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马逊热带雨林系列报道2

作者 张树义

九 猛兽与我们捉迷藏

  在雨林里,最让人提心吊胆的莫过于遇上美洲豹和美洲狮这样的猛兽,既便人人都知道在原始森林里猛兽主动攻击人的事例少而又少。事实上,近年来发生在法属圭亚那的有据可查的人与美洲豹的撕杀只有一起,其经过颇有趣味:两个土著撒拉马干人同一个法国人到森林里打猎,三个人都有丰富的森林生活和打猎经验,行进时分得比较散。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土著人乔治在一颗巨树旁迎面撞上了一只美洲豹,人和兽都大吃一惊,乔治本能地朝美洲豹的方位抬起猎枪,后者似乎清楚地知道对方这一动作的涵义,向前一蹿抬起右爪啪地将枪击到不知何处。乔治顺手从后背抽出大砍刀,顺势向豹头劈去,不料刀柄恰好被从树梢上垂下的藤搪了一下,刀也飞了出去。说时迟那时快,美洲豹纵身一跃将乔治扑倒,两只前爪紧抓他的肩胛,兽冲着人脸张着大口低吼着。就在这万分危机的关头,后面的两个人听到前面声响不对冲了过来,看到猛兽扑在人身上便情急生智地大喊起来,美洲豹扭过头,看到对方的“援兵”,便不紧不慢、摇摇摆摆地跑开了。后来我见到了乔治-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他风趣地说自己输了,并告诉我自此以后不再打猎了。再后来,我结识了国际自然保护联盟物种生存委员会猫科动物专家组主席杰克逊博士,他曾在印度对野生虎进行了18年研究。我问他在野外寻找和跟踪猛虎时是否感觉有危险,他答曰:在人与动物不接触的原始森林里,虎是不会轻易向人进攻的。不过在东南亚的几个国家,的确每年都有人被老虎吃掉,这是因为人类不断地向原本属于野生动物的生存地带扩张,虎的栖息地日益缩小;同时人猎走了虎的食物,导致虎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冒险向人进攻,久而久之,个别的虎竞习惯于吃人了。

  不过,初入雨林时,我的哲理是:道理归道理,普遍性中也难免有特殊性,谁知道美洲豹或美洲狮中有没有精神病患者?!穿行在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里,警觉和防御心态总是时刻伴随着我,我的背后也一向插着一把大砍刀。有一天,这砍刀竞差点儿被派上用场。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我到森林里寻找我研究的猴群。正不紧不慢静悄悄地走着,突然不远处传来哗啦的一响。从声音和位置上我断定那是只体型不小的陆行兽。在丛林里研究野生动物,我逐渐形成用耳朵“寻找”动物的“特异功能”。好奇心促使我想看个究竞,我轻挪脚步,悄悄凑过去,相信对方离得不会太远。不出所料,一只猛兽猛然间从几米远的右侧方忽地向前蹿去,随即隐匿在稍远处一棵大树的背后,我一下子看清了它身体的后半部:是只美洲狮。惊恐、好奇和好胜心同时涌上来,交杂在一起。我定了定神,既想一走了事,又想看个究竞。最后,后一种念头占了上风。我慢慢从后背抽出60多厘米长的砍刀,紧握在手,向大树的位置靠拢。近了,更近了,我摒住呼吸,在离树干56米远处围绕大树慢慢转动,期望能看到美洲狮的“英雄形象”。不料,转了大半个圈,什么也没有,我实在搞不清楚对方究竞能藏到哪里。依我的判断,它必在树后无疑。心里没底,我暗劝自己不要无事生非,趁早结束这危险的捉迷藏游戏。稳了稳心绪,将刀插入身后的鞘中,我顺着原路往回走。谁知,依稀中我听到有声音从身后跟踪而来,而且越靠越近,我有些“毛”了:莫非它还“不算完”了。我停下脚步,扭过头,声音戛然而止;我转身再走,声音也继续尾随而来。我忘了恐惧,也顾不得多想,猛地抽出砍刀,平心静气地等候一场决斗。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说不清究竞有多少时间过去了,没有一丝声响。我实在忍不住了,也不敢回头,倒退着一步一步离开了“是非之地”。

  傍晚,回到生态站大本营,我诉说了白天的“遭遇”,两个土著朋友给我讲了他俩亲身经历的另一个故事:一天,俩人进森林打猎,拉开距离一前一后地走。走在后面的哥哥Desmo忽然看到有只美洲豹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位置刚好处于与弟弟Wemo相反的方向。Desmo停下脚步,静观事态的发展。前面的Wemo丝毫没有察觉所发生的事,继续向前走。美洲豹的注意力似乎太集中了,根本没料到后面还有一位“观察员”。只见它偏着头,在树后聚精会神地叮着Wemo,同时以树干为轴轻轻移动脚步和身躯,这天然屏障使Wemo无论如何也捕捉不到猛兽的影子。Wemo继续向前走远了,美洲豹则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遁去。我明白了:白天遇到的美洲狮和我捉起了迷藏。DesmoWemo补充到:美洲豹甚至可以将两只前爪搭在树干上与人捉迷藏,当然捉迷藏的对象也可能是其它兽类,那么后者常常会成为美洲豹的口中餐;另外似乎所有猫科动物的“好奇心”都很强,或许它们也和动物学者一样总想把问题弄出个所以然。

