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马逊热带雨林系列报道

作者 张树义

丛林中的努里格生态站    缤纷的植物王国  形形色色的蚂蚁  

神奇的拟态   龙眼鸡,巨蜘蛛,箭毒蛙   蛇趣  鸟趣  南美奇兽-贫齿目动物


丛林中的努里格生态站

  努里格(Nouragues)生态研究站是目前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卓有成绩和特色的野外研究基地之一。它位于南美大陆法属圭亚那原始森林的纵深处,那里的生态系统属于亚马逊热带雨林。由于避免了一切外界的干扰和破坏,加之拥有现代化的野外研究设备,生态站建立后的十几年当中吸引了许多国家的科研工作者前去从事热带生态学研究。1991年,我作为一名留法博士研究生到该站做博士论文的野外研究,先后两次,历时19个月,为中国生态学者涉足亚马逊热带雨林做考察和研究迈出了第一步。

z11s.jpg (29639 bytes)  其实,汉语中的亚马逊一词(亦有人译为亚马孙)可分为三个不同的概念:第一是众所周知的亚马逊河,为全世界最大河流,全长6400公里,起源于秘鲁,横穿巴西,流入大西洋;第二是亚马逊平原,本意是指由亚马逊河及其支流灌溉的森林平原,其地域北起圭亚那高原,南止巴西的马托哥罗梭(MatoGrosso),东边与大西洋相接,西边延伸至玻利维亚、秘鲁、哥伦比亚和委内瑞拉,面积约六百万平方公里。第三是亚马逊森林,其范围超出了亚马逊平原,泛指与亚马逊平原森林类型一致的南美热带雨林生态系统,法属圭亚那即属于这一类。目前巴西境内热带雨林的破坏日趋严重,而圭亚那森林仍完好地保持着原始的自然状态,同时,它也是世界上最鲜为人知的原始丛林之一。

z01s.jpg (39584 bytes)  努里格是个年轻的生态站,它创建于1987年。当时,我的博士论文导师Charles Dominique教授经法国环境部和科研部的批准在法属圭亚那原始森林创建生态站,主要研究热带雨林中的动植物协同进化。Charles Dominique 60年代师从跻身国际最著名动物学家行列的Grasse先生研究灵长类动物行为,在非洲、马达加斯加和南美洲长期从事野外研究,曾多次在<<自然>>上发表文章,是夜行性灵长类动物的权威。因为法属圭亚那原始森林以前从未有现代人涉足,当时又没有卫星勘测地貌的技术,几个地理和生物学家便不得不在这茫茫的原始丛林中在当地土著的带领下徒步寻找建站的位置。最后,他们寻到这依裸山傍溪流的地方,坐标是北纬4o05,西经52o40’。在亚马逊热带雨林,裸山是不多见的特殊生态类型:它本身是块巨大的花岗岩,由于沉积了薄薄一层沙土,岩石表面零星生长着风梨科草本植物和灌木杜鹃。在裸山和平原接壤处,植物类型逐渐向高树林过度,形成一条特殊的植物演替带,为研究亚马逊森林的进化过程提供了理想的场所。

  应该说努里格不是一个普通名词,它是200多年前生活在这里的印地安部落的名字。自从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欧洲白人侵入这个世界,先是用刀枪和猎狗直接屠杀了大批印地安人,随后他们传播的疾病更使得一个个土著部落逐渐地销声匿迹,其中就包括努里格。于是乎,不知是为了怀旧的纪念还是出于反省的伤感,生态站被起了这个名字,我们也戏称自己为努里格人。生态站附近的山洞里一直存有努里格印地安人曾经用过的泥瓦罐;在溪流旁的石头上,迄今还清晰地保留着那些已经作古的土著人磨石器的痕迹。初次目睹这些遗物和遗迹,我曾莫名其妙地想起“大江东去”的诗句。

z13s.jpg (34443 bytes)  从法属圭亚那首府卡宴去努里格生态站的主要交通工具是直升飞机。我还记得第一次乘直升飞机时异样的激动。直升飞机飞得很低,脚下是浩瀚的林海,郁郁葱葱一望无际。在万倾绿中点缀着一簇簇的红,那是开满鲜花的树。河道嵌在雨林里,巨莽般蜿蜿蜒蜒。飞行25分钟后,前方蒙胧胧现出一座突兀的裸山,驾驶员告诉我生态站的大本营就在裸山脚下。果然,眨眼的功夫,一片空地和几顶木架结构的帐篷显现出来。不知是为了试探我这个远道而来的黄皮肤的胆量还是想炫耀自己高超的本领,驾驶员故意不着急降落,而是操纵直升飞机紧贴花岗岩石壁绕裸山兜风。飞到“悬”处,机体与石壁的距离仅有一米左右,我真的担心与他同归于尽在这异国他乡。

  作为一个现代化的生态站,努里格的管理和科学研究充满了新思想。

  首先,生态站是个“禁区”。经法国5位部长签字,以生态站为中心的1000多平方公里的原始森林被政府批准为国家自然保护区,非生态站同意任何人不得进入,甚至直升飞机也无权低空飞行。专家就是权威在这里得到良好的体现,保护区也有了真正的内涵。其次,生态站的科研人员也严格维护这热带雨林自然状态下的原始平衡:处理不掉的垃圾被直升飞机运回城市;绝对禁止钓鱼和狩猎,尽管一尺长的鱼就在河里游来游去,大豚鼠甚至跑到营地里“讨”饭吃;采集植物和小型动物标本被控制在最低限度;甚至工作人员的日常生活和工作也尽可能保持肃静。总之,应该有自知之明:我们是“外来户”。正是得益于诸多的努力,生态站及其研究人员逐渐被雨林中的动物们所接受。蜂鸟每天早晨在帐篷前的花间快活地采蜜,好奇的食蚁兽曾竞爬上住人的木板棚,几十只一群的野猪差一点袭击了我们栽种的香蕉,美洲豹也偶尔出没在营地附近。提及美洲豹,初入雨林的人常为之谈“豹”色变。的确,如果人兽真正交战的话,既使一个壮汉也绝对无力招架一只两百公斤重的美洲豹的攻击。然而事实上,原始森林中的猛兽是不会轻易攻击人的,其中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人对兽来说是既陌生又奇怪的直立动物,它们对人有畏惧感;第二,在生态平衡状态下猛兽能够捕到足以充饥的猎物,因此没有必要冒无意义的危险。当然,对于大型猛兽的提防总是必要的,专门研究美洲豹的美国动物学家Emmons博士曾向我们传授经验:遇到猛兽千万不要逃跑,因为这反而会刺激它们的追杀行为;不过,拍手发出响声一般来说能对动物产生威慑作用。

z14s.jpg (27473 bytes)  其次,现代化的技术设备为努里格的工作提供了巨大的帮助:初入丛林的人容易迷路,生态站为每个人配备了步话机和雷达发射器,以便于相互联络和寻找丢失者;营地还安装了太阳能发电设备,科研人员不仅可以使用计算机,还能直接与世界各地通电话和传真。我们还在森林的树冠层搭起了空中索道和平台,其中平台是尤其方便的野外研究设备:它几乎能够建在任何一棵高树上,人可以凭借绳索和特殊的攀登器具爬上树梢,为研究树栖动物的行为提供了极大的方便。不过,无论设备怎样先进,也无论如何小心谨慎,意外的事总会不时地发生:一次,一个胆大冒失的澳大利亚女学生夜幕降临后多时还没返回生态站,大家只好四处寻找。最后,用尽了现代化的手段才在后半夜从距离遥远的瀑布旁她临时搭就的小窝棚里将她唤醒。她是彻底地搞错了方向,若不是我们行动得快,她愣小伙子般的性格会让她继续朝生态站相反的方向走。更“轰轰烈烈”的一次是一个刚愎自用的地理学教授,他自诩在雨林里不用任何工具就可以确认方向。于是,他便在某一天迷失在浩瀚的林海,走了三天三夜,又在大河里漂游了一整天,最后庆幸地遇到了一个巴西船夫将他搭到有人烟的地方。而生态站里,二十几个宪兵和努里格人几乎将整个雨林都掀翻了。

