾蛇还有很多其他蛇种都是剧毒无比。每年因遭这些毒蛇啮咬而中毒的人畜数目是死在野兽之口的五至六倍。
  因此,在塔里阿尼林区穿行,眼睛四处观望、落脚与伸手之前仔细观察、耳朵时刻注意草下或灌木丛中传来的最轻微的声响,这才不失为谨慎。
  中午12点半光景,我们钻进了森林边缘几丛参天大树的华盖之下。它们高高的树叶一直荫蔽到几条大路的上空,“钢铁巨兽”就是从这些路上拖曳着它的火车而轻松驶过的。事实上,这片林区很久以来就被开发得适于让山民用大车运送伐下的木材了。柔软的粘土上清晰碾出的车辙印儿便是证明。这些主要的大路与山系的走向一致,涵盖整个塔里阿尼地区,并把伐木工的利斧在各处布置下的林间空地相互联接起来;但是在大路两边,只有一些狭窄的羊肠小道,各自插入深不可测的用材林之中。
  我们于是沿着这些林荫大路前进,较之猎手更像几何学家,因为想把它们的大致方向弄清。空旷的林子中寂静无声,听不到一声兽吼。然而,地面上新近留下的一些大爪印,却证明食肉动物们在塔里阿尼远未绝迹。
  大伙最后走上一条在某道山梁脚下斜向右方的小路,就在转过它的一个拐角时,走在前面的奥德上尉突然一声惊叫,让大家都停下了脚步。
  只见20步开外,在环绕着高大Pendanus树的林间空地的一角,矗立着一个至少外形是相当独特的建筑。不是间房屋,因为它既无烟囱也无窗户;不是猎人的隐蔽处,因为没有射击的枪眼或炮孔,倒不如说是个印度人的坟墓,湮没在了林子的最深处。
  这其实是一个细长的立方体,由许多圆木垂直并置构筑而成,圆木都牢牢地钉入地面,上部用树枝连在一起,好像一条宽宽的带饰。另有一些横陈的圆木结实地合了榫头,在上面铺做屋顶。显而易见,这间小屋的设计者是想让它四面都坚不可摧,经得起任何考验。木屋大约高6英尺,长12英尺,宽5英尺。看上去并无出口,除非是藏在正面的那块顶部圆头比整个立方体构造高出一点儿的厚木板后面。
  屋顶上竖着一些柔软的长杆,排列奇特并相互联接。支撑着这付骨架的是一个水平杠杆,其未端吊着一个圆形结,或者说是个藤编的大环。
  “咦!这是什么?”我惊呼道。
  “这个,”邦克斯仔细看过以后回答说,“只不过是个捕鼠器。但我要让你们猜猜,它是用来抓什么样的‘老鼠’的!”
  “捕老虎的圈套吧?”奥德上尉大声问。
  “对,”邦克斯回答说,“陷阱的门是那块被藤环固定住的厚木板,一有动物触碰里面的摆杆,它便砸落下来。”
  “这是我头一次在印度的森林中看到这样的陷阱。的确是个‘捕鼠器’!但对猎手来说不值得一用!”奥德说道。
  “对老虎也派不上用场!”弗克斯补充说。
  “大概是吧,”邦克斯答道,“但如果只想杀死那些凶残的野兽,而不是为了娱乐追猎的话,最好的陷阱是能捕杀得最多的陷阱。我觉得眼前的这个设置就很精巧,能引来并抓住不管多么凶恶多么勇猛的动物!”
  “我也说两句,”莫罗上校开口道,“既然现在控制着陷阱门的摆杆的平衡已被打破,很可能是因为有动物落进去了。”
  “我们会知道的!”奥德上尉大喊,“万一那只‘老鼠’还没死!……”
  上尉边说边加入动作,手指扣响了卡宾枪的击弦。大家也都仿效他,做好了射击的准备。
  当然,我们只是猜想这个木质构造可能是个陷阱,与那些在马来西亚的丛林中经常见到的陷阱同属一类。但即使它不是某个印度人的杰作,却也具备了使这些杀伤性机关颇具实效的全部条件:极高的灵敏度,经得起考验的坚固性。
  我们采取了必要的警备措施后,奥德上尉、弗克斯和古米便向木屋一点点靠近,他们想先围着它转一圈。但直立的圆木之间没有一丝缝隙,丝毫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他们再仔细地侧耳倾听。没有任何响动表明里面有生物存在,木屋死寂得如同坟墓。
  奥德上尉与两个伙计又绕回屋子的正面。这次证实了那块活动的门板是在两个齿槽中上下滑动的。因此,只要把它抬起来就能进到陷阱里面去。
  “一点儿声响也没有!一点儿呼吸声也听不到!这捕鼠器是空的!”奥德上尉把耳朵贴到门上听了听后说道。
  “不管怎么样,要小心!”莫罗上校叮嘱道。
  说完他走到空地左边,在一段木桩上坐下来。我也坐在他旁边。
  “古米,上!”奥德上尉命令道。
  古米身材短小却活动自如,敏捷得似一只猿猴,轻快得像一只花豹,是个真正机灵的印度“小丑儿”,自然明白上尉想干什么。他的伶俐可以保证别人对他的期待不会落空。只见他纵身跃上屋顶,借助于腕力,一会儿便爬到构架最上面的一根撑竿。然后,他沿着杠杆一直滑至藤环,用自身的重量把它压到了那块堵住出口的厚木板顶部。
  环形结于是被套在门板头部镂出的榫肩上。现在,只需要在杠杆的另一端施重,就能压起木板了。
  这样一来,还得我们这支小队的人一起用力才行。于是,莫罗上校、邦克斯、弗克斯和我一并来到陷阱的后面,想办法让摆杆启动。
  古米仍留在上面,以便在杠杆有阻碍而无法自由摆动时重新让它畅通。
  “朋友们,”奥德上尉冲我们喊道,“如果需要我帮忙,我就过去,但是如果你们能不用我,我更愿意呆在陷阱近旁。这样,如果里面跑出一只老虎,至少在它经过时会有一颗子弹向它问好!”
  “它能算得上第42只吗?”我向上尉打趣道。
  “为什么不算?如果它倒在我的枪下,至少能死得很痛快!”
  “黑熊还没露面之前,咱们先别卖熊皮①……”工程师提醒说。
  ①法国谚语,意为不能过早地打起如意算盘。
  “尤其是当这头熊极有可能是只老虎的时候!……”莫罗上校又补充道。
  “一齐用力,朋友们,”邦克斯大喊,“加油!”
  厚门板很沉。而且在齿槽里滑动得颇为滞涩。但我们终于还是把它撼动了。它摇晃了一会儿,最后吊在地面上一英尺高的地方。
  奥德上尉躬着腰、端起了卡宾枪,竭力看清陷阱的开口处是否有巨大的爪子或喘吁吁的兽嘴露出来。但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再使把劲儿,朋友们!”邦克斯喊。
  多亏古米又爬到杠杆后部下压了几次,门板开始一点一点地抬起来了。很快,开口便大得足以让一只大个儿的动物也能穿过。
  什么动物也没出现。
  然而毕竟还有一种可能:陷阱里的囚徒听到四周的响动后,退到监牢里最隐蔽的地方了。也许,它只是在等待着有利的时机,以便一跃冲出屋去,把挡住去路的人撞倒,然后消失在密林深处。
  想到这些,真让人心怦怦跳。
  我看见奥德上尉朝前走了几步,手指扣在卡宾枪的扳机上,试图看到陷阱的最深处。
  这时,厚木板已经完全抬起来了,大量的阳光透过开口泻进木屋。
  突然,板壁内有了预告“演员”登台的轻微响动,然后传出一声沉闷的呼噜,更确切地说是一个满足的哈欠,让我觉得十分奇怪。
  显然,有一只动物正在里面睡觉,而我们刚刚粗鲁地惊醒了它。
  奥德上尉还在往前靠近,并把卡宾枪瞄准了一堆他在昏暗中模糊看到的颤动物体上。
  里面的动物突然活动了。一声恐怖的叫喊迸发出来,紧接着便是下面的话,纯正的英语发音:
  “别开枪,上帝呀!别开枪!”
  一个男人冲出了陷阱。
  我们是这般地惊讶,以致松开了抓着杠杆装置的手,厚门板于是在沉闷声中重重地落下,把开口又堵死了。
  那刚刚出现的不速之客却走向奥德上尉,后者的卡宾枪当胸对准着他,这人以一种十分矫饰的语气,伴着一个夸张的手势说道:
  “请您收起您的武器,先生。您现在面对的决非是一只塔里阿尼的老虎!”
  奥德上尉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垂下卡宾枪口。
  “我们荣幸地在和谁说话?”邦克斯一边朝这人走过去一边问道。
  “博物学家马西亚·凡·吉特,伦敦查理·罗斯公司与汉堡哈根比克公司经营的厚皮科、树獭科、跖行科、长鼻类、食肉类以及其他哺乳动物的常任供货商!”
  然后,此人用划圆的手势将我们一指:
  “先生们……?”
  “莫罗上校以及他的旅伴。”邦克斯也指点着我们回答。
  “在喜马拉雅山的森林间漫步吧?”供兽商接着说。“确实是颇具魅力的远足!为你们效劳,先生们,愿意为你们效劳!”
  我们面前的这个怪人到底是谁呢?他是不是在囿于老虎陷阱里时头脑紊乱了?他是个疯子还是有理智的清醒人?再有,这个家伙属于哪种“两只手类”动物?
  我们会把答案逐一弄清,并且随后会逐渐了解这个自诩为,也的确做过“博物学家”的人物。
  动物园的供兽商马西亚·凡·吉特先生是个戴着眼镜,50岁上下的人。他无须的脸,闪烁的眼睛、冲天的鼻头,总是不停动弹的身子、以及与他的大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配合得恰到好处的极具表现力的动作……都让他成为了外省老资格的喜剧演员中最著名的代表。谁没有在世界上遇到过一个这样的老演员呢,——他们终其一生都在舞台脚灯和底部幕布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在上演情节剧剧场的“舞台左侧”(对演员而言)和“舞台右侧”之间度过。他们不知疲惫地夸夸其谈、让人难堪地指手画脚、自命不凡地故作姿态;他们高扬起头甚至常向后仰,实际上脑袋因为在壮年时未曾很好地填充,老年时已空空荡荡。在这位马西亚·凡·吉特先生身上,无疑是有这类老艺人的影子。
  有一次我听到过这样一桩趣事,讲的是个可笑的歌剧演员,自认为应该将剧中人物的每一句台词都用一种特殊的动作加以强调。
  于是,在歌剧《马萨尼埃罗》里,当他开始高声唱诵:
  Si d'un pecheur Napolitain……一句时,他将右臂伸向剧场大厅,并剧烈地抖动着,好像真是在鱼杆的尽头挂着一条吞上钩的白斑狗鱼。然后,又继续唱道:
  Le Ciel voulait faire un monarque,这回,他竖起一只手向上,意指蓝天,另一只手绕着高昂的头部划了个圆圈,表明是一顶王冠。
  Rebelle aux arrets du destin,唱到此句时,他全身用力,似是顽强地抵抗着一股推他向后的力量。
  Il dirait en guidant sa barque……于是他的两只胳臂剧烈地从左向右、从右至左地挥动,一副操纵着船橹,显示其娴熟的驾驶小船的技巧模样。
  这些对上述的歌唱演员来说已习以为常的做法,差不多也是供兽商马西亚·凡·吉特的习惯。他的言语只选用讲究的词汇,让对方很不舒服,因为人家难以摆脱他夸张的手势的影响。
  后来我们从马西亚·凡·吉特口中得知,他原是穆萨安·德·罗特尔丹的一名自然史教师,但教学生涯却并不成功。不必说,这位可敬的人物总是引人发笑,学生们之所以蜂拥而至,不过是为了赶来取乐,并非想虚心听课。最后,他厌倦了做平庸的理论动物学教师,便来到印度开展起实地动物学“研究”。干这一行他倒得心应手,很快即当上汉堡与伦敦几家大公司的正式供兽商,而美洲与欧洲的许多公众与私人动物园通常就是从这些公司购进“货物”的。
  眼下马西亚·凡·吉特来到塔里阿尼地区是因为欧洲市场有一大宗动物订货。他的营寨与我们刚把他从中救出来的这个陷阱木屋相距不到两英里。
  然而供兽商又为什么落到了陷阱里呢?这正是邦克斯向他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以下便是他以一种雕琢的语言夹杂着丰富多变的手势做出的回答:
  “事情发生在昨天。当时太阳已经行至它昼间旋转圆弧的一半处。我突然想去一个自己亲手设下的捕虎陷阱巡视一番。于是我离了围栅村,——诸位先生肯定有兴趣莅临彼处——来到了这片林间空地。手下的伙计都在忙着一些紧迫的工作,我不愿让他们抽身出来,所以我是独自一人。这的确有失谨慎。当我来到木屋前面时,首先注意到那个翻板活门还吊在空中。由此我合乎逻辑地做出判断:还没有一只野兽落入圈套。但我想检查一下诱饵是否还在以及杠杆装置是否仍然运转灵活。于是,我敏捷地一钻,从狭窄的开口溜了进去。”
  说着,马西亚·凡·吉特的一只手便优雅地曲伸,做出了蛇在高草中滑行的动作。
  “走到陷阱滦处以后,”供兽商接着说到,“我查看了一下那块山羊肉,它的气味能吸引这片森林的主人们。诱饵安然未动。然而就在我退身出去的刹那,胳臂不经意地碰了下杠杆;撑竿的构架于是松塌,木屋的活板门掉了下来,我落进了自己设置的陷阱里,而且没有任何办法能出得去。”
  马西亚·凡·吉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以便让大家更好地听白他当时处境的严重性。
  “然而先生们,”他随后讲到,“不瞒你们说,开始我是从乐观的一面去看待这件事的。置身囹圄,好吧!没有狱卒打开牢门,我也认了!但我坚信手下的人看到我没回围栅村,会为我长时间的失踪而焦虑,从而会四处找我并迟早能找到这里来的。这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只要勇于遐想,身处兽窟又何妨?一位法国的寓言作家如是说。我便依言行事。但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处境却没有丝毫的改变。夜幕降临,人也感到饥肠辘辘。我于是想最好借助睡眠来骗过肚子。这样以哲人的心态打定主意,我便沉沉地入睡了。夜晚在林深处寂静异常。没有什么响动来搅扰我的好梦,如果最后不是被一种奇怪的响声惊醒,也许我还一直睡着呢。木屋的门板抬起来了,阳光泻进我昏暗的住所,只需冲到外面!……当看到杀人武器直指自己的胸膛时,我是多么地困惑不解啊!只消片刻,我就得被击中!重获自由的一瞬就将变成生命的最后一刻!……幸亏上尉先生还愿意承认我是他的同类……现在我只想感谢你们,先生们,感谢各位搭救了我。”
  这便是供兽商的陈述。必须承认,我们费了好大劲儿才不致对他滑稽的腔调和手势笑出声儿。
  “先生这样说来,您的营地就建在塔里阿尼的这片地带?”邦克斯问他道。
  “是的,先生,”马西亚·凡·吉特回答。“正如我刚才荣幸地告诉给你们的那样,本人的围栅村距此不过两英里,如果先生们想去造访,我将万分高兴地接待你们。”
  “当然喽,凡·吉特先生,我们会去拜访您的!”莫罗上校回答。
  “我们是猎人,有栅栏防护的村庄很让我们感兴趣。”奥德上尉又加上一句。
  “猎人?”马西亚·凡·吉特大喊起来。“猎人!”
  掩饰不住的神情表明他对内姆罗德的子孙们不是很看重。
  “你们追猎野兽……是为了杀死它们?”他问上尉道。
  “一点儿不错。”奥德回答。
  “可我仅仅是要抓住它们!”供兽商讥讽他说完又骄傲地一扬头。
  “好啊,凡·吉特先生,那我们构成不了竞争了!”奥德上尉也不甘示弱。
  供兽商摇了摇头。不过,我们的猎手身份还不至让他收回自己刚才的邀请。
  “先生们请随我来!”他优雅地躬身说道。
  林中突然传来几声呼喊,接着,六七个印度人在往林间空地而来的那条大路的拐角处出现了。
  “啊!是我的人。”马西亚·凡·吉特说道。
  然后,他走到我们近前,把一根手指放到稍稍撅起的嘴唇上,叮嘱说:
  “对我的历险一个字儿也别提!不能让围栅村的伙计们知道我像只愚蠢的动物一样中了自己设的圈套!否则,我应该在他们眼中保持的威严就会削弱了!”
  我们承诺的表示让供兽商放了心。
  “主人,”一个印度人走上来说道,他毫无表情却又透着机敏的面孔吸引了我的注意,“主人,我们找了您一个多小时却没……”
  “我一直和这些先生在一起,他们很想陪我一起回围栅村,”凡·吉特回答说,“但在离开这片空地之前,应该把陷阱恢复原样。”
  遵照供兽商的命令,那些印度人又把活板门吊了起来。
  马西亚·凡·吉特于是邀我们到木屋里看看。奥德上尉随他钻了进去,我也紧跟其后。
  空间还显得有点儿狭小,不能让我们的主人施展开他大幅度的手势:即便在这儿他也像置身于沙龙似地表演着。
  “祝贺您,”奥德上尉在察看过陷阱装置后说道。“想象得倒精妙!”
  “您别不信,上尉先生,”马西亚·凡·吉特说。“这种设伏的方法远远胜过从前那些布满尖木桩的陷坑,也比用一个活绳结拴住弯成弓状的弹性树枝来捕猎好得多。第一种情况下,动物会被刺穿肚腹;第二种方法则容易把它们勒死。当然,如果只是想杀伤这些野兽,那就无所谓了!然而对于你们面前的鄙人来说,重要的是将它们生擒,而且要毫发无伤。”
  “很明显,我们行事的方式不同。”奥德上校回答。
  “也许我的方式是更好的!”供兽商马上说。“如果咱们去征询野兽的意见……”
  “我可不去问它们!”上尉打断他道。
  看来,奥德上尉与马西亚·凡·吉特很难统一意见。
  “一旦捕住了猎物,你们又是如何把它从木屋里弄出来的呢?”我问供兽商。
  “把一辆安有滚轮的铁笼推到厚木门前,‘囚犯们’便会自动冲进去,我只需让水牛迈着缓慢而稳健的步子把笼车拉回围栅村就行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便响起了一阵喊叫声。
  奥德上尉和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从木屋里冲出去。
  出什么事儿了?
  是条响尾蛇,毒性最大的那种,刚刚被一个手持树枝的印度人切成两段,就在这毒蛇扑向莫罗上校的瞬间。
  打蛇的印度人便是我先前注意到的那个。他迅捷的动作正如我们所见,将爱德华·莫罗先生从死亡的边缘挽救了回来。
  我们适才听到的喊声发自一个围栅村雇工之口,此刻他正倒在地上,全身抽搐扭曲着,已经奄奄一息了。
  毒蛇被齐刷刷斩掉的脑袋可怜地掉两胸口上,满颗钩牙咬住了自己,而那不幸的印度人因为被毒液很快渗透全身,没到一分钟便咽了气儿,根本不可能给他施救。
  开始,我们都被这可怕的一幕惊呆了,待反应过来,便一起冲向莫罗上校。
  “你没受伤吗?”邦克斯一把抓住上校的手问。
  “没有,邦克斯,你放心吧。”爱德华·莫罗先生安慰道。
  然后,他站起身来朝救他性命的印度人走过去:
  “谢谢你,朋友。”
  那印度人只打了个手势,表示此举丝毫不值得感谢。
  “你叫什么名字?”莫罗上校问他。
  “卡拉加尼。”印度人回答。

  第三章 围栅村
  那不幸者的惨死留给我们的印象颇为强烈,尤其是在刚才的场合下。不过,只要被印度半岛上这剧毒蛇种之一的响尾蛇咬中,肯定难以活命。印度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于这些可怕的“长虫”之口,围栅村的那个仆役成了又一个牺牲品①。
  ①一八七七年,计1677个人因遭蛇咬而死亡。官方为鼓励大量消灭这些毒蛇而设置了奖金,据统计数字显示,这一年共捕杀蛇127,295条。
  据说,——我想是开玩笑,——以前在马提尼克②岛本没有蛇,是英国人在不得不把小岛拱手让给法国人时故意把它们带过去的。法国人在放弃对印度的控制时,却没有使用这种报复行为。一则于事无补,再则也是由于大自然在这方面表现得很是慷慨。
  ②马提尼克岛在拉丁美洲。
  那个印度人的尸体在毒液的作用下迅速腐败。必须马上掩埋掉。于是,他的伙伴们掘了个坑把死尸放进去,坑挖得很深,以防野兽再把死尸刨出来。
  悲惨的仪式进行完以后,马西亚·凡·吉特便请我们同去围栅村,——这邀请被迫不及待地接受了。在南非,垦荒者们尤爱使用这个名词。
  只用了半个小时我们就到了供兽商的住处。这地方正印证了“围栅村”的美名。
  这是一片长方形的大围地,位于森林最深处的一大块空地中间。马西亚·凡·吉特完全是根据职业的需要将其规划布局的。只见一排高高的树栅围成一圈,栅门很宽,足以让四轮大车通行。围地最里面,当中一长溜用树干和木板搭成的陋房,充作村里所有居民的唯一住所。另有六间各自分成几个隔断的小屋,底部都装有四只轮子,与那溜板房成直角立在村左的尽头。从里面传出的吼叫声判断,屋里并不缺少主人。村右有十二只水牛,面前堆着山中丰茂的青草,就宿在露天里。它们是流动动物园最常用的畜力。六名车夫以及10名专职狩猎的印度人构成了围栅村全部的雇工。
  雇佣的车夫仅限在山野中驻留时交力。他们的工作就是在各狩猎处之间驱赶笼车。然后把车赶到最近的火车站。从那儿起,这些四轮大车便装上火车,经阿拉哈巴德而迅速到达孟买或加尔各答。
  猎手都是纯种的印度人,他们从事的职业被称为“希喀里”。其任务是寻找野兽的踪迹,从隐匿处把它们赶出来并将其抓获。
  这便是围栅村的雇工们。马西亚·凡·吉特与这些手下几个月来同住在一起。他们不但要冒遭受野兽袭击的危险,还处于在塔里阿尼格外肆虐的各种热病的威胁之下。夜晚的阴湿,地面有害毒物的蒸发,阳光只能细碎透入的丛林荫蔽下滋生的氤氲热气……都使喜马拉雅山麓成为一个不利健康的地区。
  然而,供兽商与那些印度人均很适应此地的环境,无论是疟疾、老虎还是塔里阿尼的其他“常客”都没有对他们造成危害。换做我们,安然无恙地住在围栅村就不大可能了,何况这也不符合奥德上尉的计划。所以,除去为了狩猎而潜伏的几晚之外,我们还是要睡在“蒸汽屋”,呆在平原的水汽所无法升到的上部山区。
  大家于是走近马西亚·凡·吉特的营寨。栅门大开,迎我们进去。
  马西亚·凡·吉特看来对我们的拜访兴奋异常。他对大家说道:
  “先生们,现在请允许我代表围栅村向你们致敬。虽然这建筑符合我一切苛刻的需要,但事实上,它不过是个大型的草房,半岛上猎人们称之为‘乌地’①。”
  ①茅屋,此指猎人简陋的隐蔽处。
  说着,供兽商已打开他与伙计们共住的那间木屋的各扇门。里面的陈设再简陋不过了。第一个房间属于“村长”,第二个住着“希喀里”们,第三个分给了那些车夫,房间里家具都只有一件:行军床,第四个空间更大一点儿,兼做厨房与餐厅。可见,马西亚·凡·吉特的住处不过还处于原始状态,刚好配得上“乌地”的称谓。供兽商也只是个躲在临时设伏处的猎手罢了,仅此而已。
  参观完这些“两只手的一等哺乳类动物”的住宅后,我们又被请去就近观看“四脚动物”的房舍。
  这才是围栅村里有意思的地方。相对于设施舒适的动物园来说,它更易让人想到来自异乡的某个装备简单的马戏团。缺少的只是这些水胶颜料制成的宣传画:高悬在露天舞台上,用斑斓的色彩画着一个身穿玫瑰红罩衫与天鹅绒礼服的驯兽员,站在一群张牙舞爪的野兽中间,动物们嘴角流血、爪子开裂,在英勇的比戴尔或佩松的长鞭下被迫屈服!当然,除此以外也没有拥挤的人群到现场来观看。
  几步之外群集着那些驯化的水牛,它们的领地是围栅村的右侧,每天要喂之以足够的青草。但把这些牲畜放到邻近的天然牧场则不可行。马西亚·凡·吉特措词优美地这样说:“英联邦领土上允许的放牧自由,与喜马拉雅山区森林中潜伏的种种危险是无法相容的。”
  “动物园”由六只兽笼组成,每个下面都装有四只轮子,正面夹着铁栅栏,又各自分成三个隔间。使用中根据需要,可以打开各隔断之间能上下抽动的活门,确切地说是隔板;把动物从一个格子撵到另一格里。现在,兽笼中共计关有七只老虎、两只狮子、三只黑豹和两只花豹。
  马西亚·凡·吉特告诉我们,他还需要捕获两只花豹、三只老虎和一只狮子才能完成任务,之后就离开此地,前往距离最近的火车站,向孟买城进发。
  笼里的野兽便于让人仔细观察,既威风凛凛也凶猛异常。因为被擒获的时间太短,还不能适应这种监禁的生活——从它们骇人的吼声,在隔板之间骤然的窜跃以及有力的爪子猛地伸出,把铁栅也多处弄弯的动作上都可以看得出来。
  我们站到兽笼前面时,“笼主”们更是兽性大发,马西亚·凡·吉特却显得无动于衷。
  “可怜的畜牲们!”奥德上尉悲悯道。
  “可怜的畜牲!”弗克斯也跟着说。
  “您难道认为它们比您杀死的那些动物更可怜吗?”供兽商的语气很是生硬。
  “甘心被抓更应该受到指责而不是同情!”奥德上尉针锋相对地回答。
  尽管在非洲大陆等地,由于唯一的食物来源反刍类动物较少,肉食动物有时要忍受饿上几天的煎熬,但在塔里阿尼地区情况则完全不同。这里随处可见鬃犁、水牛、瘤牛、野猪、羚羊,狮、虎、豹可以随时捕到猎物。此外,山羊以及绵羊群,还不算守卫它们的“拉尤”①,都给猛兽们提供了稳定而猎取容易的美味。因此,在喜马拉雅的山林里,食肉动物很容易填饱肚子。而它们难以去除的野性也更是无可辩驳。
  ①疑为“牧羊犬”或“牧羊人”。
  供兽商主要是用鬃犎和瘤牛的肉来喂养动物园的那些主人,“希喀里”们自然要负责定期的肉食补给。
  如果认为这种狩猎不具危险性就错了。实际上恰恰相反。哪怕是老虎也对野牛惧怕三分,因为这种动物一旦受伤,便凶蛮异常。不少猎手曾亲眼着见野牛奔逃时能把一棵树用牛角撞断。当然啰,也听说反刍动物的眼球是一种真正的放大镜,外部物体投影其中体积要扩大三倍,人体经过这种放大,便显得高高在上,对它形成一种威吓。而且还有人说,走动着的竖直的人体能让野兽感到害怕,所以,站着对抗比蹲着或趴着更有利。
  我不知道这些说法中有哪些真实的成分,但有一点我能肯定,即人哪怕站得再笔直再挺拔,也不会对野牛有丝毫的威吓效果,万一他又失了武器,那几乎是必死无疑了。
  印度的鬃犎便是如此,这种野牛脑袋扁方,牛角细长弯曲成环状,背部隆起——身形与美洲野牛相似——膝盖以下的部分都是纯白色,若从尾根量起至前端的鼻头,身长有时能达到四米。如果说它们在平原的高草丛里成群吃草时还算得上温顺的话,对冒然进攻他的猎人鬃犎则构成严重威胁。
  这就是专门用于饲养凡·吉特动物园中那些肉食动物的反刍动物。因此,为了能更稳妥并几乎不冒风险地抓住它们,“希喀里”更愿意设法在陷阱中捕到野牛,这样,弄出来时它们就已经重伤或是死亡。
  供兽商是一个内行的人,知道要很有节制地喂给野兽食物。每天中午只给它们扔进去四到五磅肉,就这么一次。甚至让它们从星期六饿到星期一,——岂不正是出于“驯化”的动机?但也实在是悲惨的周末节食!因此,当捱过了48小时,终于盼来了一顿少量的食物时,野兽们的狂暴已难以克制,它们齐声咆哮,上窜下跳撞得兽笼都左右摇晃,让人担心会有翻覆的危险。
  是啊,一群“可怜的畜牲”!我也要重复奥德上尉的说法了。但马西亚·凡·吉特这么做也不无道理。因为关在笼中的野兽必须要节制饮食才不会患上皮肤病,从而提高它们在欧洲市场上的售价。
  读者们很容易想见,马西亚·凡·吉特在给我们展示他的动物贮备时,嘴也一直没有闲着,与其说是个动物园讲解员,不如说更像位自然科学家。他谈啊讲啊、描述啊,由于塔里阿尼的猛兽是他使用的冗长的和谐复合句①的主要内容,所以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引起我们的兴趣。但是看来,在他没有把喜马拉雅山区动物志的全部秘密讲完之前,我们是不可能离开围栅村了。
  ①“和谐复合句”是法语的一种句式,由几个分句构成。
  “凡·吉特先生,您能告诉我从事这份职业的赢利值得冒如此的风险吗?”邦克斯问道。
  “先生,要在从前,干这行是收益颇丰的。但我不得不承认,近几年来野兽的价格是在不断下降。您能从近来的市场行情中看出些端倪。我们的主要销售对象是盎维尔动物园。然而眼下,大众的口味似乎有了变化,动物售价竟至跌到成本费以下!最近,一只雄鸵鸟仅卖1100法郎雌鸵鸟才800法郎。一只黑豹叫到1600法郎才能找到买主,爪哇的一只母虎售价为2400法郎,而一窝狮子——父亲、母亲、一个舅舅、两个大有前途的狮崽,总共才卖到7000法郎!”
  “的确太低了!”邦克斯说道。
  “至于‘长鼻动物’……”马西亚·凡·吉特又说。
  “‘长鼻动物’?”奥德上尉插嘴问。
  “我们用这个研究术语专指那些生来长着一条长鼻子的厚皮动物。”
  “那就是大象了!”
  “对,是指地质第四纪以来的大象以及史前时期的乳齿象……”
  “多谢。”奥德上尉打断了他。
  “至于‘长鼻动物’,”马西亚·凡·吉特接着说道,“就没有捕捉的必要了,除非是为了收购它们的象牙,因为象牙的需求量还没有减少。自从黔驴技穷的剧作家们设法把大象引入到作品中以后,那些戏班班主便带着它们走遍了各座城市,这是这些大象,再与流动马戏团巡回至乡下各省,全国人的好奇心便都得到了满足,因此,大象的订货比从前少了。”
  “可是,您只向欧洲的动物园提供这些印度动物的样品吗?”我问供兽商道。
  “请您原谅,先生,回答您之前,我倒想冒昧地问您一个简单的问题。”凡·吉特说道。
  我微鞠一躬表示同意。
  “先生,您肯定是法国人。不但听您的口音感觉得到,还能从您的相貌特征上看出来,——您是高卢罗马人与克尔特人漂亮的混血种。然而,做为法国人,你应该不大喜欢远行,您肯定没有做过环球旅行吧?”
  说到这儿,马西亚·凡·吉特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圆圈表示地球。
  “我还没有体验过这种乐趣!”
  “既然您已身在印度,先生,我就不问您是否来过此地了,但我要问您是否很了解这个半岛?”供兽商接着说道。
  “还很不够,”我回答说,“但是我已经游览过孟买、加尔各答、贝纳尔斯、阿拉哈巴德以及恒河谷地。我瞻仰了这些城市的纪念性建筑,我欣赏了……”
  “嗨!这算什么,先生,这算什么!”马西亚·凡·吉特打断我说,他转过头去,连连摆手,样子极为不屑。
  然后,供兽商转入形象而生动的描述,绘声绘色地:
  “是啊,如果你参观过那些显赫的印度王公——他们对印度的神圣国土引为自豪的珍奇动物一直存有崇拜——的私家动物园,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先生,重新拿起您旅行者的权杖吧!到吉高瓦尔去谒见巴罗达国王!看一看他的动物展品,其中的一大半都是我提供的,有卡提瓦尔的雄狮、有狗熊、黑豹、猞猁、猛虎!参加国王60,000只鸽子的婚礼吧,这庆典每年都要豪华铺陈地举办一次!观赏一下他的五百只‘布布’鸟,这岛上的夜莺有专人负责教育,俨然享受着王位继承人的待遇!探望一下他豢养的大象:其中有一只献身于政治事业,成了专司踩扁受刑石上罪犯脑袋的刽子手!然后,请再动身前往玛伊苏尔王的府邸,他是亚洲最富有的君主!进到他那住着数以百计的犀牛、大象、老虎以及其他属于印度“动物贵族”的高等动物的宫殿里看看吧!只有见过这些以后,先生,也许你才不会被指斥为对这个无与伦比的国度中的奇迹一无所知!”
  马西亚·凡·吉特的意见让我唯有点头称是,他言辞激烈评伦事物的方式显然容不得任何辩白与争论。
  奥德上尉却更为直接地询问他有关塔里阿尼地区特殊动物志的问题。
  “请您提供点儿建议如何,”他请求道,“关于我来此地寻找的那些食肉动物。虽然我是个猎人,但我要再说一遍,凡·吉特先生,我对您不会构成竞争。如果要我帮忙捕捉几只您那批货物中尚还缺少的老虎,我将很愿意效劳。但是,一旦货物备齐,您不会介意我为了个人消遣而射杀它们吧!”