  说真心话,与美洲狮捉迷藏没让我对猛兽有更大的畏惧感,相反到使我觉得它们仅此而已。不过的确有人曾经被猛兽吓坏了,那是一位年轻的法国小姐。Mathilde是法国高等师范学校的一位博士生,在生态站研究南美鸟类集团活动的行为。每天傍晚,她跟随鸟群到其入睡的地点,第二天清晨一大早再到鸟儿入睡的地点等它们“起床”。这一天清早她如约而至,快到地方了,她突然隐约发现一只庞然大物横在路当中,迷迷糊糊中她将头灯慢慢聚焦,再仔细一看:天啊!是只美洲豹,离自己不过十几米远。她急忙躲在一棵大树后,探出头来再偷偷一看:糟了,美洲豹竞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叭嗒叭嗒地朝这边走来。如果美洲豹一直走过来,与人形成面对面的顶头碰,它也许会在半梦半醒与惊惶失措之中出于防卫的本能主动对人进行攻击。Mathilde慌了,也急了,她猛地想起大家平时经常谈论的、其实没人真正知道对错的绝招:绝不能跑,发出声响。她大声唱起歌,不敢回头,也不敢速度太快地径直走下河堤,淌入小溪,再爬上山坡,一口气奔回生态站大本营。那时我刚好从帐篷里钻出来,迎面遇到她,只见她脸上没一点血色,眼睛发直。我以为她患了急病,忙迎上去询问。她从牙齿间声音颤抖地崩出几个字:我遇到美洲豹了。那一天,她一步没再进森林。


十 新大陆猴

  南美洲灵长类和亚、非洲的同类动物在形貌上差异很大,其中最明显地体现在鼻子的结构上:亚、非洲灵长类的两只鼻孔紧凑且开口向下,而南美灵长类的鼻孔分离且朝侧面开口;此外,后者面秃、颈短、后肢长、尾一般能够卷曲。

 

1 卷尾猴

  卷尾猴名曰“卷尾”,其实并非名符其实,它们的尾固然可以缠卷,但同蜘蛛猴和吼猴相比,其尾的灵活性和力度都远远不及,所以,严格地说,卷尾猴只能属于半卷尾类。

  卷尾猴为一属四种,其中棕色卷尾猴(Cebusapella)是在南美洲分布最广泛的灵长类动物:北起委内瑞拉,南至阿根廷,从海平面的常绿雨林到海拔2700米的落叶林中都可发现它们的踪迹。这种猴子个体不大,成年雄猴也不足4公斤重。它们平素集群生活,十几只个体构成一个家群,由成年雄性率领。家群内部有一定的等级关系:同性个体间的等级一般决定于年龄的大小,同龄的两性个体中雌性往往受制于雄性。

  棕色卷尾猴异常机敏,因为它们行树栖生活,小猴从出生时起就贴在妈妈的胸部或背部随妈妈一同蹿蹦跳跃。这些动物跳跃时一般是从高树枝蹿到低树枝,着落时四肢和尾巴全部张开,抓住一个目标便可以灵巧地“挂”住而不会掉下来。关于卷尾猴,当地土著撒拉马干人有许多传说,其中的一个便是认为卷尾猴不能在跳跃时扑空落地,因为一只卷尾猴一旦扑空落地便不能再回到群中,这种逻辑似乎恰好解释了森林中时常可以见到独猴的现象。其实,这种解释完全是想当然,猴子独自生活有另外的道理-避免近亲繁殖。和许多其它灵长类动物一样,性发育接近成熟的雄性棕色卷尾猴受猴王的驱赶逐渐远离出生的家族而独立生活。这是一段艰难的时光,孤单的猴要独自寻觅食物,防御天敌和躲避同类的袭击。经过一两年的独自生活,接近成年的雄猴寻求加入相邻的异猴群,起初,它只是远远地尾随着,但既使这样也会遭到猴王的嫉妒和攻击。逐渐地,孤猴终于得以成为异猴群的新成员并伺机取代猴王。卷尾猴正是以这种雄性个体换群的方式避免种群的近亲繁殖。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它们拥有遗传学知识,而是经历了大自然选择的结果。

  棕色卷尾猴主要吃水果和昆虫,也偶采食花蜜和附生植物的嫩叶。与人的口味相似,它们喜爱甜的和酸的水果。南美热带雨林盛产各种颜色的野果,而黄色水果尤其为棕色卷尾猴所偏爱。最近的研究表明,南美许多以水果为食的灵长类动物的视觉系统对黄色特别敏感,这样动物就容易发现点缀在绿叶中的黄色的水果。其实,它们的这种生理特点也不是偶然的产物,而是动植物协同进化的结果:动物以水果为食,而果实被动物食用的植物种群又依赖这些动物传播种子,二者相互依存,缺一不可。我们知道未成熟的水果多为绿色,隐在叶中不易被发现,其味苦涩,这是因为种子尚未发育完全,动物的介入只能为植物带来损失。种子一旦成熟,水果的颜色很快变黄,以吸引动物在取食果肉的同时将种子吞下然后再排泄到另外的地方。这样,植物物种便得以延续,种群也有可能扩展到新的空间。

  卷尾猴十分机敏。它们能轻巧地从一棵树奔到另一棵树上,能沿着长长的布满刺的叶柄爬到棕榈树的中央采食花序。它们有时悄悄下到地面,搜寻隐藏于枯叶间的蜘蛛或蜥蜴;有时爬上树梢,捕食贴在叶片上的毛虫。幼猴爱戏耍,在树上蹿来跳去,偶尔有一只被同伴咬疼了,便嗷嗷地叫起来。雨林中有一种椰子般大小,外壳坚硬的水果,其外形似豌状,顶端扣着坚实的帽。其它的猴子只能望果兴叹,而棕色卷尾猴却可以灵巧地咬断果柄,骑在粗树枝上,捧着硕大的硬果沿其帽冠缝合处一下下地撞击,直到顶帽脱落而美美地吃上果肉。一个当地土著人向我讲述他曾见过一个雄性卷尾猴不小心用硕果砸了致命处而死去,这种事故我是从未见过,也不希望它发生。不过这些猴子的聪明已是闻名,美国和法国都有人在训练棕色卷尾猴以帮助行动不便的残疾人。最近的室内研究还发现,如果提供给松籽、核桃和不同大小的木块或石块,棕色卷尾猴会选择适当大小的木块或石块敲开松籽和核桃。