  更重要的是,生态站把握先进的科研方向,不同领域密切合作,从各个侧面研究整个生态系统。我们不妨走马观花地看几个科研题目:阳光对附生植物分布的影响,木本植物的植被分布与土壤特性的关系,蜂鸟与植物的协同进化,石鸡的求偶炫耀及其对婚场的选择,鸟类的集团活动行为,蝙蝠对种子的传播作用,灵长类动物的取食对策及其对森林植被的影响,等等。我本人则专门研究棕色卷尾猴的取食行为及其对种子的传播作用。这是个“疲劳”的课题,原因是卷尾猴太活泼,它们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活动,在树梢上奔来蹿去,一会儿爬山,一会儿过河。这可苦了我,我又得观察,又得记录,又得注意不踩上毒蛇,不陷进犰狳洞,不掉下独木桥,不撞上带刺的棕榈。开始的三个月,卷尾猴不习惯被跟踪,见了人就跑,闹得我一天下来疲惫不堪。在河流附近,它们尤其会耍花招。本来,好不容易才在河岸边追上猴群,可它们见了我三下两下就蹿到对岸;等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淌过了河,它们又“流蹿”回来。倘若我守候在一边不动,这些顽皮的家伙便长久地逗留在河岸的另一边,或者在不可预测的某一刻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过,有耕耘就有收获,一些颇有学术价值的自然现象和动物行为不断地在这里被发现,让我们一同看几个有趣的例子。石鸡是一种美丽而有趣的鸟,每天清晨和傍晚,十几只甚至几十只雄鸟聚在婚场上以“唱歌”和“跳舞”做求偶炫耀。Thery博士通过细致的研究发现光照对石鸡婚场的选择和求偶炫耀行为的发生有直接影响,这是因为雌性总是在光照最适中时造访婚场,在这种光强下,雄鸟羽色的艳丽表现得最充分。这项研究获得1992年法国青年科学家发现奖。博士研究生Jullien研究热带鸟类的“集团活动”行为,就是十几种鸟长年松散地结合在一起生活。在她专心致志的研究过程中,她有一次观察到了奇迹:十几种几十只大大小小的鸟聚在一块两平方米的地面上翩翩跳起“鸟芭蕾”,正如人们在神话中描述的百鸟朝凤的情景。这是人类首次发现这类有趣群体舞蹈的行为,而这种行为正是解释鸟类“集团活动”的关键。我对卷尾猴的研究也取得了成果:在<<国际灵长类学报>>上发表的“棕色卷尾猴取食行为”一文揭示出卷尾猴在不同季节能够根据食物资源的数量和分布的变化迅速调整生存对策;在<<美国灵长类学报>>上发表的“棕色卷尾猴睡眠行为”首次报道了卷尾猴为防御猛兽在夜晚的袭击而选择在棕榈叶子上睡眠;发表在热带生态学研究的权威刊物<<热带生态学报>>上的关于在热带雨林中果实产量测量方法的文章被美国Duke大学教授、国际著名热带生态学家和灵长类学家Terborgh先生称为是“在该领域里极有价值的,使野外研究方法标准化的工作”。该文章发表后收到百余封来自世界各国的索要文章的信件,美国<<热带生物学报>>也因此连续邀请为其审阅该领域的稿件。

  毋庸置疑,努里格是个充满生机与和谐的地方,在那里,人与自然真正地融为一体。离开这“世外桃园”已三年有余,我迄今还深深眷恋着她-南美丛林中的努里格生态站。

缤纷的植物王国

z10s.jpg (19906 bytes)  热带雨林是地球上种类成分最丰富的植被类型,这源于两个原因:地区的古老性和适宜的现代生境条件。可以说,是赤道气候孕育了热带雨林,这种气候的特点是高温多雨,空气湿润。由于气候全年温度高而温差小,不存在明显的季节变化,故与气候相适应的植物群落变化不象温带植物那样表现出明显的季相。叶在全年都呈绿色,每个月都可能有某些植物处于开花期。但如仔细观察即可发现一年之中也的确存在开花最盛的季节,在大多数雨林中,开花主要发生在干燥气候下。

  亚马逊森林的植物种类异常繁多。植物学家认为,仅亚马逊河流域就有不下5万种植物,迄今只有半数被作出科学的鉴定。与温带植被景观不同,热带雨林中通常很难找到优势种。在这片雨林里,每公顷林地一般包括200多个树种,而同等面积的温带林地仅有1015个。

  热带的许多乔木高大笔挺,没有分枝。树的主干常具富有特征的外表:有的光滑,有的粗糙,有的长着稀疏的疣突,有的披着密密的尖刺。有些树主干基部具有外露土面的板状根;板状根由粗大的侧根发育而来,构成扁平的三角形的板,有时高达34米,显得颇为壮观。它们大大加强了巨树的支持力,抵御风的侵袭。关于板状根形成的原因,适应性理论认为这是一种特殊的适应,以抵抗风或重力引起的应力。但这一理论不能解释为何热带以外的树木板状根不发达,而且板状根最发达的并非是最高大的树木。而且板状根总是出现在一定的科属内,因此植物本身的遗传特性不容忽视。不过,尽管有各种各样的板状根固着植物本身,丛林中树木坍塌的事件也时有发生。有一次我正坐在溪边小憩,忽听“咔”的一声干裂,我心叫“不好!”,急忙奔向一棵粗树,还没等定过神来,又是一连串“咔咔”的响声,紧接着,一棵合抱粗的树不偏不矣地砸在我刚刚歇息的地方。“谢天谢地”,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幸好它没有“殃及池鱼”。雨林里,一棵倾倒的大树常会株连邻近的另一棵,后者再波及第三棵,如此的连琐反应会使半公顷的森林在顷刻间倒下。倘若人或动物站在那不幸的地方,则必是在劫难逃。雨林中另一位令人望而生畏者是一种棕榈,它浑身上下布满了十几厘米长的刺。我跟踪猴子时曾“冒犯”过它,几根刺钻进我头皮一厘米;还有一次不小心踩到了落在地面的叶柄,尖刺竞穿透了厚厚的靴底。

z05s.jpg (29494 bytes)  初次造访雨林的人一定会对千奇百怪的藤本植物留下深刻的印象。可以说,雨林里充满了藤。藤的形态多变:有圆圆的,笔直地从树冠垂下来;有扁扁的,缠绵地环绕在树上;有的光滑,仿佛历经能工巧匠的精心雕琢;有的粗糙,好象是天工弃下来的旧锯齿;有的又粗又长,弯弯曲曲,既寻不见根源,也找不到尽头;有的则缠成一团,从此树攀悬到彼树,把树冠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还有的缠着无数色彩斑斓的寄生花,远远望去,宛如丛林巨蟒悬游在一棵棵巨树之间,令人毛骨悚然。有一种藤呈凸凹相间的节状,印地安人称之为“龟藤”,传说乌龟可以顺着这种藤爬到天上。藤本植物有很好的生态适应,它们可以以本身缠绕而上,或以嫩枝卷绕支持物而上,或依靠卷须,或依靠吸根向上攀登。总之是以茎干物质最经济的手段攀援到光照充分的上层,迅速生长达到成熟。