  马西亚·凡·吉特做出一付被迫接受他不赞成却又无法阻止的事情发生的无奈表情。但他也承认,塔里阿尼地区有数量众多,而欧洲市场上通常又很少需要的有害动物,牺牲它们对他来说是可以的。
  “打死野猪,我可以同意,”供兽商说道。“尽管这些厚皮粗脂的家伙不是以食肉为生……”
  “食肉为生?”奥德上尉问。
  “我是说它们是植食性动物;但它们的野性实在太强,以致有胆量进攻野猪的猎手必要冒最大的生命危险!”
  “狼呢?”
  “半岛上各处都分布有大量的狼,它们如果聚成狼群袭击某个偏僻的农场,那将很可怕。这些印度狼有点像波兰的野狼,我把它们看作与豺或野狗同属一类。不能否认,它们为非作歹、危害很大,此外由于野狼没有任何商业价值且不值得列入高等动物志中,我也把它们让给您了,由您处置吧,奥德上尉。”
  “那么熊呢?”我又问道。
  “熊倒有一些优点,先生,”供兽商一边赞许地点头一边说。“尽管印度的熊不像熊科动物中它的其他同类那样供不应求,但它们还是有一定的商业价值,能引起识货主顾的注意。较受欢迎的主要是克什米尔各地和雷马哈勒山区生活的两种印度熊。总之,除了冬眠时期以外,这种动物几乎不伤人,因而在我看来,不会激起像奥德上尉这样一位真正猎手的狩猎兴趣。”
  上尉深鞠一躬,脸上意味深长的神情表明:无论有没有马西亚·凡·吉特的允许,他都会只依据自己的意愿行事。
  “而且,这些熊也只是食草兽……”供兽商又补充说。
  “食草兽?”上尉又问。
  “对,它们仅以植物为食,与印度半岛真正能引以为骄傲的那些猛兽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马西亚·凡·吉特回答说。
  “你把花豹也计算在这些野兽里吗?”奥德上尉接着问。
  “毫无疑问,先生。这大猫胆大灵活,勇气十足,还会爬树,单凭这点,它有时就比老虎还可怕……”
  “噢?”奥德上尉道。
  “先生,”马西亚·凡·吉特口气生硬地说,“要知道,当一个猎人在树上也无法找到安全的藏身之所时,就该轮到他当猎物了!”
  “黑豹又如何?”奥德上尉急于结束这场争论,赶紧问道。
  “棒极了,”马西亚·凡·吉特不由赞道。“先生们请看,我这里便有几只相当出色的黑豹,然而荒谬至极、或借用一个较少使用的词语——‘有悖逻辑’的是,这种动物能被训练得帮助围猎,真让人惊异!确实如此,先生们,特别是在吉科瓦尔地区,王公们更是把黑豹用于这种贵族游戏中!它们被装在轿子里,像北欧大隼或灰背隼一样被罩住头部——的确是四只爪子的隼!只要猎人们看见羚羊群,便给黑豹除去头罩,野兽随即扑向那些温顺的动物,羚羊的四肢无论有多灵活,也无法逃脱它的利爪!是啊,上尉先生,是啊!您会在塔里阿尼找到黑豹的!也许比你期望的找到得还多,但我要好心地提醒您,这些黑豹可不是经过驯化的!”
  “我倒希望如此!”奥德上尉回答。
  “狮子也同样凶猛。”供兽商对上尉的回答很是恼火,又补充道。
  “嘿!狮子!您再谈谈狮子吧!”奥德上尉说道。
  “好吧,先生,”马西亚·凡·吉特同意道。“依我看,这些所谓的百兽之王不如古时利比亚地区它们的同类。印度的雄狮没有非洲狮特有的狮鬣,只是些被遗憾地剪光了毛的萨姆森①!而且,它们在中印度几乎已绝迹,只躲在卡西亚瓦尔、德耶沙漠以及塔里阿尼等地。这些已经退化的猫科动物现在像隐士一样孤独地生活着,不能再振作起来,像其他地区的同类那样活跃觅食了。因此,我不把它们置于四足动物的首位。事实上,先生们,狮口余生是可能的,但若想虎口脱险,那就势比登天了!”
  ①圣经人物;古代以色利的大法官,他超人的力量来自于一头长发。最后,被达利拉出卖,后者趁他熟睡之际剪下他的头发,使他被腓力斯人(古代地中海东岸的居民)擒获。
  “啊!老虎!”奥德喊道。
  “对呀!还有老虎!”弗克斯也重复道。
  马西亚·凡·吉特益加眉飞色舞了:
  “老虎,‘兽中之王’的桂冠应该给它!这里的人都说‘虎王’而不是‘狮王’,的确公道!整个印度是属于它的,它也集中体现了印度!难道不是它第一个占据了这片领土吗?难道它无权把盎格鲁·萨克森种族的代表以及其他白种人的子孙们看做是入侵者吗?不是唯有它才称得上阿尔喀瓦尔达这片圣土的真正宠儿吗?如今,这些令人钦敬的动物分布在岛上的各处,从科摩兰海角一直到喜马拉雅群山,它们没有放弃祖先的一寸地盘!”
  马西亚·凡·吉特用一只手臂比划出南部突出的海岬以后,又伸向北面指示那连绵的山脊。
  “桑德班德更是老虎的家园!它们是那里的统治者,若是谁想与之争夺这块领地准会遭殃!在尼尔日里,它们像野猫一样成群地游荡。”
  “这样你们就会明白,为什么这些漂亮的大猫在欧洲的所有市场上都销路看好,为什么它们是野兽驯养者的骄傲!公众与私人动物园里最大的吸引力何在?是老虎!什么时候你要为驯兽员的生命担忧?当他钻进虎笼里的时候!印度的达官显贵为装点其皇家园林不惜重金购买的是哪种动物?是老虎!伦敦、安特卫普,汉堡的市场上,谁在动物售价中高居榜首?还是老虎!印度的猎人、英国皇家军队或本地部队的军官们以追猎何种动物享有盛誉?依然是老虎!诸位先生可知道独立后印度的那些君主如何让其贵宾娱乐吗?他们命人拉来一只关在笼中的‘虎王’把笼子放在一大片开阔地的中央。然后王公及其宾客、军官、护卫等人备上长矛、左轮手枪和卡宾枪,大多数人还骑上强壮的‘奇蹄动物’……”
  “什么叫‘奇蹄动物’?”奥德上尉问道。
  “如果您愿意用通俗一点儿的名称,‘奇蹄动物’就是指他们的‘马’。往往这些坐骑靠近那大猫以后,闻到它凶野的气味,看到它眼中喷出的电光,先就吓得惊了,骑士须使出浑身解数才能把它们制住。突然,兽笼的门一下子打开!怪物冲出来,风驰电掣般扑向四散的人群,怒火万丈地大肆撕咬!尽管有时它能冲破铁与火的包围圈,但那只是百中或一的比率,大多数则惨死于枪下!然而它的死又何其壮烈,它已经先为自己报了仇!”
  “太棒了!马西亚·凡·吉特先生,”奥德上尉大声喊道,这回轮到他兴奋不已了。“啊,对啊!该是多么壮观的场面!对!老虎才是百兽之王!”
  “其王权藐视所有的政变!”供兽商又补充道。
  “凡·吉特先生,您虽然抓过老虎,我却也打死过兽王,而且我希望在第50只老虎没有倒在自己的枪下之前,决不离开塔里阿尼。”奥德上尉接着说道。
  “上尉,我已经把野猪、恶狼、黑熊和鬃犎都让给了您!这些还不足以填平您做为猎手的愤怒吗?”供兽商蹙着眉头说道。
  显然,在参加集体防御的同时,这印度人丝毫没有放松对爱德华·莫罗先生的注意。从他为上校誓死效忠的行为来看,似乎卡拉尼认为:上校才是我们中间首要的保持对象。
  我看见我们的奥德先生也与马西亚·凡·吉特一样,在这个关键的问题上要大动肝火了。
  两人抓住的老虎与打死的老虎哪个更多呢?——怎样的辩论素材啊!捕猎与射杀孰好孰坏?——又是多么有争议的话题!
  上尉与供兽商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理论起来,最后,两人各说各的,互不相让。
  邦克斯适时插进来说道:
  “先生们,老虎是大自然的君主,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我还想做点儿补充:它们也是对其臣民极为凶暴的统治者。如果我没记错,在一八六二年,这些出色的家伙将桑可尔岛火车站的所有电报派送员全吞吃了。听说有一只母虎在三年之内共吃掉不下于118个人,另一只更在同样的时间段中吞掉127条人命。太过分了,即使对于‘王后’来讲也太过分了!从印度兵投降以来至今的三年里,死于虎口的落难者总计已达12,554之多。”
  “然而先生,您似乎忘记了这些动物属于‘食生肉类’①。”马西亚·凡·吉特插言道。
  ①供兽商在这里又使用了一个生僻词汇表示“食肉动物”。
  “‘食生肉类’?”奥德上尉问。
  “就是大块吃生肉的动物,甚至印度人也说,一旦这些老虎尝过人肉的味道以后,它们就不想吃别的了!”
  “什么意思,先生?”邦克斯问。
  “先生,我的意思是它们只是遵从自己的本性罢了!……它们也要吃饭!”马西亚·凡·吉特笑着回答说。

  第四章 塔里阿尼的一个“王后”
  供兽商的这番言论终于为我们的围栅村之行划上了句号。的确该返回“蒸汽屋”了。
  最后,奥德上尉与马西亚·凡·吉特不欢而散。虽然两人一个想猎杀塔里阿尼的猛兽,另一个只想将它们生擒,但实际上,猎物很多识和理性认识的辩证关系,是一种片面的认识论学说。唯心,足以让他们二人都感到满意。
  “然而大家一致同意在围栅村与蒸汽屋之间要建立经常的往来联系。双方要相互配合活动,马西亚·凡·吉特的那些‘希喀里’们对狩猎一事十分精通,还很熟悉塔里阿尼的地形,因此能为奥德上尉效力,帮他辨识野兽经过的路径。供兽商好意地让他们也听从上尉的调遣它的形成和发展都作出了重要贡献,毛泽东的科学著作是对,尤其是把卡拉加尼也拱手相让。这个印度人尽管新近才成为围栅村的雇工,却表现得非常果敢,可以完全信赖他。
  做为报答,奥德上尉也允诺要尽最大努力帮马西亚·凡·吉特捕捉他的订货单上尚且不足的野兽。
  爱德华·莫罗先生很可能不想经常光顾围栅村了,于是在离开之前他向救了自己一命的卡拉加尼再次表示感谢。并告诉这个印度人“蒸汽屋”将永远欢迎他。
  印度人只是冷淡地鞠了一躬,丝毫没有因为听到别人向自己表白救命之恩而感到满意的表示。
  我们回到营地时已是晚饭时分。自然,马西亚·凡·吉特成了大家谈话的中心。
  “天啊!他给你打出的手势多带劲儿啊!遣词造句真够考究!表达方式真够丰富!”奥德上尉不住口的赞道。“只是,如果他把野兽看作陈列的展品,那他就错了!”
  接下来的六月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日三天,暴雨如注,我们这些猎手虽然焦躁不安,也只能待在“蒸汽屋”里。不过,这样糟糕的天气也使野兽的踪迹难于发现,而且,老虎与猫一样不喜欢水,不会愿意在雨天出洞的。
  六月三十日,天气转好,天空较为晴朗。奥德上尉、弗克斯、古米和我准备下山到围栅村去。
  这天上午,几个山民赶来拜访我们。他们听说有一座神奇的“宝塔”移到了喜马拉雅山,于是,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们来到“蒸汽屋”。
  这些山民都是西藏边境上本民族里出类拔萃的代表,有着斗士好战勇猛的品格,其忠诚经得起任何考验,又大多慷慨好客,总之,无论在道德还是体貌上,都比平原地带的印度人胜过一筹。
  那所谓的“宝塔”自是让他们赞叹,但“钢铁巨兽”更让他们惊奇得到了顶礼膜拜的地步。而巨兽尚处于休息之中。如果这些朴实的汉子看到它喷吐着浓烟和火焰,迈着坚定的步子爬上一座座高山的陡峭山坡,他们又会有怎样的感受呢?
  莫罗上校热情招待了他们,山民中有几个经常出入尼泊尔以及印中边界。因此,话题有一阵儿集中在这片边境地带,那纳·萨伊布领导印度兵起义失败后,因在印度国土上受到追缉,就曾跑到此处藏身。
  但山民们也仅限于了解我们知道的情况。那纳·萨伊布的死讯已传到他们耳中,看样子他们并不怀疑。至于那纳·萨伊布的那些党羽就更不知晓了。也许为了寻找安全的避难处,他们已一直跑到西藏境内,但若想在这个地区找到他们则很是困难。
  说真的,如果莫罗上校此前还持有前往半岛的最北部,把有关那纳·萨伊布的情况彻底澄清的想法的话,山民们的一番回答应该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然而,听他们说完以后,上校却陷入沉思,也不再说话了。
  奥德上尉也向他们提了几个问题,但完全是从另一个角度。山民们告诉他,这里的野兽,尤其是老虎,在喜马拉雅山麓地带实在为害无穷。一些农场甚至整个村庄都因虎害而没了人烟。许多群山羊与绵羊被吃得寥寥无几,当地居民也有不少成了虎口中的牺牲品。尽管印度政府以每只虎头300卢比的高价悬赏,这些大猫的数量却不见减少,不知道人类是否很快就要逼得给它们让出地盘。
  山民们还补充了这样一点:即老虎并不只限于在塔里阿尼活动。凡是平原上长有便于它们隐匿的高草、丛林、灌木的地方都可遇到大量的老虎。
  “可恶的畜牲!”他们最后评价道。
  显而易见,这些老实人在有关老虎的问题上,与供兽商马西亚·凡·吉特以及我们的朋友奥德上尉所持的看法很不相同。
  山民们终于告辞了,对他们受到的礼遇颇为满意,并答应以后还会再来拜访“蒸汽屋”。
  他们走后,我们的准备工作也已做完,于是奥德上尉和我,再加上两个伙计,都全副武装以防不测,一起下山前往塔里阿尼。
  到了那片曾经凑巧把马西亚·凡·吉特从陷阱木屋中救出来的林间空地时,这家伙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难免又是一番客套。
  他的五六个手下——卡拉加尼也在其中——正忙着把一只夜间落入陷阱的老虎弄到轮动兽笼里去。
  真是神气十足的漂亮动物,自不必说,它招致了奥德上尉的嫉妒。
  “塔里阿尼又少了一只猛虎!”他叹了两口气嘟哝道,这抱怨在弗克斯的心里肯定引起了共鸣。
  “动物园中又多了一只,”供兽商回答。“再抓到两只老虎、一只狮子以及两只花豹,我就能在狩猎季节结束前圆满完成任务了。先生们愿意和我回围栅村吗?”
  “多谢您了,但今天我们要为自己打猎。”奥德上尉拒绝道。
  “那就把卡拉加尼派给您吧,上尉。他谙熟这片林区的情况,能为您效力。”供兽商又提议道。
  “我们很乐意让他作向导,”
  “好吧,先生们,祝你们走运!但可要答应我不能把老虎全杀光了!”马西来·凡·吉特最后说。
  “会为您手下留情的!”奥德上尉答道。
  马西亚·凡·吉特于是优雅地朝我们挥了挥手,跟着那辆笼车消失在树丛中了。
  “上路,上路,朋友们。向我的第42只老虎进军!”奥德催促道。
  “向我的第38只!”弗克斯跟着说。
  “向我的第1只!”我也凑趣道。
  然而我的这句话,却让上尉哑然失笑。显然,语气中太缺乏热情。
  奥德转身问卡拉加尼:
  “你很熟悉塔里阿尼吗?”
  “我白天和晚上都已多次经过此地,四面八方也都走过。”印度人回答。
  “那你听说过围栅村附近有被人特别提及的老虎吗?”
  “听说过,是只母虎。有人在离这儿两英里的地方,在森林的尽头看见过它,这几天正设法捕捉。您想……”
  “是的,我们想!”奥德上尉不等印度人把话说完便打断道。
  的确,有卡拉加尼引路再好不过,我们于是跟上他。
  毫无疑问,塔里阿尼地区老虎很多,与别处相同,它们在这儿也要每周吃掉至少两只壮牛以满足其奇大的胃口!算一算这样的“供养”要耗掉全岛多少的费用吧!
  但是,尽管老虎在这里为数众多,却也不要认为它们动辄便会出没。只要不感到肚饿,它们会一直呆在洞穴里,认为每走一步都会遇见老虎未免夸大事实。有许多旅行者在穿越森林或热带丛林时就从未遭遇过一只!也因此,组织狩猎时,应该从辨识它们经常的路径开始,找到它们习惯去饮水的溪涧或泉水尤其重要。
  只做这些还不够,还要把野兽吸引过来。这倒很容易办到:将一块绑在杆上的牛肉放到某个树木或岩石环绕的地方,猎人们可以躲在大树或石头后面。林中狩猎时用的就是这种方法。
  平原地带则是另一码事儿了,大象成为险象环生的围猎活动中最有用的辅助“器械”。但要精心训练它们以适应这种考验。即便受过良好的训练,大象有时也会受惊,从而使坐在象背上的猎手处境极为险恶。还需说明:老虎并不畏惧进攻大象。一旦如此,人与虎之间的斗争便在已经发狂的“巨形厚皮动物”背上展开,而多数时候是以野兽的胜利告终。
  然而,印度王公以及富有的赛象迷们正是这样组织其规模宏大的狩猎活动,真有资格录入《狩猎年鉴》中了。
  这却绝非奥德上尉的行事方法。他徒步去搜寻老虎,习惯于步行着将它们击毙。
  我们一路尾随卡拉加尼,他脚程很快。像所有的印度人一样,他谨慎克制,很少讲话,只是偶尔简短地回答对自己的提问。
  一个小时以后,大家在一条湍流旁停下,河岸上留有动物的爪印,还很清晰。在一小块空地中央竖着根木杆,上面吊着一大块牛肉。
  诱饵并不是原封未动。看得出来刚刚被豺的利齿撕咬过,这些印度动物系中的“扒手”总是四处游逛窥伺食物,哪怕食物不是喂给它们的。我们走近时,十几只豺一哄而散,把空地留了出来。
  “上尉,咱们就在这儿等候那只母老虎。您看,这地方利于隐蔽。”卡拉加尼说道。
  的确,藏在树上或躲在岩石后面都很方便,还能把火力集中到空地中间那根孤零零的木杆上。
  大家马上行动起来。我和古米爬到了同一根树枝上。奥德上尉与弗克斯则分别攀上两棵大橡树的第一根分叉,正好面对着面。
  卡拉加尼则藏身一半在岩石后面,石头很高,若有迫在眉睫的危险,他能爬上去躲避。
  如此,老虎将陷入枪弹的包围圈而无法逃脱。所有的优势都在我们这边,当然也要考虑到难以预测的突变。
  只需耐心等待。
  四散奔逃的豺还在邻近的矮林中不断发出嘶哑的嚎叫,但它们再不敢来偷吃那块牛肉。
  还没过一小时,嚎叫声突然停止。几乎是同时,有两三只豺窜出树丛,穿过空地,跑进森林深处去了。
  卡拉加尼打了个手势警告我们要各自坚守岗位,他自己也准备爬上巨石。
  的确,豺的仓惶逃窜肯定是因为有某种猛兽逼近,——也许就是那只母虎,——它可能随时会在空地的某个方向出现,要做好准备才行。
  我们都把枪端好。奥德上尉与勤务兵手中的两支卡宾枪已经双双对准豺从里面逃出来的那片矮树林,只等着手指一压开火了。
  很快,我隐约看到树丛尽头的枝条有了轻微的晃动。同时听到枯枝折断的响声。总之是有只动物正在过来,却十分谨慎,并不匆忙。它自然无法看到躲在茂密的枝叶后面监视着自己的猎人们。然而动物的本能告诉它此地并不安全。如果不是饥饿难耐,不是那块牛肉的气味实在是诱惑太大,它肯定不会再往前冒险了。
  野兽终于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却又警觉地站住。
  正是一只母老虎,体形高大、头凶身健。它又开始在荆棘中匍匐前进了,动作像蛇一样灵活而起伏。
  我们颇有默契地任它走近那根木杆。它嗅着地面,时而直起身来,时而又拱背而立,好像一只犹豫不决的大猫。
  突然,两声卡宾枪响。
  “四十二!”奥德上尉喊道。
  “三十八!”弗克斯也喊。
  上尉与勤务兵同时开了枪,而且打得这么准,以致那只母虎被一发子弹——如果不是两发的话——正中心脏,倒在地上就死了。
  卡拉加尼已经朝老虎跑过去。我们也马上跳到地上。
  母虎动也不动。
  但将它毙命的那一枪该归功于谁呢?是上尉还是弗克斯?答案当然很重要。
  老虎于是被开膛破肚,两发子弹打穿了它的心脏。
  “哎,咱们每人一半吧!”奥德上尉不无遗憾地说。
  “那就一半好啦,上尉!”弗克斯也以同样的口气说。
  两人看来都不会让出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这便是那奇绝的一枪,其最直接的效果是野兽即刻咽气,突袭的猎人们因此再无危险,真是此类狩猎中极为罕见的结果。
  弗克斯与古米留在战场上剖下老虎珍贵的兽皮,奥德上尉和我则先回“蒸汽屋”。
  我不想详细地叙述在塔里阿尼狩猎活动中的那些细枝末节了,除非是有特殊之处的事件。我只用一句话概括:自此,奥德上尉与弗克斯再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七月十日,在以一围土垛为隐蔽处的伏猎中,他们的运气更好,并且没有冒什么危险。这壁土墙设置得极利于窥伺野兽的一举一动。是一种小型的筑雉堞式堡垒,四面墙壁上挖有枪眼,正对着一条动物们常来饮水的小河。野兽们已习惯于看到这个建筑,所以不加防备,完全暴露在枪口之下。然而在这儿狩猎的关键,也是要第一枪便把猎物打死,否则情形照样会变得危险,因为土围子有时也挡不住受伤的猛虎,因为狂怒而凌空的腾跃,一旦它们跳过墙,猎人的处境就可想而知了。
  这一回真就发生了类似的事情,读者们下面便要看到。
  当时马西亚·凡·吉特也和我们在一起。他大概是希望会有一只老虎只受点儿轻伤,能让他带回围栅村,再通过自己的照料把它治愈吧。
  然而这天,我们的狩猎小分队撞上的三只老虎都没有被第一枪打死,它们随后便疯狂扑向土墙。前两只在跳过轧齿状的护墙时被补发的第二枪结果了,供兽商为此心痛不已。第三只则一直跃到土墙里面,肩膀处鲜血淋漓,却没有受致命之伤。
  “这只我们要了!”马西亚·凡·吉特有点儿冒险地喊道,“要抓活的!……”
  他还没把这句欠考虑的话说完,那只老虎就冲向了他,把他扑倒在地,如果不是奥德上尉一枪打中老虎的脑袋,供兽商就没命了。
  马西亚·凡·吉特随后敏捷地站起身来。
  “啊!上尉,您本可以等一等嘛!”他没有感谢这位同伴,反而大喊道。
  “等……等什么?……”奥德上尉反唇相讥道。“……让这畜牲用爪子把您的胸口一下撕开吗?”
  “抓一下还不致送命!……”
  “好吧!下一次我会等的!”奥德上尉平静地说道。
  总之,这只老虎也无法列入围栅村的动物园了,只能用来做成一张床垫;但这次幸运的伏猎使上尉与勤务兵在原有的42与38只的基础上又分别能加上几只老虎,还不算他们已经记在功劳簿里的那半只。
  不要以为我们只看重猎大兽而忽视了捉小动物。果真如此,帕拉扎尔德先生可不会答应。“蒸汽屋”附近糜集的羚羊、大鸨以及山鸦、野兔为我们的三餐提供了品种繁多的野味。
  邦克斯很少与我们一起到塔里阿尼打猎。我开始对这些活动产生兴趣了,他却仍不然。喜马拉雅山的中高部地带对他的吸引力显然更大,工程师很喜欢去那儿散步,尤其是当莫罗上校同意作陪的时候。
  然而只有一两次,邦克斯的漫游才赢得了如此的“殊荣”。看得出来,自从在疗养站住下以后,爱德华·莫罗先生重又变得忧心忡忡。他很少说话,更爱独处,有几次与马克·雷尔中士悄悄商量些什么。难道他们又在酝酿某种新的计划吗?甚至对邦克斯也要隐瞒?
  七月十三日,马西亚·凡·吉特来拜访我们。最近他不如奥德上尉那么幸运,动物园里一直没有增加新客人。看来无论是老虎、狮子还是花豹都不甘心上当被捉。大概到西欧地区参展的主意并不吸引它们吧?供兽商因此十分懊恼,他却也不加掩饰。
  卡拉加尼与两个“希喀里”陪同他一起来了。
  疗养站四周优美的环境让马西亚·凡·吉特羡慕不已。莫罗上校请他留下来共进晚餐时,他一口答应。
  晚饭之前,马西亚·凡·吉特想参观一下“蒸汽屋”;围栅村里简陋的设施与这儿的舒适反差太大了。两间“流动屋”让他赞不绝口,但我得承认,“钢铁巨兽”却丝毫未获他的欣赏。像他这样的博物学家,在一件机械杰作面前表现得无动于衷倒也合情合理。他怎么可能赞成建造类似的人工野兽呢?——哪怕这作品高超非凡。
  “别轻视我们的大象,马西亚·凡·吉特先生!这动物力大无穷,必要时它能毫不费力地与我们的两辆大车一起,把您流动动物园的那些兽笼都拉上!”邦克斯说道。
  “我有水牛,我更喜欢它们稳健持重的步子。”供兽商回答。
  “‘钢铁巨兽’不怕老虎的尖爪和利牙!”奥德上尉又喊到。
  “那倒是,先生们,”马西亚·凡·吉特回答,“可老虎干吗要进攻它呢?它们绝不会喜欢铁质的肉呀!”
  与这位把冷漠写在脸上的博物学家相反,他手下的三个印度人,尤其是卡拉加尼却不住地打量“钢铁巨兽”。在他们对巨兽的叹服里,能感觉到还加入了一定的迷信崇拜的因素。
  当工程师反复强调“钢铁巨兽”完全抵得上围栅村畜力的总和时,卡拉加尼甚至显得格外吃惊。奥德上尉趁机不无自豪地讲述起那次古鲁·森王子的三只“长鼻动物”与我们的“钢铁巨兽”的较量。供兽商的唇边浮起一丝将信将疑的微笑,但他没再争辩。
  晚餐是在融洽的气氛中进行的。马西亚·凡·吉特为大家添趣不少。此外值得一提的是,近来的狩猎收获保证了菜肴的丰盛,而帕拉扎尔德先生的烹饪水平也比以往发挥得更好。
  “蒸汽屋”的酒窑提供出几种饮料,我们的客人看来都很喜欢,尤其是两三杯法国葡萄酒下肚后,他更是不住咂舌、连连称赞。
  这样,吃过晚饭告辞下山的时候,从供兽商那踉跄的步态判断,酒力不但已上到他的头,也一直下到了两条腿上。
  天色已黑,大家依依惜别,多亏路上有人陪着,马西亚·凡·吉特才得以顺利地回到围栅村。
  然而七月十六日这天,一件小事差点儿让供兽商和奥德上尉闹翻。
  起因是上尉打死了一只正要钻进“杠杆式圈套”的老虎。他的第43只倒是记在了帐上,供兽商的第8只却没了着落。
  多亏莫罗上校出面调解,双方在略为激烈地交换过意见以后,终于又和好如初,奥德上尉做出保证,此后要尊重那些“可能有意”踏入马西亚·凡·吉特的陷阱、甘愿被抓的动物。
  接下来的日子,天气坏透了。不管情不情愿,都只能憋在“蒸汽屋”里。大伙儿急切地盼着雨季赶快结束——倒不会太迟,因为已经持续了三个多月。如果按照邦克斯制定的旅行计划安排活动,我们在避暑疗养站只能再待上六个星期。
  七月二十三日,本地的山民第二次来看望莫罗上校。他们的村子叫苏阿里,离我们的住处只有五英里远,差不多在塔里阿尼的最上缘。
  一个山民告诉我们,最近几周有一只母老虎在这片地区横行,危害极大。羊群损失惨重,有人已提议要放弃住不下去的苏阿里村,因为这里无论对家畜还是居民都已没有安全可言。挖陷阱、设圈套、伏猎……各种方法都试过,也没能制住这凶残的畜牲,母老虎已经能与老人们以往听说过的那些最可怕的“兽王”并驾齐驱。
  这样的描述自然极其刺激奥德上尉的狩猎欲。他立即提出要陪山民们一起回苏阿里村,完全做好了以其猎手的丰富经验和瞄准的精确为他们效劳的准备,质朴的村民们看来对他的自告奋勇寄予了些许希望。
  “莫克雷,你也去吗?”奥德上尉问我,话中透着由我自己作决定的语气。
  “当然喽。我可不想错过一次这么有趣的行动!”我回答说。
  “这回我跟你们同去。”工程师也说。
  “邦克斯,你的选择太对了。”
  “是啊,奥德!我特别想看看你将怎么打中这只母虎。”
  “上尉,不带上我吗?”弗克斯问道。
  “哈!这个阴谋家!”奥德上尉大叫。“他真是很想补全那半只老虎啊!好吧,弗克斯!好吧!带上你!”
  因为这次要离开“蒸汽屋”三四天,邦克斯于是问莫罗上校是否也愿意陪我们一起到苏阿里村去。
  爱德华·莫罗婉拒了他。说自己想要利用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与古米、马克·雷尔中士到塔里阿尼上面的喜马拉雅山中部地段看一看。
  邦克斯没再坚持。
  我们于是决定当天启程,先去围栅村向马西亚·凡·吉特借几个“希喀里”,他们会大有帮助的。
  走了一个小时,将近正午时到达围栅村。供兽商被告知以我们的计划。听到这只母老虎的“业绩”时,他掩饰不住心中的窃喜,竟然说:“好样的,可以抬高半岛上的老虎在行家眼里的声誉和身价。”最后,除了总是准备慷慨赴险的卡拉加尼以外,他又拨出三个印度人给我们。
  他还与奥德上尉说定:万一这只母虎抓住时还是活的,要理所当然地归属马西亚·凡·吉特的动物园。试想,一块绑在兽笼铁栅栏上的招牌用雄辩的数字显示着母虎的丰功伟绩时:“此乃塔里阿尼的王后之一,她的口下已有不少于138个男女老幼丧生!”那将是多么耀眼的诱惑!
  我们的狩猎小队近下午两点时离开了围栅村。一路向东北方行进,四点以前顺利地到达苏阿里村。
  村里已是人心惶惶。就在这天上午,一个妇女不幸在河边遭到母虎的突袭,随后就被拖到林子里去了。
  当地一个富有的英国农场主热情地把我们迎到家中。提起那只抓不到的畜牲,他比任何人的抱怨都多,主人愿意出几千卢比换它的虎皮。
  “奥德上尉,几年前在半岛中部的几个省份,有一只母老虎曾迫使13个村庄的居民放弃了他们的家园,250平方英里的沃野因此荒芜!而我们这儿,情况如果再没有改变,要舍弃的就将是整整一个省份了!”房主说道。
  “为了捕到这只老虎,你们已经试过所有可能的方法了吗?”邦克斯问。
  “全都试过,工程师先生,陷阱、壕沟,甚至加进马钱子碱①的牛肉诱饵!没一样成功!”
  ①一种剧毒药。
  “朋友,我不敢说我们最终会让您满意,但我们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奥德上尉说道。
  在苏阿里住下的当天就组织了一场搜捕。参加者除了“蒸汽屋”的代表和围栅村的“希喀里”以外,还有20来个对此地的情况十分了解的山民。
  邦克斯尽管猎人气质全无,却也兴致勃勃地跟着我们出猎了。
  在七月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日三天之中,大家把这片山区翻寻了个遍,然而,如果不是上尉又打死了另外两只与我们不期而遇的老虎,搜寻工作等于一无所获。
  “45只!”奥德打中后只是轻描淡写地说。
  七月27日,母虎又干了件坏事,终于露出马脚:房东的一头水牛从苏阿里附近的草场上失踪了,后来在离村1/4英里的地方只找到它的一堆尸骨。这起“暗杀”——法学家会称之为“蓄意谋杀”——发生在天朦朦亮的时候,“暗杀者”还不会跑得太远。
  但案件的“凶手”就是那只一直找不到踪迹的母虎吗?