  楔帽卷尾猴(Cebusolivaceus)与棕色卷尾猴的体型类似而体色不同,它们之所以有这样一个名字是因为其棕黄色的头上嵌着一片延伸向前额的黑色毛,宛若一顶楔形的帽子。楔帽卷尾猴只分布在南美亚马逊河的北部。与棕色卷尾猴相比,其家群较大,有2030个成员,在雨林中采食或移动时常分散成很大的一片,两只成年雄猴一前一后,一对一答地叫,似乎是在报平安。一旦家群中的任何一只个体发现了危险,便会发出狗吠般的叫,于是所有的成员都蹿到雨林的上层并快速离去。我曾多次努力跟踪逃窜的猴群,但最终总是被它们甩掉。逃窜时,猴子的整个家群起初还以正常的空间结构向前跑,逐渐地,它们分成几个更小的组,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倘若我追踪其中的一组,小群体便会再分散,直至望远镜中的最后一两只消失在浓密的树叶中。一会儿,远处会传来低沉沙哑的嘶叫,那是猴王在呼唤跑散了的成员。

  卷尾猴有时会向人表示敌意甚至攻击。有一次,我架着相机守候在搭在树冠层的平台上,一群楔帽卷尾猴由远而近向我的方向移来。忽然,猴王发现了我,冲过来半蹲在距离78米远的树枝上朝我张大嘴露出犬牙,我抓紧时机拍下这难得的镜头。不曾想另一只雌性也跑过来和雄猴一起肩并肩地示威,我急忙又按下快门,谁知卡拉一响,两只猴子以为受到挑战,把肩高高怂起然后向下重重地一顿,嘴也张得更大;我再次按下快门,它们竞也再次重复前面的威胁动作,就这样反反复复十几次,我最后是无论如何再也忍不住地大笑起来,它俩则飞快地跑掉了。还有一次,我在地面悄悄接近猴王,不料被发现,猴王猛力地用前臂压枯树枝试图砸向我,可树枝太粗难以得逞。它于是奔向另一棵稍细一点的,一下,又一下,树枝猛然咔嚓一声断了,但这一次用力太大,惯力使猴王沿树干腾腾地下滑了好几米,几乎到了抬手就能触及的地方。我向后一闪,它也着实吓了一跳,掉过头箭一般地蹿上树梢。

 

2 蜘蛛猴

  蜘蛛猴(Atelesspp)生活在南美,但我们对它们并不陌生,童话“猴子捞月亮”里描写的就是这些可爱的精灵。其实,说它们可爱是根据童话里描述的那些顽皮的动物,雨林里的蜘蛛猴常常凶得很。有一次,我在极少有人涉足的森林里遇到56只蜘蛛猴,我掏出望远镜在树下静静地观察,不料它们发现了我,在几十米高的树尖儿上发出干咳般的叫声。我知道这是蜘蛛猴表示敌意的信号,但又不情愿就此离去。就在迟迟疑疑的瞬间,猛听到树梢上咔嚓的一声响,紧接着一根碗口粗的树枝“砰”地砸在距我不足5米远的地上。我不敢再犹豫,急欲逃离这是非之处,转身拔腿之际,几声砰响又落在附近。跑出几十米开外,我还是不甘心一走了事,又朝它们张望起来。树冠上的蜘蛛猴似乎清楚地瞧着我的一举一动,比先前更猛烈地嘶叫。我也生气了,模仿它们的声音大叫起来。谁知这下更惹了麻烦,蜘蛛猴狂怒地吼起来,狠命地摇动树枝,紧接着以其特有的荡壁的移动方式朝我的方向腾跃而来。我岂敢再怠慢,拔腿就跑,慌乱中树梢的摇曳声,蜘蛛猴的嘶吼声,树枝的折断声及其砰然落地的响声交织混杂在我身后。一次难忘的遭遇!

  蜘蛛猴还有一种较为特殊的社会行为,即分--合的家群组织方式。蜘蛛猴营昼行性,每群大约20只。但在森林里,白天极少能见到这么多的家族成员聚在一起,它们通常是35只分散在一棵或几棵树上;傍晚,整个家族才聚在一起过夜。原来,蜘蛛猴身体重食量大,且其主要食物花和水果资源有限,所以家族内部成员之间竞争激烈,故只好采取这种“分”的方式来适应环境。而夜晚的群聚很可能是为了防御树栖猫科动物的袭击。除了蜘蛛猴,非洲的黑猩猩和亚洲的金丝猴也有类似的分--合的行为。蜘蛛猴分散得很远的家庭成员不时以长长的嘶叫保持联系,尤其是在早晨和暴雨来临之前,故此当地土著有“蛛猴叫,大雨到”的说法。

  在南美,许多树栖哺乳动物的尾都能不同程度地卷曲,而其中蜘蛛猴具有真正的卷尾,即以一条末梢光秃的尾就能将整个身体悬吊起来。对于南美哺乳类普遍具有的卷尾现象,迄今还没有一个非常完美的解释,有人认为这是动物对雨林里茂密的藤本植物的适应:在相对开阔的森林,动物容易在树间跳跃,直尾具有维持平衡的功能;而在茂密的森林里,跳跃受到限制,卷尾便可作为第五条臂协助动物移动和采食。卷尾的功能在蜘蛛猴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在雨林里我们常常可以看到它们用尾将自己78公斤的身体吊在树干上,大头朝下采食花或水果。不过,一只猴的尾挂在另一只的脖子上,缀成一长串到河里捞月亮的情景我还未曾见到。

 