  热带雨林中最引人注目或者说最“臭名昭著”的当数绞杀植物。这类植物属于藤本植物与附生植物之间的过渡类型,称半附生植物。绞杀植物的种子被鸟或别的动物带到树冠后发芽,它们起初以卷须附生于支柱植物,随后长出气生的网状根系紧紧包围树干并向下扩展,直到伸入地面下变为正常根系。它从土中吸收水分和养分后生长加快,网状根膨大愈合变成网状茎,支柱植物的树干在里面被绞杀致死,绞杀植物最常见的是榕树属的一些大乔木。南美的绞杀植物是藤黄科的克鲁西(Clusia)藤黄,它与榕树不同的是虽有巨大的树冠,但没形成巨大的根网,因此,它虽限制着被附生植物的树冠,但却不能绞杀后者,并且也不能成为独立生活的乔木。。

  附生植物是热带雨林森林结构中一个特别的组成部分。全世界共有65850属约3万种附生植物。在热带雨林,这类植物大约占植物种数的一半。这类植物具有迅速汲取和收储雨水的器官和组织。在热带雨林中,附生植物有时稠密地覆盖着树枝干和树叶上,其间偶尔还夹杂着灌木和小乔木,构造出一座座空中花园。附生植物种类极其繁多,其中最辉煌的当属兰科,风梨科和天南星科。

  兰花小巧玲珑,形态多样,有的序状,象一串晶莹的绿珍珠;有的舒展,仿佛飞燕张开的金翅膀。最迷人的一种洁白如玉,一个柄上并开两朵一模一样的花,宛若一对天生丽质的孪生姐妹。全世界有大约两万种兰花,根据其栖息方式可分为陆生,附生或腐生。温带的兰花均为陆生,这是因为植物需要土壤提供蒸腾过程中所失的水分。而在热带,虽然也的确有些种类生长在地上,但大多数种类是附生的。陆生及腐生的兰花因此需要具有根或块茎,附生的兰花则具有肥厚根被的气生根。兰花通常两性,两侧对称,花被6枚,2轮,每轮中间的一枚萼片与两侧的两片花瓣,无论在颜色或形状上都不同,常特化为唇瓣或舌瓣。兰科植物花的高度特化,是对昆虫传粉的高度适应的表现。兰科植物的花,对昆虫传粉的适应非常复杂,一般来说,兰花常大型而美丽,有香气,易引诱昆虫。花的蜜液多藏于唇瓣基部的距内或蕊柱的基部,昆虫进入花内采蜜时,落在唇瓣上,头部恰好触到花粉块基部的粘盘上。昆虫离开花朵时,带着一团胶状物和粘附其上的花粉块而去,至另一花采蜜时,花粉块恰好又触到有粘液的柱头上,完成授粉作用。

  风梨科植物是新热带雨林的特产,大约有50属,1000种。这些植物的花大多奔放,轮生的叶片构造出一个小“池塘”,里面有时生活着树栖的蛙和螺。热带美洲最著名的风梨科植物就是我们常吃的菠萝。

  茎花现象是热带雨林一些植物的显著特征,这些植物直接在无叶的茎上开花和结果。它们的花和果由很短的无叶柄附着在主干上。关于茎花现象,植物学家认为这是雨林下层小乔木得不到充分阳光的一种适应,这种适应使花得以展现于喜阴的蝶类面前而完成传粉过程。

形形色色的蚂蚁

  亚马逊森林是个辽阔神奇的动物乐园,关于小小的蚂蚁就可以讲述许多有趣的故事。进入雨林后不久的一天,我在森林里不期而遇到一列密密麻麻排成长队的淡褐色蚂蚁,每个蚂蚁队员都在头上高举着一小片树叶,匆匆忙忙而又颤颤巍巍地向前奔。我好奇地逆着“队伍”向后走,百米开外迎面的是一棵高大的榕树,蚂蚁“部队”一直挺进了高高的树梢。原来它们是从这50米的冠层上剪下了一片片树叶。瞧着这些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小生命,我暗自叹息它们的生活也很辛劳。我后来了解到,这些蚂蚁并不直接吃树叶,而是将叶子从树上切成小片带到蚁穴里发酵,然后取食生长出来的蘑菇,所以人们通常称它们“切叶蚁”或“蘑菇蚁”。有位昆虫学家曾仔细研究过切叶蚁的巢,里边竞象个辉煌的宫殿,分为蚁后室、幼虫室、保育室、储藏室等等,四通八达,十分宽敞。不过,这类蚂蚁有时也会“切”昏了头脑,跑出森林落户到印地安人的部落里掠食木薯叶,土著人因此对其深恶痛绝。

  另一类有趣的蚂蚁会在树上建造“花园”。这些蚂蚁将潮湿的泥土粒和体积微小的植物种子搬到树干有枝杈的地方筑成巢,随着巢体的一层层增加,种子也开始生根发芽。植物的根系牢牢抓住泥土,任凭风吹雨打,烈日暴晒,蚁巢都不会发生崩溃。与此同时,种子也逐渐发育成绿油油的草和茁壮的小树,有时还绽开一朵朵艳丽的花,远远望去,俨然一座座悬挂在树干上的微型花园。

  最神出鬼没的当属军团蚁,这类蚂蚁个头一般只有半厘米,体呈黑色。其活动特点是大兵团作战,数不清的蚂蚁组成庞大的群,密麻麻黑压压一片,大有惊天敌泣鬼神之势。如果用简单的汉字描述蚁群的运动,“流动”一词是再恰如其分不过了。一部分蚂蚁从“蚁塘”分出来,向侧方延伸开去,如果捕获到大的猎物,分支便逐渐壮大,倘若没有收获,“蚁流”便重新汇入“蚁塘”。宏观地看上去,蚁群就象一汪不逝的水在丛林里流来荡去,所到之处各种陆栖昆虫、两栖和爬行动物以及鸟兽无不望风而逃。那些逃不快或逃不掉的,如巢中的幼鸟幼兽和一些爬虫,就会不幸地成为蚂蚁的口中餐。我曾经见到一条大蛇被军团蚁嗜咬的惨状:蛇的全身叮满了蚂蚁,不停地翻滚蠕动,可能是试图摆脱蚂蚁的蛰咬;而军团蚁却死死地缠住不放,一旦有蚂蚁被蹭下来,其它的个体便立即冲上去。最后,蛇的扭动速度越来越缓,直至一动不动。当然,还有更悲惨的故事。有一次,我的一位法国同事用笼子在树梢捕捉棉毛负鼠。他傍晚将笼子安放好,放进熟透的香蕉做诱饵;第二天一大早兴冲冲地爬上树梢查看。还真没白忙活,笼子的确逮住了猎物,不过不是活的负鼠而是一具干干净净的负鼠骨架。可想而知,倒霉的负鼠因贪吃被关在笼子里,随后军团蚁到了,可怜的家伙无法逃脱,便发生了惨剧。不仅如此,军团蚁有时甚至直接与我们作对,有好几个傍晚,我们刚刚坐在木板搭就的小楼阁里进餐,它们便到了。第一个受袭击者脚或腿被蛰了,发出尖叫,所有的人便只能乖乖而又迅速地逃之夭夭。跑得慢的,一定会再发出一两声尖叫。