  苏阿里的印度村民们毫不怀疑。
  “是只‘我的叔叔’,肯定是它下的毒手!”一个村民对我们说。
  “我的叔叔”!在岛上大部分地区,印度人就是这样称谓老虎的。他们认为:任一个这些猫科家族成员的体内,都永恒地留驻着一个祖先的灵魂。
  这次他们倒是应该说“我的婶婶”更为恰当。
  大家立即决定动身去找那畜牲,不能等到晚上,因为夜色会使它更易逃脱搜捕。而且它既然已经吃饱,两三天之内必不会轻易出洞。
  我们又进入山野。从水牛被攫走的地方起,点点滴滴的血迹标出了母虎的行踪。血迹一直通到一小片轮伐林里,那片林子已被搜过几次,但什么也没发现。我们于是决定围住树丛,给那只还没见影儿的动物画一个它穿破不了的圆圈。
  村民们四处散开以便逐渐向圆心靠拢,把包围圈一点点缩小。奥德上尉、卡拉加尼和我在一边,邦克斯和弗克斯在另一边,但都与围栅村的猎手以及苏阿里的村民们保持着呼应。显然,这个圆周的每一点都很危险,因为母虎可在任一点上把它切断。
  母虎一定在里面——从一头通进去的血迹却没从另一头出来。这里是不是它的老巢还不能确定,因为此前在这儿的搜索毫无收获;然而现在,有充分的理由认为母虎就躲在这片林子里。
  当时是早上8点钟。做好了一切防范准备后,我们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往前靠近,把包围圈越压越小。半小时以后,就到了林子边上。
  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老虎仍然毫无影踪,我开始想是否大家要白干一场了。
  这时,我们彼此只能看见圆周上一小段圆弧内的同伴,然而重要的是应该步调一致地前进。
  大家于是预先约好,谁第一个进到树林里,谁就马上放一枪。
  信号是奥德上尉发出的,他总是走在前面。林子边缘于是意味着已被跨过。我看了一下表,当时指针指向8点35分。
  又过了一刻钟,圈子已经小得人挨着人了,大伙在林中草木最茂密的地方停住,还是什么也没撞见。
  此前,树丛中的沉寂只偶尔被干树枝的断裂声打破,因为我们尽管极为小心,还是难免踩在上面。
  突然,一声虎啸传来。
  “老虎在那儿!”奥德上尉指着一个洞口大喊道,山洞就隐在一堆顶部长满大树的岩石里。
  上尉没有搞错。即使这山洞不是母虎的老巢,至少也是它的临时藏身之所,母虎已觉察到正被一大队猎人围堵。
  奥德、邦克斯、费克斯、卡拉加尼和我以及围栅村的几个“希喀里”走近那狭小的洞口,血迹就通到这里。
  “得进洞才行!”奥德上尉说。
  “太危险了!第一个进洞的人很容易受重伤。”邦克斯反对道。
  “我进!”奥德又说,同时检察了一下卡宾枪是否已子弹上膛。
  “上尉,让我先来!”弗克斯已躬身要往洞口里钻。
  “不,弗克斯,不!这是我的事儿!”奥德大喊。
  “嗨!我的上尉!我还落后七只呢!”弗克斯略带责备地轻轻说道。
  这种时候,他们竟然还有心情计算战利品数目!
  “你们俩谁都不能进!”邦克斯喊道,“不!我绝不让你们……”
  “也许还有一种办法。”卡拉加尼打断工程师说道。
  “什么办法?”
  “往洞里灌烟,”印度人回答。“这样老虎就会被迫跑出来。而在洞外杀死它,我们会少冒危险,也更容易一些。”
  “卡拉加尼说得有道理。快,朋友们,快去找枯枝和干草!把这洞口给我严严实实地堵住!风会把火苗和浓烟吹进洞里。母虎将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任人把自己烤焦,要么逃跑。”邦克斯一口气说道。
  “它会选择逃。”印度人肯定地说。
  “好吧!我们就等着向它的通行致意了。”奥德上尉回答说。
  一会儿,洞口前便堆满一垛可燃物,有荆棘、干草、枯木头,这些东西树林里遍地都是。
  洞里没有一丝动静。岩洞应该很深,阴暗的入口还什么也没出现。但我们的耳朵不会骗人,虎啸声肯定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干草先被点着,枯枝朽木也马上都燃烧起来。火堆冒出的又呛又浓的黑烟被风吹进洞去,里面的空气肯定没法呼吸。
  又传出声吼叫,比第一声更为愤怒。母虎必是已感到最后的防御也无济于事,为了不致窒息,它只有冲出洞外了。
  我们正等着它呢,大家分别埋伏在岩石的两侧,半掩在树干后面,以防被奔出的母虎一下子掀倒。
  上尉则另选了一个位置,显然,这是个最危险的位置。就在树林的入口处,老虎若想穿林而逃,这是唯一一条通道。为了确保射得更准,奥德已经单膝跪地,卡宾枪稳稳地架在肩上;整个人像一块大理石般岿然不动。
  火种扔到柴堆上以后还没到三分钟,第三声虎啸,或者不如说是一种嘶哑的气喘,就从洞口传出来。突然,火堆猛地被冲开,滚滚浓烟中现出一个巨大的身形。
  正是那只母老虎。
  “开火!”邦克斯大喊。
  十几下枪声骤响。但大家随即发现没有一颗子弹打中。母虎出现得太突然,而且,隔着它四周迷漫的层层烟雾,又怎么能准确地瞄准呢?
  母虎第一纵已然跳出洞外,找到了一个支点,随后它必然更使劲地一跃,以便夺路而逃。
  奥德上尉异常镇定地等着它窜过来,就在母虎跃起到空中的时候,上尉开了一枪,但子弹只是擦过了野兽的肩膀。
  母虎已疾似闪电般扑向我们的伙伴,把他撞翻在地,眼看就要用它那粗大的爪子把上尉的脑袋击碎……
  卡拉加尼一跃而起,手里拿着把大刀。
  在我们失声的叫喊中,这勇敢的印度人已跳到母虎背上,就在野兽的右爪马上要打在上尉颅骨的瞬间卡住了它的脖子。
  母虎被这突然的袭击迫得转过头来,一撅屁股把印度人掀下脊背,转而朝他奔去。
  但奥德上尉已鲤鱼打挺般跃起身来,他捡起卡拉加尼掉在地上的尖刀,使足全身的力气一刀捅入母虎的心脏。
  母虎翻身倒地。
  这激动人心的一幕跌宕虽多,前后却还不到五秒。
  我们跑过去的时候,奥德上尉仍跪在地上,卡拉加尼肩膀流着血,刚刚站起身来。
  “巴格玛利亚嘎!巴格玛利亚嘎!”印度人一片欢呼,意思是:老虎死了!
  母虎的确死了:好大的一只老虎!从鼻头到尾尖长约10英尺,身子匀称,四肢粗壮,兽爪又尖又长,好像在刃磨工的砂轮上打磨过一样。
  我们欣赏这漂亮的母虎时,那些印度村民却愤恨地骂个不停,他们的记恨也的确有其充分的理由。卡拉加尼这时走到奥德上尉旁边说道:
  “谢谢您,上尉!”
  “怎么?谢我?”奥德大喊起来,“可勇敢的人,应该是我向你致谢才对!没有你帮忙,英国皇家军队中卡宾枪手组成的第一骑兵连的一个上尉就得没命了!”
  “没有您我也得死!”印度人冷冷地回答。
  “啊!见鬼!老虎第一爪把我的脑袋拍碎时,难道不是你手持钢刀冲过来,一心要扎死它吗?”
  “然而是您杀了它,上尉,它是您的第46只!”
  “乌拉!乌拉!奥德上尉万岁!”印度人一起叫嚷起来。
  的确,上尉理所应当把这只母老虎记在功劳簿上,但他还是万分感激地握住卡拉加尼的手不放。
  “跟我们回‘蒸汽屋’吧,”邦克斯对卡拉加尼说道。“你的肩膀被虎爪撕破了,但我们会在旅行药箱里为你找到治伤的药。”
  卡拉加尼点头同意,于是告别了苏阿里村千恩万谢的村民们,我们便踏上了回疗养站的路。
  那几个“希喀里”与我们中途分开回围栅村去了,这一次他们又是两手空空。如果马西亚·凡·吉特还一直对这只“塔里阿尼的王后”心存侥幸的话,那他现在可要为“王后”戴孝了。当时的紧急情况确实容不得将它活捉。
  将近中午时我们回到“蒸汽屋”。等待大家的却是一桩出乎意料的事:莫罗上校、马克·雷尔中士以及古米出走了,真让我们大失所望。
  爱德华·莫罗先生给邦克斯留下一张纸条,告诉他不必为他们此行担心,说自己还想把有关那纳·萨伊布余党的几个疑团弄清,要到尼泊尔边界去探探险,并保证在我们应该离开喜马拉雅山区的日子之前一定会回来。
  当邦克斯把纸条读给大家听时,我注意到卡拉加尼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气恼的表情。
  为什么他会这样?也许是我看错了?

  第五章 夜袭
  上校的不辞而别让我们深为焦虑。显然,他去寻觅的,是那件大家认为早已成为过去的往事,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去追赶这位爱德华·莫罗先生吗?我们却不知道他走了哪个方向,也不知他要去尼泊尔边境线上的哪一处。此外,我们也清楚,他之所以对邦克斯只字未谈,是担心后者反对而试图逃避。邦克斯为此对参加了这次狩猎深感懊悔。
  只有接受事实、耐心等待了。莫罗上校肯定会赶在八月底以前回来,因为这是我们应该在喜马拉雅滞留的最后一个月,之后,就得穿过西南地带,取道孟买了。
  卡拉加尼受到邦克斯的细心照料,伤口很快便会愈合,他只在“蒸汽屋”上过了二十四个小时,便返回围栅村了。
  八月初的天气仍然是暴雨肆虐,照奥德上尉的说法,冷得能让青蛙也伤风感冒;但总的说来,八月份会比七月份降雨少,从而更有利于我们在塔里阿尼的旅行。
  与围栅村那边的联系却很频繁了。马西亚·凡·吉特仍然很不满意。他本来也想于九月初离开营地,但他的动物园中还少一只狮子、两只老虎以及两只豹子,他自忖能否把这支队伍凑足。
  然而,他想为主顾们捕捉的动物都迟迟不肯露面,却来了些他不需要的角色。
  这样,八月四日那天,一只漂亮的黑熊落入了他设下的一个陷阱。
  他的脚夫们把装有黑熊的轮动兽笼推来时,我们正巧在围栅村那儿,“囚徒”身躯庞大,皮毛黝黑,爪子锋利,长耳朵上长满了茸毛,——这在印度的熊科动物中可是罕见的。
  “唉!要这个慢吞吞的笨家伙有什么用!”供兽商耸着肩膀喊到。
  “巴隆兄弟!巴隆兄弟!”印度人齐声叫道。
  看起来,印度人即使不是虎的侄子,至少也是熊的兄弟。
  马西亚·凡·吉特可不管亲族之远近,他以不加掩饰的恶劣情绪收下了“巴隆兄弟”。急需老虎的时候却抓到了黑熊,这自然不会让他高兴。拿这讨厌的畜牲做什么呢?白白养着它却无望收回成本可不合适。在欧洲市场上,印度熊需求量很少,它们没有美洲褐熊与北极白熊的商业价值。因此,马西亚·凡·吉特身为精明的商人,并没考虑过这种身材笨重、处置麻烦的动物。
  “您想要吗?”他问奥德上尉。
  “您想让我用它干嘛?”上尉回答道。
  “烹制牛排,”商人说,“如果我能使用这个误词法的话。”
  “凡·吉特先生,”邦克斯一本正经地说,“只有在找不到其他任何词语,唯独误词法能恰当地表情达意时,它才是一种可行的修辞格。”
  “我也是这么想,”供兽商争辩道。
  “好吧,奥德,”邦克斯接着说,“你要不要凡·吉特先生的黑熊?”
  “坚决不要!”上尉回答。“如果熊已经死了,吃熊肉做的‘牛排’还过得去;但为了吃它的排骨而把熊故意杀死,这可让我倒胃口!”
  “好吧,就放了这畜牲,”马西亚·凡·吉特转身对脚夫们说。
  他的命令得到执行。兽笼被推了出来。一个印度人将门打开。
  “巴隆大哥”好像对自己的处境颇感尴尬;因而慷慨应诺了这种释放。它不慌不忙地走出笼子,轻晃一下脑袋——可以看成是致谢吧,然后发出一声满意的嗥叫就跑掉了。
  “您做了件好事,”邦克斯说。“这会给您带来好运的,凡·吉特先生!”
  邦克斯没想到会说得这么准。八月六日这天供兽商便得到了补偿,他抓到了一只动物园里缺少的猛兽。
  具体情形是这样的:
  马西亚·凡·吉特,奥德上尉和我,再加上弗克斯、技工斯托尔和卡拉加尼,我们就在一片茂密的仙人掌和乳香黄连木材丛中国处搜索猎物,忽然听到几声沉闷的吼叫。
  大家马上朝那可疑的地方靠过去,端着枪准备开火,而且六个人疏密相间,以防止单兵作战的被动。
  走到还有五十多步远的地方,供兽商让我们停下。从吼声的特征判断,他好像已听出这是什么动物了,他特意转向奥德上尉,嘱咐说:
  “千万别放无用的枪。”
  然后,他朝前走出几步,我们则听从他的手势待在后面。
  “一只狮子!”他喊起来。
  的确,有只动物正在一根粗绳的末端挣扎,绳子系在结实的树叉上。
  确实是只狮子,没有狮鬣的那种,——这特性使它们有别于非洲狮,——却不失为一只真正的狮子,正是马西亚·凡·吉特梦寐以求的。
  野兽的一只前爪被环形绳结套住了,吊在那里,它奋力挣扎却终是无法逃脱。
  尽管供兽商叮嘱在先,奥德上尉的第一个动作还是开枪射击。
  “别开枪,上尉!”马西亚·凡·吉特喊道。“我求求你,别开枪!”
  “可……”
  “不能!就是不能!我可警告你!这只狮子落入我设的陷阱,它该归我!”
  这的确是个陷阱,——绞架形捕兽器,既简单又精巧。
  把一根结实的绳子系在粗而柔韧的树枝上。枝梢折弯朝向地面,使打了活结的绳子最下端能够进到牢牢钉入地面的木桩的切口里。再在木桩上置下诱饵,要让想吃到的动物必须把头或一只爪子伸进套里才能够得到。但它刚一伸过去,诱饵哪怕被稍稍一碰,也会让绳子脱开木桩切口,树枝弹起来,猎物便被提起,同时,一根极重的木桩沿着绳子滚落,砸在绳结上把它收紧,使它不会因猎物的挣扎而松开。
  这类捕兽器经常设在印度的森林中,由它擒获的野兽比人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经常是动物被套住了脖子,几乎马上便被勒死,同时脑袋也被那根重木桩砸得半碎。但我们眼下这只兀自挣扎的狮子只是被套住了爪子。因此它不但活着,而且满有生气,有资格跻身于供兽商的贵宾之列。
  马西亚·凡·吉特对自己的幸运喜不自胜,赶紧派卡拉加尼回畜栏,命令他让车夫把装有轮子的兽笼拉过来。此间,我们得以从容地观察这只狮子,它因我们的出现而愈加愤怒。
  供兽商更是两眼不离狮子左右。他绕着树走来走去,小心翼翼地不让上下舞动的狮爪触到自己。
  半小时以后,两头牛拉着的兽笼赶到。我们不无困难地把吊着的狮子关进去,然后便打道回府了。
  “我真的已开始绝望,”马西亚·凡·吉特对我们说道。“在印度的林生动物中,狮子的数量可不是很多……”
  “林生动物?”奥德上校问。
  “对,就是指常出没于林区的动物,我真庆幸自己能捕到这只猛兽,它将给我的动物园带来荣耀!”
  不消说,从这天起,马西亚·凡·吉特不必再抱怨自己的晦气了。
  八月十一日,就在我们曾从中救出供兽商的那个捕虎的陷阱中,一并捉住了两只豹子。
  这是两只齐塔斯豹,很像那只在罗西科汉德平原上大胆袭击“钢铁巨兽”的豹子,当时我们没把它抓到。
  现在,只差两只老虎,马西亚·凡·吉特的货物就齐备了。
  已经到了八月十五号,莫罗上校还是没有回来,而且音信皆无。邦克斯心里焦急却不愿表露出来,他向熟知尼泊尔边境情况的卡拉加尼询问爱德华·莫罗先生在这片已获独立的国土上会遇到什么危险。印度人向他保证说西藏的边界上已没有一个那纳·萨伊布的党徒了。然而,他看上去很遗憾上校没有选他做向导。要知道,在这个他熟悉每条小径的地区,他的效劳会大有裨益的。但现在,想找到上校已是不可能了。
  奥德上尉与弗克斯却日益亲密,继续着他们在塔里阿尼的徒步冒险。在围栅村那些帮助下,他们又成功地射杀了三只中等大小的老虎,自然也冒了很大的危险。其中的两只是上尉打中的,第三只归功于勤务兵。
  “四十八只!”奥德说,他极想在离开喜马拉雅山区前达到满数五十。
  “第三十九只!”弗克斯算道,却没有把那只葬命于他枪下的花豹包括进去。
  八月二十日,马西亚·凡·吉特需要的倒数第二只老虎在一个陷阱里捉到了,而此前,它们总是凭借本能或机遇得以逃脱。像多数情况下一样,老虎在摔下去时受了伤,但伤势一点儿也不严重,只需休息几天就足以复原,移交给哈根贝克和汉堡两地时伤口应该会看不出来。
  以行家的眼光来看,陷阱狩猎是一种颇为野蛮的做法。显然,单单是想杀死动物,哪一种方法都可行;但如果想要活捉,情况则有不同,因为它们太容易摔死,尤其是掉到这些用于捕象、深达十五到二十英尺的坑里时。十只中难得有一只不摔成重伤而死。因此,据供兽商讲,即使是在一度推崇这种做法的迈索尔,人们也开始放弃它了。
  总之,围栅村的动物就差一只老虎了。马西亚·凡·吉特很想抓住它入笼。他迫不及待地要返回孟买。
  这只老虎,他倒是没用不久就抓到了。但代价何其昂贵!有必要详细叙述一下,因为实在是太贵、太贵了。
  在奥德上尉的周密安排下,一场狩猎定于八月二十六日晚进行。客观条件很合适:夜空晴朗、氛围静谧、皎月西沉。如果夜色太浓,野兽会不太愿意出穴活动,而半明半晴的天色则会诱使它们,恰好,那弯“娥眉月”——马西亚·凡·吉特用于描述月芽儿的词,——会在午夜后发出一些微光。
  奥德上尉和我,再加上弗克斯和对此感兴趣的斯托尔,一起组成这次狩猎的核心力量,供兽商和他的几个印度雇工、卡拉加尼也参加行动。
  因此,晚上将近七点钟,我们吃罢晚饭,向不愿同去的邦克斯道过别便离开了“蒸汽屋”,一路顺利,八点时就到了围栅村。
  马西亚·凡·吉特这时已吃完饭,像往常一样接待了我们。大家商量了一会儿,狩猎计划便很快定下来。
  关键在于,要到一个两只老虎夜里经常光顾的河岸边某处做埋伏,这河距围栅村两英里远,在一条被当地人叫做“尼拉豁”的沟壑深处,事先并没放置任何诱饵,印度人说这样没用,在“尼拉豁”的这段地带刚刚做过的一次探猎活动表明,老虎们解渴的欲望足以把它们吸引到这条“尼拉豁”底部的激流旁。此外,我们知道在这儿隐匿起来方便而容易。
  午夜以前我们不会出发。但现在才七点多钟。只有耐心等待。
  “先生们,”马西亚·凡·吉特说道,“所有的房由你们随便住,奉劝你们也像我一样去睡觉,明天要很早动身,睡上几小时会使我们更便于战斗。”
  “你想睡吗,莫克雷?”奥德上尉问我。
  “不,”我回答说,“我宁愿散步消磨时间,也不愿睡得正香时被人叫醒。”
  “随你们的便吧,先生们,”供兽商说道。“我可是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了。你们看,我要!‘舒展一下肢体’了。”
  马西亚·凡·吉特于是举起双臂,头和上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发出几声很说明问题的哈欠。
  他这样极为惬意地“舒展肢体”之后,便向我们做了一个最后的告别手势,进到他的茅屋里去了,大概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我们呢,我们干什么呢?”我问。
  “咱们闲逛吧,莫克雷,”奥德上尉答道。
  “在这围栅村里散散步,夜色多美。这样,出发时我会更精神饱满,胜于打上三、四个小时的盹儿,再者,虽说瞌睡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他却经常姗姗来迟!”
  我们于是在村里大步走开了,两个人时而默想时而交谈几句。斯托尔——他“最好的朋友”没有迟到的习惯——已经躺在一棵树下睡着了。猎手与车夫们同样蜷缩在各自的角落里,围篱内再无人守夜了。
  这倒也大可不必,因为村子的四周围有结实的栅栏,是相当封闭的。
  卡拉加尼亲自去检查门是否已被细心地关严;然后,碰面时向我们道声晚安,回到他与同伴们共住的屋里去了。
  就只剩下奥德上尉和我。
  不但是凡·吉特的仆役,就连那些家畜和野兽也都睡着了,野兽躺在笼子里,家畜则聚在村子尽头的大树下。围栅内外一样的沉寂。
  我们先朝水牛的地盘踱去。这些漂亮的反刍动物,因为性情温顺,连绳子也没栓。它们是大槭树的常客,此刻,正躺在其枝叶下歇息,牛角交错,牛腿缩在身下,听得见缓慢而嘈杂的呼吸声自这些大块头中间发出来。
  我们走到跟前也没把它们惊醒。只有一只将它的大脑袋竖起了一会,以这种动物特有的呆滞眼神瞟了下我们,便又重新埋头于牛群中了。
  “看奴役或者说是驯化让它们沦落成什么样儿了,”我对上尉说道。
  “是啊,”上尉回答,“然而野生状态下,它们可是相当可怕的动物。不过,它们虽有蛮劲儿,却少灵巧,再说,牛角又怎能对抗狮子的獠牙与老虎的利爪呢?毫无疑问,优势在猛兽一边。”
  我们边谈边往兽笼方向走。那里也是一片静寂。老虎、狮子、花豹睡在各自的笼子里。又是在它们的野性被几周的囚禁驯化之后,马西亚·凡·吉特才把同类聚在一起,这样做颇有道理。否则,这些凶残的野兽刚被关起来时,彼此间肯定会互相撕咬的。
  三只狮子一动也不动,像大猫一样围成半个圆圈儿。它们睡得正香,脑袋埋在浓密的黑色毛发里,无法看到。
  笼里的老虎们可没这么温顺。灼亮的眼睛在黑影里熠熠闪光。一只大爪子不时地伸出,挠抓着铁栏杆。这是强压野性的食肉动物的睡眠。
  “我知道,它们正在做恶梦!”上尉怜悯地说。
  无疑,几丝悔意或至少是几分遗憾,也在侵扰着那三只花豹。此时,它们若是解脱了一切羁绊,该是驰骋于林间吧!该是围着猎场闲荡,搜寻着鲜活的猎物吧!
  至于四只黑豹,没有恶梦搅扰它们的睡眠。它们平静地睡着。其中的两只,一公一母,睡在同一个笼里,安闲得就像是在自己的兽窝。
  只有一个笼子还空着,——为那第六只尚未捉到的老虎预备的,马西亚·凡·吉特只等捉到它就离开围栅村了。
  我们的散步持续了近一个小时。在围栅内转了一圈后,俩人回到一棵大金合欢树旁坐下。
  整座森林寂静无声。黄昏时分还把树叶吹得飒飒作响的风已经住了。树叶一片儿也不动。无风的高地上,残月西移,氛围与平地一样静谧。
  我与奥德上尉并肩坐着,不再说话。但两人仍无睡意。在大自然万籁俱寂的宁静中,较之于感官的吸收,人更多的是经历着精神的浸染。思而不明其所思,梦则如醒时所梦,未被眼睑遮挡的目光着意地投注到某个奇幻的想象中。
  然而,不寻常的情景使上尉感到吃惊,像四下无声时人几乎无意识所做的那样,他低声对我说。
  “莫克雷,这种静默真让我惊讶!野兽都习惯在黑暗中吼叫,因此,森林的夜晚是很嘈杂的。既便没有老虎和豹子,豺也会号叫不止。这围栏内满是生物,该引得它们成群而来才对,可我们却什么也没听到,连地上枯枝折断的劈啪声都没有,更别说野兽的吼叫,马西亚·凡·吉特如果醒了,他的讶异肯定不会比我小,大概又会语出惊人地表达这份惊诧。”
  “你的看法很对,亲爱的奥德。”我回答说,“我也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不见这些夜间出没的家伙。但我们俩得加点儿小心,别让自己在这安静的环境中也睡着了!”
  “挺住!咱们要挺住!”上尉边伸胳膊边回答。“出发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我们于是又开始攀谈,言语却拖沓还不时伴有长久的沉默。
  这种半睡半醒状态持续了多久,我无法讲清;但突然,一阵沉闷的骚乱声猛地把我从迷朦的昏睡中惊醒。
  奥德上尉也从迟钝中被撼醒,与我同时立起身来。
  毫无疑问,骚动起自兽笼。
  刚才还如此安静的狮子、老虎、黑豹与花豹现在却发出忿怒的低吼声。它们站在各自的隔层里,碎步跑来跑去,强烈地呼吸着发自畜栏外边的某种气味,还喷着响鼻,弓起背顶着笼子的铁棍。
  “它们怎么了?”我问。
  “不知道,”上尉回答,“怕是它们感觉到来了……”
  突然,围栅村四周迸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是老虎!”奥德上尉一边往马西亚·凡·吉特茅屋跑一边喊道。
  但,怒吼声是如此之大,村里的所有人员都已经爬起来了,供兽商带着他的伙计们出现在屋门口。
  “是场袭击!”他嚷道。
  “我看是,”上尉回答。
  “等一等!让我看看!……”
  话还没有说完,马西亚·凡·吉特已抓起梯子靠在栅栏上。两下子便爬到最顶端。
  “十只老虎和一打儿左右的黑豹!”他喊。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奥德上尉回答。“我们本想去追杀它们,现在成了它们围攻我们!”
  “拿枪!拿枪!”供兽商喊。
  大家依言行事,二十秒钟后便都做好了射击的准备。
  在印度各地,遭到野兽的群袭并不罕见。有多少次,这片虎豹经常出没的土地上的居民,尤其是森德本兹的住户们,被围困在他们的住宅里啊!这种意外情况着实让人惊惧,而且,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野兽偷袭得手。
  然而眼下,围栅外的嚎叫又融入了栅内的怒吼,栅内与外面的森林相和。我们彼此问说话都听不清了。
  “到栅栏那边去!”马西亚·凡·吉特喊道,更多地是凭借手势而不是声音让人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们向围篱冲去。
  水牛这时已惊恐万状,左冲右突着要闯出被圈定的地方。车夫让它们待在原地的努力只是徒劳。
  突然,围篱村的栅门——门栓显然没有上好——猛地被撞开,一群野兽冲了进来。
  可是,卡拉加尼已像往日一样,极为谨慎地关好了这道门啊!
  “回屋去!回屋去!”马西亚·凡·吉特边喊边往房子跑去,只有它能充当避难地了。
  但我们还来得及赶到那儿吗?
  老虎已追上了两个“希喀里”,把他们扑倒在地。其余的猎手,因为已无法赶到房前,便在围栅村内四散奔逃,又想找到藏身之处。
  供兽商、斯托尔和六名印度人已进到房里,就在两只花豹要冲进去的时候,房门及时地关上了。
  卡拉加尼、福克斯及其余的人则攀着树,爬到最高处的树枝上。
  奥德上尉和我既没时间也不可能去与马西亚·凡·吉特会合了。
  “莫克雷!莫克雷!”上尉大叫,他的右臂刚被兽爪抓伤。
  尾巴又一扫,一只大个儿老虎便把我掀翻在地。这家伙再次扑过来时,我已爬起身,跑去帮奥德上尉。
  我们只有一处可以避难了:第六只笼子的那个空格间。很快,奥德与我便钻了进去,紧闭的笼门使我们暂时逃脱了野兽的追击,它们仍吼叫着挤撞笼子的铁条。
  笼外的野兽们怒火中烧,关在旁边格子中的老虎也在盛怒之中,以至于轮上的兽笼摇晃不止,马上就要翻倒在地。
  幸好,笼外的老虎不久就弃笼而去,轻而攫取更不可靠的猎物了。
  透过格子的铁栏杆,我俩毫无遗漏地目睹了怎样的一幕场景呵!
  “世界颠倒了!”奥德上尉怒不可遏地喊:“它们在外面逍遥,我们反倒成了囚犯!”
  “你的伤势怎么样?”我问。
  “没事儿!”
  这时响起五、六声枪响。是马西亚·凡·吉特所在的陋屋那边发出的,有两只老虎和三只黑豹正朝房子猛攻。
  其中的一只被“炸裂弹”击中而一命呜呼,应该是斯托尔的卡宾枪射出的子弹。
  另一些野兽首先扑向牛群,这些不幸的动物毫无抵御的能力,却要面对如此凶残的敌人。
  福克斯,卡拉加尼及那些印度人,刚才为了更快地爬树而被迫扔掉武器,因此帮不上水牛们的忙。
  奥德上尉却把自己的卡宾枪从笼子的铁栏伸出去,开火了。尽管左臂因为受伤而有些麻木,不能像往常一样射得很准,还是幸运地撂倒了他的第四十九只老虎。
  此时,发疯般的水牛嗥叫着在营地里奔逃。它们妄想用牛头去顶老虎,后者却凭借敏捷的蹦跳躲过去牛角。一只头顶豹子的水牛,髻甲已被其利爪撕开,跑到围篱门前冲了出去。
  还有五六只被野兽们追逼作一团的水牛也跟着它跑出去,消失了踪影。
  几只老虎紧追不舍:而那些没能跑出围栏的水牛,被咬断了喉咙、豁开了肠肚,已是横尸地上。
  从房子的窗户那边又传来几声枪响。奥德上尉和我这里,两个人也是竭尽全力。然而又有了新的危险。
  关在笼里的野兽,因为被激烈的争斗血腥的气味及其同类的吼叫所激奋,开始猛烈地挣扎。它们会不会把棍子弄断?我们的确是非常害怕。
  确实有一只装着老虎的笼子被弄翻了。一时间我以为它们可能从撞破的隔板中逃脱。
  幸亏什么也没发生,囚徒们甚至再不能看到外面的情况了,因为正是笼子装有栅栏的一面扣在地上。
  “实在是太多了!”奥德上尉咕哝道,重又把卡宾枪装满子弹。
  这时有只老虎纵身一跳腾空而起,借助于双爪抓住了一根树枝,上面有两三个猎手在避难。
  一个不幸的印度人,被咬住了脖子,勉强挣扎几下便掉到了地上。
  一只豹子过来与老虎争吃这具死尸,在一汪血泊中,听得见骨头被嚼得劈啪作响。、
  “开枪!开枪呀!”奥德喊道,好像他能让马西亚·凡·吉特及其手下听见似的。
  而我们现在已无力插手了!子弹全部打光,只能充当这场战斗的袖手旁观看。
  就在这时,旁边隔子里的一只老虎极力想冲破铁栏,突然猛烈地一撞,终于使整个兽笼失去了平衡。笼子晃了几下便翻倒了。
  我俩受了点儿轻微的擦伤,还是跪着爬了起来。四面的隔板是顶住了撞击,但外面发生的一切都无法看到了。
  虽然看不到,但至少可以听见!围栅村内是何等的吵闹!空气中弥漫着何等的血腥气味!战斗好像更加激烈了。怎么样了呢?笼里关押的那些野兽们跑出去了?向马西亚·凡·吉特的房子发起进攻了?老虎与豹子还跃起来去够吃树上的印度人吗?
  “见鬼,就是出不去!”上尉喊道,真地动了肝火。
  大约一刻钟的光景,——分分秒秒都让人觉得漫长难挨!——就这样过去了。
  接下来,争斗的嘈杂声逐渐减弱。野兽们的嘶吼不再震耳欲聋,笼子各隔间里关着的老虎也不再频繁地上窜下跳了。厮杀结束了吗?
  突然,我听见栅村的大门被咣当一声关上了。接着,便是卡拉加尼大声喊着我们的名字。他的喊声里夹着福克斯的呼叫:
  “我的上尉!我的上尉!”