3 吼猴

  吼猴(Alouattaspp)当属地球上吼得最响的动物之一,它们的这种本领源于其下颌部的可振鸣的声囊。

  不久前,我读到一本描述一个法国探险者在亚马逊森林的考察记,他这样描述与吼猴的的第一次相遇:“忽然从岸边传来似虎啸的声音,从声音上判断,一定有一群野兽在厮打。我们在纵横交错的枝条间缓慢地向发出声音的地方行进,前面的吼声越来越响,在树林中引起持久的回音,淹没了林间的鸟叫声。随着我们向啸声的靠拢,我的心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似的。我估计前面起码有十多只野兽,真叫人胆战心惊。”

  我也有类似的遭遇。记得进入南美丛林的第一夜,我被一阵低沉而响亮,回荡在山谷间的呜鸣声惊醒。“一定是人们谈之色变的美洲豹”,我下意识地想。轻轻撩起蚊帐,周围的同事竞没有一点异常的反应。“也许它们不会来生态站,况且即使来了也未必单单吃掉我这远道而来的黄皮肤”,我又悄悄睡下。第二天一早,人们谈论起夜晚吼猴的叫声,我才恍然大悟,真是“吼”不虚传!后来,一个法国同事给我讲了一个更""的故事:来生态站的第一个夜晚,她从吊床上摔下来,半梦半醒中听到惊天动地的吼声,吓得她不知所措,又实在难为情叫醒别人,便顺着梯子爬上最高的“楼阁”(其实美洲豹也一定能爬上梯子〕,在那儿度过了难挨的雨林第一夜。不过说来也怪,吼猴偏偏爱在晚上吼叫,尤其是在凌晨时刻。有的科学家认为在这段时间里森林最寂静,吼猴的叫声可以传出最远。

  吼猴和蜘蛛猴的形体大小差不多,家群由59个成员组成,营一雄多雌制。和蜘蛛猴不同,吼猴的主要食物是嫩树叶。因为雨林里一年四季充满了树叶,吼猴用不着为摄食而奔波,所以它们将白天生活的相当一部分时间用来晒太阳和睡觉。因为食物资源丰富,吼猴的领域范围小,每个家群只占据4050公顷。但这块生存空间却被坚定地保护着,一旦两组相邻的吼猴遭遇在领域的分界处,便会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吼战”,而胜利往往属于吼声响和吼叫时间长的一方。自然界的许多动物都是以仪式化的战斗形式取代了直接的肉体的冲突,这样会降低种群内部的损耗。

  吼猴有一种有趣的同步排泄的行为,每当有一只个体排泄,其他成员便会毫不犹豫地参与进来,霎时间,森林里荡起一片劈啪的响声,飘过一阵难闻的臭气。吼猴性情温顺,不象蜘蛛猴那样折树枝攻击人,但它们发现陌生人时常会迎面泼来“屎尿雨”,不知是由于紧张还是出自敌意。不过,和许多食水果的鸟类和哺乳类一样,吼猴的排粪对雨林的更新有特殊的意义:动物在取食水果的同时吞下种子,再将后者排泄到另外的地方,这样植物种群便得以繁衍和扩散到新的生境。在热带雨林,大约百分之七十的植物靠动物传播种子,如果那里的鸟类和哺乳类殆尽,这些植物也无疑将销声匿迹。

  吼猴家族还存在着看似残酷的“弑婴”行为:一只新夺得王位的雄猴常常会将同自身没有血缘关系的幼猴杀死。这种自私现象曾令许多行为学家大惑不解,况且它和蚂蚁社会的工蚁不繁殖却照料后代的利他行为形成两个极端的对比。后来,社会生物学理论提供了解释:无论是自私行为还是利他行为,其本质是一样的,动物都是在尽可能多和有效地传递自身的基因。大自然的一切生命现象都是自然选择的结果!

十一 动植物协同进化

  人们常慨叹自然界花的绚丽,果的香甜,要知道它们即非上帝的杰作,也不是偶然的产物,而是与动物协同进化的结果。

z07s.jpg (61568 bytes)  在温带地区,许多植物的花往往是黄色、白色、紫色或蓝色,因为这里的昆虫对鲜红色辨别力较差。而在热带,很多花则恰好是红色,因为这些地方的蝶类和蜂鸟善于辨别这种鲜艳的颜色。对于这些虫媒花植物来说,传粉是靠昆虫或蜂鸟实现的。动物在寻花采蜜的时身体粘上花粉,拜访其它花朵时先前的花粉就撒落在后者的柱头上,为植物完成了授粉作用。在这一过程中,昆虫得到食物,花得以授粉,动物与植物彼此受益,相得益彰。这种相互依赖的关系有时甚至协同进化出令人惊讶的现象,动植物的一方仿佛完全是为了适应另一方而存在,如蝴蝶的口器刚好适合兰花的唇瓣,一些花花筒的长度和形状恰巧与采蜜蜂鸟的喙相吻合。

  我们不妨看两个传粉动物与植物协同进化的实例:

  1 蜂鸟:在南美热带雨林中,蜂鸟是许多种植物的传粉者。蜂鸟的喙大致可分为两种类型:长而弯曲型和短而直型。第一种类型的鸟适于在略微弯曲的长筒状花中采蜜,这一类花分布广泛且产蜜量高;第二种类型的鸟适于在短小笔直的花中采蜜,这一类花分泌的花蜜一般较少,而且它们也经常吸引许多传粉的昆虫。尽管长喙蜂鸟也可以取食短筒花中的蜜,但它们一般更偏爱长筒花,而且在短筒花附近,它们往往受到其它短喙鸟类的驱赶。蜂鸟飞行速度快,可以长距离地飞来飞去取食那些不能被短喙蜂鸟利用的花蜜。有趣的是,依靠蜂鸟传粉的植物几乎分泌同等数量的花蜜,这也许是因为蜂鸟不屑于光顾那些产蜜量不高的花。有些依赖蜂鸟传粉的花可能与蜂鸟密切地协同进化。努里格生态站附近的裸山上长着一种风梨科草本植物,花柄高高挺立,花为深红色,形状象个又尖又细的笔帽,其粗细刚好能容纳蜂鸟的喙。每每看到蜂鸟将长长的喙毫无保留地插入花筒,尽情地吸食花蜜,我甚至担心倘若鸟喙插得太紧拔不出来该如何是好。后来看到它们灵巧自如地飞来飞去,我暗笑自己杞人忧天。