  不过,螳螂捕蝉麻雀在后,这话真是不假。军团蚁也有克星,那是各种各样的食蚁鸟,常常有一、二十只,专门尾随在军团蚁大部队的后面,在矮树枝和细树干之间飞来窜去,不时跳到地面上啄食一两个蚂蚁,随即迅速飞起以避免被蚁群纠缠,然后再重复前一个捕食过程。每每在丛林里遇到军团蚁和食蚁鸟,我总会跟在它们后面漫游一阵子,领略大自然的奥妙和体会弱肉强食的法则。看到蚁群噬咬猎物的惨状,我难免为遇难的动物悲伤。但我更清楚这样一个生态学道理,从物种的角度讲,捕食者与被捕食者两个种群是相互依赖、彼此不可分割的整体:前者以后者为食,后者则需要前者除掉群体中老弱病残的个体,提高种群质量。毫无疑问,没有猎物,捕食者必将饿死;但若没有捕食者,被捕食者也一定会因为不健康个体参与生殖而导致种群的衰败。大自然貌似简单的外表下就是这样蕴含着丰富的哲理。

  蚁科昆虫中不乏极端的与人为善者,那是一种黄褐色身体细长有着一对锋利的大颚的猛蚁(猛蚁是蚁科昆虫的一个亚科,其成员共同的形态特点是腹部有一圈凹陷),有一窝就“住”在我们小楼阁旁边一棵树的根部。说来有趣,我们的这些小邻居每天傍晚一定准时光临“寒舍”,在靠近电灯的梁柱上静静但似乎很警觉地趴着。原来,电灯吸引来许多夜行性的小飞蛾,围着灯飞来飞去,一旦有运气不佳者落在一个猛蚁的袭击范围内,后者便会在刹那间急速扑上去,用大颚将猎物钳住并用尾部的毒针一刺,猎物便一动不动了。然后,猛蚁高举着比自己大许多倍的战利品向“家”奔去。作为生物学者,我知道不应该用“聪明”一词描述蚂蚁的行为,但我由衷地赞叹这些小生命快速而强烈的适应能力。说来也怪,猛蚁对猎物异常凶悍,对人却温顺得很。有许多次,我好事地将一两只猛蚁放在手上,它们从不试图用大颚或尾刺袭击我。莫非小小的蚂蚁通人性,知道我不会伤害它们?!

  不过猛蚁家族也的确有凶猛的成员。有一种体长约3厘米,油黑发亮,也筑巢于小树的根基处。这种蚂蚁专门捕食筑巢于地下的大白蚁。我曾从头到尾地观看过一场黑蚂蚁捕食白蚁的杀戮。那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下午,一群近千只的大白蚁在草丛间忙忙碌碌地觅食。一小队30只黑蚂蚁突然一个接一个地冲过来,凶神恶煞般扑向白蚁,用大颚紧紧夹住后者,身体就势一弯,尾部的毒针刺向可怜的猎物,白蚁几乎在被刺的一瞬间就一动不动了。黑蚂蚁于是放下第一个死掉的猎物,匆匆地寻找第二个。这时再看白蚁群,早就乱了阵脚,体型较小的白蚁慌慌张张地向回窜,争先恐后地钻进洞里;体型较大的个体却逆着回巢的方向四处奔跑,在搜索和组织同伴撤退。最感动我的是这样一个场面:一个体型相对硕大的白蚁,用大颚死命地咬住一只黑蚂蚁的大腿不放,任凭后者将它拖来拖去也死死地不肯松口。最后所有的白蚁都逃进洞了,它却被另一个黑蚂蚁捉住了。我当时真想介入这场不平衡的战争,帮助无辜的弱者。但理智告诉我这些捕食者“杀生”的目的仅仅是为了生存;在动物的世界里,杀过行为是罕见的。由蚂蚁的杀戮,我联想起在法国南部小城尼姆“欣赏”的一次斗牛表演:彪悍的公牛被趋入斗牛场,牛被长时期的禁闭憋得性起,一入场便东闯西跳;第一位斗牛者骑着身披藤条衣的马用扎枪刺伤牛的后背;随后三位斗牛士一个接一个地将三对短梭镖再插到牛的后背上;最后主斗手出场,先是用将鲜血淋漓的牛斗得精疲力竭,随后一剑从牛的肩部刺入心脏;牛骤然倒下,观众席上掌声雷动;牛的尸体在“斗牛士”乐曲中被拖下场。蚂蚁杀白蚁与人杀斗牛,一个是为生存而杀戮,另一个是为娱乐而杀戮,哪一个更合乎情理呢?!

  我曾对大黑蚂蚁做了有趣的小实验。这种蚂蚁行进时总是排成一个纵队,我用镊子将最后一个悄悄夹起,队伍的其它成员毫无反应地继续向前走。我再夹起队伍中间的一个,前面的十几只蚂蚁没有反应,后面的十几只却乱了套,如临大敌般四处出击。随后我将最前面的第一个逮住,整个队伍便在顷刻间炸了锅。结论是,黑蚂蚁在被捉的瞬间在地面涂上了表示危险的外激素。不过,一定要注意的是不要被它们“蛰”了,当地土著撒拉马干人告诉我,被一只黑蚂蚁“蛰”会有头晕,同时被三个“蛰”便有死亡的危险。

神奇的拟态

  众所周知,拟态是指某些动物在形状、色泽、斑纹等外表特性上与其它生物或非生物相似的现象,昆虫拟态的现象存在于自然界的许多生态环境中。但在南美热带雨林,昆虫的拟态可以说进化到了无处不在、出神入化的程度。记得有一次我正在森林里拍照一株小巧玲珑的兰花,忽然隐约感觉树枝上的一块苔藓在蠕动,定神一看,原来是个奇形怪状的昆虫。它深绿的体色和粗糙不平的体表使得它与周围的苔藓俨然溶为一体,倘若静止不动,再锐利的眼睛也恐怕难以发现它。我好奇地将这个昆虫捉起放在枯树干上,它尖尖的头部和臃肿的身躯一下子显得十分扎眼。还有一次,一个逗趣的法国同事指着光滑的树干让我在水平视野上下一米的范围内找昆虫,我围着树干转了三圈,竞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灵机一动,我沿着树干的侧面寻找突出点,这下子成功了,原来是一条一寸长的蝗虫紧贴在树干上,其颜色和斑纹与树干的一模一样。斑眼蝴蝶是拟态现象中更为典型的例子,这类蝴蝶翅膀上有圆圆的黑斑点,两只翅膀张开时逼真地构成一副猫头鹰的脸谱。这样,鸟见到它们不仅不敢捕食,反而被吓得逃之夭夭。 应该强调的是,昆虫并非唯一的具有拟态本领的动物类群。行走在铺满落叶的林间,脚下会突然蹿起一两只褐色蜥蜴,眼神追随到小动物停将处,却又很难再捕捉到踪迹。更有意思的是一种角蛙,体色与枯叶极其相似,脑后长着一对凸出的“角”,正仿佛翘起的枯叶片。鸟类中也不乏拟态高手,记得第一次攀上生态站附近的裸山,我被一块突然飞起的“石头”吓了一跳,等“石头”落地后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石头,而是与岩石表面的颜色和斑点一模一样的夜莺。还有一次在丛林中遇到一条通体具有鲜艳环纹的蛇,我却想不起鉴别金环蛇与假金环蛇的法则。要知道金环蛇的神经毒素可以让人在数小时内停止呼吸,而假金环蛇不会对人造成任何伤害。于是,我只好乖乖地拍了几张照片而不去动它。等返回生态站大本营对照图谱一看,追悔莫及,原来是“冒牌货”。不过,以假当真终究比以真当假好,我的一个法国同事就曾经范了这样一个大错误,幸好事情发生在另一个交通方便的生态站,一小时候后他便被送进医院,否则恐怕真的无缘再与他共事了。