  “在这儿!”奥德回答。
  他的话声被听见了,因为我感到笼子几乎马上就立起来。一会工夫,我们恢复了自由。
  “福克斯!斯托尔!”上尉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找寻他的战友。
  “我俩都在!”机械师与勤务兵应到。
  他俩没受一点儿伤。马西亚·凡·吉特与卡拉加尼也安然无恙。地上横着两只老虎和一头豹子的死尸,其余的都已跑掉。卡拉加尼刚关了围篱村的门,我们是彻底安全了。
  战斗中,笼里的野兽没有一只能跑出去,供兽商甚至发现又多出一个囚徒,这是只幼虎,被那个小滑笼正好扣住关了进去,好似落入了陷阱。
  马西亚·凡·吉特的货物终于齐备了;但代价何其昂贵!五头水牛被咬断了脖子,余下的也都跑掉,还有三个印度土民,残肢断腿惨不忍睹,倒在血泊中。

  第六章 马西亚·凡·吉特的告别
  那一晚围栅内外再无事发生。这回栅门是牢牢地关上了。然而兽群围住栅篱的时候,又怎么会被打开呢?这问题仍然无法解释,因为是卡拉加尼亲自去上的门栓,而那些横梁相当结实,是不会被撞断的。
  奥德上尉尽管只是皮肉之伤,却受苦匪浅,右胳膊几乎不能动弹。
  我则已感觉不到那把我抽倒地上的虎鞭的威力。
  我们于是决定天一放亮就赶回“蒸汽屋”。
  马西亚·凡·吉特除了因死掉三个伙计而着实遗憾以外,对境况并没显得更为沮丧,尽管水牛的丢失会让他出发时比较难办。
  “这就是从事这行可能的遭遇。”他对我们说,“我一直有种预感会遇到类似的险情。”
  然后,他让人掩埋了三个印度土民,把他们的残骸置于畜栏的一角,坑挖得很深防止野兽再掘出来。
  黎明的光亮很快淡化了塔里阿尼灰暗的夜色,于是,大家纷纷握手道别,我们告别了马西亚·凡·吉特。
  供兽商坚持让卡拉加尼和两个印度雇工护送我们,至少要陪着穿过森林。我们接受了他的好意,这样,六点钟时便离开了围栅村。
  归途中未有遭遇。老虎、豹子都全无踪迹。显然它们已填饱肚子,回到各自的洞穴里了,现在可不是去招惹他们的时候。
  至于那些从围栅村逃出来的水牛,或许是被咬死,陈尸于高草丛中,或许是在塔里阿尼深处迷失了方向,别指望它们凭本能会找回围栅村了。因此,供兽商的畜力应该说是彻底地丢了。
  穿出树林后,卡拉加尼和两个印度人便与我们分手了。一小时后,范恩和布莱克吠叫着迎接我们返抵“蒸汽屋”。
  我向邦克斯描述了一番这次历险。自不必说他是多么为我们能如此轻易地脱身而高兴。遇到此类袭击,多数情况下遭袭者中不会有一个能生还来讲述攻者们的“丰功伟绩”的。
  奥德上尉已被迫把手臂用三角中悬吊起来,这也由不得他;不过工程师——这次远行中真正的医生——说伤口并不严重,他保证几天之后就会愈合。
  挨了打却没能反击,奥德上尉心里很是窝火。但不管怎样,他毕竟往自己四十八只老虎的功劳簿上又添进了一只。
  次日,八月二十六日下午,狗大声地叫起来,但很欢快。
  是莫罗上校、马克·雷尔和古米回来了。终于让我们彻底松了口气。爱德华·莫罗阁下此行顺利与否?还不知道,但他平平安安地回来了。这是最重要的。
  邦克斯最先跑向上校,握住他的手,用眼神询问他。
  “一无所获!”上校只轻轻摇了摇头答道。
  言下之意,不但在尼泊尔边境上进行的搜寻毫无结果,而且他像是告诉我们关于此事不必再多谈了。
  晚上,邦克斯盘问马克·雷尔和古米,得知了一些情况。他们告诉他莫罗上校的确是想查看一下那纳·萨伊布再次出现于孟买英属印度辖区前曾经隐匿过的“印度斯坦”地带。弄清这位司令官的属下们下落如何,搜索他们在经过印一中边界时是否在此处留下痕迹,试图获知有没有那纳·萨伊布的领导,他的哥哥巴劳·洛是否躲藏在这片仍属英国统治的地区……便是爱德华·莫罗此行的目的。然而调查得出的结论是勿庸置疑,叛乱分子已经离开了此地。他们的大本营,曾举行假葬礼以传播出那纳·萨伊布死讯的地方,已荡然无存。巴劳·洛音讯皆无。他的喽罗们亦毫无办法进行追踪。叛乱头领既已被杀死于索特布拉山系的山间小路上,其追随者又极有可能分散于印度半岛以外的各处,正义便无从也不必去伸张了。因此,离开喜马拉雅山边境,回转向南行进,并最后完成从加尔各答到孟买的原定路线,这是我们唯一应做考虑的。
  出发之日确定于一周之后的九月三号。给奥德上尉的伤口完全愈合留出必要的时间是适合的。而且莫罗上校,显然已被这次环境恶劣的艰苦行军折腾得疲惫不堪,也需要休息几天。
  此间,邦克斯开始进行准备工作。修整我们的火车以重入平原地带、完成从喜马拉雅山到孟买英辖区的路程,这事儿让他忙了整整一个星期。
  开始,大家便商定对路线再做一次修改,以避开西北的这些大城市:米拉特、德里、阿格拉、圭利奥、詹西及其他城市,因为1857年的印度民族大起义在这些地方留下了太多的灾难。而伴随着这场起义的最后几次暴动,所有能勾起莫罗上校相关回忆的东西也应该消失。因此我们的流动住所将穿过外省地区而不在主要的大城市停留,然而,单只凭自然美景,这些地区也值得一游。就这方面讲,新迪亚幅员辽阔的王国不逊色干其他任何地方。在我们的“钢铁巨兽”面前展现的将是半岛上风景最秀丽的野径。
  季风已随不出八月的雨季而结束。九月初的天气预示着将有怡人的气温,这将使旅行的第二阶段不致太困难。
  我们在疗养站滞留的第二个星期中,福克斯和古米二人担任起每日食品供应的职责。带着两狗,他们跑遍了这群集着山鹑、野鸡、大鸨的中部地带,捕到的飞禽储存在“蒸汽屋”的冰箱里,必是旅途中的美味佳肴。
  我们还去拜访过两三次围栅村。那里,马西亚·凡·吉特也在为动身前往孟买忙于准备,他以哲人凌驾于生命中大小诸般灾难之上的超然看待自己遇到的烦恼。
  我们知道,那只高价换来的第十只老虎被抓到后,动物储备终于齐全了。马西亚·凡·吉特只需着手恢复他的辕牛。但那晚遭袭时跑掉的牲口一头也没回来。四散在森林中,它们十之八九是遇难横死了。这便需要找寻替代品,——就当时的情况,这很棘手。为此,供兽商已派卡拉加尼遍访邻近的农场与村镇,他正焦急地等着回音。
  在疗养站呆的这最后一个星期平安无事。奥德上尉的伤口逐渐愈合。也许他还想做最后一次探险以完成自己的战斗任务呢;但莫罗上校必然坚决反对而迫使他放弃。既然手臂已不似以往灵活,为什么要冒险呢?再说,如果余下的旅途中遭遇到野兽,他不自然就有了复仇的机会了吗?
  “而且,”邦克斯提醒他说,“你还生气勃勃,上尉,四十九只老虎却已死于你的手上,还不算那些被打伤的,天平仍是倾斜向你这边。”
  “是啊,四十九只!”奥德上尉叹着气说,“但我本想凑够五十的!”
  显而易见,他对此始终耿耿于怀。
  九月二号到了。我们已出发在即。
  这天上午,古米进来通报说供兽商来访。
  果然,马西亚·凡·吉特带着卡拉加尼赶到“蒸汽屋”来了。他想按照惯例在出发之际向我们道别。
  莫罗上校满怀热忱地接待了他。马西亚·凡·吉特则滔滔不绝讲出一连串的复合句,充斥着他惯用的出人意料的措辞。但我感觉在他的漂亮话儿后面,隐藏着某种他欲言又止的盘算。
  邦克斯正好触到了问题的关键,当他问及马西亚·凡·吉特是否已幸运地更新了套车的牲口时。
  “还没有。邦克斯先生,”供兽商回答,“卡拉加尼到那些村庄白跑了一趟,尽管受我全权委托,他也没能弄到一对这有用的牲口。我得遗憾地承认,要把我的动物园运到最近的火车站去,动力是太缺乏了。八月二十五、二十六日那晚的突袭导致了水牛的失散,置我于尴尬的境地……那些大笼子,连同里面的四足客人,实在是太重……而且……”
  “你要怎样把它们运往火车站呢?”工程师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马西亚·凡·吉特回答。“我冥思苦想……巧做安排……又犹豫不决……可是,出发的时候迫在眉睫,九月二十号,就是说十八天以后,我便要到孟买交货了……。”
  “十八天!”邦克斯惊呼,“这样你就一刻也不能耽搁了!”
  “我知道,工程师先生。因此我别无他法,只有一个!……”
  “什么办法?”
  “就是,在丝毫不想为难上校的前提下,向他提一个相当冒昧的请求……可能……”
  “那就说吧,凡·吉特先生,”莫罗上校插言道,“请相信,如果我能办到,我会很乐意为您效劳。”
  马西亚·凡·吉特深鞠一躬,右手触碰嘴唇,上半身微微颤动,完全像是一个对意想不到的恩赐感激涕零的人。
  总之,供兽商是问,鉴于“钢铁巨兽”强大的牵引力,有无可能把他的轮动兽笼挂在火车的尾部,将它们拉到德里至阿拉哈巴铁路线上最近的一站——埃塔沃。
  这段路不超过三百五十公里,也很好走。
  “有可能让凡·吉特先生满意吗?”上校问工程师。
  “我看没什么困难,”邦克斯回答,“钢铁巨兽,可能都感觉不到额外的负荷。”
  “那好吧,凡·吉特先生,”莫罗上校说道,“我们将把您的物品一直送到埃塔沃。邻里之间应该互相帮助,哪怕是在喜马拉雅山。”
  “上校,”马西亚·凡·吉特说,“我就知道您心肠好,说实话,因为必须摆脱困境,一开始我就多少寄希望于您的乐于助人了!”
  “你这么想就对了!”莫罗上校回答。
  事情便这么说定了,马西亚·凡·吉特赶紧返回围栅村,去遣散一部分用不着的雇工。他只想留下四个猎手以照看好兽笼。
  “那就明天见,”上校说道。
  “明天见,先生们,”马西亚·凡·吉特回答说:“我在围栅村等着‘钢铁巨兽’的到来!”
  供兽商对自己“蒸汽屋”之行的成功喜不自胜,告退时也不忘仿效现代戏剧的传统中演员谢幕的动作。
  卡拉加尼凝神注视莫罗上校许久——尼泊尔边境的跋涉好像让他忧心忡忡,然后跟着供兽商走了。
  最后的准备工作业已完成。设备都已安装到原位。“蒸汽屋”的“避暑疗养站”风貌已荡然无存。两个装有轮子的大货车就等着我们的“钢铁巨兽”了。“机器象”首先得把它们运到平原上,然后去围栅村接那些兽笼,一并组装成列车。之后,它便径直前进,穿过罗西科汉德平原地带。
  次日,九月三号,早上七点时,“钢铁巨兽”已准备好重新起动,履行此前自己一直尽心担负的职责。然而就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使我们万分讶异。
  当时,“铁兽”身体两肋的锅炉的炉膛里已经装满了燃料。卡鲁特把燃料点着后,便想去把排烟箱打开以查看通风是否受阻——箱子内壁焊接着用来将燃烧废料输送出锅炉。
  但他刚把箱子的门打开,便猛地往后退,二十来条狭长的带子喷射出来,还伴随着奇怪的“咝咝”声。
  邦克斯、斯托尔和我都在旁边看着呢,却猜不透这是怎么了。
  “喂!卡鲁特,出什么事儿了?”邦克斯问。
  “一大堆蛇,先生!”司炉工叫道。
  那些“皮带”果真是蛇,大概是为了更好地休眠,它们把锅炉的导管选做蛰居之处。燃烧室喷出的火苗儿刚刚烧到它们。有几条已经烧焦,掉到了地上,如果卡鲁特不把排烟箱的门打开,一会儿就能把它们全部烧死了。
  “怎么!”奥德上尉喊着跑过来,“我们的‘大钢铁兽’肚子里有一窝蛇?”
  千真万确!而且是最危险的几种:响尾蛇、鞭蛇、古拉比蛇、眼镜蛇,都是些毒性最强的蛇种。
  就在同时,一条虎皮巨蟒把它的三角脑袋从烟囱最上面的开口探出来,也就是那被汽浪冲开的象鼻头儿。
  从管道里活着出来的那些蛇飞快敏捷地钻进了灌木丛中,我们根本来不及把它们打死。
  但那条大蟒却无法如此轻便地从铁皮筒中脱身。因此,奥德上尉赶紧拿起枪,一发子弹便打碎了它的脑袋。
  接着,古米爬上大铁兽,爬到象鼻的开口处,在卡鲁特和斯托尔的帮助下总算把这条大蛇拔出来了。
  这条大蟒再漂亮不过了,它身着饰有银链的彩衣,蓝绿相间,好像是用一张虎皮剪裁而成的。足有五米长,一条胳膊那么粗。
  真是印度蛇类的绝妙样品,鉴于给它起的名字:虎皮蟒蛇,把它列入马西亚·凡·吉特的动物园里很是合算。但我得承认,奥德上尉可不认为该把它算做自己的战利品。
  处理完这条大蛇,卡鲁特把烟箱重新关上,通风设备运转正常,炉里的火随风势而越烧越旺,锅炉很快便轰轰作响,四十五分钟以后,气压表显示出蒸汽压力已足够。现在,只需出发了。
  两节货车已经挂在了一起,又把“钢铁巨兽”开过来做车头。
  最后看一眼那呈现在南部的绝美景致,看一眼北部那起伏连绵、在天尽头勾出一道花边的雄伟山峦,最后道一声永别——向这以其顶峰俯瞰整个北印度的达瓦拉吉里山,一声汽笛中我们上路了。
  下山的路虽然崎岖,但行进顺利。逢有太陡的山坡,汽式制动器总能牢牢地控制住车轮。这样,一小时后,火车便到达塔里阿尼的山脚,准备进入平原地带。
  “钢铁巨兽”于是脱离车体,由邦克斯、机械师与司炉驾驶,慢慢地向森林中的一条大路驶去。
  两小时后,又听到它的长鸣,只见车头从茂密的丛林中驶出来,后面拖着动物园的六只兽笼。
  马西亚·凡·吉物一下车,便再次向莫罗上校再次道谢。兽笼及其前面那节供他与仆从们居住的车厢都挂到了我们的火车上,组成了一支名副其实共八节车厢的车队。
  邦克斯重新发出信号,汽笛照惯例再次长鸣,“钢铁巨兽”摇晃着威严地踏上了景色壮丽的南下大道。“蒸汽屋”与马西亚·凡·吉特满载的兽笼看起来对它来说,不比一辆家具搬运车重多少。
  “我说供兽商先生,您感觉如何呀?”奥德上尉问道。
  “上尉,我想这头大象要是有了血肉,那就更让人赞叹不已了!”马西亚·凡·吉特不无道理地说。
  这条路不是原来把我们带回喜马拉雅山脚的那条。而是通往西南方向的菲利比特,一个距我们的始发站一百五十公里的小城。
  旅途很平静,没有什么麻烦或道路不畅,始终是中速前行。
  马西亚·凡·吉特天天在“蒸汽屋”这边吃饭,他极佳的胃口总是给帕拉扎德烹制的饭菜增光添彩。
  很快,人员给养便要求往昔的供应者们再做贡献,此外,奥德上尉已完全康复,——机敏地射中大蛇已证实了这一点,——重新拿起了猎枪。
  而且,除了全体人员外,还要考虑饲养动物园的客人们。这任务便落到“希喀里”头上了。这些灵巧的印度人,在本身也是高超的枪手的卡拉加尼率领下,始终让野牛和羚羊肉的储备不致枯竭。这个卡拉加尼的确是个出众的人物。尽管他言语不多,但莫罗上校因为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始终对他非常友好。
  九月十日,火车到达菲利比特,尽管未作停留,还是有一大群印度人跑来观看。
  显而易见,虽然马西亚·凡·吉特的野兽们如此引人注目,却仍无法与“钢铁巨兽”相比。甚至没有人穿过笼子的栏杆往里看这些动物,所有的赞赏都是朝着这头机械大象去的。
  火车继续在南印度半岛的这片狭长平原上前进,在西部的几古里处又途经了巴莱依,——罗西科汉德的主要城市之一。时而穿过群岛密集的森林,马西亚·凡·吉特便让我们观赏“缤纷煊烂的羽毛”;时而碾过平原,穿行在带刺的金合欢树丛中,这些树高二到三米,被英国人称作“稍等灌木”。成群的野猪,因为喜食树上结的黄色浆果而聚在这里。打死了几只,但颇为冒险,因为这是些相当凶残而危险的动物。每一次围猎,奥德上尉与卡拉加尼都要展示出高超猎手独具的冷静和机智。
  在菲利比特与埃塔沃火车站之间,火车要渡过恒河上游的一段水域,之后不久,还要泅过它的一条主要支流:卡里那地河。
  动物园的所有车辆都被拆卸下去,“蒸汽屋”变成了漂浮列车,很轻便地便渡过了河面。
  马西亚·凡·吉特的车队则不然。要雇用一艘渡轮,兽笼得一个一个地运过两条河。尽管这花了一定时间,毕竟还是不太困难地过来了。供兽商不是第一次做此尝试,他手下的人,在往喜马拉雅边境行军的时候,也已渡过好几条河流了。
  简而言之,一路无话,九月十六日一行人到达德里通往阿拉哈巴德的铁路线,离埃塔沃火车站只有百步之遥了。
  我们的车队将在那儿分成两部分,并且再不会重逢。
  第一部分要继续南下,穿过辽阔的辛迪亚王国领土,最后到达万迪亚斯及孟买英属辖区。
  第二部分则要装上火车车厢前往阿拉哈巴德,从那儿再经孟买的铁路到达印度洋的海滨。
  我们便停下来,扎好营寨过夜。次日清晨,供兽商要往东南方向走,而我们则与他的路线成直角,大致是沿东经度南下。
  与我们分别的同时,马西亚·凡·吉特也要遣散一部分用不上的仆从。除了留下两个印民在余下的仅两三天的旅行中照看兽笼以外,他再不需要人手。孟买港正有二艘开往欧洲的船等着他,到那儿后货物装船将由码头工人来做。
  所以,他的几个猎手便恢复了自由,尤其是卡拉加尼。
  读者们知道,自从他为莫罗上校和奥德上尉那么效力以后,我们是怎么真正喜欢起这个印度人的。
  马西亚·凡·吉特解散了他的手下后,邦克斯觉得看出了卡拉加尼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于是问他愿不愿意陪我们前往孟买。
  仔细想了一会儿,卡拉加尼接受了工程师的建议。莫罗上校对他在这时出来帮忙表示满意。这样,印度人便将成为“蒸汽屋”里的一员,凭着对印度半岛这一地面的熟悉,他对我们会很有用。
  次日,拔营起寨。再做停留已然无益。“钢铁巨兽”处于加压状态。邦克斯命令斯托尔做好出发的准备。
  只剩下向我们的供兽商朋友告别了。对我们来讲,这事儿再简单不过了,对他,自然就要戏剧化得多。
  对莫罗上校刚刚给予的帮助,马西亚·凡·吉特的溢美之辞必定又是滔滔不绝。他出色地表演了这最后一幕剧,在分别的场面中表现得无可挑剔。
  前臂的肌肉一动,他的右手前旋向内,掌心翻转向地面。这个手势意思是说,只要一天还活在世上,他就永不会忘记莫罗上校对自己的恩情,即便是感激之情被逐出这个世界,也会在他的心里找到最后一个庇护所的。
  然后,做了一个相反的动作,他又把手外旋向后,也就是说把掌心转过来伸向天空。意思是指即使到了天国,感激之情也不会从他心中消失,其一生的感激都无法报偿他领受的恩情。
  莫罗上校得体地敷衍过马西亚·凡·吉特,几分钟后,汉堡与伦敦动物交易公司的供兽商便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第七章 路经白图瓦
  截至到九月十八日这天,我们所处的具体位置,从起点、中途休憩点及终点计算距离如下:
  1.距加尔各答,一千三百公里;
  2.距喜马拉雅山的疗养站,三百八十公里;
  3.距孟买辖区,一千六百公里。
  若只考虑路程,我们还没走完一半的距离;但是,把“蒸汽屋”在喜马拉雅山区滞留的七个星期也算在内的话,这次旅行应该花费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我们是在三月六日离开的加尔各答。如果路上没什么阻碍,要不了两个月便会到达印度斯坦的西部海岸。
  而且,路途将在一定程度上缩短。因为,避开卷入一八五七年起义的各大城市的决定会让我们的南下路线更为直接。穿过辛迪亚王国那些风景如画的外省区时,道路两旁景致优美、适于行车,至少在到达中部山区以前,“钢铁巨兽”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困难。因此,整个旅行将极为容易而又十分安全地完成。
  使它更方便舒适的另一因素,便是“蒸汽屋”成员中卡拉加尼的加入。这个印度人对半岛这一地带的情况十分稔熟。邦克斯这天便能提供证明:吃过午饭,趁莫罗上校与奥德上尉睡午觉的机会,邦克斯询问卡拉加尼以往是以什么身份多次穿过这些省份的。
  “我参加过班加利众多商队中的一支,”卡拉加尼回答说,“它们用牛背贩运粮食,供应给政府或个人,作为其中一员,我已在印度中部和北部的土地上南北穿梭二十来次了。”
  “商队还在半岛的这部分地界内活动吗?”工程师又问。
  “当然,先生,”卡拉加尼回答,“在这个季节,如果我们遇不上一支徒步北上的班加利人旅队,那才令人惊奇呢。”
  “那好,卡拉加尼,”邦克斯接着说到,“你对这片土地的全面的了解会对我们十分有用。舍掉王国的各大城市,我们要取道乡村,你就是向导了。”
  “乐意为您效劳,先生,”印度人回答说,仍旧是以他一贯的冷淡语气——对此我还没有适应。
  然后他又补充说:
  “您愿意让我大概指示一下要走的方向吗?”
  “请吧。”
  说着,邦克斯已把一张标有大黑点的地图摊在桌上,地图勾勒出印度这一地带的轮廓以检验卡拉加尼信息的准确性。
  “再简单不过了,”印度人说:“几乎是一条直线把我们从德里铁路领引到孟买铁路,两条铁路线支汇在阿拉哈巴德。”
  “从我们刚刚离开的埃塔沃车站到本代尔肯德边境,只有一条大河要过:朱姆那;从这条线再到万迪亚斯山区有第二条河:白图瓦。即使是雨季过后两条河涨水泛滥,我想漂浮列车渡河到对岸也不会有困难。”
  “的确不成问题,”工程师说,“那么,一旦到了迈迪亚斯山区呢?”
  “我们得向东南方稍拐一点儿,好选择一个可行的山口。那儿也没什么能阻挡我们的行程。我知道一个坡度较缓的通道,即西尔古尔山口,马车常从此地经过。”
  “马能过去的地方,我们的‘钢铁巨兽’过得去吗?”我问。
  “肯定能,”邦克斯回答说,“但是过了西尔古尔山口后,地面就非常崎岖了。从博帕尔经过到万迪亚斯山区不行吗?”
  “那儿的城市很多,想避开可不容易,而且,当地的印度兵在独立战争中表现得格外引人注意。”卡拉加尼回答道。
  我有点儿被卡拉加尼给予1857年叛乱的这个称号——“独立战争”惊呆了。但不要忘了这是个印度人,而并非一个英国人在讲话。而且,看起来卡拉加尼没有参与过这场暴动迹象,或者说,至少他从未说过能让人这种猜想的话。
  “好吧,”邦克斯接着说,“我们就从博帕尔城的东边走吧,如果你能肯定塞古尔山口会把我们引上一条不太坎坷的路……”
  “这条路我常走,先生而且绕过着普蒂里亚湖以后,再走四十英里就到了孟买至阿拉哈巴德的铁路,靠近朱比勒波尔。”
  “的确如此,”邦克斯在地图上循着印度人的指点说道,“从这儿往后呢?”
  “大路直指西南,即沿着铁路通过孟买。”
  “就这么定了,”邦克斯说道。“我看穿过万迪亚斯山脉没什么太大的困难,这条路线挺合适。卡拉加尼,以前的不算,你现在又帮了我们一次大忙,我们不会忘记的。”
  卡拉加尼深鞠一躬,便要告退,突然又改变了主意,转身走向工程师。
  “有事儿要问我吗?”邦克斯说。
  “是的,先生,”印度人答道。“恕我冒昧,请问你们为什么一定要绕过本代尔肯德的大城市呢?”
  邦克斯看了看我。既然没有任何理由向卡拉加尼隐瞒有关爱德华·莫罗阁下的事情,印度人便被告知了上校当前的处境。
  卡拉加尼凝神听完工程师的讲述。然后以一种略带惊诧的语气说:
  “可莫罗上校没必要再惧怕那纳·萨伊布了,至少是在这些省区。”
  “不但是在这些省份,别处也是如此,”邦克斯接道。“为什么你说‘在这些省区’呢?”
  “因为,尽管纷纷传言‘大头人’曾于几个月前重新出现在孟买地区,却没能查到他的藏身之处,很可能他已经重新越过中—印边境又进入印度半岛了。”
  这番解释好像说明了这一点:即卡拉加尼还不知道发生在索特布拉山区的事情,不知道“头人”早在五月份就被皇家军队的士兵杀死在唐第村了。
  “看来,卡拉加尼,”邦克斯于是说到,“传遍印度的消息到达喜马拉雅的大森林是有些困难!”
  印度人定定地看着我们,也不回答,好像没有听懂。
  “是啊,”邦克斯接着说,“你好像不知道那纳·萨伊布已经死了。”
  “‘头人’死了?”卡拉加尼喊了起来。
  “确凿无疑,”邦克斯答道,“是政府宣布了他在什么情况下被杀掉的。”
  “被打死了?”卡拉加尼摇着脑袋喃喃道。“那纳·萨伊布会在哪儿被打死呢?”
  “在索特布拉山区的唐第村。”
  “什么时候?……”
  “四个月前,五月二十五日。”工程师回答。
  卡拉加尼把两臂叉在胸前,站在那儿一言不发,这一刻我觉得他的眼神很是特别。
  我于是问他:
  “你有什么根据可以不相信‘头人’的死讯吗?”
  “没有,先生们,我相信你们所说的一切。”卡拉加尼仅以此作答。
  过了一会儿,只剩下邦克斯和我两个人时,工程师不无道理地总结说:
  “所有的印度人都这样!印度兵的叛乱首领成了传奇人物了。只要未曾亲眼见到他被绞死,信徒们就不会相信‘头人’已经身亡。”
  “他就是其中一个,”我接下去说,“就像那些帝国时代近卫队里的老兵,即使在拿破仑死了二十年以后还坚持说他仍然活着哩!”
  自十五天前“蒸汽屋”越过恒河上游以后,肥沃的原野和宽阔的大路便呈现在“钢铁巨兽”面前。这就是多阿布,处于恒河与朱姆那河会聚在阿拉哈巴德附近之前形成的三角洲上。公元前二十世纪就已由婆罗门开垦的冲积平原,农民们采用的依旧十分原始的耕作方法,英国工程师设计的大规模疏浚工程,这一带生长得格外繁茂的棉田,村庄旁转动着的轧棉机吱嘎的响声以及操作工人的歌声……这些便是多阿布,——原始宗教的发祥地,留给我的印象。
  旅途十分顺利。可以说一路的景致是随着我们的兴趣而变化。“住宅”为了取悦主人们的双眼而不知疲倦地移动。这不正像邦克斯宣称的那样,是运输艺术进步的终极吗?无论牛车、马车、骡车还是火车车厢,与我们的“流动房间”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九月十九日,“蒸汽屋”到达扎纳河的左岸。这条大河在半岛中部将拉加人①的聚居地,即“拉加斯坦”,从印度人聚居的“印度斯坦”中划分出来。
  ①拉加人即印度的贵族。
  扎纳河刚进入第一次汛期。水流更为湍急,但也只会给渡河带来一点小麻烦,却不能阻止我们通行。邦克斯已做过一些准备工作,但还要找一个较为合适的登陆处。最后终于找到。于是,半个小时后“蒸汽屋”登上了大河对面的堤岸。对铺设铁轨的列车来讲,过河要建耗资巨大的桥梁,瑟兰伽耳要塞以及德里附近便有一座圆管桥横跨扎纳河。对我们的“钢铁巨兽”,对它牵引着的两辆挂车来说,河流则与半岛上最平坦的碎石铺路一样易行。
  过了扎纳河,拉加斯坦国的领土上便有了一些工程师原定路线上要避开的城市。左边是瓜黎约通城,位于萨文里卡河滨,建在玄武巨岩上,有精美绝伦的穆恩吉清真寺、帕勒王宫、奇特的象门、著名的要塞以及佛教建筑——寺院;这是座老城,建在两公里以外的新城布拉什卡正与它激烈竞争。就是在这儿,——印度的“直布罗陀海峡”①深处,詹西女王拉妮——那纳·撒伊布的忠实伴侣英勇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息。我们知道,就是在这儿,在与英国皇家第八轻骑兵团的两支骑兵连的遭遇中,她被莫罗上校亲手杀死,当时上校率团里的一个营参加了战斗。我们也知道,从这一天起,那纳·撒伊布便酝酿起他无法平息的仇恨。
  ①“直布罗陀海峡”位于西班牙,扼地中海出入口。
  大西洋之要道,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一直到死也念念不忘复仇!对!最好不要让爱德华·莫罗阁下再到瓜黎约通城门下重温回忆了!
  过了瓜黎约通以后,我们新路线的西面有安特利城及其广阔的平原,平原上散布着许多山峰,好像是连成群岛的一组小岛。还有杜提亚城,建城历史还不到五百年,以其雅致的房屋、中央要塞、尖顶变化万端的庙宇、柏辛·迪奥宫殿的废墟以及托普·卡那的军火库而闻名——所有这些构成了王国的首都杜提亚,在本代尔肯德辖区的北部一隅格外突出,现已处于英国控制之下。与瓜黎约通城一样,安特利与杜提亚也都在一八五七年的反叛运动中遭受了重创。
  最后是詹西城,九月二十二日这天我们就在距它不到四十公里处经过。这个城市是本代尔肯德地区最重要的军事重镇,城里底层贱民中的反抗情绪总是十分高涨。这个比较现代化的城市主要经营土产细纹布与蓝色棉布的贸易。城中没有任何古迹先于它十六世纪的建城时间。然而,参观那座英兵的弹雨未能摧毁其外墙的大本营城堡,瞻仰风景十分秀丽的印度贵族大公墓却是很有趣的。这里是起义的印度兵在中印度最主要的堡垒。在这儿,勇猛顽强的拉妮揭竿而起,并使起义迅速扩展到整个本代尔肯德地区。在这儿,修日·罗斯爵士发动了一次持续六天的,损失掉百分之十五的部下。也是在这儿,尽管顽强,尽管有一万二千名土锡兵做后盾、二万名士兵支援,唐夏·托比、那纳,萨伊布的哥哥巴劳·洛,最后是拉妮,还是被迫向英军的先进武器屈服!还是在这儿,像马克·雷尔给我们讲述的那样,莫罗上校把自己仅剩的一滴水让给手下的中士,从而救了他一命。是啊!较之任何一个与这些不幸回忆有瓜葛的城市,詹西最应该从这条上校的挚友们选定的路线上被删除。
  第二天,即九月二十三日,一次相遇耽搁了我们几小时,也证实了卡拉加尼此前所做出的一个判断。
  当时是上午11点钟,我们已吃过午饭,都坐下来午憩,有的在走廊下边,有的在“蒸汽屋”的客厅里。“钢铁巨兽”正以每小时九~十公里的速度行驶着。在棉田与粮田中间,一条平坦的大路伸展在它面前,路旁还有高大的树木遮荫。天空晴朗,但阳光灼烈——应该说,在这条路沿线上修建“市政”灌溉工程已刻不容缓。车前一阵微风,扬起白色的粉尘。
  然布粉尘已无足轻重了——当我们看到两三英里外,空气中仿佛充满了滚滚沙土时,——即使是一股强劲的西蒙风①也不会在利比克沙漠里掀起更厚的沙雾。
  ①西蒙风,指非洲和阿拉伯等沙漠的干热风。
  “我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风很微弱嘛。”邦克斯说道。
  “卡拉加尼会给我们解释。”莫罗上校回答。
  印度人便被叫来,他走上阳台一看大路,马上就说:
  “是一支很大的商队,正在往北走,而且,像我以前告诉过您的那样,邦克斯先生,这很可能是支班加利人的商队。”
  “噢,卡拉加尼,”邦克斯说道,“你大概能在里面找到几个过去的同伴吧?”
  “有可能,先生,”印度人答道,“因为我在这些游牧部落中生活过很长时间。”
  “那你想离开我们去和他们会合吗?”奥德上尉问他。
  “一点儿也不。”
  印度人没有搞错。半小时后,“钢铁巨兽”尽管强大,也被迫在一堵牛群形成的厚壁高墙前面停止了前进。
  但却无需为这次耽搁而惋惜。因为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景观值得一看。
  只见一支大军,最少得由四、五千只雄牛组成,堵住了南面的去路,前后绵延几公里。正如卡拉加尼刚才所述,这支牛群是属于一个班加利人商队的。
  邦克斯对我们说:
  “班加利人是印度斯坦真正的吉普赛人。他们与其说是‘部落’,不如说是个‘民族’,没有固定住所,夏天睡帐篷,冬天睡草屋。他们是印度半岛上的搬运工,一八五七年的叛乱中我看到他们也参加了。交战各方通过一个心照不宣的协定,任由他们的车队穿过暴动波及的各省。他们的确是全国的食品供养商,不但供应英国皇家军队,也支援本国的起义队伍。如果一定要在印度拨给他们——这些流浪者一块土地,那可能是拉布塔那,更可能是米沃尔王国。眼下,既然他们要从我们面前经过,亲爱的莫克雷,我希望你能仔细观察一下这些班加利人。”
  我们把火车谨慎地停靠在大路的一侧。“钢铁巨兽”是无法抵御这么大一批利角动物的,在它们面前,即使是野兽也得退避三舍。
  依照邦克斯的嘱咐,我注意地审视着这支长长的队列;但首先,我得承认,“蒸气屋”这一次可没产生以往的轰动效应。早已习惯于引起普遍赞叹的“钢铁巨兽”几乎吸引不了班加利人的注意,他们大概已养成了凡事不惊的习惯。
  这些波希米亚种族的男男女女们相貌极其出众;——男人们高大健壮,面容清秀,鹰嘴鼻,卷发,古铜色皮肤,身着长款制服上装,头缠方巾,都配备有长矛、挡箭牌、圆盾和用交叉在胸前的带子背着的长剑;女人们身材颀长匀称,与男人一样面带以氏族为豪的骄傲神情,她们上身穿紧身马甲,下身裹在宽大的裙摆里,从头到脚披着一件雅致的呢织物,佩戴着或是金制,或是象牙,贝壳加工的耳环、项链、手镯和脚镯。
  在这些男女老幼身旁,数以千计的壮牛稳健地走着,没有配鞍也没装笼头,背上驮着两只口袋,里面是小麦或其他谷物,脖子上的红色木球随着它们的脚步而晃动,脑袋上的铃铛也一路鸣响。
  这便是一个完整的部落,在被称作“内克”的民选首领的指引下正出发经商,首领在任期内职权不限,由他一个人来指挥商队、决定休息的时间以及安排宿营的。
  队伍的最前面走着一头大个儿公牛,步伐十分矫健,披着色泽绚丽的布匹,带着一大串铃铛和贝壳饰品。我问邦克斯是否知道这漂亮的动物在队伍中担当什么职责。
  “卡拉加尼会很有把握地告诉我们,”工程师回答。“他跑哪儿去了?”