  2 蜜蜂:新大陆热带雨林中很多兰花完全依赖某一类蜜蜂传播花粉。兰花不分泌花蜜,但可以从花瓣分泌细胞中释放香气。雄性蜜蜂落在分泌区“沐浴”香气混合物,并带到巢室中储存甚至发生化学反应。科学家经过研究揭示这种香气被用作雄蜂触角腺分泌的复杂激素的生化先遣物,而雄蜂分泌的激素本身则用于吸引雌性。每次进入和离开兰花时,雄蜂落在唇瓣上,头部恰好触到花粉块基部的粘盘上;离开花朵时,便携带着一团胶状物和粘附其上的花粉块。至另一朵花采蜜时,花粉块恰好又触到有粘液的柱头上,于是为兰花完成了授粉作用。颇为有趣的是这些兰花对传粉动物的要求极其细致,体形过大或过小的蜜蜂种类都不适合兰花的形状因而不能触及其生殖器官。更耐人寻味的是不同种类的兰花分泌不同类型的香气,而不同种类的蜜蜂选择不同的芳香型,因此,生活在同一区域的兰花各自吸引与其相对应的蜜蜂。

  所以,通俗地说,花的美丽和芬芳不是为了妆扮大自然,而是给自己做广告。

  动植物协调互利的现象也普遍存在于水果中。热带雨林里盛产各种颜色的野果,而黄色水果尤其为许多树栖灵长类动物所偏爱。最近的研究表明,南美洲许多以水果为食的灵长类动物的视觉系统对黄色特别敏感。人们迄今对这一现象的生理机制尚不十分清楚,但却已理解了这一特性在动物生存适应上的涵义:它使动物更容易发现点缀在绿叶中的黄色水果。我们知道未成熟的水果多为绿色,隐在树叶中不易被发现,这是因为这时种子尚未发育成熟,动物的介入只能给植物带来损失。种子一旦成熟,果皮通常变黄,醒目的颜色吸引动物远道而来取食水果,后者食果肉的同时也常将种子吞下,而后再排出。于是,种子随动物“跑”到新的地方,植物种群也因此得以扩展到新的空间。所以,我们说,动物和植物的这些生理特点都不是偶然的产物,而是彼此协同进化的结果。

  水果的“气味”变化也遵循同样的道理。果肉未成熟时苦涩无味,一旦成熟会发出“香”气,浓烈的气味吸引来棉袋鼠和蜜熊等夜行性动物,它们也是种子的义务传播者。在南美,很多种蝙蝠以水果为食,它们凭借嗅觉寻找美味佳肴。这些飞行的哺乳动物代谢率极高,它们经常取食聚花果并随后在飞行中将尚未消化的微小的种子喷泄出来,于是,当它们排泄时,天空便下起一片“种子雨”。

  谈到味道,就更有趣儿了,说来也怪,大自然中一些灵长类动物的口味与人的相似。跟踪卷尾猴时,我就经常吃它们“抛”下来的水果,这些果通常很甜,美中不足的是果肉少。有几次,卷尾猴竞带我来到一大片野菠萝地,远远就闻到浓重的香气。同“家”菠萝相比,野菠萝个儿小,但更香更甜。每到这时,我便不客气地和猴子们一同野餐。因为日久天长“生活”在一起,卷尾猴们对我少有戒心,有时反倒是它们之间为了一两口菠萝“吵”来“吵”去,我也不知道该如何为它们劝架。

  动物有多种多样的适应生存的行为,比如美洲豹常在池塘边伏击猎物,因为它们“知道”鹿或者其它小动物会来喝水;美洲小野猪听到地上“咚”的一响便会赶忙凑过去,因为它“猜想”树上又掉下一个可口的大水果;我的关于棕色卷尾猴的研究发现,这些动物能根据森林里可食用水果的数量变化迅速调整“食谱”以适应环境,等等。然而,生态学家们通过研究发现,植物也有诸多的适应生存的“行为”,虽然和动物的相比,这些对策不那么显耀,但它们却的确同样巧妙和富有情趣。这里仅让我们看看植物如何“摆布”它们的种子传播者:

  雨林里许多水果的种子呈梭形,外被光滑的果肉,果肉和种子紧紧连在一起,这样,种子便会在动物吮食果肉时顺口“钻”进后者的肚子。对动物来说,这些种子是果肉的“污染物”,因为它们不能给动物提供任何营养和能量;但对植物来说,种子被动物吞下并带到新地方是它们传宗接代和种群扩展的途径,而果肉不过是吸引动物的诱饵罢了。

  同样是为了吸引动物传播种子,有的植物甚至进化出骗术。雨林里有一种高大的豆科植物,荚果成熟时开裂,红黑相间的种子暴露在外,在阳光下特别醒目。远处的鸟以为这是可口的水果,飞过来叼走,待它意识到被欺骗而将种子丢弃时,后者已被移到几十米以外的地方了。

  还有更高明的骗术:我的法国同事、研究灵长类食性的国际权威Hladik先生在产自非洲丛林的一些水果中发现了“假糖”,这些假糖的化学成分原本是蛋白质,但吃起来却有甜味,他认为这也是植物吸引动物传播种子的“技俩”。