  其实,联想一下,自然界中的许许多多动物都或多或少地存有拟态现象:斑马身上的条纹,梅花鹿身上的“梅花”以及虎豹身上的斑点,都是动物“模仿”生存环境而形成的外部特征。更广泛地,甚至可以说动物的体色或花纹都不是偶然获得的,而是在物竞天择过程中通过一代代成功地逃避捕食者(对于被捕食者来说)或能够持续地捕食猎物(对于捕食者来说)而被自然选择保留下来的“优良”体色和花纹。

  拟态理论最早是在十九世纪由英国自然学家Bates提出,以解释南美大陆一些隶属于不同科的蝴蝶外形极其相似的现象。Bates当时惊奇地发现亚马逊平原各地域的蝴蝶有典型的“地方特色”,即分布在同一地区的不同种类的蝴蝶体色和斑纹彼此极其相似。他认为这种现象是无毒蝴蝶在自然选择作用下“模仿”体内有毒素和具有警戒色的蝴蝶种类而导致的结果,而选择压力的作用者则是捕食蝴蝶的鸟类。随后,另一位自然学家Muller以简单的数学模型证实,同一地区不同种类的有毒蝴蝶也有在外表上趋同的倾向,这是因为对天敌的联手“教育”能够减少每一种蝴蝶死亡的个体数量。他提出:甲种蝴蝶外形略似乙种蝴蝶的基因突变个体将不受已经有过捕食乙种蝴蝶教训的天敌的威胁,因此它们比纯甲基因型个体更有优势;同样,对于乙种蝴蝶来说也是如此。最终的拟态型取决于甲种和乙种蝴蝶的相对数量,数量少的种类较多地向数量多的种类的形态倾斜。图中的照片就是英文专著<<协同进化>>一书的封面,看得出,拟态与被拟态的蝴蝶是多么的相似。

  在努里格生态站工作时,我曾帮助巴黎自然历史博物馆Blandin教授采集拟态蝴蝶标本,最后经过比较研究发现,一些原本以为是同一种的蝴蝶竞应该被划规不同的属。不过,这些蝴蝶尽管外部形态异常相似,其生活习性方面却仍然存有很大差异,比如觅食的时间和飞行的高度就迥然不同。我想这大概是它们彼此竞争而导致的生态位分离。


龙眼鸡,巨蜘蛛,箭毒蛙

  亚马逊热带雨林中有一种奇特的昆虫叫龙眼鸡。它的体形类似蝗虫,呈黄色,头部顶端有个硬硬的衍生物,但这衍生物不属于头却是鼻子的一部分。我没能观察到龙眼鸡的生态习性,但据资料介绍,每每受到干扰时,这种小动物用头部顶端的衍生物猛烈地敲击树干以威慑对手;如果此计不成,它便远走高飞。关于龙眼鸡,在印地安部落流传着一个美丽的故事:若一个年轻女子被龙眼鸡蛰了,那么她必须在24小时内同她的男朋友做爱,否则就会悄悄地死掉。我想这只是个传说,大概是哪个印地安小伙子为了哄得心上人而杜撰的。

  巨蜘蛛是全球最大的蜘蛛,曾多次被小说家或探险家涂上恐怖和神秘的色彩。我曾在一本记载南美探险家故事的书中见过这样一节插图:一个探险者裸露的身躯上叮着十几只碗大的巨蜘蛛,探险者用力向下抠,血流如注。这无疑是夸张,因为巨蜘蛛独栖,每个个体独自生活在地下的穴中,每公顷一般仅有1-2个,绝不会有成群的巨蜘蛛围攻一个人。另外巨蜘蛛白天躲在用树叶铺就的弯曲的洞里,黄昏和夜晚才外出活动,不易与人遭遇。不过,对于生活在原始森林里的“文明人”来说,意想不到的事的确随时都可能发生。我的一位60多岁的法国同事就是在清晨穿靴子时被巨蜘蛛狠狠地刺了一下,原来,一只巨蜘蛛在夜晚投错了家门。

  不能否认,巨蜘蛛的确很凶猛,它们的嘴上长着一对尖尖的钩子,袭击时以钩子刺向猎物,同时注入毒液杀死猎物并将肉分解成液体吸食。我曾见过巨蜘蛛袭击山鼠的情景:巨蜘蛛潜伏在洞口旁边,一只山鼠在地上觅食无意走到它跟前;后者猛扑上去,一下子捉住了山鼠,瞬间,猎物便一动不动了;随后,巨蜘蛛慢慢地将山鼠拖进洞里消化去了。巨蜘蛛的食物主要是啮齿类和有袋类等小型哺乳动物,有时也猎食其它动物,比如蛇。

  除了嘴上的钩子,巨蜘蛛的另一种武器是背上的毒毛,土著人告诉我若毒毛进入眼睛或鼻孔里会引起极强烈的刺激。我没有体验过这种滋味儿,但我宁愿相信这是真的。有一次我好奇地用一根细树枝斗一个巨蜘蛛,它受到袭击后倏地立起,将前爪高高扬起对着我。过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动静,它便放下爪,想悄悄离去。我用树枝前后左右地阻拦,它再次摆出防御的姿势。如此反复几次,它终于忍耐不住了,愤怒地用后足接二连三抓挠后背,顿时,细细的绒毛飘飘扬扬散向空中,我赶紧跑开了。

  不过,巨蜘蛛也并非没有天敌,一种巨大的马蜂就专找它们的“麻烦”。这种马蜂的个头差不多相当于中国的东亚飞蝗,独栖生活,飞行时翅膀发出嗡嗡的令人悚然的震颤声。它们通过不知哪种通讯方式总能找到巨蜘蛛,用尾部的毒针将毒液注入巨蜘蛛体内。巨蜘蛛受到进攻后身体麻木,任凭马蜂将其躯体拖入马蜂事先挖好的洞中。马蜂随即将卵产入巨蜘蛛体内,卵在发育过程中吸收巨蜘蛛的体液作为营养,而巨蜘蛛在这一期间一直不会彻底死掉,而被迫充当马蜂后代繁育的活的饲料库。动物就是这样一物降一物,形成一环扣一环的食物链和错综复杂的食物网。

  可以说,蛙是人们常见的两栖类动物,但通体蓝色,嵌着金黄花纹的箭毒蛙则只有在潮湿的南美雨林才能见到。而且,和其它同类动物相比,箭毒蛙在食性,繁殖和生存对策等方面都有很大的特殊性。