  大家齐呼卡拉加尼,他却不露面。四处一找,才发现他已不在“蒸汽屋”上了。
  “他大概去找某个老友叙旧了,”莫罗上校说道,“他肯定会在出发前回来的。”
  这解释合乎情理。照此说,没必要为印度人暂时的失踪而担心;然而,我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好吧,”邦克斯说道,“如果我没弄错,这头公牛在班加利人的旅队里应该是他们信奉的神抵化身。牛往哪里走,队伍便往哪里行。牛停步不走,人也扎寨休息。但我想它一定是暗中服从着‘内克’的指令。总之,这些游民的信仰集中体现在它的身上。”
  先头队伍过去了两个小时后,我们才开始看到队尾。我正在后卫队里找寻着卡拉加尼时,他突然出现了,旁边走着一个不属班加利种的印度人。无疑,这是一个暂时为商队当雇工的本地人,卡拉加尼自己便做过多次。两个人表情冷漠地交谈着,嘴唇都几乎不动。他们在讲谁、在谈论什么?很可能是这个徒步旅行的部落刚刚经过的地带吧,——在新向导的带领下,我们一行人也要穿过的地带。
  这个落在商队最末的印度土民经过“蒸汽屋”时停下了一会。饶有兴趣地看了看这列以人造大象为车头的火车,我觉得他倒是更为注意莫罗上校,但他没和我们说话。然后,对卡拉加尼做了一个告别手势,他追上队伍,很快消失在尘土飞扬的云蔼里。
  卡拉加尼走到我们身边,没等问就径自对莫罗上校说:
  “是我从前的一个伙伴,他在这支商队里效力两个月了。”解释相当简洁。
  仅此而已。卡拉加尼又回到车上自己的位置,“蒸汽屋”一会便重新上路,路面已印成千上万头牛留下的蹄印。
  第二天,即九月二十四日,火车停下来,要在乌尔查东部五六里处,即扎纳河的一条主要支流白图瓦左岸过夜。
  关于乌尔查,没什么值得描述或观看的。它在十七世纪上半叶曾盛极一时,是本代尔肯德国原来的都城所在地。但蒙古人与马哈拉特人都曾给它以沉重的打击,自此乌尔查再也没能复兴。现在,这座中印度的大城市已沦为一个只有几百户农民的小镇了。
  前面说过我们来到白图瓦河岸边宿营。更准确地说,火车是在距河左岸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了。
  的确,这条大河涨势凶猛,已经漫过了河床,淹没了大面积的岸边高地。这也许会给我们的通过带来一些困难,但还有待次日证实。因为夜色已然太浓,邦克斯无法做出估测。
  因此,停稳火车后,我们便都回到各自的房间睡下了。
  我们从未——除非是特殊情况下——在夜间安排人站岗放哨。有什么必要呢?谁能把我们的“移动房屋”搬走吗?不会!谁会偷走我们的大家吗?也不会。它只需凭借自身的重量就可以自卫了。至于几个在乡下流窜、以偷粮盗米为业的小毛贼就更不可能对我们发起什么袭击了。而且,尽管没一个人值班守夜,还有法那和布莱克这两条狗呢,只要一有可疑物接近,它们便会吠叫通知我们。
  这天晚上便正是如此。凌晨两点钟时,狗叫声把我们惊醒。我马上起身,发现同伴们也都起来了。
  “出什么事儿了?”莫罗上校问。
  “是狗叫,”邦克斯回答,“它们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叫。”
  “可能有只豹子在附近的树丛中咳嗽了几声!”奥德上尉说道。“咱们下去到林子边转一圈,拿上枪以防万一。”
  马克·雷尔,卡拉加尼以及古米已经跑到营地的前面,三个人听着,商量着,想弄清黑暗中发生了什么。我们围拢过去。
  “咱们不是遇到了两三只到河岸上来喝水的野兽吧?”奥德上尉说道。
  “卡拉加尼不这样想。”马克·雷尔回答说。
  “依你看是怎么回事?”莫罗上校向走过来的印度人问道。
  “我不知道,莫罗上校,”卡拉加尼回答,“但这既不是老虎,也不是豹子或豺。我好像在树底下隐约看见了一大堆模糊的……”
  “会知道的!”奥德上尉喊道,他总想着还未打到的那第五十只老虎。
  “等一下,奥德,”邦克斯止住他,“在本代尔肯德,要提防强盗。”
  “可我们人数多,装备也好!我实在想马上弄明白这事儿!”奥德上尉回答。
  “好吧!”邦克斯让了步。
  两条狗还在吠叫不止,但却没有显示出那种被凶残野兽逼近时必然会有的狂怒。
  邦克斯于是说道:
  “莫罗,你、马克·雷尔和其余的人留在营地。我和奥德、莫克雷以及卡拉加尼去探明情况。”
  “你也来吗?”奥德上尉边喊边向弗克斯招手,要他同行。
  法那与布莱克已经窜到前面几棵树的树荫下领路。跟着它们就行了。
  我们刚一走进树林,便听到一串脚步声。显然,一支大队伍正在我们的营寨周围窥探。隐约看见几个影子,无声无息的,正穿过树丛往回跑。
  两条狗跑着,叫着,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转着圈。
  “谁在那儿?”奥德上尉喊。
  没有应声。
  “这些人可能是不想回答,或是听不懂英语。”邦克斯说。
  “可他们能懂印度语。”我接着说。
  “卡拉加尼,”邦克斯说道,“用印度话喊话,告诉他们如果不回答,我们就开枪了。”
  卡拉加尼于是用中印度地区专门的土语向那些游寇发出了“过来”的命令。
  与第一次一样,还是无人回答。
  枪声响了。迫不及待的奥德上尉已经朝估计的方向放了一枪,打中了一个在树丛间逃窜的黑影。
  卡宾枪的巨响过后是一阵骚乱,好像所有的人都四散逃跑了。这一点,当冲到前面的法那与布莱克平静地跑回来、不再有烦躁不安的表现时,愈发得到了证实。
  “不管这些人是游民还是偷粮的贼,他们可是逃得太快了!”奥德上尉说。
  “是啊,”邦克斯回答,“我们可以回‘蒸汽屋’了。但是为防不测,得派人守夜到天亮。”
  不大一会,我们已到达营地与留下的伙伴会合在一处。马克·雷尔,古米及弗克斯被安排轮流守卫营地,我们则回到各自的房间。
  一夜平静地过去了。有理由推测,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们看到“蒸汽屋”戒备森严,已经放弃了再次拜访的意图。
  第二天即九月二十五日,趁着出发的准备工作正在进行,莫罗上校、奥德上尉、马克·雷尔、卡拉加尼和我想最后一次绕着森林边缘勘察一下。
  夜间在此冒险的那群人没有留下任何迹象。总之,没有必要为这件事担心了。
  我们回来后,邦克斯便采取措施准备渡过白图瓦河。这条河早已溢出堤岸,污浊的河水涌上了两岸高地,流出很远。因为水流非常急,“钢铁巨兽”逆流而上,以防被冲出太远。
  工程师首先忙着找寻一处最利于登岸的地点。架着望远镜,他极力想看到这样的一个地方。在这个河段,白图瓦的河面绵展约一莫里宽。因此,这将是“漂浮火车”迄今为止要走的最长的水路了。
  “但是,当那些旅行者或商人走到河边,发现自已被这么大的洪水阻断了行程时,他们会怎么办呢?”我不由问道,“我觉得很难有渡轮抵得住这像快车一样的急流。”
  “答案很简单!”奥德上尉说,“他们就放弃!”
  “不,”邦克斯回答,“有大象的时候他们就过去了。”
  “什么?会有一些大象能游过这么远的距离?”
  “当然。他们是这么做的;”工程师回答。“把所有的行李放到这些……”
  “长鼻目动物的背上!”奥德上尉插言道,显然是想起了他的朋友马西亚·凡·吉特。
  “然后赶象人强迫它们走进激流,”邦克斯接着说道。“起初,这动物迟疑不前,它后退、嘶鸣;但很快就会下定决心,走入河里,勇敢地游过河去。得承认,有时候一些大象会被卷走而淹死在激流中;但这种情况很少见,如果指挥它们的向导机智灵活的话。”
  “还好!”奥德上尉说,“虽然我们没有‘一些’象,但有一只……”
  “这只就够了,”邦克斯接口道。“它不正像美国人埃文斯一八○四年发明的那个能在水上游、陆上走的水陆两用车吗?”
  大家各自返回车上的岗位,卡鲁特照看锅炉,斯托尔钻进、转塔,邦克斯坐在他旁边充当舵手。
  真正涉水过河之前,先要在淹没的岸边高地上前进约五十英尺的距离。“钢铁巨兽”轻轻地发动并上路了。它的大脚已经浸湿,但还没有漂浮起来。在这种以液体为表面的固体地面上经过可要格外小心。
  突然,夜间听到的骚乱声又传过来了。
  只见百来个家伙,手脚乱舞,扮着鬼脸,刚刚从树林里跑出来。
  “见鬼!原来是些猴子!”奥德上尉喊着,不由得开怀大笑。
  的确如此,这群猴子正排着紧凑的队形朝“蒸汽屋”走过来。
  “它们想干什么?”马克·雷尔问。
  “袭击我们,肯定是!”奥德回答,他总是作好抵御的准备。
  “不!没什么可担心的,”卡拉加尼观察完这伙猴子说道。
  “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马克·雷尔中士第二次问道。
  “与我们一道过河,仅此而已!”印度人回答。
  卡拉加尼没有说错。我们碰到的,既不是毛茸茸的长臂猿,蛮横无礼、让人讨厌,也不是住在贝纳莱斯王宫里受宠的贵族猴家庭成员。这是些属于朗古尔种的猴子。在半岛上同类中个儿最大,它们四肢灵活,皮肤黝黑,面部无毛却长有一圈白色的络腮胡子,看来像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律师。背部的毛呈灰色,腹毛却是白色,翘着尾巴。猴子们姿势怪异,举止夸张,较马西亚·凡·吉特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我当时所知,这些朗吉尔猴在全印度都是神圣的动物。传说中,他们是征服了锡兰岛的拉马战士们的后裔。在昂贝尔,猴群有个宫殿叫泽腊那,他们对来此的游人很友好。在印度,明文规定严禁捕杀它们,有几个英国军官已因为违背这条法律而送了性命。
  这些猴子虽然性情温和、容易驯服,受到袭击时却颇具危险性,如果只是受了伤,路易·鲁斯莱先生的说法便再恰当不过:它们会变得与鬣狗或豹子一样凶残可怕。
  但是眼下,既然谈不上要对抗这些朗古尔猴,奥德上尉便把步枪放下了。
  那么,果真像卡拉加尼宣称的那样,猴群是因为不敢迎战泛滥的疾流,而想利用我们的“漂浮机器”渡过白图瓦河吗?
  这倒有可能,很快就会看到了。
  “钢铁巨兽”已经驶过河岸,并已触到河床。很快,整列车便与它一起漂游起来。但因为此处的堤岸有一个拐角,河水流速减慢形成了涡流,所以开始时,“蒸汽屋”几乎停下不动了。
  猴群越走越近,已经蹚进了漫过河岸斜坡的不太深的水里。
  没有什么敌意。然而猛然间,公猴、母猴、老猴、小猴又是蹦又是跳,相互拉起了手,最后,一起窜上这列像是在等待它们的火车。
  几秒钟内,“钢铁巨兽”上面便已聚了十只,每个房子上大约有三十只,总共加起来得一百来只,它们样子快活,亲昵而随便,甚至可以说十分健谈——至少在它们之间,——大概是相互庆祝如此走运便碰到了一艘渡轮,使自己可以继续行程了吧。
  “钢铁巨兽”马上进到河里,转向上游,逆流而上。
  有一阵儿,邦克斯害怕火车因驭上这些额外的旅客而超重。其实没有关系,猴子们十分聪明地分散开来。有的在车尾,有的在塔上,有的在象脖子处,还有的一直爬到象鼻子尖儿,一点也不害怕鼻子里喷出的蒸汽。我们的塔形房屋的圆顶上也有一些,或蹲或立,或是以爪子倒立,或是用尾巴倒挂,甚至悬到了阳台的游廊下。“蒸汽屋”多亏有设计高超的气箱,才能够保持漂流的路线,也不用担心超载。
  奥德上尉与弗克斯兴奋不已,——尤其是那位勤务兵。他差一点就要把“蒸汽屋”献给这群怪相迭出、不拘礼节的动物了。他跟它们说话,和它们握手,用帽子向它们致敬。他会心甘情愿地把车上的所有糖果发散一空,如果不是被这伙猴子惹火的帕拉扎德先生把糖果收起来的话。
  “钢铁巨兽”一路艰苦跋涉,四只大脚像船桨一样击打着河水。列车沿斜线向既定的登陆地点漂去。
  半小时以后,“钢铁巨兽”近岸了;但是,还没等它完全着陆,这些四脚小丑们便纷纷跳上河岸,雀跃着跑掉了。
  “它们本可以说声谢谢嘛!”弗克斯对这些过路旅伴的不客气很是不满,大声喊道。
  回答他的是一阵哄笑——勤务兵的指责只获得了这点儿共鸣。

  第八章 奥德与邦克斯争辩
  白图瓦河是过来了。至此我们离埃塔瓦火车站已经有一百公里远。
  接下来的四天平安无事,——甚至没有打猎插曲。因为新迪亚王国的这片土地,野兽数量不多。
  “看来,在到达孟买辖区之前我是注定打不到第五十只老虎了!”奥德上尉懊恼地老是唠叨。
  卡拉加尼很熟悉这片荒无人烟的地区,一路机智灵活地带领着我们,这样,到九月二十九日这天,火车已开始从万迪亚斯山系的南坡上爬,要从西尔古尔山口穿过去。
  到此为止,我们在本代尔肯德地区的旅行还没有遇到阻碍。然而事实上,这一地段是印度最可疑的部分之一:犯了官司的人愿意在此藏身;拦路抢劫的盗贼也不少。仍是在这儿,达夸人更乐于从事其暗杀和偷窃的双重职业。因此,经过此地时严加防范才算得上谨慎。
  本代尔肯德最难走的部分正是“蒸汽屋”要进入的这片万迪亚斯山区。路程并不长,——至多100公里,——前方到达从孟买至阿拉哈巴德铁路线上最近的车站朱比勒波尔。但是,要想穿过新迪亚平原时走得那般迅速与容易可是办不到。陡峭的山坡,施工粗糙的山道,多石子的地面,突兀的转弯以及某些路段的狭窄,这些不利都使我们的平均速度减慢。邦克斯估计一天十个小时的行程不会超过十五至二十公里。此外,不论白天抑或晚上,大家还要密切注意道路两侧与营地周围的情况。
  卡拉加尼是第一个建议提高警惕的。倒不是因为我们人单势薄或武器装备不够精良。我们这支队伍虽小,却有两间房子和一个转动炮塔——“钢铁巨兽”扛在背上的真正的小型掩体,——因此套用一个时髦的词语,叫做具备了一定的“抵御层面”。那些盗贼达夸人,哪怕是萨格人①——如果在这个野蛮的本代尔肯德地区还留有其党羽的话,——无疑都不敢对我们冒然发起进攻。但不管怎么说,行事审慎总归不是件坏事,况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情况最好都要有所准备。
  ①旧时印度专门勒死外国人祭神的外国人暗杀团团员。
  当天上午就到了西尔古尔山口,火车没费多大力气便开了进去。有时,爬经险峻一点的隘路,就要加大蒸汽压强;但是“钢铁巨兽”在斯托尔的操纵下,瞬间即可使出必要的动力,连续跨过了几座立陡的山坡。
  至于路线的错误,看起来勿需为此担心。卡拉加尼谙熟万迪亚斯山区这些蜿蜒的通道,尤其是西尔古尔山口。所以他从不迟疑,即使在几条道路交叉的路口也毫不犹豫,这些岔道口往往掩在高大的岩石后面,或是深藏在狭长的山谷里,把视野局限在二三百步范围内的茂密的森林里也有不少。有时印度人会离开我们先往前走,要么是独自一人,要么由邦克斯、我或者任一个同伴陪同,但这不是为了辨识道路,而是查看山道的可行性。
  的确,在刚刚结束的湿季里,大量的雨水已经冲毁了路面,冲出了许多深沟,——这是在进入不易后退的山路前必须考虑的因素。
  只从旅行本身来看,一切都进展得相当顺利。雨已完全停歇。天空蒙有一层轻雾的幔纱,阳光也便筛滤得柔和,没有任何暴雨要袭来的迹象,而在印度半岛中部,大雨的肆虐尤其可怕。当然,暑热虽已不甚强烈,还是让我们一天中有几个小时比较难捱;但气温毕竟比较适中,即便对我们这些穿得暖暖、关得严严实实的旅行者来说,也还可以忍受。菜谱上的野味也不匮乏,猎手们总是能就近有所捕获,以满足三餐之需。
  只有奥德上尉——大概弗克斯也是如此——对野兽们在塔里阿尼大量繁殖而在此处却不见踪影一事遗憾万分。然而,既然这个地区缺少给野兽充作必备食物的反刍类动物,他们又怎能期望会遇上狮子、老虎和花豹呢?
  尽管万迪亚斯山系的动物志中食肉动物不多,我们却有机会得以更好地了解那些印度大象,——我是指野生大象,而此前大家只见过少数几只。
  九月三十号这天将近中午时分,火车的前方便出现了这样一对奇妙的动物。看到我们开近,它们赶紧跑到路边儿,给这支新奇的车队让行,两头象显然给火车吓坏了。
  毫无必要地杀死它们,仅仅为了满足狩猎的欲望,又有什么好处呢?连奥德上尉也没起这个念头。他只是赞赏地观察着这些漂亮的动物,它们无拘无束,在附近偏僻的山谷里从容散步,溪涧、瀑布以及草木便足以维持它们的生存了。
  “对我们的朋友凡·吉特来讲,这该是个很好的实他讲授动物学的机会!”上尉说道。
  众所周知,印度尤其是一个多象的国家。这些厚皮动物——无论遍布在印度半岛各省内还是可以在缅甸、在暹罗国以至所有孟加拉湾东部土地上寻觅到其踪迹的——全部同属一个种族,比非洲象种略为低等。
  怎么擒获它们呢?最常用的办法是设置“基达”,即围有栅栏的一片场地。例如要捕捉一整群象时,三四百个猎人便在一位“扎马达”①或土著酋长的专门指引下一步步地把象群逼入“基达”,将它们关在里面,再利用训练有素的家养象把它们彼此分隔开来,最后绑住它们的后腿,就算是抓到了。
  ①疑为“部落长老”或其他有权威的人物。
  但是这种既需要时间又需要耗费一定气力的方法,用之于壮年雄象身上便不太奏效。这些公象确实是更为机灵的动物,可以冲开围猎者的圈子,而且知道如何避免被困在“基达”里。因此,要让一些驯服的母象连续几天地跟踪它们。母象背上驮着各自的驭象人,人都裹在深颜色的盖毯里面,当大象们毫无戒备,平静地只顾享受温暖的阳光时,猎手便冲出来将其擒获,套上锁链拖走,往往大象这时也还没有反应过来。
  以前,——我在前文中已经讲过,——捕象是用挖深坑的方法,土坑设在它们的出入路径上,深达15英尺左右;但是在跌落时,大象常常摔伤或是摔死,所以人们已普遍放弃了这种野蛮的做法。
  在孟加拉湾与尼泊尔地区,人们还在使用套索捕象。这是种真正的狩猎,总是伴有惊险刺激的场面。受过严格训练的大象背上坐有三个人:脖子处是驭象的,要引领它;臀部是戳象的,用木槌或铁钩刺激它;背上的印度人则负责投掷打有圆结的套索。这样装备好以后,便出发去追野象,穿山越野,有时要跑上几个小时,经常把象背上的人累得疲惫不堪,直至最后,被追的猎物也精疲力竭,沉重倒地,听任猎人的摆布了。
  通过各种各样的方法,印度每年都有大量的野象被捉,这可不是桩坏买卖。一头母象可以卖到7,000法郎,公象则要20,000,如果是纯种的公象,甚至能以50,000法郎的价格出售。
  出如此的高价购买的这些动物果真有用吗?答案是肯定的,但要以合理饲养为前提,——它们每十八个小时要吃掉六七百磅的青饲料,也就是说与它们在一段中等的距离内所能运载的货物重量差不多相当,——便可提供多种重要的服务:驮运士兵与军用物资,在多山地带或马匹难以进入的热带丛林中拖曳大炮,代替驾车的牲口为私人做苦役。这些体形庞大的动物强壮而又温顺,其奇特的服从本能使它们很容易在短期内便被驯化,因此在印度斯坦的各省份,普遍使用大象做畜力,然而,由于它们在驯养状态时不能繁殖,所以需要不断地猎捕野象以满足半岛内外的需要。
  人们使用上述的各种方法追踪、围堵、捕捉它们。尽管这样导致的消费量很大,野象的数目却不见减少;在印度各地都还留有许多。
  而且我要说,剩得是“太多了”,大家马上便可看到证明。
  前面说过,那两只大象列在路旁让我们的火车通行;但是,只一会儿它们便重新上路了,就跟在“钢铁巨兽”后面。几乎同时,后面又出现几头大象,它们加快脚步,赶上了我们刚刚超过的那一对。于是,仅一刻钟的功夫,尾随我们的已有十二只之多。这些长鼻动物打量着“蒸汽屋”,步步紧跟着它,始终保持在不过五十米的距离。它们并不像要发动袭击;却也似乎决不愿意放弃对我们的跟踪。后者对它们来说显得更为容易,因为在万迪亚斯山系的各个斜坡上行进时,“钢铁巨兽”无法走得太快。
  而且,大象行走的速度要比人们想象的快得多,——据在这方面颇为内行的桑德松先生说,它们的时速可达25公里还多。照此推算,后面的这些家伙要赶上或是超过我们实在是太容易了。
  但它们的意图似乎并不在此,——至少目前是这样。它们想做的,大概只是聚得更多。果真,它们张开大嘴发出的像召唤一般的叫声总是能得到回应,后来者们随即走上同一条道路。
  将近下午一点时,已经有三十头左右的大象拥挤在路上随我们同行了。整整是一大群。且没有任何迹象能说明数量不会进一步增加。尽管象群通常是由30至40头相互间有些亲缘关系的大象组成,但它们一百来只聚在一起的现象也不少见,如若遇到这种情况,旅行者不能不有所担心。
  莫罗上校、邦克斯、奥德、中士、卡拉加尼和我都坐到第二节车厢的阳台游廊下面,一道观察车后的动静。
  “它们的数量还在增长,大概要把分散在本地的所有大象聚齐以后才会停下吧!”邦克斯说道。
  “然而只是在相当有限的距离内,它们才会听得见彼此的叫声啊。”我提出了异议。
  “不,”工程师回答道,“大象还可以辨识各自的气味,它们的嗅觉是如此地灵敏,以致家养象在三四英里以外便能知道有野象出现。”
  “真是一场大迁移,”莫罗上校也说道。“你们看,车后的这一大群又分成10到12只的若干小群,而这么多小群竟然跑到一处共同参加行动。邦克斯,我们要走得快一点了。”
  “‘钢铁巨兽’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莫罗,”工程师答道。“蒸汽压强已达五个大气压,还拔风了。之所以慢,是路太难走。”
  “但是干吗着急呢?”莫德上尉喊道——始料不及的事情总会让他情绪高涨。“就让它们陪着我们好了,多可爱的动物!这支仪仗队配得上我们的火车!本来荒凉的地方现在可不冷清了,瞧,我们一路被簇拥着,浩浩荡荡,多像出行的印度王公!”
  “随它们去吧,”邦克斯也接口道,“只能这样!而且,我想不出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它们这么做!”
  “但你又担心什么呢?”奥德上尉问他。“你不知道,一群象往往不如一只落单的象可怕!这些动物多棒!……它们不过是一些绵羊、长鼻子的大个儿绵羊罢了!”
  “大家看,奥德已经激动起来了!”莫罗上校说道。我承认,如果这支队伍始终落在后面并保持距离,我们没什么可怕的;但是,万一它们疯狂起来,想要在这条窄路上赶过我们去,恐怕会给“蒸汽屋”造成不止一处的损坏吧!
  “还有,”我补充说,“当它们重又围拢到一起,与我们的‘钢铁巨兽’正面相对时,不知它们会怎样对待它!”
  “这帮家伙会向它致敬!”奥德上尉喊。“它们会像古鲁·森王子的那些大象一样给它敬礼!”
  “可那些大象是经过驯化的,”马克·雷尔中士不无道理地指出。
  “那好,”奥德上尉仍然强辩,“这些大象也能温顺起来,确切一点儿说,它们对‘钢铁巨兽’的惊惧会转变成敬畏!”
  看得出来,我们这位朋友对这头人工大象,这“出自一位英国工程师之手的机械产品的典范”的热情丝毫未减。
  “而且,”他又补充说,“这些长鼻动物,”——他的确很偏爱这个词,——“这些长鼻动物很是聪明,它们能推理判断,会权衡比较,还可以最后总结经验,几乎显示出类人的智慧!”
  “这说法不可靠,”邦克斯反驳说。
  “什么,有争议?”奥德大喊起来。“可并不是一定要在印度待过的人才会有此体会啊!难道人类没有把这威严的动物用于一切琐碎的家务劳作?还会有什么两条腿、不长羽毛的仆役能及得上它们?莫克雷,莫非你也不知道最了解这些动物的作家如何评价它们吗?照他们的说法,大象对它挚爱的人体贴入微,它替他们负起重担,为他们采摘水果和鲜花;大象还为社团募捐——旁迪设里附近著名的维勒努尔宝塔里的大象就这样做过;大象可以到集市上为自己购买甘蔗、香蕉或者芒果;在桑德班德大象赶走野兽,保护家畜和主人的房舍;大象能用长鼻从水池里汲水,能领着主人托付给自己的孩子散步,甚至比全英格兰最好的保姆还要细心!大象富人情味儿,知恩图报,因为它们记忆力非凡,并且宁愿忘记受到的不公而记住施于自己的恩惠!啊,朋友们,甚至不能让这些颇具人道的庞然大物,——对,我就是要说‘有人道的’,——踩死一只无害的昆虫!我的一个朋友曾看见有人把一只小虫子放在石头上,然后命令一头驯养的大象去踩死它,——不容忘记的玩笑!可这出色的厚皮动物每次都是抬起腿来跨过石头,无论吆喝还是抽打都无法让它把脚踏在虫子身上!正相反,如果指令它把小虫拿开,它会痛快地用灵活的‘象鼻手’小心翼翼地‘抓住’虫子,然后给它自由!邦克斯,现在你还要说大象不善良、不慷慨、不比其他任何动物,甚至包括猴子和狗更为高尚吗?不该承认印度人赋予大象以几乎与人相当的智慧是很有道理的吗?”
  说到此处,奥德再合适不过地摘下帽子,向稳步跟着我们的可怕的象群致敬,以此来结束他的慷慨陈词。
  “讲得好极了,奥德上尉!”莫罗上校笑着说。“你可真是大象的忠实捍卫者呀!”
  “可我说得一点儿没错吧,上校?”上尉反问道。
  “有可能你是对的,”邦克斯回答说,“但我更相信桑德松的说法,做为捕象人,他在有关大象的问题上是专家。”
  “那你的这位桑德松先生怎么说?”上尉喊道,语气很是不屑。
  “他说大象只不过是一种智力中等的普通动物,我们所见的它们的最惊人之举也只是源于一种奴性,是对驭象者暗中发出的命令的服从。”
  “岂有此理!”奥德上尉激动起来。
  “而且,”邦克斯接着说,“他还注意到,无论在雕刻或是宗教题材的绘画里,印度人从不把大象做为智慧的象征,他们更愿选择狐狸、乌鸦和猴子!”
  “我反对!”奥德大喊,同时胳膊上下挥动,跟伸缩的象鼻子似的。
  “反对可以,上尉,但还得听下去!”邦克斯并不让步。“桑德松还说,大象尤为特别之处是有最大限度的服从才能,——这大概会使它们的头盖骨上形成一个漂亮的隆凸吧!他并且指出,大象落入的都是相当‘幼稚’的陷阱,——就是这个词:‘幼稚’——比如说用树枝粗略一盖的深坑。而且它们不做任何逃走的努力!他注意到,大象被围进的场地是其他野生动物不可能被赶进去的!最后他还证实了一点,即那些曾经被俘而后逃脱的大象再被抓住时用的方法仍很简单,容易得有损于它们的‘理性’!已往的教训甚至没让它们学得谨慎一点儿!”
  “可怜的家伙们!看看这位工程师先生把你们贬成了什么!”奥德上尉的语气很是滑稽。
  “最后,我还要补充一个论据以证明我的观点,”邦克斯说,“因为不够聪明,大象抵制所有的驯化办法,想让它们温顺通常很难,尤其是幼象与母象。”
  “这又是一个与人类相似之处!”上尉回答。“男人不是比妇女和儿童更易被操纵吗?”
  “上尉,我们俩都是光棍一条,这方面可充不了行家啊!”邦克斯说道。
  “嗯,答得好!”
  “总之,”邦克斯说,“我觉得不能轻信对大象的过高评价,一旦某种诱因激怒它们,对抗这么一群庞然大物几乎是不可能的,希望眼下这些追随我们的家伙会在北面有事耽搁——因为我们在往南行。”
  “你说得格外有理,邦克斯,”莫罗上校接口道,“尤其是因为它们的数量在你与奥德争辩时已增长到让人担忧的地步了!”

  第九章 一百比一
  爱德华·莫罗阁下说得没错。现在,已经有一百五、六十只大象组成的队伍跟在车后。队列很是拥挤,前几排与“蒸汽屋”相当接近,不到十米之距,倒是可以仔细地观察它们了。
  队首走着的大象是身形最大的一个,尽管从肩膀垂直量起,它也肯定不会超过三米。但如我所说,印度象的身材要比非洲象小,后者中有的可高达四米。同样印度象的象牙比其非洲同类的也短之野。”《列子·汤问》云:“物之终始,初无极矣。”北宋周,露在外面的弯曲部分一般不会超过1.5米,根部的牙柱宽约40厘米。虽然在锡兰岛能看到一些大象被拔去象牙,失掉了它们灵活掌握的绝妙武器,但这些“米克拉斯”,——对它们的专有称呼,——在印度斯坦的本土上却极为少见。
  头象的身后紧跟着几只母象,她们才是这支旅队的真正向导。如果不是有“蒸汽屋”,她们就会充先锋,而这头雄象则肯定待在后面,与其他同伴在一起。的确《卡尔·马克思的经济学说》、《卡尔·马克思的历史贡献》、,雄象对引导队伍一窍不通。他们也全然不照顾小象——不知道什么时候必须停下让“象宝宝”们休息,不懂得什么样的宿营环境对它们合适。于是母象便出于道义担负起家庭守卫者的责任,同时也指引大规模的迁移。
  眼下,对这支队伍如此行进的原因很难作答:是迫于离开枯竭的草场的需要,还是非得逃避某些剧毒蚊虫的叮咬,抑或是只想跟随我们奇特的车队的想法,使得它们穿越了万迪亚斯的各个山谷?不得而知。这片地区相当空阔规战争,争取最后胜利的必要途径。,而大象出了森林,习惯于在白天旅行。那么,当夜晚降临后,它们会象我们必须做的那样——停下来歇息吗?很快就会知道了。
  “奥德上尉,”我向这位伙伴问道,“这支大象后卫队正不断壮大!你还是一点儿也不担心吗?”
  “啐!这些动物干吗想冒犯我们?它们可不是老虎,对吧,福克斯?”上尉问。
  “连豹子也不是!”勤务兵回答,自然,他总是附和上司的观点的。
  然而我却看到卡拉加尼不满地摇了摇头,虽然他对两位猎手心绪的平静不能赞同。
  “卡拉加尼,你看起来很不放心,”也在注意他的邦克斯说道。
  “不能让火车走得再快一点儿吗?”印度人只是问道。
  “相当困难,”工程师说,“但我们试试吧。”
  邦克斯于是离开了车尾的游廊,回到斯托尔负责的转塔里。很快,“钢铁巨兽”的喘息声变得急促,火车速度加快了。
  然而仍无济于事——道路实在太崎岖。尽管车速已提高至原来的两倍,情况还是没有丝毫的改变。因为象群也会加快脚步。事实上它们果真这样做了,“蒸汽屋”与象群的距离没有缩短。
  又过去了几个小时,我们的处境依然。吃过晚饭,大家又回到第二节车厢的游廊坐下。
  这时,后面的道路呈现为一条至少两英里长的直线,因此视野不再受转弯的局限了。
  看到一个小时内大象的数目又有所增长,我们是多么焦虑不安啊!已经不少于一百只了。
  大象们依道路的宽窄而两只或三只并排在一起,静默地走着,可以说步调都很一致,有的高扬着象鼻,有的龇露着象牙。整个象群就象是海底巨大的涌浪激起的细碎波涛。虽不至于汹涌澎湃,但是如果袭来一阵风暴,激奋起这支流动大军,我们将处于何等的风险之中!
  黑夜渐渐降临,——将是一个既无月华也无星光的夜晚。因为有一层薄雾笼罩了天际。
  邦克斯已经说过,若是夜色太浓,就不能执意再走这段相当难行的山路,而一定要停车。只要出现有山谷较大的出口或是较宽的峡谷纵深处,可以让这支危险的队伍从火车侧面经过,继续其向南的迁移,工程师就会决定停止前进。
  但是象群会这么做吗?它会不会就在我们宿营的地方也驻足休息?