  雨林里有形形色色的干果,其果实和种子都是无嗅无味的,但这些没有“招摇”手腕的种子仍会遇到“好心的”传播者-啮齿类动物和蚂蚁。我们都知道,在温带地区,松鼠和花鼠在秋天有贮藏食物的习性,那是为越冬作准备。在热带地区,这一类动物也有相同的习性,因为这里虽没有秋冬之分,但也的确有食物稀少的严酷季节。于是,这些小机灵便在果实丰富时将种子埋到地下以“备荒”。不料这些植物早已进化出“应变”对策,种子一旦遇到合适的环境会很快生根发芽,于是,等动物再来寻找它们掩藏的“口粮”时,一些种子已长成几尺高的小苗了。更鲜为人知的是一类树栖的蚂蚁也摄食种子,这些蚂蚁的巢是以泥贴在树干的凹陷处筑成的。它们将四处寻找到的种子辛辛苦苦运到巢穴中,一些种子一入巢便悄悄而快速地萌发。于是,日久天长,蚁穴周围长出了一株又一株的植物,光秃秃的蚁穴也摇身一变成了生机勃勃的“蚂蚁花园”。

  在整个地球的热带雨林里,大约百分之七十的植物依靠动物传播种子。Janson,一位年轻而富有才气的美国热带生态学者,曾系统地研究了南美热带雨林里水果的大小,颜色与其种子传播者的关系,他发现雨林里的水果可以分成两大类:体积小的红色的水果和体积大的黄色的水果,前者的种子传播者是鸟类,后者的种子传播者是哺乳类。另一位法国灵长类学者Julliot更深入地研究了吼猴的领域利用行为与植物演替的关系,她发现吼猴经常睡眠的区域幼龄植被结构明显与其它地方的不同,在那里水果被吼猴取食的植物种类的幼苗明显地密集。这一现象很容易被理解,吼猴食量大,又不经常移动,于是,许多被吞下的种子被排泄到同一个区域,种子随后发育成小苗。于是,几十年后,这一小块森林的结构就会稍微区别于邻近的一片,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原始热带雨林的植被不十分均匀而是或多或少地呈斑块状。

  大自然就是这样随着生命的进化将自身编织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所有的环节都是直接或间接地相关联。不仅动物与动物之间存在着食物链关系,植物与植物之间有相生和相克,动物和植物也是相互依赖、协同进化。她似乎为每一个物种都做了精心的安排!

  大自然是古朴的美,绝妙的诗,醉人的梦,神奇的迷!

十二 我的朋友-杜戈

  告别亚马逊森林已经三年了,那一段生活的印记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还深深刻在记忆中,其中最时常让我想起的是杜戈。

  杜戈是一只鸟,这种鸟的学名叫绿背冠雉(Penelopemarais),在分类上属于凤冠雉科(CRACIDEA〕,仅分布于圭亚那原始森林的西部边缘。绿背冠雉的成鸟约80厘米长,拖着潇洒的尾羽;深褐色的身躯点缀着乳白的斑点,在阳光下隐约反射着墨绿的光泽;颌下嵌着红红的嗉囊,看上去好象深色的晚礼服配着鲜艳的红领结。杜戈的妈妈将它产在生态站生活区的一棵树上,幼小好动的杜戈羽毛未丰便急于窥探外面的世界,不料掉落地上。我们起初以为它的妈妈会继续喂养它,便试图不去打扰,谁知它却扎起翅膀奔向我们,脚跟脚寸步不离地尾随着。其实,在动物行为学上,这是本能的反应,小动物总是把遇到的第一个活动物体当做亲代。起初,我们没有联想到杜戈的妈妈,也无法弄清楚这究竞是哪种鸟的幼雏。土著“撒拉马干”人以为它属于一种被他们称作杜戈的鸟,于是,我们给这小小的不速之客起了个张冠李戴的名字。就这样,杜戈走进了我们的生活!

  幼年的杜戈既活泼又顽皮,每天在生态站里跑来跑去,哪里人多它就叭嗒叭嗒地凑到哪里。有时大家正在谈天说地,它会冷不防飞到一个人的脑袋上,却又站不稳,于是便摇摇摆摆在人头上跳起舞来。书桌、蚊帐和厨房里,到处都留下它歪歪扭扭的小脚印,我甚至担心它会冒冒失失地掉进饭锅里。大伙儿不知道杜戈究竟吃什么,便随心所欲地将自己所吃的一切都给它。它也不挑剔,米饭、面条、土豆泥、罐头玉米样样都吃,就差和我们一起喝咖啡了。夜晚,为了避免它被蛇捕食,我将它关在悬空吊挂四周封闭的笼子里。小家伙长得很快,不久便能飞到高处了,于是我给它换了更大的、可以自由出入的“家”。杜戈似乎很懂事,每天清晨轻轻地跳下来,一步一步绕道我们的蚊帐前,静静地守候。一俟蚊帐里稍有响动,便“喂儿喂儿”地叫起来,似乎在说:我来了,可不可以进去?即便是在睡梦中,我也舍不得拒绝这既顽皮又可爱的小家伙。听到呼唤,它马上低下头,将喙贴着木地板插到蚊帐下沿,左右晃动小脑袋,把蚊帐一点一点挑到颈背部。探着头东张西望一会儿之后,它便慢慢挪到我们身旁,撒娇似地依偎着,和我们一起睡个“回头觉”。