  和许多其它的蛙不同,箭毒蛙不捕捉在空中飞来飞去的昆虫,却专门猎食地面上体形微小的蚂蚁和螨。这些蚂蚁和螨常生活在倒塌的大树下,所以在那里最容易发现箭毒蛙。在森林里,茂密的树遮住了几乎全部的阳光,大树倒塌后阳光便会到达树干及其附近的地面上。以往,人们不了解箭毒蛙的习性,误以为箭毒蛙是因为喜爱阳光而聚集在倒木附近。最近,荷兰学者玛嘉经过细致的研究得出结论,和人们以往的观点正相反,箭毒蛙不仅不喜欢阳光,较长时间的阳光照射甚至会致其于死地。

  箭毒蛙有特殊的雄性育幼行为,这种蛙的雌性成体比雄性成体大,但却不哺育后代。雌雄的交配常发生在栖生于倒木上的风梨科植物附近,这不是箭毒蛙欣赏花的美丽,而是因为这些植物轮生的叶片构造出一个小“池塘”,为蛙卵提供了发育的场所。雌雄交配,雌蛙将卵产在积水处后便悄然离去,只有雄性耐心地照料后代。卵一旦发育成蝌蚪,雄蛙便将蝌蚪分别背到不同的有适量积水的地方,因为蝌蚪是肉食性的,两个蝌蚪在一起会自相残杀。虽说是在雨林,寻找可以长久积水的地方也并非轻而易举,我曾在40米高树梢上的风梨科附生植物中见到箭毒蛙的蝌蚪,这说明箭毒蛙要背着卵一点一点爬上树冠层。

  和许多以隐蔽色逃避天敌的动物的生存对策相反,箭毒蛙以警戒色避免杀身之祸,它们在绿色的森林中格外绚丽夺目。原来,箭毒蛙的皮肤分布有毒腺,毒腺分泌的毒液对食肉动物来说可能是致命的。于是,鲜艳的颜色和花纹成了恐吓食肉动物的信号。箭毒蛙就是凭介警戒色和毒腺使整个家族存活至今。然而,自从人类涉足南美,箭毒蛙的警戒色和毒腺就不再是防身的灵丹妙药了,印地安人可以巧妙地提取毒液用来狩猎。他们用细藤条将箭毒蛙的四条腿拴住,然后用小木棍轻轻刺激它们的背部,箭毒蛙便分泌出乳白色的毒液。待毒液分泌干净后,印地安人会将箭毒蛙放掉以便使这些小动物能够继续“生产”毒液。这些提取出来的毒液被涂在箭头和标枪上,用这样制成的箭猎取猴子,会使动物顷刻间毙命,这也就是箭毒蛙名字的由来。科学家经过仔细研究发现,箭毒蛙的剧毒物质能破坏神经系统的正常活动,导致动物死亡。

  再后来,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文明人”闯入箭毒蛙的世界并将它们作为宠物带到城市里。悲惨的是箭毒蛙极其脆弱,对食物及生活环境的温、湿度亦要求严格,因此,它们一旦被带出雨林,就意味着末日的来临。箭毒蛙越来越受到人类的威胁!


蛇趣

  动身去南美丛林之前,我在巴黎的实验室里精心准备了一副皮绑腿,以防在丛林里遭毒蛇咬;在右绑腿的外侧,还配上一个大学时代的同窗赠送我的蒙古刀,或许它在我与野兽搏斗之际会派上用场。不知别人的感觉如何,我当时是自以为有点美国西部牛仔的味道。

  进入丛林,自然不肯将绑腿闲置起来。第一天随一个法国年轻人在雨林里转了一圈,第二天便开始一个人“闯荡”了。说实话,独自进南美丛林,真有点忐忑不安;但想起中国即来之则安之的古话,胆子便一下子壮了。沿着森林中被人踩出的小路慢慢向前走,东瞧瞧西望望,到处是高高矮矮的藤和树,形形色色的花和果,不知不觉中,竞早已忘记了最初的恐惧。偶尔,不知从哪儿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使雨林更显得神奇莫测。小路蜿蜒持续到离河边不远处的陡坡,没有伸进河里却沿着河流的方向拐了个弯,但路与河之间也只隔着一片齐膝深的草。探头仔细瞅瞅,河水不深,清澈见底,还依稀可见半尺长的热带鱼在水中缓缓地游来游去。激情在一瞬间泛起,这下子可以痛痛快快地洗个冷水澡了!什么都没再多想,我拔腿进了草丛。一步,两步,刚迈出第三步,隐约感觉一个棍状物在急促地敲击左侧的小腿。我收住脚,轻轻拨开草丛,天啊!竟是一条后背布满斜方格纹的暗褐色的蛇,它有一米半长,尾巴高高地翘着,左右摆动,正打在皮绑腿上。蛇的头也高昂着向后扭曲,似乎在盯视我的一举一动。我一下子“懵”了,心想:完了,这家伙非“给”我一口不可。我呆呆地站着,任凭时间悄悄划过;想抽出腿上的刀,却怕因此惹怒对手而闹个两败俱伤。蛇也保持僵硬的姿势,似乎没有向我进攻的意思。我定了定神,觉得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于是便稳住心绪,缓缓地将左腿“拔”出来,慢慢放在右腿的后边,然后再悄悄拔出右腿。一步,两步,我一口气退回到离蛇十几米远的地方。这是在雨林中与蛇的第一次遭遇,或许还真是皮绑腿帮了我的忙。

  逐渐地,见的蛇多了,便学会了如何鉴别有毒蛇与无毒蛇,对蛇不再恐惧,也不再使用皮绑腿。其实,有毒蛇与无毒蛇之间是有很大区别的,前者主要分两大类:蝰科和眼镜蛇科。蝰科蛇头部呈膨大的三角形,尾部骤然变细;眼镜蛇身体一般有环纹。不过,更精确的外形分类标准还在于它们体表的鳞片结构和形状,蛇一生中可以多次蜕皮和变换体色,但其鳞片结构是一成不变的。再后来,竞不知不觉地喜欢上蛇,也开始“玩”蛇了。生态站有规定,为了鉴定和研究的需要,可以捕捉动物,但必须在尽短的时间内将动物送回“原籍”。当然,也有蛇主动前来登门拜访。某天早晨,有人在鞋里发现了黄色小蟒,它刚刚吞食一只绿色大鸟,肚皮撑的成了半透明,跑到鞋里消化来了。某个暴雨倾盆的下午,一只巨大的青蛙在帐篷旁边发疯般地向前蹿,我探头一看,好家伙!原来是3米多长的棕黑猎蛇尾追其后。不过,更滑稽的还得数下面这个插曲:

  玛迪妮是个小个子法国女学者,到生态站研究一种形体很小的负鼠。为了科学研究,她需要捕捉两只动物带回实验室。这种负鼠习夜行性树栖生活,所以必须将捕捉动物的笼子吊挂在20米高的树枝上才可能奏效。玛迪妮个头小,力气也小,每天将十几个笼子吊上吊下地换诱饵,对她来说真不是件容易事儿。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花了一周的时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终于捕到了两只“宝贝”。“宠物”被关在网眼不大的精致的笼子里,放在高高的桌子上。怕它们夜里饿着,傍晚还特意多加了两个熟透了的香蕉。可第二天一早,“奇迹”发生了,两只负鼠竞在一夜之间“变”成两只肚子鼓鼓的假金环蛇。原来,不知是这对蛇恰好打此路过还是被关在笼子里的负鼠吸引到这里,蛇顺着笼子的网眼钻了进去,吞食了负鼠,却因身体变粗而无法再钻出来。