  这个问题相当关键。
  而且,随着夜幕的降临,看得出来大象们表现出某种恐惧,白天时可丝毫没看到这种迹象。从它们庞大的身躯里发出一种有力然而沉闷的低吼。而这令人不安的嘈杂之后,又有另一种奇怪的声响。
  “这是什么声音?”莫罗上校问。
  “是大象遇到敌人时发出的声音!”卡拉加尼回答。
  “那就是我们了,被它们看做敌人的,只能是我们了?”邦克斯问。
  “恐怕是!”印度人说。
  这种声音像是远处的雷鸣。让人想起演出时在后台通过摩擦挂铁而造出的响声。大象们用长鼻子尖儿蹭磨地面,喷出经深呼吸而积聚起来的粗气。像雷鸣一般扣人心弦而又深长的噪音便是由此产生的。
  已是晚上九点钟了。
  我们正置身于一个近似圆形的小平地上,方圆半英里左右,紧邻一条通往普蒂里亚湖的大路,卡拉加尼原本计划在湖边宿营,但因为还有十五公里的路程,天黑之前是别想到达了。
  邦克斯只好发出停车信号。“钢铁巨兽”于是停下了,但我们没有卸车,甚至连炉里的火也没熄。斯托尔奉命坚守岗位,火车处于随时即可启动状态。的确,需要应付每一种紧急情况。
  莫罗上校回自己的小房间了。邦克斯和奥德上尉则不想去睡,我更愿和他们待在一起。车上的工作人员也都撑着没有休息。但是,如果群象果真发起昏来进攻“钢铁巨兽”,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守夜之初,营地周围仍不断有细微的响动,显然,那些身形巨大的动物也陆续到达了这处小平原,它们会穿过去,继续其南行的旅途吗?
  “毕竟,这是一种可能。”邦克斯说道。
  “而且可能性极大。”奥德上尉又马上补充一句,他的乐观主义倒是屡试不爽。
  11点钟左右,骚动声越来越小,又过了10分钟,外面便寂静无音了。
  夜晚于是显得极为静谧。任何异常的风吹草动也会送进我们的耳朵。然而除了“钢铁巨兽”黑暗中沉闷的蒸汽隆隆声以外,什么也听不到。除了它的钢制长鼻中偶尔喷出的火星以外,什么也看不到。
  “怎么样,我说得对吧?这些正直的大象,已经走了。”奥德上尉说道。
  “一路顺风!”我接口道。
  “走了?”邦克斯一边摇头一边反问。“咱们来验证一下!”
  然后他高声对机械师吩咐道:
  “斯托尔,打开火车头灯。”
  “马上就好,邦克斯先生!”
  20秒钟后,“钢铁巨兽”的双目放射出两道光束,并自动地投向地平面上的每一方向。
  大象们全在那儿呢,围着“蒸汽屋”卧成了个大圆圈儿,一动也不动,好像已经睡着,也许是正在入睡吧。灯光杂乱地照亮了它们深暗色的庞大身躯,似是赋予了它们一种超自然的活力。由于视觉幻象,那些被强烈的灯光照到的大象体积显得格外巨大,简直可以与“钢铁巨兽”的身形媲美了。受到强光刺激,这些大象猛地立起身来,好像被带火的刺棒击中了一样。它们象鼻前伸,竖起长牙,差点儿就要朝火车扑过来。巨大的颚骨中还发出沙哑的吼声。很快,这骤然的暴怒便传染给了所有的大象,我们四周响起了一种震耳欲聋的合音,好像是一百只军号同时吹响。
  “把灯关上!”邦克斯喊。
  电流马上被切断,吵闹声也几乎瞬间便停止了。
  “它们都在,围成了一圈休息呢,而且天亮时它们还会在。”工程师说道。
  “嗯!”奥德轻叹一声,我感到他的自信多少有点作动摇了。
  怎么办呢?大家征询卡拉加尼的意见,他丝毫不掩饰心中的忧虑。
  要是趁着夜色昏暗悄悄逃离此地呢?几乎没有可能。而且这样做又有何裨益呢?象群肯定会尾随我们,道路也会比白天更难行。
  于是我们商定凌晨再动身。届时将尽最大可能,谨慎迅速地拔寨出发,不能惊动这支可怕的护卫队。
  “万一这些家伙仍顽固地跟着我们呢?”我问。
  “我们要尽量开到一处‘蒸汽屋’可以避开象群袭击的地方。”邦克斯回答。
  “出万迪亚斯山之前会找到这样的地方吗?”奥德上尉又问。
  “倒是有一个。”印度人回答。
  “在哪儿?”邦克斯问。
  “普蒂里亚湖。”
  “有多远?”
  “大约九英里。”
  “但是大象会游泳,”邦克斯说道,“而且,水性也许比任何其他的四脚动物都要好!我见过一些大象能在水面上漂浮半天多的时间!这岂不是让人担心它们会在普蒂里亚湖上继续追赶我们,‘蒸汽屋’的处境因而更为险恶吗?”
  “除此之外,我看别无他法可以躲避它们的袭击!”印度人说道。
  “那就试试吧!”工程师回答。
  这的确是唯一的办法。也许,大象们在这种情况下不敢下水冒险;也许,我们会在速度上胜过它们。
  于是大家焦急地等待拂晓。天很快亮了,但是,尽管这一夜再没出现异常的迹象,黎明时却没有一只大象走开,“蒸汽屋”仍处于四面包围之中。
  突然休息处起了一阵巨大的骚动,大象们好象是受了某个口令的操纵。它们摇动象鼻,在地面上蹭磨象牙,汲水喷洒清洗全身,再在这丰茂的牧场上各处吃几把青草,最后,重新围拢了“蒸汽屋”,靠近得可以从窗口扔出标枪刺中它们。
  但邦克斯明确叮嘱我们绝不要触犯象群。谨防给一场突袭以任何借口。
  有几只大象益发靠紧我们的“钢铁巨兽”了。它们显然是想看看这个岿然不动的大家伙是什么。会把它视为自己的同类吗?会怀疑它身上有一种强大无比的力量吧?昨天,它们没有机会看到它工作时的样子,因为前几排大象总是与火车保持一定的距离。
  可是,当听见汽笛的长鸣,看到“钢铁巨兽”从长鼻里喷出气流并迈动其巨大而有关节的脚掌上路,拉起身后的两节轮动大车时,它们会有何反应呢?
  莫罗上校、奥德上尉、卡拉加尼和我在火车前部,马克·雷尔中士及其同伴则呆在车尾。
  卡鲁特站在锅炉的炉膛前面继续往里填塞燃料,尽管蒸汽已然达到了五个大气压强。
  邦克斯紧挨斯托尔坐在指挥塔里,一只手按着启动器。
  出发的时刻到了。邦克斯一声令下,机械师便扳动操纵手柄,只听见汽笛长鸣。
  大象们都竖起了耳朵,然后,它们稍微退后一点儿,让出几步的距离。
  汽缸已经注满清水,象鼻中射出一股气流,机器的齿轮全部转动起来,并激活了“钢铁巨兽”的四只脚,整个火车都晃动了。
  如果我说挤在前面的大象最初的反应是“惊诧万分”的话,相信伙伴们没有一个会提出异议。它们分开,又让出一条更宽的通道,看上去足以让“蒸汽屋”以马匹小跑的速度驶过了。
  然而,这群“长鼻动物”,——奥德上尉的措词,——蓦地向前、向后移动起来。前面的各支小队充当车队的先锋,后面的仍跟着我们的火车。似乎全都横下心来决不放弃。
  同时,在这段较宽的道路两侧,还有一些大象陪伴在我们左右,好像是守候在贵妇乘坐的马车旁的骑士。它们雌雄混杂,身形大小不一,年龄也参差不齐:有二十五岁的壮年象,有十六岁的中年象,有上百岁的暮年老象,还有紧贴着母象、用嘴唇——不是象人们有时认为的那样用鼻子——衔住妈妈的乳房,一边吃奶一边走路的象宝宝。整支队伍井然有序,从容不迫地依着“钢铁巨兽”的速度而调整自己的步伐。
  “它们若是这样把我们一直护送到湖边,我还能同意……”莫罗上校说到。
  “是啊……但如果路变得更窄,情况会怎么样呢?”卡拉加尼接口道。
  危险就在这里。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平安无事,我们已行程十二公里,而从营地算起至普蒂里亚湖约有十五公里。仅有两三次,几只大象横在山道中央,似是想把路堵住;但是“钢铁巨兽”尖利的长牙直指前方,朝它们猛开过去,呼出的蒸汽直喷到它们的脸上,这些大象便慌忙散开给它放行了。
  到上午10点钟时,只剩下四五公里便可到达普蒂里亚湖了。至少在那儿,——希望如此,——我们将相对安全一些。
  在抵达湖泊之前,如果这支庞大的队伍不会显露出更大的敌意,邦克斯便计划从普帝里亚湖东侧经过而不做停留,以便次日走出万迪亚斯山区。之后再到朱比勒波尔车站就只是几个小时的问题了。
  在此我还要说明:这一地带不仅很是偏僻,而且相当荒凉。没有一个村庄,没有一处牧场,——草木不丰导致的结果,也没有一个商队甚至一个旅行者。从我们进入本代尔肯德这片多山的地区后,就没遇到过一个活人。
  近11点钟时,“蒸汽屋”选取的这条夹在两道高耸山梁间的谷地开始收缩。正如卡拉加尼所料,道路在通到普湖之前重又变窄了。
  本来就颇为严峻的形势只会更加恶化。
  当然,如果大象只是在车前或是车后列队行进,困难不会有所增加。但那些在火车旁侧走着的大象不可能再保持原来的队形。它们要么把我们的车挤到的岩壁上撞碎,要么会掉进路边随处可见的深渊中。因此出于本能,它们肯定跑向队首或队尾,结果势必造成火车既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
  “情况复杂了。”莫罗上校说。
  “是啊,现在,我们必须冲入象群。”邦克斯回答。
  “好,冲啊,咱们往前冲!”奥德高喊。“哼!巨兽的钢制象牙可比这些蠢东西的骨制象牙强多了!”
  “长鼻动物”对灵活善变的上尉来说,又是一些“蠢东西”了。
  “那是自然,”马克·雷尔中士附和了一句奥德,又说:“但我们是一比一百!”
  “不管怎样,前进!”邦克斯喊道,“否则象群就全超过去了!”
  “钢铁巨兽”接连喷出几股气流,行进得更快。结果走在前面的一只大象,臀部被它的长牙刺中了。
  那动物痛得一声大吼,整个象群也愤怒地骚动起来。一场后果尚无法估测的战斗已迫在眉睫。
  我们已经拿起武器:步枪上满锥形弹,卡宾枪填实爆破弹,左轮手枪也都荷满子弹。总之做好了打退每一次进攻的准备。
  一只体形巨大、样貌凶残的雄象首先挑衅,它把长牙固定不动,两只后腿有力地支撑住地面,这样转过身来面向“钢铁巨兽”。
  “是个‘居内士’。”卡拉加尼喊道。
  “罢!只有一个象牙!”奥德上尉轻蔑地耸了耸肩。
  “这才更厉害!”印度人接道。
  卡拉加尼对这头大象的称呼是猎人们专来指只有一根象牙的雄象的。它们格外受到印度人的敬重,尤其是右边象牙缺失的大象。眼下的这只便是如此,正象卡拉加尼所说,也和它的同类一样可怕至极。
  “居内士”的举动我们看得一清二楚:先是发出一声长鸣,然后卷起从不用来战斗的象鼻,凶猛地朝我们的“钢铁巨兽”扑来。
  它的獠牙自然触到了火车腹部的铁皮,并一点点地扎了进去。但是,最后撞到内部设备又厚又硬的铁甲,便立时折断了。
  整个火车都因此摇晃起来。但同时,积聚起来的动力仍然推动它向前,顶着这只徒劳抵抗的独牙雄象一直向前。
  雄象的呼救却也被同伴们听到并理解了。只见象群的前半部分突然停下,筑成一道无法逾越的肉墙。而“蒸汽屋”后面的群象则继续前进,猛烈地挤撞火车尾部的游廊。
  就在同时,几只走在旁侧的大象也扬起长鼻勾住车厢的各个支柱猛力地摇晃。如何抵御这样一股意在摧毁一切的力量?
  不能停车,但必须反击。不可能再犹豫了。我们把步枪、卡宾枪对准来犯的“敌人”。
  “别让一发子弹射空!”奥德上尉喊到。“朋友们,瞄准它们的鼻根或是眼睛下面的凹坑开火,这是最有效的打法。”
  奥德身体力行。几声枪响过后,便听见大象痛苦的哀鸣。
  火车后面及侧面共有三四头正被击中了致命之处,轰然倒地而死,——再好不过了,因为尸体不会把道路堵塞。此外,前面的大象也稍微退后了一点儿,火车得以继续前进。
  “重新装弹,等待射击!”奥德又高声发布命令。
  如果他言下之意是指等待整个象群可能发动的总攻,那么这场等待倒是为时不长。而且,其进攻态势之猛让我们一度认为要惨败了。
  愤怒而沙哑的吼叫汇成一场合声蓦地爆发出来。好像出自那些印度人经过特殊方法而激起其叫作“穆斯”——“暴怒”的战象之口。简直恐怖极了,即使是最勇猛的“驭象者”,尽管他们在吉高瓦尔受过培训,专门对付这些可怕的动物,现在面对着“蒸汽屋”的进犯者也一定会却步。
  “前进!”邦克斯高喊。
  “开火!”奥德大叫。
  于是,伴随着火车更为急促的喘息,听到的是不绝于耳的响亮枪声。然而,在这种混乱的场面中,像上尉指令的那样瞄准后射击很难做到。虽然每发子弹都打中了象身,却无法致它们于死地。负伤的大象反而怒火更旺,迎着我们的火力,它们回以长牙的冲撞,“蒸汽屋”的多处板壁都被刺穿。
  卡宾枪向火车前后持续发射的呼啸声以及射入大象身躯里的子弹的炸响声中,又加入了被人力拔风加热的火车蒸汽的嘘嘘声。气压仍不断增强。“钢铁巨兽”乘势冲入象群,劈开一条道路,把大象全都迫后。它的长牙撕开面前的肉堆,而灵活的长鼻又像一根绝好的大棒上下舞动,给这些拦路的家伙以双倍的重创。
  道路很窄。车轮有几次在地面上打滑,但锯齿状的轮缘总能又重新扒住,我们终于到达了湖边。
  “乌拉!”奥德像一个置身激烈混战的士兵般高喊。
  “乌拉!乌拉!”我们也随着他欢呼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象鼻突然猛扑车前的游廊。瞬间,我看到莫罗上校已被这活套索攫住,马上便要卷入象蹄之下。——他肯定就这样遇难了,如果不是卡拉加尼冲过来,咔嚓一斧头斩断了象鼻的话。
  显然,在参加集体防御的同时,这印度人丝毫没有放松对爱德华·莫罗先生的注意。从他为上校誓死效忠的行为来看,似乎卡拉加尼认为:上校才是我们中间首要的保护对象。
  呵!我们的“钢铁巨兽”的体内蕴含着怎样的能量啊!它威武自信地冲进敌阵,像楔子一样,穿透力简直巨大无比!而且,由于后面的大象用头推顶着我们,火车更是勇往直前,连晃都不晃一下,比我们预料的开得还要快。
  突然,在这片鼎沸声中,我们又听到一种响动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是第二节车厢被几只大象挤碎在了路边的岩石上。
  “过来!快到我们这边来!”邦克斯冲着在“蒸汽屋”后部作战的同伴们大喊。
  古米中士及弗克斯迅速从第二节车厢撤回来了。
  “帕拉扎德呢?”奥德上尉问。
  “他不愿放弃厨房。”弗克斯回答。
  “绑他走!强行撤离!”
  我们的厨师长无疑认为放弃交托给自己的岗位是一种耻辱。想要挣脱古米强健的臂膀,等于是妄图从一把大剪刀的两个钳口中挣开,帕拉扎德先生于是被“夹”起来放到了餐厅。
  “人都齐了吗?”邦克斯喊。
  “是的,先生。”古米回答。
  “把车辕砍断!”
  “要扔掉半个火车?……”奥德上尉惊呼。
  “必须如此!”邦克斯回答。
  车辕被截断了,两车之间的小木桥也被几斧子劈碎,我们的第二节车厢落在了后面。
  干得正是时候:车厢转眼便被摇晃,举高,然后猛地掀翻,群象扑过去一阵疯狂的踩踏,车厢全毁了,只剩下一堆丑陋不堪的废铁,遮断了后面的山路。
  “哼!”奥德上尉的口气让我们发笑,“如果情况允许,谁说这些家伙会连一只小虫子也不愿踩死!”
  此时,如果发狂的群象像对待第二节车厢那样对付第一节,等待我们的命运便容不得任何幻想了。
  “再把火烧旺些,卡鲁特。”工程师命令道。
  还有半公里,再做最后一次努力,普蒂里亚湖可能就到了。
  我们强大的“钢铁巨兽”在斯托尔的操纵下,把马力开到最大,绝不辜负主人寄予自己的这最后一搏的期望。它把象身构成的壁垒冲出一个缺口,——被冲倒的那些大象后臀撅着,酷似萨尔瓦多·罗沙描绘战争场面的画卷中那些仰倒的战马膘肥的屁股。我们的坐骑不满足于只用长牙去戳刺,它还把滚烫的蒸汽作为利剑掷向敌人,正像以前对付勒古的进山朝拜者们一样,它喷出沸水似的皮鞭,抽打着周围的大家!……它真是太了不起了!
  湖水终于在道路的最后一个转弯处出现。
  如果还能坚持10分钟的话,我们的火车就能开到那儿而相对安全了。
  大象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倒是证实了奥德上尉认为它们聪明的原有观点。它们想作最后一次尝试,把我们的车厢掀翻。
  但我们的火器重又打响。子弹象雨霰一样飞向车前的象群。只有五六只大象还拦住去向,大部分则已中弹倒下,车轮在鲜血浸红的地面上驶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距湖只剩一百步,然而还要把构成最后一道防线的几只大象击退。
  “继续!继续!”邦克斯对机械师大喊。
  “钢铁巨兽”喘着粗气,好像身体里关有一个缫丝机械厂。蒸汽在八个大气压强的压力下不断喷射出来。再往里填充燃料,哪怕是一点点,也会让铁壁已然颤栗的锅炉爆炸。幸亏不必如此。因为巨兽现在已是力大无比。在活塞的推动下,它简直在跳跃着前进。火车余下的部分紧跟着它,一路碾过遍地的大象尸体,也因而冒着被绊倒的危险——如果发生这样的事故,“蒸汽屋”的全体人员就都性命难保了。
  灾难没有降临,我们终于抵达河岸,很快,火车便漂浮在平静的水面上。
  “感谢上帝!”莫罗上校情不自禁。
  有两三只大象被怒火烧昏了头,也冲进湖里,妄想走水路赶上它们在坚实的地面上未能消灭的这些仇敌。
  然而“巨兽”已四脚并用。火车渐渐远离了堤岸,随后,几发准确无误的子弹使我们最终摆脱了这些“海怪”,当时它们的长鼻差一点儿就要抽到后面的游廊。
  “喂,上尉,”邦克斯喊道,“你对印度象的‘温柔’是怎么看的?”
  “哼!”上尉啐道,“毕竟比不上野兽!如果是三十只老虎而不是这百来头蠢象拦路,我们中若还能有一个活着回去描述这次历险,那就撤了我的军衔。”

  第十章 普蒂里亚湖
  “蒸汽屋”暂时作为避难所的普蒂里亚湖位于迪莫城东部大约四十公里处。该城是因它而得名的英属省份迪莫的首府,正处于蓬勃发展中。城中有十二万居民以及一小支卫戍部队,控制着本代尔肯德这段危险的地带。然而在城墙之外,尤其是东部以普蒂里亚湖为中心的万迪亚斯山系最为蛮荒的地区,它的影响就很难感受到了。
  不管怎样,还有什么遭遇能比我们刚刚死里逃生的与大象的这次激战更坏呢?
  话说回来,我们的境况还是相当堪忧,因为绝大部分物资储备已经丢失——组成“蒸汽屋”车队的一辆大车被卸掉了。套用航海用语的一个词汇,现在已毫无办法让它“脱浅”①:先是被掀翻在地,接着撞倒岩石上粉身碎骨,最后又不可避免地被群象一阵乱踩杂踏,它只会剩下一堆碎铁了。
  ①此指重新补给、恢复装备。
  然而,在为全体旅客充作卧室之外,这节车厢还包括厨房和办公室,尤其有一间食品和弹药的贮藏室。现在,我们手中只剩下一打左右的子弹了,不过,很可能在到达朱比勒波尔之前不会有使用火器的必要了。
  食品则是另外一个问题,解决起来更为棘手。
  的确,粮食一丁点儿也没剩下。就算是次日傍晚我们可以到达七十公里之外的火车站,那也意味着要整整24小时吃不上饭。
  然而,又能接受事实!
  这种情况下,我们中间最为难过的人,自然是帕拉扎德先生。权力的丧失,工作间的损毁以及食品的四散都让他心痛不已。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绝望,根本不为刚刚奇迹般逃脱了危险而庆幸,却对自己当前的处境表现得懊恼万分。
  因此,当大家齐聚于客厅,准备讨论眼下该采取什么应对措施时,一贯举止庄重的帕拉扎德先生便出现在门口,声称有极为重要的事情要谈。
  “帕拉扎德先生请讲,”莫罗上校一边让他进来一边说道。
  “先生们,”我们的黑肤厨师长严肃地说,“你们不是不知道,‘蒸汽屋’第二间房里满载的所有物资在这场灾难已经损失殆尽!而且,即使现在还剩下一点儿食物,也会因没有厨房,而做不成一顿哪怕相当简单的饭菜了。”
  “我们都知道,帕拉扎德先生,”莫罗上校回答道。“情况的确让人遗憾,但大家会尽最大努力坚持,如果需要挨饿,我们也能挺住。”
  “先生们,实际上看到那些进攻我们的大象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你们的枪下死去更让人遗憾……”厨师长又说。
  “好漂亮的句子!帕拉扎德先生!虽然只上过几次课,但你已经能和我们的朋友马西亚·凡·吉特一样高雅地表述出自己的思想了。”奥德上尉赞道。
  帕拉扎德微鞠一躬——他把这恭维太当真了,然后,叹了口气他又继续道:
  “先生们,我从中看到一个可以让我充分展示才能的绝好机会。要知道大象的肉——不管你们怎样想——并不是处处都很肥嫩的,有几部分无疑又硬又坚;但造物主好像有意在这巨大的肉身上留下两处肉质一流的地方,甚至有资格摆上印度总督的餐桌……我指的是这种动物的舌头,如果按照一种只有我才掌握的秘方,加以烹制,肯定是美味极了,此外,这种‘厚皮动物’的四只脚掌也……”
  “‘厚皮动物’?……措词恰当,尽管‘长鼻类’听起来更优雅,”奥德上尉品评道,还做了个手势表示赞同。
  “……脚掌可以用来做成一种上好的名汤,我便是‘蒸汽屋’上谙熟这种烹饪艺术的代表。”帕拉扎德先生继续说道。
  “您让我们垂涎欲滴了,帕拉扎德先生,”邦克斯说。“然而不幸又万幸的是,大象没有在湖上追赶我们,恐怕我们得放弃——至少在短时间内——对这种肉味美而性情凶的动物的‘脚掌汤’以及‘舌炖肉’的企盼了。”
  “不可能再掉头回到陆上,弄一点儿象肉来吗?”厨师长问道。
  “不可能,帕拉扎德先生。尽管您的计划相当完美,我们也不能冒这个风险。”
  “好吧,先生们,那就请接受我对这次不幸历险的最深切的遗憾之情。”
  “您的心意我们领了,帕拉扎尔德先生,”莫罗上校说道,“请您尽管放心。至于一日三餐,在到达朱比勒波尔之前您不必为此担心。”
  “那我就告退了,”帕拉扎尔德躬身说道,丝毫不失他固有的矜持。
  如果不是还有其他烦恼,我们真会对厨师长的故作姿态纵声大笑了。
  的确,在原本的困难之外又出现一个棘手的情况。邦克斯此时告诉我们:最让人懊恼的,既不是食品的匮乏也不是弹药的短缺,而是燃料的不足。这倒毫不奇怪,因为48小时以来就没有可能补充巨兽必须“食用”的木材。我们赶到湖边时备用燃料已消耗殆尽。设若再有一小时的行程,便绝无可能到达,“蒸汽屋”的第一节车厢也必遭到与第二节相同的下场。
  “现在,我们再没东西可烧了,压强不断下降,已经降至两个大气压,毫无办法使它重新升高!”邦克斯补充说。
  “情况真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吗,邦克斯?”莫罗上校问。
  “如果只是回到距我们不远的那侧湖岸还可以办到。”邦克斯回答说。“行驶一刻钟就足够了。但是象群肯定还呆在那儿,这样回去太莽撞了。不,正相反,必须穿过普蒂里亚湖,在它的南岸找到一个停泊之处。”
  “此处湖面有多宽?”莫罗又问。
  “据卡拉加尼估测,大约跨七至八英里。然而就我们的条件来说,穿过去得用上几个小时。我还得再次提醒您:要不了40分钟,机器就将停止运转了。”
  “好吧,”爱德华·莫罗说道,“咱们就在湖上平静地过一晚。这儿很安全嘛。明天再谈其他。”
  只能如此了。而且,我们也太需要休息一下。在上一个宿营地,“蒸汽屋”被大象团团包围,没有一个人能睡得着,那一晚可是个彻头彻尾的“白色之夜①。”
  ①意指“不眠之夜”,此处只按字面翻译,因为需与后面的“黑色之夜”相对。
  但如果说那一宿是“白色”的话,今晚则该是“黑色”的了,而且比实际还要“黑”②。
  ②参见下文可知,浓雾将夜色重化。
  的确,将近晚上七点钟时,一层轻薄的白雾渐渐在湖面上浮起。不由想起前一晚,也曾看到高空中有浓雾弥漫。地域的不同使雾起的情况也有所差异。在昨夜大象的宿营地周围,水汽悬浮在距地面几百英尺的空中,而普蒂里亚湖上由于兼有湖水的蒸发,情形便不同。这里相当炎热的白天过后,高空气层与低空气层便交融在一起,整个湖面很快消失在雾气中,起初还不很浓,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加厚。
  正如邦克斯所说,这是个必须重视的复杂问题。
  同样如他所料,将近七点半时,“钢铁巨兽”发出最后几声长鸣,活塞运动速度开始减慢,四只有关节的脚掌也不再蹬水,压强已少于一个大气压。燃料全部用完,却又无法重新搞到。
  于是,“钢铁巨兽”与身后唯一的一节车厢静静地浮在水面上,不再移动了。
  鉴于这种情况,四周又是大雾迷漫,要想切实地改善我们的处境将很困难。不过,在机器保持运作的那一段很短的时间内,我们为了在普湖东南岸找到停靠之处,一直是朝着东南方向开进的。由于普蒂里亚湖呈狭长的椭圆形状,因此“蒸汽屋”可能离其中的一侧湖岸不会太远了。
  当然,折磨了大家约一个小时的象吼声这时已消失在远方,终于听不见了。
  我们于是商量此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邦克斯让人叫来卡拉加尼,他很重视向后者征询意见。
  印度人马上来了,大家让他谈谈自己的看法。
  当时我们正聚在饭厅里,这个厅两边没有窗子,只是通过头顶的天窗透进阳光。因此,里面的灯光便不会漏出。这种戒备终归有其好处,因为“蒸汽屋”当前的处境最好不要被那些湖边游窜的匪徒们知道。
  面对大伙给他提出的问题,卡拉加尼——至少我觉得是如此,——最初显得很犹豫,而迟迟不答。事关确定我们漂浮的火车在普蒂里亚湖面上目前所处的位置,回答起来的确很不容易。也许,一阵西北来的微风已经作用于“蒸汽屋”的航向?也许,一股潜流正把我们向湖的最南部推去?
  “喂,卡拉加尼,你果真知道普蒂里亚湖面积有多大吗?”邦克斯坚持追问道。
  “当然啰,先生,”印度人回答,“但是在这迷雾之中,很难……”
  “你能大概地估算出现在离我们最近的湖岸有多远吗?”
  “可以,”印度人想了一会儿说,“应该不会超过1.5英里。”
  “是距东岸吗?”邦克斯问。
  “是。”
  “这样算来,我们上岸以后离朱比勒波尔站比离迪莫城更近了?”
  “正是。”
  “那么在朱比勒波尔更适于补给物资了,”邦克斯说道。“可天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怎么样才能抵岸!也许要一天、两天的时间,而我们一点儿食物也没有了。”
  “但是,”卡拉加尼插口道,“我们,或者,至少是我们中的某一个不能冒险试一试今晚先行到岸吗?”
  “怎么过去呢?”
  “游泳。”
  “一英里半的路程,又是在这浓雾之中!会有生命危险的……”邦克斯说道。
  “这决不该成为放弃尝试的理由,”印度人回答。
  不知怎的,我总是觉得卡拉加尼的声音缺少了他以往的爽直。
  “你能试着游过湖去吗?”一直认真观察着印度人神色的莫罗上校问他。
  “能,上校,而且我有理由相信自己会成功。”
  “好啊,朋友,你真帮了我们的大忙!”邦克斯赞叹地说。“到了陆地上以后,你会很容易找到朱比勒波尔车站,并从那儿带来我们急需的援助的。”
  “我准备出发了!”卡拉加尼简短的回答。
  我本想莫罗上校会向这位自告奋勇的向导致谢——他担负的毕竟是一项十分危险的任务;然而,上校更为仔细地注视过印度人之后,却大声呼唤古米。
  古米立刻来到。
  “古米,你的水性很好吗?”爱德华·莫罗阁下问道。
  “是的,上校。”
  “今晚,在这平静的湖面,游上1.5英里的路程不会有困难吧?”
  “一英里还是两英里都不在话下。”
  “好,”上校接着说,“卡拉加尼主动要求游到离朱比勒波尔车站最近的东岸去。可是,无论是在普蒂里亚湖上还是在本代尔肯德地区,两个机智勇敢的人互相扶持,成功的机会都更大一些。——你愿意陪卡拉加尼去吗?”
  “遵命,上校。”古米回答。
  “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卡拉加尼说道,“但如果莫罗上校坚持如此的话,我很愿意有古米做伴。”
  “那就出发吧,朋友们,你们是相当勇敢的,但还要同样地谨慎啊。”邦克斯嘱咐道。
  事情商定以后,莫罗上校又单独把古米叫到一边,简短地叮嘱了他几句。五分钟之后,两个印度人便头顶一包衣服,跳入湖中。这时雾气正浓,他们游了几下就消失了踪影。
  我于是问莫罗上校为何要那么执意地给卡拉加尼添上一个旅伴。
  “朋友们,至今为止我还未曾怀疑过卡拉加尼的忠诚,然而这个印度人今天的言谈却让我觉得不很坦率!”莫罗回答说。
  “我也有同感,”我附和道。
  “我可什么也没注意到……”工程师反对说。
  “听着,邦克斯,”莫罗上校又说。“卡拉加尼主动提出先到岸上肯定有他自己的私下盘算。”
  “什么打算?”
  “不知道,但他之所以要先去探路,并不是为了到朱比勒波尔寻求救援!”
  “噢!”奥德上尉惊讶道。
  邦克斯紧皱眉头盯住上校。然后说道:
  “莫罗,这个印度人一直表现得忠心耿耿,尤其是对你!可今天你却声称卡拉加尼背叛了我们!你有什么证据?”
  “卡拉加尼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脸色变黑了,而如果古铜色皮肤的人肤色加深,那他一定在撒谎!许多次我本可能把变黑的印度人与邦加利人搞混,但知道了这一特征后,我从未弄错过。所以我还得说,尽管种种推测对他都很有利,卡拉加尼就是没有说实话。”
  爱德华·莫罗阁下的这一论断,——自此以后我经常得到其印证,——是有根据的。
  印度人说谎的时候,他们的脸色会稍稍变黑,就象白人的脸会变红一样。而这一迹象没能逃过上校敏锐的眼睛,的确需要对他的见解予以重视。
  “但卡拉加尼的计划是什么呢,他又为什么要背叛大家呢?”邦克斯问道。
  “我们随后便会知道了……”上校回答,“但也许已经太迟了!”
  “太迟了?”奥德上尉大喊。“呵,上校!我们还没大祸临头呢!”
  “不管怎么说,莫罗,”工程师说道,“你给他加上古米做得很对。古米会对我们至死效忠的。他既聪明又灵活,一旦意识到有什么危险,他会……”
  “更值得欣慰的是,他已有所戒备,会时刻提防自己的这个同伴。”上校补充说。
  “好,现在我们只有等待天明了。”邦克斯说道。“显然,太阳出来以后这大雾才会消散,那时再看看该怎么办吧!”
  是啊,等待!这一晚又将是在失眠之中度过。
  大雾益发地浓重,但还没什么坏天气迫近的预兆。幸亏如此,因为尽管我们的火车能够在水上漂浮,它毕竟不是海上游弋的工具。而这些细密的气泡有望在拂晓时冷凝起来,从而保证次日会是个大晴天。
  把用餐室留给工人们,我们则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彼此很少交谈,耳朵却都注意着外面的一切响动。
  下半夜两点钟左右,一阵虎豹的吼声突然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湖岸显然就在那儿,是东南方向,但应该还相当远。野兽的嗥叫被距离削弱了很多,邦克斯估计不会少于一英里。这群野兽肯定是到湖边来解渴的。
  很快又证实了一点,即我们漂浮的火车在一阵微风的作用下,正徐缓地朝岸边靠去。果真,不但兽吼声听得渐渐真切,而且已能把老虎低沉的嗥叫与豹子嘶哑的嗓音区分开了。
  “哈!这真是打死第50只老虎的绝好机会呀!”奥德上尉禁不住说道。
  “等下一次吧,上尉!”邦克斯说,“我倒希望咱们靠岸时,这群野兽已经给我们腾出了地方!”