  日复一日,杜戈的乖巧为我们远离城市和现代文明的寂寞生活平添了许多乐趣。然而这份宁静忽然在一个夜晚被打破。深夜,我在梦中被杜戈的尖叫声惊醒,随即听到它扑碌碌地飞进附近的丛林。等我们跳下吊床去查看时,哪里还有小家伙的影子。我戴上最亮的头灯,沿着森林边缘大声地呼喊,希望它能朝灯光飞来。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慢慢地挨过去,没有任何回音,灯光却突然罩住了一条蜿蜒移动的大黑蛇。我明白了,一定是它惊走了杜戈!尽管杜戈此前从未见过蛇,但遗传的本能使它下意识地逃避天敌。我几乎要对这捣蛋的爬虫施以暴力!但更令我担心的是杜戈,它没进过森林,甚至极少飞上树,茫茫黑夜中等待这个弱小生命的会是什么呢?终于挨到了天明,我又到森林边去寻找。这一次喊声刚刚出口,一条黑影倏地从林子里蹿到我跟前,是杜戈!我差一点叫出声来。瞬间的喜悦抹去了一夜的疲惫,我弯腰将它掬在怀里,眼睛不由自主地湿了。

  还有一次,杜戈病了,原因是生态站里的一棵矮树开了许多小黄花,黄花有些甜,它便没节制地大吃起来。第二天,可怜的家伙不停地呕吐,一整天不吃任何东西。我提心吊胆地陪着它,却又无计可施,只好听凭命运的摆布。它似乎也以为就要与我永别了,寸步不离开我的帐篷。漫长的一天又一夜终于熬过去了,杜戈没有飞到另一个世界去,我高兴地把它放在手上荡来荡去,它也撒娇似地在地板上打转转。从此,它再没碰过这种黄花。大自然中,幼小的动物在跟随妈妈生活的过程中慢慢学习取食可吃的食物,杜戈错过了这一过程,没有形成辨别食物的能力。其实,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人工饲养的鸟兽很难再回到大自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

  我们喜爱杜戈,杜戈也眷恋我们。每每从森林归来,我时常会遇见在路边树墩上静候的机灵鬼。若我在房间里工作,它便守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梳羽毛。饿了便轻轻地叨我的脚趾或是狠命地扯着衣角,却不肯独自走去觅食。我们有时也带它进森林,它真是乖极了:我们在前面走,它影子般地紧紧尾随着;我们停下来工作,它就在附近寻水果、找虫子,绝不离得太远。第一次过河时,它有些害怕,我们走过了独木桥,它还留在对岸大声地叫着。我呼喊它的名字,故意继续向前走,小家伙急了,煽动翅膀呼啦啦地飞过河,直扑到我面前。

  逐渐地,杜戈越来越大,也更会调皮了。随我们一起去森林时不再乖乖地走回来,而是赖在地上不动,非要把它放在肩上扛回来不可。清晨,我着急进森林跟踪猴群,它站在高处,似乎对我的忙忙碌碌无动于衷。可等我刚一踏进森林,便听见身后杜戈的大叫声,随即,一道黑影从天上降落到我面前。我又急又气,担心它独自留在森林里会“迷路”,更担心它被云游四方的猛兽或蟒吃掉,于是不得不把它抱回“家”。可等我再一进森林,它又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喂儿喂儿”地冲我叫着,让人哭笑不得!

  说来也怪,杜戈似乎真有股人的灵气劲儿,除了我,它越来越不喜欢生态站里其余的男性。见了新来的男同事,便追赶着叨人家的脚后跟。和我们一同生活的两个黑皮肤的土著人十分喜欢杜戈,但它却绝不允许他俩靠前,恨得我大骂它是种族主义者。尤其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它爱偷看女孩子。生态站有个用木板条编筑的露天淋浴室,每每有女孩儿去洗澡,它便迫不及待地飞上去,站在浴室的高处居高临下地观瞧,惹得姑娘们大喊大叫,直拿我开玩笑。

  终于,考察结束了,我们也不得不同朝夕相处了八个月的杜戈分手。我真想将它带走,但知识和理智告诉我它属于这茫茫的热带雨林。临行的那天,杜戈仍跟在我们身边玩耍,我们忙着收拾行李,无暇顾及它。不知什么时候,两只与它同类的鸟飞到附近的树枝上,不停地叫着。它们认识杜戈,似乎是在呼唤它。起初,杜戈有些紧张,抬着头紧张地朝上望。渐渐地,熟悉的声音好象使它明白了什么,它飞上另一棵小树。于是,三只鸟离得越来越近。一阵狂喜冲淡了几许离别的忧伤,我简直不相信这是事实,上帝多么会安排啊!我预感到这是杜戈重返大自然的最好契机。杜戈瞧瞧两个同类,又看看我们;看看我们,又瞧瞧两个同类,似乎犹豫不决。最后,两只鸟飞走了,杜戈没有随它们同去。然而我们却不得不离开了!

  后来,我们听说杜戈在我们离开的第三天终于飞走了,从此再也没有返回生态站。再后来,人们经常在生态站附近看见三只绿背冠雉,其中的一个不畏人,我想那一定是杜戈了。杜戈,别了!但愿有一天我能再入亚马逊丛林去探望你!

十三 丛林中的一群人

 

1 法国人

2 荷兰人

3 撒拉马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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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丛林中的欢乐与悲伤

  生活在亚马逊丛林里,看不到电视,听不到收音机,只有无线电步话机才能偶尔让我们感觉到没有被外边的世界忘记。

  然而,我们也有自己独具特色的欢乐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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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原始森林里,有惊无险的事经常有,但有一件悲惨的事最让我记忆犹新。一个早晨,生态站一下子来了两架直升飞机,飞机上下来的人表情都很严肃。上去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头一天下午另一架飞机失事,驾驶员和一位乘客遇难,出事地点就在离生态站不远处。直升机几起几落,最后用一只硕大的网兜回一个已成黑色的飞机残骸。我当时默默地在祈祷:再也不要发生这样的悲剧了。不过后来一架从生态站飞走的飞机又因发动机骤停而从空中掉下来,不过庆幸的是那次没有失火,只是让驾驶员与乘客重重地摔了一跤。

  不过努里格也不乏欢乐时光,那是直升飞机送信件和给养的日子。每每遇到这样的早晨,没有人外出工作,大家都在静静地企盼,希望第一个听到直升飞机的马达声。那一天是努里格特有的节日!