  记忆最深刻的一次“玩”蛇是与蟒的较量。一个傍晚,我正在吊床里整理观察数据,猛听见邻近帐篷里两个“撒拉马干”人的变了音调的惊叫声。不用猜便知道,一定又有蛇前去“光顾”了。说来也怪,土著人可以镇定自若地面对凶悍的美洲豹或者一群几百只的野猪,却单单对蛇,哪怕最小的无毒蛇也惧怕得要命。我急忙爬起来帮他们“解围”。过去一看,嘿!难怪他哥俩比以往喊叫得更令人毛骨悚然,一条小蟒蛇竞大摇大摆地横在他们门前。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蟒,但我根据书中照片留下的印象一眼就认出这是“空中彩虹”,它之所以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名字是因为蟒蛇的棕色身躯在日光下闪烁着金属光泽,其体表还嵌着大大小小的暗黑色圆环,正仿佛雨后的彩虹。搏斗的兴致霎时被这美丽的爬虫激起,我取了根适手的棍子,试图按“传统”的方法将棍子压住蟒的头颈,然后紧抓它的后颈以免它攻击。谁知这一次竞不奏效,“空中彩虹”头颈和身体剧烈地扭曲,顶着棍子的压力快速蠕动。我不能用力过猛,怕伤着这“稀客”,又不敢贸然去抓,眼瞧着蟒蛇钻入木板下的空隙中。这下子麻烦大了,如果不把蟒蛇搞出来,两个撒拉马干朋友是绝不敢进帐篷睡大觉的。

z01s.jpg (39584 bytes)  我想一个好办法,取出平时捉蝴蝶用的网;别的同事在另一侧连敲带推,使出浑身解数将蟒蛇逼了出来。我守株待兔地将网支好,蟒蛇缓缓地钻了进去。可惜网太浅,蟒蛇的头部已经触到网底,身体却还有三分之一留在网口外。更出乎意料的是,蟒蛇可能意识到被围困,猛烈地向前闯,竞把网底撞开一个洞。我不敢再怠慢,伸出左手一把抓住蟒的脖子。蟒蛇也急了,头和颈猛烈摇摆想从我手中挣脱,身体也扭来扭去试图缠卷我的手臂和身体。我连忙用右手化解蟒蛇的一个个招数,避免被缠住。就这样僵持了几分钟,空中彩虹被降服了。一点点将它从网中取出,两手托着几公斤重的蟒,我兴奋极了。 这时夜幕已经降临,站里的同事都希望第二天能同空中彩虹合个影,我只好让它在封闭的桶里委屈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我将蟒蛇“放生”在离“撒拉马干”帐篷较远的空地上。蟒蛇出来的瞬间,大家都以为它会飞也似地逃遁,做好抢拍的准备。谁知空中彩虹竞耍起倔来,身体盘卷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动也不动。几个女孩子开心地上前“抚摸”这乖巧和温柔的爬行动物。谁知,逐渐地,蟒蛇失去了耐性,猛地探出头,身体开始蠕动,紧接着全身扭曲。我急忙跑到蟒蛇前方,试图阻止它一下子逃进森林,这一次空中彩虹发怒了,昂起头唰地扑向我,我急忙躲闪,乖乖地看着它消失在森林里。

  不过也有玩蛇玩“砸”了的,生态站曾因此闹过一次恐慌。那是一个傍晚,法国高等师范学校的实习生马克在森林旁边发现了一条小蛇,便用皮手套将它裹回来。荷兰女动物学者玛嘉在昏暗的灯光下冒冒失失地伸手抓蛇的颈部,谁知没捏住,蛇扭头咬了她的食指。再仔细一辨认,竟是一条剧毒的珊瑚蛇,生态站的空气骤然间紧张起来。不出所料,一会儿的功夫,玛嘉手臂开始麻木。大家慌忙翻出储备的蛇药,不料蛇药竞早已过期失效。再通过无线电与100公里以外的机场取得联系,直升飞机也因夜幕降临而无法进入森林。生态站的空气凝固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玛嘉昏昏欲睡,这正是眼镜蛇科蛇毒的发病症状,这类毒素的作用方式是神经性的,导致被咬者中枢神经系统麻痹而死亡。我们费了不少周折终于和位于卡宴的急救中心通上了无线电话,根据医生的吩咐,大家在整个晚上轮流看护着她,阻止她入睡。终于,漫漫长夜挨过去了。庆幸的是这蛇还小,又只咬破了手指尖的皮肤,中毒不深,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鸟趣

  亚马逊是鸟的王国,这里栖息着数千种鸟类,而且它们中的许多色彩斑斓,习性奇异,充满了情趣。在亚马逊热带雨林做生态学研究和考察期间,我“结识”了这个鸟类王国中的不少成员,关于它们的故事迄今还记忆犹新。

  蜂鸟 全世界约有600种蜂鸟,其中大多数种类生活在南美热带雨林。不知是哪位自然学家赋予这些小精灵这么恰如其分的名字,小型的蜂鸟真的微缩得象只蜜蜂,悬飞时翅膀发出嗡嗡的蜂鸣。另外,蜂鸟无与伦比的“绝技”是它们既能向前后左右飞,又能在空中悬停。它们这种超群本领得益于其特殊的肌肉组织和翅膀结构:蜂鸟胸肌相对大小为鸟类之冠,振动翅膀能力很强;而且一般的鸟只能运动翅膀近端的肌肉却不能操纵其远端部分,但在蜂鸟则是二者兼用。

  蜂鸟家族的成员大都披着漂亮的羽毛,在阳光下发出五颜六色的光泽。有的蜂鸟拖着长长的尾巴,悬飞时尾羽不停地划着圈儿;还有的颌下嵌着羽毛,好似扎着飘逸的彩带。我们生态站附近最常见的一种蜂鸟身体为蓝色,前胸镶着一块宝石绿,在阳光照耀下奕奕闪光。不过,也的确有些种类色泽黯淡,这样的蜂鸟一般生活在森林的下层,在阴暗的环境下,这些蜂鸟不易被天敌发现。

  为蜂鸟拍照有时颇需要费一番心思。有一次,我的闪光灯忽然“罢工”了,这意味着无法再在昏暗的林下使用长焦镜头。为了拍到长喙蜂鸟入巢的情景,我做了个冒险的尝试:在有两只幼雏的巢前支起三脚架,使用标准镜头捕捉蜂鸟入巢的瞬间。一切准备就绪,我耐心地等待。终于,蜂鸟飞来了,它发现“家”门前出现了陌生的“庞然大物”,发出惊恐的尖叫声,围着相机和我转了两圈便一溜烟飞走了。我继续“守株待兔”,大约十分钟后,蜂鸟回来了,依旧是故戏重演。又过了67分钟,它再次飞来,围着我和相机转了两圈便落在巢附近的树枝上,似乎慢条斯理地理着羽毛。我摒住呼吸,右手紧握快门线。忽然,蜂鸟倏地又飞走了,我刚要松口气,谁知它竞从不知什么地方闪电般出现在巢前。我毫不怠慢,猛地按下快门。“卡拉”一响,蜂鸟惊叫着蹿进了密林。我默默地祈祷,但愿它不会一去不复返。一会儿,蜂鸟倏地又悬在巢前。我再次按下快门,它又惊飞了,但转瞬间再次飞来,而且这一次竞不顾一切地扑到巢上。我狠狠心又按下快门,它惊恐地扎起翅膀,但毕竟没有飞走。我不再动一动,止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静静地看着它将食物吐到幼雏嘴里。它是冒着自身生命的危险哺育幼雏!终于,母鸟喂完食后轻快地飞走了,我也悄悄地离去。第二天清晨,我又去看那鸟巢,两个幼雏安然地卧在巢中,我长长地松了口气。