  “打亮车头的电信灯会有什么不妥吗?”我问。
  “我想不会,”邦克斯答道。“这段堤岸很可能只有一些在饮水的动物。用光探照察看一下情况不会有什么害处。”
  于是遵照邦克斯的命令,两道强光射向了东南方。但电光却无法穿透模糊的白雾,只能照亮“蒸汽屋”前方很短的一段距离,河岸还是一点儿也看不到。
  音量不断增大的兽吼声却表明在火车。在湖面上仍然持续前进。显然,聚集在此处的动物相当地多。这倒也并不奇怪,因为对本代尔肯德这一地区的野兽来说,普蒂里亚湖就像一个天然的饮水槽。
  “但愿古米与卡拉加尼不会落入这群野兽的魔爪之中。”奥德上尉说。
  “我替古米担心的倒不是虎豹狼虫!”莫罗上校接道。
  无疑,上校心中的疑虑不断增强。而我也开始分担起这种不安。但是,卡拉加尼在我们到达喜玛拉雅山区以后的往来周旋,他勿庸置疑的恪守职责以及两次冒着生命危险救下爱德华·莫罗先生和奥德上尉表现出来的忠诚,都构成了对他极其有利的证据。不过话说回来,若是人心正被怀疑所纠缠,以往那些丰功伟绩的价值也就变了质,其面貌亦发生改变,人们开始忘记过去而为未来担心了。
  但会有什么动机促使这个印度人出卖我们呢?是出于对“蒸汽屋”上旅客们的私愤吗?不,肯定不会!可又为什么要把他们引到一个圈套中呢?真是无从解释。伙伴们都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中,我们急不可耐地等待着事件的结局。
  凌晨近四点钟时,野兽的叫声突然停止了。让大家颇感惊异的是,它们似乎不是满饮最后一口水,再发出最后一声嗥叫,然后一队接着一队地渐渐走远。不,声音是戛然而止的。好像是在饮水过程中有什么突发事件迫使它们跑掉了。它们回到各自的洞穴,不是作为从容归家的主人,而是作为仓惶逃窜的猎物。
  然后便是寂静,没有一点儿过渡。那里发生的事我们虽然还不知道,但这无疑又给大家添了几重焦虑。
  出于谨慎,邦克斯下令熄灭车灯。如果野兽们是被那些经常骚扰本代尔肯德和万迪亚斯地区的某个强盗团伙吓跑的,那可要小心地隐藏“蒸汽屋”的位置。
  现在,甚至没有了水波荡漾的轻响来打破死一般的沉寂。风刚停。火车是否还在流水的推动下前进,不得而知。但天色很快就要亮了,阳光自会扫尽这片弥漫在低空的雾气。
  我看了一下表。凌晨五点。如果没有雾,曙光应该能让视野达到几英里的范围。湖岸也便可望见。但现在眼前的纱缦还没有撕破。仍需要耐心等待。
  莫罗上校,马克·雷尔和我站在客厅前面,福克斯、卡鲁特及帕拉扎德先生待在餐厅后部,邦克斯和斯托尔坐在指挥转塔里,而奥德上尉则爬到“钢铁巨兽”的背上,骑在靠近象鼻的地方,活像一个船头放哨的水手,我们一起等待着,等待着我们中间的某个人大喊一声:“陆地!”
  近六点钟时,又起了一阵微风,初时几乎感觉不到,但风力迅速加强。几缕晨曦穿透迷雾,地平线展现在我们眼前。
  湖岸在东南方出现了。湖边形成一个狭长的小港湾,湾后是茂密异常的树林。水汽一点点地消散,现出了群山的背景,山巅也很快显露出来。
  “陆地!”奥德上尉已经喊了起来。
  我们的水上浮车这时距港湾深处已不过两百米,而且在西北方吹来的微风推动下,还在继续向岸边漂移。
  岸上空无一物。不见一只动物或是一个活人。像是荒芜至极。而且没有一间房屋,前面树丛的茂密枝叶下也没有一片牧场。因此给人的感觉是可以安全上岸。
  借着风力,我们很容易地靠近一处沙滩般平坦的湖岸。但由于没有蒸汽动力,火车既不可能爬上岸去,也无法驶上那条依照罗盘指示,应该通往朱比勒波尔的道路。
  大家一刻也不敢耽搁,纷纷尾随奥德上尉跳上了湖岸。
  “找燃料!”邦克斯喊到。“一小时后我们就能有动力了,再继续前进!”
  搜集燃料很便利。地面上到处都有木头,而且极干燥,可以马上就用。只需把锅炉和煤水车装满就成了。
  我们都投入了工作。卡鲁特一人守在锅炉前面,其余的则四处捡拾供24小时燃烧的木料。实际上到达朱比勒波尔车站要不了这么多燃料,而且在那儿还会找到煤炭。食物的必要性已经能够感到,幸好没有什么规定禁止猎人在狩猎途中吃掉猎物。帕拉扎德先生会借用卡鲁特的火,让我们勉强充饥。
  45分钟以后,蒸汽已经达到足够的压力,“钢铁巨兽”开始启动,终于登上了湖岸的斜坡,来到了路口。
  “向朱比勒波尔前进!”邦克斯喊到。
  但是还没等斯托尔转过方向盘,森林边上便迸发出愤怒的杀声。一伙印度人,至少有一百五十个,向“蒸汽屋”扑来。“钢铁巨兽”的指挥塔以及车身被前后包围住,而我们甚至还未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印度人马上把我们拖到距火车五十步远的地方,不可能脱身了!
  想想我们该有多么激愤与狂怒吧!看到接下来的破坏与掠夺一幕时,印度人手拿利斧扑向我们的“蒸汽屋”,又是砸又是砍。里面的器具很快被洗劫一空!之后,一把大火完成了“斩草除根”的任务,只用了几分钟,最后那节车厢就被火苗吞噬了。
  “混蛋!强盗!”奥德上尉破口大骂,几个印度人勉强能把他制住。
  但他也只能像我们一样,空喊几句这些印度土民看来听都听不懂的诅咒罢了。至于从这些看住我们的士兵手中逃脱,那是想都别想。
  火苗终于熄灭了,那刚刚穿越了半个印度的流动宝塔只剩下一副丑陋的骨架。
  印度人随即对我们的“钢铁巨兽”展开进攻。也想把它给毁掉!但这回他们却无能为力。因为无论是斧砍还是火烧都拿我们这只人工大象毫无办法。它厚硬的铁皮盔甲以及体内的机器毫发无损。强盗们使尽了招数,但我们的坐骑岿然不动,让奥德上尉又是高兴又是解气地拍掌大笑,嘴里直喊“乌拉!乌拉”。
  这时来了一个人。应该是这伙印度人的首领。
  乌合之众马上在他面前排列整齐。
  另一个人立在他身边。一切已不言而喻。因为他便是我们的向导——卡拉加尼。
  没有古米的影子。忠臣不见了,奸细却就在眼前。显然,这正直的奴仆的坚贞不贰已让他付出生命,不会再见到他了!卡拉加尼走到莫罗上校面前,也不垂下眼睛,只是冷冷地一指,说道:
  “这个!”
  手一挥,爱德华·莫罗阁下便被抓住拖走了,没能跟我们最后握一下手或道一声诀别就消失在这支重新上路南去的队伍中间。
  奥德上尉、邦克斯、中士、福克斯……大家全都想冲过去把上校从这些匪徒的手中救回来!……
  然而,早有几十条胳膊把我们按在地上。再动弹一下,就得被杀死。
  “不要抵抗!”邦克斯喊。
  工程师说得有道理。眼下我们根本无法解救莫罗上校。还是保存实力,相机行事为好。
  大约一刻钟以后,留守的印度人终于放开我们,去追赶先头部队了。跟着他们肯定不行,还会对莫罗上校不利,但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找到他……
  “先别往前走一步,”邦克斯命令道。
  大家依言而未动。
  明摆着,卡拉加尼领来的这群印度人针对的是莫罗上校,他们只恨他一下。这个叛徒打的到底是什么算盘呢?他显然不是为了泄私愤而这么做的。但又是奉谁的命令呢?……那纳·萨伊布的名字蓦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莫克雷的手稿便在此处结束了。年青的法国人自是无从看到此后一连串加速这出好戏收场的事件。但这些环节不久便众所周知了,因而也应该把它们纳入这篇小说,以补全对这番印度半岛南行的叙述。

  第十一章 仇人相见
  在人们血淋淋的记忆中,印度斯坦似乎已摆脱萨格人的阴影,然而他们却留下了一些足以与之匹敌的后继者。这便是达夸人,改头换面了的萨格人。作恶者的杀人方式已有所变化,杀人目的也较前不同,但结果却是一样的:即预先策划的行刺、谋杀。
  显然,杀人不再是为了给凶残的死亡女神伽利送去一个祭品。这些新式信徒们也不再把人扼死,而是下毒以后进行偷窃。于是,更为实际的罪犯替代了狂热的把人扼死的邪教徒,但二者的残忍同样令人不寒而栗。
  达夸人在半岛上的某些地区各自结成一些团伙,专门招收那些逃脱了英式印度法律制裁的杀人犯。他们不分昼夜埋伏于各条大路,尤其在那些最为蛮荒的地带,本代尔肯德正为这些暴力及掠夺剧目的上演提供了绝佳的场所。而且,强盗经常聚拢更多的同伙袭击某一孤立的村庄,居民们便只有一种应对方法:弃家逃跑。但那些落入达夸人手中的不幸者,等待他们的是无休止的折磨与酷刑。古时西欧暴徒们的传统①在这儿再现了。照路易·鲁斯莱先生的说法,这些禽兽们“层出不穷的花招以及不断翻新的刑罚,即使是最富幻想的小说家也无法杜撰出来!”
  /①当时强盗们用火焚脚逼迫受害者说出藏钱之处。
  莫罗上校便是处于卡拉加尼引来的一伙达夸人的操纵之中。还未来得及醒过神来,他便被粗暴地与伙伴们分开,拖上了往朱比勒波尔方向的道路。
  从他与“蒸汽屋”上的旅客们开始接触的那一日起,卡拉加尼的行动就一直是个叛徒所为。他正是被那纳·萨伊布急派来的,后者特意选定了他来准备自己的复仇计划。
  读者们会想到,五月二十四日在博帕尔城,胆大包天的“头人”曾混入莫阿伦节的最后几天庆典,偷听到爱德华·莫罗先生要动身前往印度南部省区的消息。在他的命令下,卡拉加尼——对他的事业忠心耿耿、对他本人的极度崇拜的党徒之一便离开博帕尔城。他的任务是追赶上校,将其重新找到,然后跟踪上校,把他牢牢看住,必要时豁出性命以成为那纳·萨伊布这不共戴天之敌的手下。
  卡拉加厄立刻动身去往北部地区。在坎普尔,他得以追上“蒸汽屋”火车。此后他就一直十分隐蔽地窥伺着恰当的时机,从未露出蛛丝马迹。因此,在莫罗上校及其同伴驻扎在喜马拉雅的“避暑疗养站”时,他便决定先做马西亚·凡·吉特的雇工。
  卡拉加尼的直觉告诉他,“栅栏村”与“避暑疗养站”之间必定会建立起极为频繁的联系。果真如此。从第一天起他便高兴万分,不仅因为自己已引起莫罗上校的注意,更因为他得到了后者的感激之情。
  难题既已解开,其余的便不言自明。此后,印度人经常光顾“蒸汽屋”,得知了旅客们日后的计划,也了解到邦克斯打算采取的路线。从那时起,他的所有行动都只为实现一个目标:想方设法被接纳为第二次南征的向导。
  卡拉加尼为此而不择手段。他不但毫不犹豫地拿别人的生命来冒险,自己的也不例外。有哪几次?大家肯定不会忘记。
  他暗自设想如果能从旅行一开始便跟住这支远征队伍,且又是做为马西亚·凡·吉特的一名雇工,那就会荡涤所有的猜疑,莫罗上校也许还会主动提出他巴不得的请求。
  然而,要想计划成真,必须先让供兽商失掉那些拉车的辕牛,从而不得不向“钢铁巨兽”求助。于是便有了这场野兽的突袭,——确实是出乎意料的袭击,——但卡拉加尼知道如何将之利用。冒着导致一场灭顶之灾的危险,他人不知鬼不觉地抽下了“栅栏村”大门的门栓。结果,老虎、豹子闯入了围篱,水牛们或是逃走或是被吃掉了,几个印度人也遇了难,但卡拉加尼的计划却成功了:马里亚·凡·吉特将出于无奈而求助于莫罗上校。为了带上流动动物园返回孟买城。
  的确在喜马拉雅山这种几乎荒无人烟的地区,重新集齐拉车的牲口本就极为困难,何况又是卡拉加尼负责为供兽商筹办此事呢。他自然一点儿也不尽心,于是,马西亚·凡·吉特便把几辆大车挂在“钢铁巨兽”身上,带着他的全部手下一直南下到埃塔沃车站。
  在那儿,铁轨货车可以把动物园的所有设施运走。派不上用场的卡拉加尼与那些“希喀里”一样,自然也要被供兽商解雇。于是他故意表现得极为不知所措。邦克斯被这种假象蒙蔽了。工程师自忖这个印度人机智又忠实,并且对印度这一带的情况了如指掌,肯定会有很大的帮助,于是让卡拉加尼担当向导,把“蒸汽屋”领到孟买去。从这一天起,远征队伍的命运便掌握在他的手中了。
  谁也不会怀疑这个随时准备以性命相拼的印度人是个叛徒。
  但卡拉加尼有一次险些暴露。就是当邦克斯跟他讲起那纳·萨伊布之死的时候。他当时无法掩饰住狐疑的神态,摇着头表示无法相信。不过,哪个印度人又不是如此呢?对他们来说,带有传奇色彩的“头人”是死神也无法征服的超自然的生灵。
  随后,当卡拉加尼在吉普赛人的商队里遇到一个从前的伙伴时——决不会是一种巧合,他证实了这则消息吗?还无从知道,但可以想见,他确切地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总之,叛徒并不放弃他卑鄙的阴谋,好像想把“头人”的遗愿由他来付诸实现。
  于是,“蒸汽屋”一路穿过了万迪亚斯山脉的各个谷地,再经历了那番曲折之后,旅客们便到达了用作避难之地的普蒂里亚湖边。
  在湖上,当卡拉加尼以只身前往朱比勒波尔为借口想要从水上浮车脱身时,他终于露出了马脚。尽管他自控力很强,一种细微的生理现象却没能逃过上校锐利的眼睛,他受到了怀疑,现在,我们知道爱德华·莫罗的猜测是太有道理了。
  他获准出发,但古米也要同去。两个人跳入湖中游了一个小时,最后到达普蒂里亚湖的东南岸。
  黑暗的夜里,两人一道走着,一个提防着另一个,另一个却不知道已经引起怀疑。优势因此是在古米——莫罗上校的又一个马克·雷尔这边。
  整整三个小时,两个印度人就这样走在横穿万迪亚斯山系南部的各条支脉、通往朱比勒波尔车站的大路上。山野里的雾气要比湖面上的稀薄多了。古米密切监视着这个旅伴,他腰间插着一把钢刀,只要觉察到一丝可疑的举动,生性敏捷的他便会扑向卡拉加尼,使其束手就擒。
  不幸的是,忠诚的印度人未来得及像自己预想的那样行事。
  没有月亮,夜色漆黑。二十步外就辨不出行人。
  突然,在道的某个转弯处,一个声音蓦地响起,叫着卡拉加尼的名字。
  “是我!那辛!”印度人应声到。
  就在同时,道路左边响起奇怪的尖利哨声。
  这口哨古米再熟悉不过:是贡德瓦纳那些野蛮部落的“吉思里”!
  惊呆了的古米一时不知所措。而且,杀死了卡拉加尼,他又怎么对付这做为联络暗号的哨音引来的一大群印度人呢?理智告诉他得马上逃走去通知伙伴们。对!先要脱身不被抓住,然后再回普湖,设法游着找到“钢铁巨兽”以阻止它靠岸,此外别无它法。
  古米不再迟疑。趁着卡拉加尼去会与他对答的这个那辛,古米往旁边一跳,钻进了路边的丛林。
  等到卡拉加尼及其同伙再一起回来,准备除掉这个莫罗上校指派给他的旅伴时,古米已经不见了。
  那辛是一伙达夸人的头领,也效忠于那纳·萨伊布的事业。得知古米跑掉以后,他让手下人把丛林搜个遍。想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个刚刚逃走的大胆仆役找到。
  搜查一无所获。古米要么在黑暗中迷了路,要么已找到一个山洞躲避起来,反正踪迹全无,抓是抓不到了。
  话又说回来,达夸人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在这荒郊野外,古米只是孤身一人,即使使出浑身的解数,也决不会在他们之前赶回有三个小时行程的普蒂里亚湖吧?
  卡拉加尼于是作罢。他与达夸人的首领商谈了一会,后者好像要听候他的差遣。然后,整支队伍便折回往普湖的方向,大步上路了。
  现在,这支人马之所以从它一直驻扎的万迪亚斯山谷里开出来,正是因为卡拉加尼通知了他们莫罗上校将要到达普蒂里亚湖附近的消息。经由由谁呢?就是通过这个混入吉普赛人的商队、名叫那辛的印度人。告诉给谁呢?——那个在幕后策划着这场阴谋的家伙。
  的确,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源于一起周密的计划,莫罗上校及其同伴们是无法逃脱其摆布的。所以,蒸汽机车在普湖的南端靠岸时,达夸人便在那辛和卡拉加尼的指挥下打劫成功。
  但他们憎恨的是莫罗上校,就他一个。至于上校的那些朋友,因为被毁了最后一间住处弃置在山野里,没什么可怕的了。于是只有上校被抓,早上七点时,已经走到普蒂里亚湖六英里以外。
  卡拉加尼把爱德华·莫罗阁下带到朱比勒波尔车站显然是不可能的。上校于是猜想自己不会离开万迪亚斯地区,而且他知道既已落入敌手,可能永远也脱不了身了。
  但这个勇敢的人丝毫没有失掉镇静。他走在这些凶野的印度人中间,做好了应付一切的准备。甚至佯装不去看卡拉加尼。这个叛徒已经走到队首,实际上他是这群人的首领。逃跑是不现实的。尽管没有被捆住手脚,上校的前后左右全都挤满印度兵,看不到一丝空隙。而且,纵使钻了出去,也得马上给抓回来。
  上校于是考虑起自己处境的严重性。能认为是那纳·萨伊布的黑手在操纵这一切吗?不会!他相信“头人”已必死无疑。会不会是这个原反叛首领的某个同伙,也许是巴劳·洛呢?他不是决心完成弟弟为之丧生的复仇计划,为“头人”报仇雪恨吗?爱德华·莫罗已预感到某种类似的勾当。
  同时他也想到没有成为达夸人的俘虏的可怜的古米。他逃掉了吗?有可能。他没有最先遇害吗?可能性更大。如果他安然无恙,能指望上他带人来救援吗?太难了。
  的确,如果古米认为应该跑到朱比勒波尔车站去搬救兵的话,那就太晚了。
  相反,如果他回到普湖的南岸找到邦克斯等人呢?但几乎弹尽粮绝的朋友们又能怎么办?也会登上往朱比勒波尔的路吗?……可没等他们追上,上校就会被推入万迪亚斯山中某个秘密之处了。
  因此,这方面是别想抱任何希望了。
  莫罗上校冷静地分析着形势。他并不绝望,因为不是甘心屈服厄运的人,但他宁可把事件置于各种现实条件中加以全面考虑,而不愿沉溺在与临危不乱的头脑不相称的某种幻想中。
  队伍走得极快。那辛和卡拉加尼显然是想在日落之前到达某个约定地点,上校的命运便将在那里决定。叛徒心里着急,爱德华·莫罗先生也是巴不得早些有个了断,他已不在乎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结局。
  只有一次,将近正午时,卡拉加尼让队伍休息了半个小时。达夸人纷纷领了食物坐到一条小溪旁吃起来。
  上校也分到一点儿面包和干肉,他毫不客气地全都吃光。从头天晚上起就一直没有进食,他可不愿让敌人们最后看到自己体力不支而幸灾乐祸。
  这时,已经急行军走过了将近十六英里。卡拉加尼一声令下,队伍又重新上路,仍然朝着朱比勒波尔的方向行进。
  只是在将近傍晚五点钟时,这支达夸人才离了大路,插向左边。如果说莫罗上校此前还勉强算是保留了一点儿希望的话,那么现在他明白自己只能听天由命了。
  一刻钟后,卡拉加尼带领达夸人穿过一处狭窄的隘口,这是耐尔布达山谷的最顶端,通向本代尔肯德最偏僻的地区。
  目的地距唐第村落大约有三百五十英里,在索特普拉山脉的东面,而索特普拉山似是万迪亚斯山系向西面的延伸。
  在最高的一道山梁上矗立着里波尔古堡它早已被弃置不用,因为只要西边的关隘被敌人占据,堡垒的军需及食品供给就被切断了。
  要塞踞于山系最高的一个峰巅之上,是个天然的凸角堡,高约五百英尺,俯瞰着夹在群山之间的某个大喇叭状谷口。只有一条促狭的小路,蜿蜒地插入石山通到上面,小路陡峭得几乎走不过去。
  在要塞的高台上,还留有一些拆毁的护墙以及坍塌的石柱。堡垒前面的空地在毗邻悬崖处,有一排石垒的射垛,空地中间立着一个近似废墟的建筑物,以前是给里波尔的那支小卫戍队充作营房,现在恐怕做马厩也没人愿要了。
  在中部高台的正中间,从前沿着射垛的炮眼一字排开的防御武器只剩下一个:一门对准空地前方的大炮。由于炮身太重而难以拆卸,而且也损毁得过于严重,失去了利用价值,大炮便被弃置在炮架上,铁皮外壳已被腐蚀得锈迹斑斑。
  凭着它的长度和体积,这门大炮足以与熔铸于热昂吉时期、炮身巨大、长六米、口径四十四毫米的比耳萨青铜炮并驾齐驱了。同样,它也可以与威风的毕加布尔大炮比美,后者的隆隆炮声,照印度人的说法,可以把一座城市夷为平地。
  这便是里波尔要塞,被俘的上校便被卡拉加尼一伙押到此地。他们到达时已是下午五点,一天中走了二十五英里还多。
  莫罗上校最后要看到的究竟是哪个敌人呢?很快便会清楚了。
  一群印度人正守在空地上那个废弃的营房里。达夸人沿着射垛围成一圈时他们也从里面出来了。
  莫罗上校站在圈子中央,双手抱怀,耐心等待着。
  卡拉加尼离开队伍,朝着那群人走了几步。
  对面,一个衣着朴素的印度人走在头里。
  只见卡拉加尼在他面前停下,深鞠一躬。那印度人向他伸出一只手,卡拉加尼毕恭毕敬地吻了一下。那人点点头,表示对他的效力感到满意。
  然后,印度人便缓慢地朝上校走来,但两眼冒火,似是压抑不住胸中的愤怒。简直像一只野兽扑向它的猎物。
  莫罗上校任他走近,没有倒退一步,而且也同样目不转睛地盯住他。
  当印度人距他只有五步之遥时,上校用一种颇为不屑的语气说道:
  “原来是‘头人’的哥哥巴劳·洛!”
  “再仔细看看!”印度人说道。
  “那纳·萨伊布!”莫罗上校失趋势大喊,这一次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那纳·萨伊布还活着!……”
  对,正是“头领”本人,原印度兵起义的首领,莫罗不共戴天的仇敌!
  然而在唐第村落的那场遭遇中死掉的又是谁呢?——他的哥哥巴劳·洛。
  这兄弟俩脸上都有麻子,都在同一只手上被截掉同一根指头,容貌又是极为相似,因而骗过了勒克瑙和坎普尔的士兵,他们毫不犹豫地把哥哥认作是“头人”。的确,要想不犯这种错误几乎不可能。这样,当官方通告权威地宣布了“头人”的死讯时,那纳·萨伊布却还活着:是巴劳·洛死掉了。
  那纳·萨伊布极为谨慎地利用了这种新情况。局势又一次为他提供了近乎绝对的安全保障。因为英国警方不会像搜寻他一样全力地追捕他的哥哥,何况巴劳·洛还不在被通缉之列。不但坎普尔的大屠杀与他毫无关系,而且他也不具备“头人”在中部地区的印度人身上所能施加的极为有害的影响力。
  此前,那纳·萨伊布看到自已被严密搜捕,便决定在可以大张旗鼓地行动之前先按兵不动,他暂放弃了起义的计划,全身心投入到复仇中来。而且时机再好不过:始终处于其爪牙监视下的莫罗上校刚刚离开加尔各答,要前往孟买。难道没有可能让他穿过本代尔肯德各省,到达万迪亚斯山区吗?那纳·萨伊布想到了这一点,就是为此目的他才把机敏的卡拉加尼急遣出去。
  “头人”后来也离开唐第村,这里已不能再给他充作稳妥的藏身之地。他钻入耐尔布达山谷,一直跑到万迪亚斯山区的腹地。坐落在此的里波尔要塞在他看来是个安全的躲避之处,因为警方既认为“头人”已死,不会再想到追逐他了。
  于是,那纳·萨伊布与几个忠实的印度党徒在这里驻扎下来。不久,他又招集到一伙达夸人扩充了队伍,——这种野蛮人有资格列于这样的首领麾下,万事俱备,他耐心等待。
  但四个月来他一直在等什么呢?——等着卡拉加尼完成任务,等着通知莫罗上校要到达控制在自己手心里的万迪亚斯山区的消息。
  然而,那纳·萨伊布又十分担心。他怕传遍了印度半岛的“头人”的死讯也送入卡拉加尼耳中。如果后者果真相信了传言,他会不会放弃出卖莫罗上校的初衷呢?
  因此,那纳·萨伊布又派出印度人那辛这家伙混入吉普赛人的商队,穿过本代尔肯德的各条道路,最后在往辛迪亚的路上遇见了“蒸汽屋”并与卡拉加尼接上头,告诉了他事件的真实情况。
  事毕,那辛一刻也不敢耽搁,马上返回里波尔要塞,向那纳·萨伊布报告了自卡拉加尼离开博帕尔城后发生的一切。此外,还有莫罗上校一行正每天赶路不多地朝万迪亚斯而来,卡拉加尼给他们做向导以及应在普蒂里亚湖附近设下埋伏等消息。
  如此,一切都按照“头人”的意愿进行着。他的复仇行动不会再失败了。
  果真,今晚莫罗上校孤单一人,手无寸铁,就在眼前,任由他宰割。
  两人交锋过几句之后,便互相瞪视着,好久都是一言不发。
  突然间,莫罗夫人的倩影在眼前格外清晰地显现,上校只感到一股热血从胸口直冲向脑门。他全力扑向这杀害了坎普尔城所有俘虏的刽子手!……
  那纳·萨伊布只是倒退了两步。
  早有三个印度兵凶狠地冲向上校,却也相当费劲地才把他制服。
  爱德华·莫罗随即恢复了理智。“头人”显然看出了这一点,因为他打个手势让印度兵退下。
  两个仇敌又怒目相向。
  “莫罗,”那纳·萨伊布说道,“你们的人曾把佩斯查沃一百二十名我们的战俘绑在炮口上,而且从这天起,共有一千二百多印度兵死于这种可怕的刑罚!你们的人残酷地屠杀了拉合尔的逃亡者,在占领德里之后,又杀害了三个王子以及王室的29名成员,还是你们,在勒克瑙屠杀了我们六千名同胞,在旁遮普战役后又死了三千人!全部算起来,已有十二万印度官兵和二十万名平民死在大炮、步枪、绞架或是屠刀之下,把他们的生命献给了这场民族解放战争!”
  “杀死他!杀死他!”围在那纳·萨伊布周围的达夸人和印度人嚷道。
  “头领”挥了下手让他们肃静,等待着莫罗上校作答。
  上校没有言语。
  “至于你,莫罗,”头领接着说到,“你亲手杀害了拉妮·德·詹西,我忠实的伴侣……她的仇还没有报呢!”
  莫罗上校仍然不作声。
  “最后,四个月前,”那纳·萨伊布又说,“我的哥哥巴劳·洛倒在了指向我的英国人的枪口下,……我哥哥的仇还没报呢!”
  “杀了他!杀了他!”
  这一次,怒喊声更为猛烈,而且整支队伍涌动着要朝上校扑来。
  “肃静!”那纳·萨伊布高喊:“要等待正义审判的时刻!”
  印度兵们一下子静下来。
  “莫罗,”“头人”再次说到,“是你的一个祖先——爱克多尔·莫罗,——第一次实施了这种骇人的酷刑,你们的人又在一八五七年的战争中将其发挥得淋漓尽致!就是他,发布命令把印度人——我们的父母、兄弟……活生生的绑缚在炮口上!”
  又是一阵叫骂与示威,那纳·萨伊布这回也无法将其平息。他于是又说: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莫罗,今天也要让你像我们的众多遇难者那样死去!”
  说完他侧过身:
  “睁眼看看这门大炮!”
  “头人”指着那巨大的物什,——足有五米多长,正立在空地中央。
  “你将被绑到这门炮的炮口上!里面已经填满了炸药,明天太阳一升起,传遍万迪亚斯山的轰鸣将向所有人宣告:那纳·萨伊布的血债终于得到了偿还!”
  莫罗上校只是死死地盯着“头人”,对自己将要遭受的苦刑表现得神色自若。
  “很好,”他说,“你做的正是我要做的——换做是你落入我的手中!”
  说着,上校自动走到炮口前面,于是,他被两手交叉着放到背后,牢牢地绑在上面。
  之后的整整一个小时,所有的达夸人和印度人都围拢来无耻地羞辱他。简直就像一群北美土著苏人围住一个绑在行刑桩上的俘虏大肆狂欢一样。
  莫罗上校对这些侮辱无动于衷,似乎他就想这样面对死亡。
  天黑以后,那纳·萨伊布、卡拉加尼和那辛回破营房休息。那群士兵最后也闹得乏累,离开广场会合头领们去了。
  只剩下爱德华·莫罗阁下独自一人面对死神和上帝。

  第十二章 身处炮口
  寂静没持续多久。因为达夸那伙人拿到了食物以后便大肆吃喝起来。听得见他们又是喊又是骂,这都是一种烈性粕酒的效力,他们喝起来就没有节制。
  但喧闹声逐渐微弱下去。困意很快席卷了这些野蛮人,再说,一天的行军已让他们疲惫不堪。
  爱德华·莫罗先生就这样无人看守地一直被晾到处死他的那一刻来临吗?那纳·萨伊布不会派人看守他的阶下之囚吗?——尽管这俘虏已被五花大绑捆住了胳膊和上身,连动也无法动一下。
  上校正兀自这么想着,突然,将近八点钟时,他看见一个印度人出了营房,朝空地走来。
  这人奉命整晚上守在上校旁边。
  绕过那个高台以后,他便径直走到大炮旁以确保俘虏还在。他用有力的手试了试绳子,绳子纹丝不动。然后,不是说给上校而是自言自语道:
  “10磅上等炸药!里波尔老炮已经很久没说话,但是明天,他要大叫了!……”
  这话让莫罗上校自豪的脸上浮起了一抹轻蔑的微笑。死亡不会吓倒他,尽管它是如此可怕。
  印度人检查过前部的炮口,便向后走了两步,摸了摸厚厚的炮栓,手指在火门上停了一会儿,里面的火药塞得满满的。
  然后,他侧身靠在炮栓凸起上。好像已完全忘记身边还有个俘虏——一个站在绞架下,静等着脚底的翻板下陷的死刑犯。
  不知是出于无所谓还是刚喝了粕酒的缘故,印度人哼起昆德瓦那地区一种古老的歌曲。他唱得断断续续,好像是一个意识渐渐麻木的醉汉。
  过了一刻钟,印度人站起身来,手在大炮的圆形后座上摸了一遍,转了一圈回来重又停在莫罗上校面前,一边看着他一边咕哝着不连贯的话。本能地,他又用手抓了抓绳子,似乎要把它们系得更紧。然后,放心地点了点头,走过去趴在炮口左边10步左右的射垛上。
  接下来足有10分钟,印度人一直保持着这种姿势,时而转身面对高台,时而俯身到胸墙之外,目光投向要塞脚下的万丈深渊。
  显而易见,他是在做最后的努力不向倦意屈服。但疲惫终于使他不支,他滑到地上,仰面朝天,完全融入了射垛的阴影里。
  夜已经很深。天上的浓云一动也不动。气氛宁静得好似空气的各个分子是被牢牢地焊接在一起,山谷里的响动又传不到这么高的地方,因而四周静谧极了。
  对莫罗上校来说,虽然他个性刚毅,这样的夜晚也势必将充满焦灼。不过,他全然不去想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炮声中,自己的躯干被炸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逝。只不过是一记雷击罢了,不会让一个精神恐吓以及肉体威胁都无法征服的人动摇。自己还可以活几个小时:这段时间还属于一个多数情况下都很幸福的生命。人生的画卷重新展开,各个细节纤毫毕现,上校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
  莫罗夫人的身影就立在他的面前。他又看见了她,听到了她讲话,象最初的那段日子一样,他又为这不幸的人儿流泪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灵!他觉得妻子还是少女的模样,还住在这不幸的坎普尔城中那间他第一次遇见她、结识她、爱上她的房子里!那几年的幸福生活,——被世上最最可怕的灾难突然打断——重现在他的脑海中。一切有关的情节,不管多么细微,都如此清晰地映到他的记忆里,以至于事实也许还没有他想象中的“真实”!以至于夜已过去一半而爱德华·莫罗阁下却浑然不觉。上校已经完全投入到往事之中,没有什么能让他从里面、从他的爱妻旁边抽身出来。他们共同生活的三年已浓缩在三个小时里!的确如此!还想已经不可抗拒地把他带离了里波尔要塞的这个高台,带离了这门第一缕阳光就要把导火线点燃的大炮炮口。
  但接下来他又想到了被围在坎普尔城那骇人的结局,想到了妻子和岳母被囚禁在皮比·卡尔,还有她们那些不幸的女伴惨遭屠戮,最后,思绪落到那口井上,——四个月前他最后一次前去凭吊的那两百个遇害者的坟墓。
  而这穷凶极恶的那纳·萨伊布就在那儿,只有几步之遥,就在那废弃的房的墙壁之后,这个大屠杀的指挥官、杀害莫罗太太和那么多不幸者的刽子手!他本想亲手杀掉这个正义没能制裁的魔头,自己反而落入人家的陷阱。
  莫名的怒火让爱德华·莫罗先生又绝望地做了次挣扎,要把缚紧自己的绳子挣断。绳子吱吱直响,绳结反而更结实,一直勒进肉里,他不由大吼一声,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气愤自己无计可施。
  听到这喊声,倒在射垛阴影里的印度人抬起了头。他又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想起了自己看守囚犯的职责。
  于是他站起身来,犹疑地走向莫罗上校,把手放在上校的肩上以确保俘虏还在,然后似醒非醒地说道:
  “明天,拂晓时……”
  说完,他又往射垛走去,想再在那儿找个地方支撑。然而刚一触到矮墙,他便倒在地上,马上就沉沉入睡了。
  做过这番徒劳的努力以后,莫罗上校恢复了平静。他的思绪转移到别处,却还是没有考虑等待自己的命运。思路由此及彼,自然地,他想到了那些朋友和伙伴们。他担心他们是否也会落入聚集在万迪亚斯山区的某个达夸人团伙手中,是否敌人给他们安排的也是与自己同样的结局,想到这个,他的心就抽紧了。
  但他又立刻告诉自己这不可能。的确,如果“头人”决意杀死他们,便会把朋友们也抓来与他一道受此酷刑。他会让上校为朋友们的受难而加倍痛苦的。不!只是对他,在他一个人身上,——上校真希望如此,——那纳·萨伊布想报仇雪恨!