十五 鸟兽结伴同行

  白鹰 在努里格森林所有的鸟中,我与两只白鹰的交情最为笃深。这种白鹰(Lecopternisalbicolis***)在猛禽中属于中下等体型,略大于我们家养的鸽子,主要捕食蛇和蜥蜴,偶尔也吃青蛙和大个儿的昆虫。有趣的是,有两只白鹰有和我一样的行动:跟踪我所研究的卷尾猴群。那时,没有人真正理解猛禽这种行为的动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它们绝不是和我一样为了做博士论文。我怀疑白鹰的目的是为了捕捉猴群中的幼仔,查阅到的一篇文献也持有这样的见解,撒拉马干也同意我的观点,两个土著朋友甚至说猴王“急眼”时会挥打树枝跟白鹰玩命。于是,每当看到白鹰跟踪猴群时,我就故意尽可能地让它们看到自己,以期把它们吓走。开始时这一招还真奏效,白鹰一见到我便马上远走高飞。可几星期过后,它们似乎感觉到我对它们构不成大的威胁,便肆无忌惮地频频出现在我的视觉范围内,两只白鹰有时单打一,有时成双捉对,在猴群附近飞来掠去。我也属实没办法,既不能大喊大叫扔石块,更没权利拿枪将它们打下来,唯一能做的就是盼望它们胃口小点,少吃两个。不过奇怪的是,在它们和我共同盯梢的几个月中,猴群一只成员没少,我暗暗怀疑它们究竞是为什么?因为几个月捉不到一只猎物,没有哪种食肉动物会采用这样效率奇低的捕食对策;何况这种尾随跟踪法也与森林中其它猛禽以突袭捕获猎物的“传统方式”大相径庭。于是,好奇心和灵感促使我仔细观察和记录白鹰跟踪卷尾猴的行为。

  通过观察、记录和统计分析,我证实了以下几个事实:

  1 白鹰只在视野开阔的森林中跟踪猴群,攻击猴的环境不合适。在努里格,有高树林、棕榈林、矮树林、藤林以及四者之间的过渡带。卷尾猴涉足各种林带,而白鹰却只在高树林和棕榈林中追随猴群。下层很开阔,虽然有利于白鹰的飞翔,却不利于其隐蔽。

  2 白鹰停留在猴群的下方而不是上方,攻击猴的垂直位置不合适。

  3 白鹰停留在猴群行走“方阵”的前位而不是后位,攻击猴的地点不合适。


十六 结束语

z09s.jpg (78351 bytes)  亚马逊热带雨林是个绚丽多姿、丰富多彩的植物王国。这个王国中的每一分子,无论它是一棵参天的大树还是一片嫩嫩的幼芽,都充满了勃勃的生机。无疑,不是所有植株都能顺利生长到开花结果、枝繁叶茂,但每个生命都曾为此顽强地拼搏过。有的植株生命短暂,有的只能昙花一现,但它们都在亚马逊生存过,都为亚马逊奉献过。记得在摄影师Devaise拍摄的<<努里格生态站>>一片中有这样一个镜头:一个灰刺豚鼠将一个硕大的种子埋藏在一棵大树下;两周后,动物再来光顾树下时,种子已发育出一尺高的小苗,豚鼠不由分说将小苗连根拔出,咬断茎后将种子叼走了。一棵植株就这样夭折了!但是,这只是表面的、个体的悲剧,在大自然历史的长河中所有的个体都终究要销声匿迹,真正存在和不断延续的只有生命的本质-基因。而这种植物的基因正是在豚鼠的帮助下不断地延续和扩散。一棵植株的夭折换来其它同类的生存,每个生命都为大自然的繁茂起着应有和重要的作用。

  亚马逊热带雨林是个波澜壮阔、博大精深的动物世界,这个世界充满了母爱的温馨、弱肉强食的残暴、同类相残的凶狠以及牺牲自己保护同伴的悲壮。有些动物的行为在人类的眼中也许不可理喻,但这就是大自然法则。比如说,捕食者猎杀被捕食者的过程看起来惨不忍睹,其实前者通常只能捕到后者中的老弱病残个体,这样被捕食动物种群中强壮的个体存留下来并参与生殖,因此保证了种群优良基因的传递与后代的健康。倘若没有捕食者的作用,被捕食动物种群中一些体弱的个体也势必繁衍后代。如此以来,一方面动物的数量不断增加,另一方面动物种群质量不断下降,两个副作用会导致种群有朝一日大难临头:爆发瘟疫或食物枯竭。这样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整个物种的灭绝。与人类的情理相比,自然法则似乎残酷,但却更深沉和富有哲理。

  如果说亚马逊热带雨林是一部书,那么我敢说它的每一页都能讲述许许多多真实而又神奇的故事。她还是一组交响曲,那里的鸟兽鱼虫都是天才的乐手。我所撰写的以上这些浅陋的文字充其量不过是这部巨书中的几个注脚,这首神曲中的几个音符。而且我也相信,既使有一支生花妙笔,用尽<<中国科学报>>的所有版面,也无法尽述亚马逊热带雨林的美丽、丰饶和神奇。

  然而,不幸的是,郁郁葱葱、广袤无垠的亚马逊以及生存在那里的形形色色的动植物正面临人类强加给它们的灭顶之灾。80年代,亚马逊每年采伐200300万公顷森林,照此速度,用不了多久,亚马逊就将变成一片茫茫的黄土地。每每坐在直升飞机里飘荡在亚马逊上空,看着原始森林在被焚烧、被开垦、被吞噬,我总有难以名状的痛心和悲愤。我总是想:人啊人,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学得更聪明一点,与孕育了人类自身的自然界和谐共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变得更理智一些,保卫好维系我们自身生存的家园?别忘了,我们只有一个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