  相反,如果邦克斯、奥德上尉、莫克雷……果真已脱险,他们在干什么呢?开着达夸未能摧毁、可以让他们快速前进的“钢铁巨兽”登上了往朱比勒波尔的道路吗?在那儿倒是会找到援助!但又有什么用呢?他们怎么会知道莫罗上校现在何处?没有一个人知晓这座里波尔堡垒,那个那纳·萨伊布的匪窟。再说,他们又怎么会想到“头人”的名字?——那纳·萨伊布对他们来讲不是已经死了吗?不是在唐第村一役中被打死了吗?不!他们毫无办法来援救自己!
  古米那边也没有任何希望可言。卡拉加尼会极为便利地干掉这个忠实的奴仆,之所以没看见他,肯定是他已在主人之前先遭杀害了。
  寄希望于某种得救的契机只是于事无补。莫罗上校也绝非耽于幻想之人,他向来客观地看待一切,因此,他又回到最初的思绪当中,忆起充盈着他全部身心的那些幸福的日子。
  他就这么痴痴的想着,也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夜色一直很昏暗,东方那将在黎明时露出鱼肚白的群山顶上还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大约凌晨四点左右,莫罗上校的注意力突然被一个异常奇特的现象吸引了。而此前,当他沉浸在对以往生活的追忆之中时,上校更多地是注视着体内而不是身外。漆黑的夜色中那些模糊的外界景物分散不了他的注意。但此时,他的眼神变得专注,头脑中想到的所有画面突然都消失了——当他看到一种意想不到而又无法解释的景象时。
  的确,莫罗上校不再是孤独地呆在里波尔高台上了。一个还很模糊,刚刚在小路的尽头、要塞通到山外的暗道上出现。它悠来荡去,飘忽不定,时而似要熄灭,却又重新闪亮,好像是被一只不稳的手拿着。
  以上校当前的处境,任何事件都可能对他十分重要。于是,上校两眼盯住这点光亮。他注意到那光点放出一股煤烟,而且不断地抖动。由此可以推断光不是罩在提灯里的。
  “是我的一个伙伴吧?……”莫罗上校自语道,“也许是古米!不会……他不会拿着暴露自己行踪的火把来这儿的……那又是谁呢?”
  光点慢慢地靠近。它先是沿着破营房的墙壁滑动,爱德华·莫罗真害怕里面睡着的印度士兵会发现。
  然而无事发生。光点安全地飘过。有几次,拿着它的那只手猛地晃动一下,火便烧得更旺也更亮了。
  一会儿,火光便到了垛墙旁边,又沿着墙脊往前,好像是风雨交加的夜晚圣·爱勒姆燃起的一堆火焰。
  莫罗上校开始分辨得出一个形状不确定的幽灵、一个火光模糊照亮的“影子”了。这走动着的生灵应该是披着一件长袍,包住了它的头部和手臂。
  上校不再动弹,大气也不敢出。他害怕吓跑了幽灵,害怕看到引导着幽灵在黑暗里行走的火光突然熄灭。与身后这把他“含”在大嘴里的金属制重型机械一样,上校也一动不动。
  幽灵继续沿着射垛向前滑动。它会不会撞在那睡着的印度人身上?不会,因为印度人睡在大炮的左边,而幽灵来自右边,只见它走走停停,脚步细碎。
  终于,幽灵近得可以让莫罗上校更真切地看到它了。
  它中等身材,的确用一件长袍裹住了全身。从黑布底下伸出的一只手擎着一根燃烧的松明。
  “是个习惯于夜访达夸人营地的男疯子吧,”莫罗上校暗想,“没人会戒备他!如果他手里拿的不是把火炬,而是个匕首!……也许我能……”
  这可不是个男疯子,然而爱德华·莫罗先生也已几乎猜中。
  是耐尔布达山谷的疯女人,这没有意识的人儿四个月来一直在万迪亚斯山区游荡,迷信的冈吾德人敬重她并殷勤地款待她。那纳·萨伊布及其所有的手下都不知道“漂泊的火焰”在唐第村庄之役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们经常在本代尔肯德这片多山的地带遇到她,却从未对她的出现而不安。在她不停歇的跋涉中,曾有几次登上里波尔要塞,但强盗们没有一个想过要把她撵走。今晚,她之所以又来到此处,不过是夜晚旅行中一时心血来潮而已。
  莫罗上校对这个疯女人一无所知。他也从未听说过有关“漂泊的火焰”的事情。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个正在迫近、也许会触碰他并和他讲话的陌生人却让他的心剧烈地跳个不停。
  疯女人一步步走近大炮,手里的松明火光微弱,她好像没有看到上校,尽管她就在他的对面,而穿过她那酷似菩修士风衣的长袍上的两个圆孔,几乎看得见她的眼睛了。
  爱德华·莫罗仍是一动不动。他不想通过晃动脑袋或是开口说话来吸引这个怪人的注意。
  而且,因为想要绕大炮转一圈,她几乎马上便退回去了,火把在炮身上映出了许多跳跃的小黑点儿。
  这失去理智的女人知道像个怪物一样横在那儿的大炮是用来干什么的吗?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要被绑在炮口上,而大炮要迎着次日的第一道曙光,喷吐出火鸣、迸出雷鸣吗?
  不,她肯定不知道。“漂泊的火焰”站在那儿,就像站在其它地方一样毫无感觉。今晚她又在游荡,然而与从前在黑波尔高台上的许多次夜游一般无二。然后她便要走开,再从那曲折的小路下山,回到山谷后,再依照她怪诞的想象去往某个地方。
  莫罗上校的脑袋还可以随意转动,看得见她的所有举动。只见她走到大炮背后,从那儿又走向射垛,看来是想沿着矮墙一直走到要塞通向山下的暗道。
  “漂泊的火焰”果真是这么做的,可是,走到离那个熟睡的印度兵几步远处,她突然停下,转过身来。有一根无形的索带牵住了她吗?不管怎样,总之是一种说不清的本能又让她走回到莫罗上校身边,仍然僵直地站在他面前。
  这一次,爱德华·莫罗先生的心跳得更是剧烈,他不禁想要拿手按住它了。
  “漂泊的火焰”又走近了一点。她将火把举到上校的脸旁,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一些。长袍的两个圆孔后面,她的眼睛熠熠闪光。
  莫罗上校冷不防被火光晃花了眼,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疯女人从肥大的长袍底下伸出左手,缓缓上撩,很快,她的脸露了出来。同时,她的右手晃了晃火把,火光于是更亮。
  一声叫喊!——一声半是室闷的叫喊,——从上校的胸口迸发出来。
  “劳伦斯!劳伦斯!”
  这回上校觉得是自己疯了!……他不由闭了闭眼睛。
  是莫罗太太!对!就是莫罗太太本人,——正立在他的眼前。
  “劳伦斯……是你?……是你!”
  莫罗太太什么也不说。她认不出他。甚至像是没听见他讲话。
  “劳伦斯!你疯了?是疯了!……但还活着!”
  爱德华·莫罗先生不会因所谓的相像而弄错。爱妻的脸庞在他心中镌刻下的印记太深了。即使已阔别了九年——他曾一度认为将是永远的分离,——上校也绝不会搞错!的确是莫罗太太,当然有所改变,但美丽依然。正是莫罗太太,她奇迹般地逃脱了那纳·萨伊布那些杀人魔王的毒手,就站在他的面前!
  这可怜的人当财竭尽全力掩护母亲,却还是眼睁睁看着她死在刀下,便立时昏了过去。她当然也受了伤,但没有致命之处,与其他人混在一起,被最后一个扔进坎普尔的那口深井里,扔在已经把井填满的死尸堆上。夜晚来临后,一种求生的本能让她爬到井栏边——只是一种本能罢了,因为一系列惨绝人寰的场景已经让她丧失了理智。从坎城被包围之初,到被抓进皮比·卡尔监狱,再到目睹大屠杀,看到自己的母亲惨遭杀害一幕,她所经历的这一切让她昏了头。正如莫罗刚才所料,她疯了,是疯了,却还仍然活着!疯疯癫癫的,她跌撞着爬出枯井,在四周围游逛,那纳·萨伊布率领手下进行完血腥屠杀、弃城退走时,她得以离开坎普尔城。疯疯癫癫的,她遁入黑夜之中,漫无目的地向前,一直走到了乡间。她远避城市,远避人烟稠密的地区,时而在各处受到一些穷苦的“拉尤”人的接济,得到了人们对一个失却理智的人的同情,可怜的疯女人便这样一路走到索特普拉山,走到万迪亚斯山区!九年以来所有的人都认为她已经死了,但实际上她在不断地流浪,坎普尔城陷落时那熊熊的烈火始终像梦魇一样折磨着她的神经。
  是她!就是她!
  莫罗上校还在呼唤着她……她仍不回答。啊,只要能把她拥在怀中,把她抱离此地,重新在她身边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用至爱与无微不至的关怀把她的记忆唤醒,莫罗可以不惜一切的代价!……可他却被绑在这废铁堆上动弹不得,只感到满腔热血从胳膊上被绳索勒出深沟的地方流过,就没有什么能帮他们从这鬼地方逃走!
  这是怎样的酷刑、怎样的折磨啊!即使是残忍的那纳·萨伊布也不会想到!啊!如果这个魔鬼在场,知道了莫罗太太就在他的股掌之中,他将何其地兴奋!他肯定会让上校更加痛苦不堪!
  “劳伦斯!劳伦斯!”爱德华·莫罗先生喃喃地说。
  他随后又高声呼唤,冒着惊醒睡在几步之外的那个印度兵的危险,冒着喊起躺在破营房里的那些达夸人乃至那纳·萨伊布的危险。
  但莫罗太太仍是一脸困惑,惊奇地看着他。她丝毫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因为重新找到她时自己却要死去,正饱受着可怕的折磨。她只是摇着脑袋,好像是不愿回答!
  几分钟就这样过去了。然后,她把手垂下,又用黑布罩住脸庞,并退后一步。
  莫罗上校以为她要走了!
  “劳伦斯!”他最后喊了一声,好像要跟她从此永别。
  然而不是!莫罗夫人还不想离开里波尔高台,形势尽管已相当严峻,却还要进一步恶化。
  莫罗太太果真没有走。显然,这门大炮吸引了她的注意。也许坎普尔城被围时某个模糊的记忆在她身上复苏了!她慢慢地走回来,举着火把的手在大炮的钢管上滑过,只要有一个火星落下来,就会把导火线引燃,让大炮开火!
  莫罗要死在这只手上吗?
  这个念头让他无法忍受!还不如死在那纳·萨伊布和那伙暴徒的眼前!
  莫罗要喊,要叫醒刽子手们!……
  突然,他感到有一只手从炮筒里伸出来,按住了自已被绑在背后的双手。是一只友好的、要设法解开绳子的手。很快,一把冰凉的匕首小心地插入他的手腕和绳索中间来回磨动,告诉他就在这庞然大物的体内躲藏着,——可是多让人难以置信!——一个救星!
  他没有弄错!是有人在割捆住他的绳索。
  眨眼间绳子就断了!他朝前迈了一步。自由了!
  尽管他一向镇静,还是差点儿叫出了声!……
  一只手从炮管里伸出来……莫罗抓住它往外拉,于是,有个人使劲地钻出炮口,摔在了他的脚下。
  是古米!
  这忠诚的奴仆逃跑以后,没有随那辛一伙返回普蒂里亚湖,而是继续朝朱比勒波尔方向前进。但在到达通往里波尔的岔路口时,他不得不再次隐藏起来。因为有一队印度兵守在那儿,他们谈论着卡拉加尼要带领达夸人把莫罗上校抓到要塞去,那纳·萨伊布以为他准备好了炮轰的死法。古米于是毫不迟疑地钻进阴暗的山林,一气跑到盘旋的要塞小路,趁着没人爬上了广场。他随即想出一个大胆的做法,即钻入大炮,像从前当小丑时做过的那样,如果时机成熟就救下主人,万一不成,也要和上校死在一起!
  “天快亮了!咱们快逃!”古米低声说。“莫罗太太呢?”
  上校指了指疯女人。她纹丝不动地站着,一只手正放在炮栓上。
  “我们抬着她……主人……”古米又说,没有再问什么。
  太晚了!
  就在上校和古米走过去要抓住她的时候,莫罗太太因为想躲开他们,又用手抓住了炮身,手里的火把正好落在导火索上,只听一声震天的巨吼,像一记雷鸣响彻在耐尔布达山谷里,在万迪亚斯群山中回荡。

  第十三章 钢铁巨兽爆炸
  听到这声巨响,莫罗太太便晕倒在丈夫的怀里了。
  一刻也不耽搁,上校马上冲过广场,古米紧随其后。他已一刀结果了那个听到炮声傻愣愣地站起来的哨兵。两人向那条连到里波尔道路上的狭窄山路飞奔而去。
  爱德华·莫罗先生和古米刚一穿过要塞的暗道,被突然震醒的那纳·萨伊布一伙人便冲上了高台。
  那些印度人开始时不知如何是好,这倒便利了两个逃亡者。
  原来,那纳·萨伊布很少一个晚上都呆在要塞里。昨晚,让人把莫罗上校绑到炮口上以后,他便去会万第亚斯山的几个部落首领,因为他从不在白天去找他们。而现在正是他通常返回的时间,他会很快露面。
  卡拉加尼、那辛、印度兵和达夸人总计一百多人,本已做好准备去追赶俘虏。此时,却有了一重顾虑:他们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派去看守上校的印度兵偏又死在地上,什么也讲诉不了。
  于是他们认为最有可能的情形是:由于一种偶然的原因,大炮在原定行刑时间之前被点着了火,因此,俘虏现在已经粉身碎骨了!
  卡拉加尼等人不由气得齐声咒骂:那纳·萨伊布和他们都享受不到亲眼目睹莫罗上校被处死的乐趣了。
  但“头人”离此不远。他肯定也听到了炮声。他会急速赶回要塞的。当他问起留在这儿的俘虏时,怎么回答他呢?
  由此,他们起初都迟疑不决,却让“逃犯”们在被发现之前赢得了领先一段距离的时间。
  爱德华·莫罗先生和古米奇迹般地逃脱以后,正满怀希望地快速奔下那条弯曲的小路。莫罗太太尽管昏迷不醒,对上校强健的臂膀来说却并不算重。何况身边的仆人也可以帮忙。
  穿过暗道后又过了五分钟,两人已下到高台与山谷的中间。但天开始亮了,曙光射入狭谷的最深处。
  自他们头上发出了一阵狂呼乱叫。
  卡拉加尼俯身趴在射垛上,刚好模糊地看见有两个人影在逃跑。其中之一正是那纳·萨伊布的俘虏!
  “莫罗!是莫罗!”卡拉加尼大喊,气得要疯了。
  穿过暗道,他带领人马立刻追下山来。
  “我们被发现了!”上校说道,并不放慢脚步。
  “我来把前面的截住!”古米回答说。“他们会杀掉我,但这也许能给您争得赶到大路上的时间。”
  “要么一起死在他们手上,要么一起跑掉!”莫罗喊到。
  两人已经加快了脚步。在这山路不很陡峭的下半段可以小跑。还有四十来步他们就能够下到通到大路上的里波尔岔路了,岔路上跑起来会更容易一些。
  但是追捕也会同样方便。找个地方藏起来不是办法。两人很快就会被发现。因此,必须与追兵拉开距离,而且,必须抢在他们之前从万迪亚斯山的最后一个隘口出去。
  莫罗上校决心已下。他决不让那纳·萨伊布第二次把自己生擒。万一逃脱不了,就先用古米的匕首杀了这刚刚回到身边的人儿,宁可如此也不让她落入“头人”之手,自己随后再自杀!
  两人有领先近五分钟路程的优势,最前面的印度人跑过要塞的暗道时,莫罗上校和古米已隐约看见了山道连着的那条岔路,而大路也只有1/4英里远了。
  “加把劲儿,主人!”古米说,他已做好随时用身体掩护上校的准备。“要不了五分钟,咱们就能到达往朱比勒波尔的大路上了!”
  “上帝保佑我们能在那儿找到救援!”莫罗上校低声说。
  印度兵的叫嚷声已越来越清晰。
  就在两个“逃犯”踏上岔路的刹那,另两个行色匆匆的人也到了山道底下。
  此时天色已经很亮,彼此可以看得清面目,两个人名,好像是两声愤怒的叫喊,同时迸发出来:
  “莫罗!”
  “那纳·萨伊布!”
  果然,听到炮吼,“头人”便火速赶回要塞。他不明白自己的命令为什么提前执行了。
  有一个印度兵陪着他,但还没等这家伙迈出一步甚至挪动一下,古米便一拳把他打倒在地,用方才割断上校绳子的那把刀刺死了他。
  “快来救我!”那纳,萨伊布对正在下山的喽罗们大喊。
  “对,救你!”
  古米边说边疾似闪电地向“头人”扑去。
  他的意图是,——如果不能一下就杀掉那纳·萨伊布,——至少也要和他搏斗一番,好让莫罗上校来得及跑到大路上。但“头人”铁钳般的手抓住了他,手中的刀被捏掉了。
  没了武器的古米益发愤怒,他抓住对手的腰带,把“头人”抱在胸前,用强壮的胳膊紧紧箍住,打算一见到悬崖就和那纳·萨伊布跳下去同归于尽。
  然而,卡拉加尼已经率人渐渐逼近,很快就要跑下山道,——那时就不会有逃走的希望了。
  “再加把劲儿!”古米又说,“用他们‘头人’的身体作掩护,我还可以坚持几分钟!快跑,主人,别管我!”
  但此时两人与追兵之间只有不到三分钟的路程了,“头人”又声嘶力竭地呼叫着卡拉加尼。
  突然,前面20步远的地方有人大喊:
  “莫罗!莫罗!”
  是邦克斯,正站在里波尔的岔路上,还有奥德上尉、莫克雷、马克·雷尔中士、福克斯以及帕拉扎尔德,他们身后大约百步以外的大路上,“钢铁巨兽”正喷吐着浓烟,与斯托尔和卡鲁特一道在等着他们。
  原来,“蒸汽屋”的最后一节车厢也被摧毁以后,工程师等人便只能采取一种办法:将达夸人没能破坏掉的象身做为运载工具。于是,他们坐上“钢铁巨兽”,立刻离开普蒂里亚湖赶往朱比勒波尔,然而就在他们从通往要塞的那条岔路前经过时,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头上响起,大家便停了下来。
  某种预感,或者说是一种直觉,促使他们踏上了这条岔路。期望找到什么呢?他们也说不清。
  不管怎样,事实是几分钟以后,他们看见了莫罗上校,——正对他们大喊:
  “救救我太太!”
  “抓住那纳·萨伊布,是真的!”古米也大声喊道。
  说着,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把“头人”猛地推到地上,奥德上尉、雷尔和福克斯随后冲上来把这已被扼得半死的家伙抓住。
  也来不及多问,邦克斯等人赶紧跑回停在大路上的“钢铁巨兽。”
  上校想把那纳·萨伊布交给英国法院处置,因而遵照他的命令,“头人”暂被绑在铁象的脖颈处。大家又把莫罗太太安置在指挥塔里,上校坐在旁边照料。他的心思全在妻子身上,期待着已渐渐恢复知觉的她能找回几分理性。
  工程师和其他旅伴也迅速爬上了“钢铁巨兽”的脊背。
  “全速前进!”邦克斯喊。
  这时天已经大亮。跑在最前面的一队印度兵近得只有十几步远了。要想方设计法赶在他们之前到达朱比勒波尔军营,其前哨就在万第其斯山的最后一个隘口。
  “钢铁巨兽”已加满了水,燃料也很充足,因此可以保证持续的蒸汽压力并可达到最大时速。但是这条路颇多急转弯,不能草率地一味往前冲。
  印度人的喊杀声更高了,整支队伍马上就要来到眼前。
  “应该自卫。”马克·雷尔中士说。
  “反击!”奥德上尉应到。
  还剩下12发子弹。决不能浪费任何一粒,因为印度兵们都有枪,却要将他们挡在一定距离之外。
  奥德上尉和弗克斯手拿卡宾枪,伏在指挥塔稍后一点儿的大象臂部上。
  古米坐在前面,肩扛步枪,摆好了可以偏头射击的姿势。马克·雷尔则守在那纳·萨伊布旁边,一手持左轮手枪,一手拿着匕首,准备如果有印度兵扑上来就一刀刺死“头人”。卡鲁特和帕拉扎德正在往炉膛里填加燃料。邦克斯和斯托尔两人自然是负责操纵“钢铁巨兽”的前进方向。
  追捕的游戏已经持续了10分钟。邦克斯等人和后面的印度兵之间至多相距二百来步。虽然匪徒们跑得更快,人工大象却能跑得更久。因此,关键在于阻止他们迫近。
  印度兵开火了。10来发子弹呼啸着从“钢铁巨兽”头顶飞过,但只有一颗打中了它的鼻尖。
  “先别开枪!万无一失时再打!”奥德上尉喊道。“咱们得节省子弹!他们还远着呢!”
  邦克斯正好看到前面有一英里路几乎笔直,便开足了马力,“钢铁巨兽”速度猛增,把后面的追兵甩出了几百步远。
  “乌拉!我们的巨兽万岁!”情不自禁的奥德上尉大叫。“哈!一群乌合之众!他们追不上了!”
  然而,过了这个笔直的路段以后,便是万迪亚斯山南坡的最后一个谷口,崎岖而又陡峭,势必延缓邦克斯与同伴们的行程,这一点卡拉加尼一伙也十分清楚,所以仍然紧追不舍。
  “钢铁巨兽”很快开到那个在两座高山岩壁间的隘口处。
  于是需要放慢速度并格外小心地前进。这么一耽搁,追兵们又赶了上来。他们妄想即使无望救下随时能被一刀刺死的那纳·萨伊布,至少也要为他报仇。
  很快,枪声又响,但“钢铁巨兽”上的旅客一个也没负伤。
  “要认真对待了!”奥德上尉掮起枪来说道。“瞄准!”
  古米和他同时扣动了扳机。两个跑得最近的印度兵被当胸击中,摔倒在地上。
  “少了两个!”古米边上子弹边说。
  “百分之二而已!”奥德上尉高喊。“还远远不够!要让他们付出更大的代价!”
  于是,上尉和古米的卡宾枪,再加上福克斯的步枪,又打死了三个印度兵。
  然而穿过这险峻的隘口是无法走快的。路面一点点紧缩的同时,坡度也急剧升高。但无论怎样,终究只有半英里的路程便可跨过万迪亚斯山这最后一道山梁,“钢铁巨兽”到时距英国人的哨所将仅百步之遥,几乎会看得见朱比勒波尔车站了。
  那些印度兵可也不是在上尉及其同伴的枪口前退缩的人。只要做到营救那纳·萨伊布或为他报仇,他们会毫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也许他们中将有十、二十个倒在枪下,但剩下的八十个还会苦苦追赶,最后扑向“钢铁巨兽”与这流动堡垒上面的一小支队伍拼个你死我活。
  再说,卡拉加尼不会不知道奥德上尉等人已近弹尽粮绝,他们手里的步枪和卡宾枪很快就要没用了。
  “逃亡者”们确实已耗掉一半的弹药,马上将无法还击。
  他们还是又开了四枪,四个印度兵应声倒下。
  现在,只剩奥德上尉与福克斯手中还有两发子弹。
  突然,一直小心躲在后面的卡拉加尼出乎意料地冲到了队伍前头。
  “哈!是你!我就打你了!”奥德上尉喊到,极为镇静地瞄准了他。
  子弹飞出上尉的卡宾枪,正中叛徒的顶门,只见他两手挣扎了几下,原地转了一圈便仆倒在地。
  这时,隘口的南端出现了。“钢铁巨兽”最后一次竭尽全力往前冲去。福克斯的卡宾枪鸣响了最后一声。最后一个印度兵随即倒地。
  但顽匪们几乎马上便觉察到枪声停止了,他们一窝蜂地朝只有五十步之隔的大象扑来。
  “跳下去!跳到地上!”邦克斯大喊。
  对!迫于形势,最好是放弃“钢铁巨兽”,撒开两腿往不远处的哨所跑。
  莫罗上校抱起妻子跳到了地上。
  奥德上尉、莫克雷、中士和其他人也立刻跳下象背。
  只有邦克斯还待在指挥塔里。
  “那个混蛋!”奥德上尉指着挂在象脖子上的那纳·萨伊布喊道。
  “让我来处置,上尉!”邦克斯的语气有点儿古怪。
  随后,把调节阀又转了一周,他也跳了出来。
  大家于是飞跑着离开,手里紧握匕首,准备誓死一拼。
  “钢铁巨兽”此时虽已被弃,却还在蒸汽的推动下继续爬坡而上。但毕竟没了人驾驶,它像一只想要顶架的公羊迎头撞在路左的岩壁上,猛地停住,几乎把山路堵死了。
  当那些印度人蜂拥而至,扑上“钢铁巨兽”去解救那纳·萨伊布时,邦克斯他们已经跑出了三十多步远。
  突然,一声可怕的炸响,似是震天动地的雷鸣,极其猛烈地摇撼了大气层。
  原来,邦克斯在离开指挥转塔之前,把气缸的阀门严严实实地塞住了。蒸汽密度于是急剧加大,等到“钢铁巨兽”撞到岩壁上,内里聚集的气流由于无法再从滚筒释放出去,便炸开了锅炉,碎片四处崩散。
  “可怜的巨兽!为了救我们而牺牲了自己!”奥德上尉悲叹道。

  第十四章 奥德上尉的第五十只猛虎
  莫罗上校及其朋友和伙计们不必再担心了,无论是“头人”还是与他共命运的那些印度兵,或是在本代尔肯德地区集结成颇具危害性团伙的达夸人,都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听到爆炸声,朱比勒波尔哨所的英国士兵已出来不少。那纳·萨伊布剩下的那些喽罗,发现已没了头领,很快逃掉了。
  莫罗上校讲明自己的身份。半个小时以后,大伙被迎进车站,这儿他们缺少的丰富的补给,尤其是迫切需要的食物。
  莫罗太太被安排在一处舒适的府邸住下。爱德华·莫罗阁下希望能在那里重新给予这个只过着肉体生活的生命以灵魂的颖悟,否则,没有恢复理智的莫罗太太对他来讲将永远是已亡人。
  说实话,朋友们都不甘心对莫罗太太日后的痊愈失望。大家满怀信心地期待着这唯一能让上校的生活彻底改善的奇迹出现。
  大家商定第二天就动身去孟买。次日的第一列火车将载上“蒸汽屋”的所有旅客,把他们送回西部印度的首府。这一次,将是普通的火车头拉着他们全速行驶,不再是那永不懈怠的“钢铁巨兽”了,——而今它只剩下一堆碎屑残骸。
  然而,无论是它狂热的崇拜者奥德上尉,还是它灵巧的制造者邦克斯,抑或是远征队伍中的任一个成员,都永远不会忘记这只“忠诚的动物”,是他们赋予了它真正的生命。“钢铁巨兽”炸毁的轰鸣将在他们的记忆中久久回荡。
  因此,在离开朱比勒波尔之前,邦克斯、奥德上尉、莫克雷、福克斯、古米等人都想去爆炸现场再看一看的想法也便十分自然。
  对那帮达夸人显然已勿需害怕。但为了谨慎起见,当工程师与伙伴们到达山哨所时,还是有一队士兵被派来保护他们,一队人在近11点钟时到了山隘的入口处。
  他们先是看到地面上横陈着五六具炸得残缺不全的尸体。这是那些冲到“钢铁巨兽”上想要解救那纳·萨伊布的印度兵。
  但仅此而已。余下的人踪迹全无。那纳·萨伊布的余党肯定不会返回现已暴露的里波尔巢穴,而是分散在耐尔布达山谷中了。
  至于“钢铁巨兽”,它已被锅炉的爆炸完全摧毁。一只大脚飞出很远。一段象鼻撞到山坡上,插了进去,露出的部分像个壮实的膀臂。遍地都是它翘弯的铁皮、螺母螺栓、炉栅、汽缸碎片、传动杆的铰支节。由于关闭的气门不能再让气流通过,爆炸的那一刻蒸汽压力肯定大得吓人,也许超过了20个大气压强。
  现在,昔日“蒸汽屋”的旅客们如此引以为豪的“人工大象”,激起印度人那般狂热崇拜的“钢铁巨兽”,邦克斯工程师的机械杰作,怪诞的不丹王公这业已实现的梦想——只剩下了一副难以辨认而又毫无价值的骨架!
  “可怜的东西!”奥德上尉对着他心爱的“钢铁巨兽”的尸体禁不住喊道。
  “还可以再造一个……一个更强大的!”邦克斯说道。
  “大概可能吧,”上尉长叹了一口气回答,“但那就不是它了!”
  实地检查的同时,工程师与同伴也想看看能否找到那纳·萨伊布的一些残骸。即使发现不了他极易辨认的脸,那只少了一根指头的手也足以确定其身份。大家很想获得确凿的证据来证实“头人”已死,而不会又误认做是他的哥哥巴劳·洛。
  但散在地上的那些血迹斑斑的残肢看起来没有一样是属于那纳·萨伊布的。他的狂热信徒们已把他的圣骨全部装殓走了吗?很有可能。
  不过,由此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由于没有证据说明那纳·萨伊布确实已被炸死,关于他的传奇会重新广为播送。在印度人民的心里,无法被擒获的“头人”将永远活下去,他们会把这位印度兵从前的首领奉为不朽的神明。
  然而对于邦克斯等人来说,那纳·萨伊布能逃脱这场爆炸而劫后余生则不可能。
  众人于是返回车站,奥德上尉捡起一块“钢铁巨兽”的长牙,——珍贵的碎片,他想以此做为纪念。
  次日是十月四日,莫罗上校及所有同伴坐上一节专车离开了朱比勒波尔,行车二十四小时以后,他们便到达西部的喀特山——绵延三百六十古里的印度的“安第斯山系”,穿行在茂密的印度榕树、无花果树、柚木组成的森林中,还杂有棕榈、椰树、槟榔树、胡椒树、檀香木以及翠竹等。又过了几个小时,铁轨将他们送至孟买岛,该岛与萨尔塞特、埃雷芳达以及其它一些小岛共同组成一个天然良港,其东南端便是该省区的首府。
  莫罗上校不会住在这座大城市中,街道上摩肩接踵地穿梭着阿拉伯人、波斯人、班延人、阿比西尼亚人、琐罗亚斯德教徒或袄教徒、新德人、各个国籍的欧洲人、甚至——似乎如此——还有印度人。
  诊断过莫罗太太的病情,医生们建议带她到乡间的别墅去休养,那里的宁静,辅之以他们每天的治疗和上校的悉心照料,应该会产生有益的效果。
  一个月过去了。莫罗的朋友和仆人没有一个想过要离开。可以隐约看到年轻的莫罗太太痊愈的那一天已经不远,大家都想届时在场。
  他们终于盼到了这份狂喜。莫罗太太渐渐有了意识。迷人的头脑重新开始思考。“漂泊的火焰”在她身上已难觅痕迹,她甚至记都记不得了。
  “劳伦斯!劳伦斯!”莫罗大喊,而莫罗太太也终于认出了他,扑到丈夫的怀中。
  一星期以后,“蒸汽屋”的旅客们又聚集在加尔各答的平房里。将开始一种与此前宿在豪华住宅里截然不同的生活。邦克斯要在此度过工作之外的休闲时光,奥德上尉要在此消磨掉他还可以支配的假日。马克·雷尔和古米就是属于这幢房子的,他们永远不会与莫罗上校分开。
  稍后,莫克雷不得不离开加尔各答返回欧洲。他与奥德上尉同行,上尉的假期此时已满,忠诚的福克斯也要跟他到马德哈斯的军营去。
  “再见了,上尉,”莫罗上校送别他道。“如果不是没有杀成您的第50只老虎的话,我会很高兴地认为您不会对这次北印度之行有任何遗憾的。”
  “可那只老虎也杀成了,上校。”
  “怎么?数目凑全了?”
  “当然,”奥德上尉潇洒地打了个手势说。“49只猛虎以及……卡拉加尼……他算不上我的第50条战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