  金刚鹦鹉 在我国乃至全球各地,人工喂养的鹦鹉都因其美丽的羽色和会学舌的嘴而成为笼中宠物。南美热带雨林里的鹦鹉则生活在自由的世界里:它们或者潇洒骄傲地翱翔在蔚蓝的天空,或者灵巧自如地穿行在茂密的林间。第一次在丛林里看到这些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鸟,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造物主如何把它们一个个塑造的如此光彩夺目、完美无暇!

  在鹦鹉家族中,金刚鹦鹉是体型最大的一个属,包括三个种,其中红色金刚鹦鹉分布范围最广。这种鹦鹉通体红色,仅喙和两颊为白色,双翅的前缘呈天蓝色,远远望去,仿佛一团火焰在熠熠燃烧。

  传说金刚鹦鹉寿命可达50年,而且喙的力气极大。森林中许多棕榈树上挂着硕大的果,通常这些果实的种皮极其坚硬,人用锤子也很难砸碎;而金刚鹦鹉却能轻巧地用嘴将其外皮碾开,吃到种子。当地土著撒拉马干人曾给我讲述这样一个故事:欧洲白人入侵南美时,曾有士兵开枪射击一对金刚鹦鹉,其中的一只砰然落地,另一只飞走了;过了一会儿,正当这个士兵手拎猎物沾沾自喜时,遁去的金刚鹦鹉突然从天而降,先是一口啄瞎了射击者的眼睛,然后用喙将掉落地上的双筒猎枪拧成了铁麻花。对于土著人的传说,我一般不敢贸然相信,因为其中常常夹杂着这些善良民族的美好愿望。不过这个故事从侧面说明了金刚鹦鹉在土著人心目中是个大力士。

  石鸡 达尔文因观察到许多种鸟两性形体和羽色的差异而创立了性选择学说。这样的两性差异淋漓尽致地体现在石鸡上,这种鸟的雄性呈光彩夺目的橙黄色,头顶扇形冠羽;雌性则是暗淡的灰紫,也没有特殊的修饰。象许多雌雄异形的鸟一样,石鸡有求偶炫耀行为。每天清晨和傍晚,十几只甚至几十只雄性石鸡聚在雨林里固定的几块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的空地上,生态学者称之为“婚场”。如果婚场附近没有雌性,雄鸟便栖息在树枝上极有耐性地等待着,偶尔发出尖尖的叫声,仿佛是在呼唤雌性。一旦有雌鸟前来造访,雄性则尖叫着争先恐后扑向空地,眼睛紧盯着雌性,一下下拍打翅膀,同时将冠羽缓缓地侧向雌性以便使其看清自己的轮廓和漂亮的羽毛;不知是担心雌性的注意力不够集中还是空地无法容纳所有的竞争者,雄鸟落地几秒钟后又飞跃起来,两只脚横抓住空地旁边小树的茎干,身体水平地悬挂着,眼睛依然盯着雌鸟,随即又再次跳到空地上。如此你来我往,频频地跳跃不停。雌鸟似乎不易被打动,漫不经心地在树枝上梳理羽毛,有时还会无缘无故地不辞而别,撇下一个个痴情的雄鸟。一般来说,雌鸟需要多次飞临婚场才能最终选中情鸟,一旦有情鸟成为眷属,两只石鸡便飞到秘密的地方“成家立业”。石鸡的巢是以泥土混合草梗筑在石洞的内壁上,它们的名字亦源于此。

  可以说,人类迄今尚不十分了解石鸡的婚配制度及其繁殖行为,比如说雌性是否光顾不同的婚场以及雌鸟是否始终使用同一个婚场,等等。不过最新研究表明,石鸡的求偶行为与光有直接的关系:雌性总是在光照最适中时飞抵婚场,在这种光强下,雄性羽毛的艳丽被反射得最充分。

  音乐鸟 亚马逊丛林里有种鸟名为音乐鸟,它的个头差不多麻雀般大小,也是棕色,外表看上去没什么出奇的地方。但这种鸟的无与伦比之处是具有天生丽质的好嗓子,鸣唱起来余音袅袅、婉转悠扬。我曾为它们业余地标记了一下谱曲,大致为C调的5113165655132。不过,不知是过于歉虚还是胆子太小,这些“歌手”拒不接受“歌迷”的接近,只要有人稍微靠拢,音乐鸟就会急匆匆地远走高飞,因此我们常常是只闻其声,难见其踪。

  根据达尔闻的性选择理论,鸟类许多“出奇”的特征,如艳丽的羽色或富有特征的身体结构,都是异性长期定向选择的结果。我由此联想,如果音乐鸟美妙的歌喉也是这样进化来的话,那么它们或许也会有雄性求偶炫耀时群聚在一起时的“同台演出”,倘若真是如此,那么雄性音乐鸟的“擂台赛”无疑应该是世界上最奇妙的大自然音乐会。遗憾的是我在森林里听到过许多动物的大合唱:比如粗旷的吼猴大合唱,刺耳的噪蝉大合唱,无休无止的青蛙大合唱,可唯独没能听到这期盼已久的音乐鸟大合唱5113165655132

  巨嘴鸟 南美有一类鸟被称为巨嘴鸟,有几十种,其共同特性是鸟的喙长相当于身体的三分之一。许多读者一定会以为这样的嘴很笨重,其实不然,它们在树丛间飞来飞去、大嘴一张一合衔食水果时灵巧得很。这是因为巨嘴鸟的嘴骨构造很特别,它不是一个致密的实体:嘴的外面仅仅是一层薄薄的硬壳,中间贯穿着极纤细、多孔隙的海绵状骨质组织,其间充满空气,所以不会给巨嘴鸟的生活造成压力。

  大多数种类的巨嘴鸟色泽艳丽,这不仅反映在其斑斓的羽色上,也体现在它们多彩的大嘴上。有一种巨嘴鸟喙尖呈殷红色,大嘴的上半部分为黄色,下半部分则是蔚蓝色。再配上橙黄的胸脯、漆黑的背部以及眼睛四周天蓝的一个羽毛圆圈,真构成一幅多彩而又协调的水墨画。

  巨嘴鸟主要以果实、种子和昆虫为食。有人曾经这样描述巨嘴鸟奇特的进食习惯:它吃东西时先用嘴尖把食物啄在一起,然后仰起脖子把食物向上抛起,再张开大嘴,准确地将食物接入喉咙。不过在原始丛林里,我是从未见过这种游戏式的进食行为。根据我的观察,每次大嘴鸟取食水果时总是将喙尖高高地翘起,这大概是为了让水果滚入喉咙,否则,真不知道它们如何将进了嘴里的水果吞到肚子里。巨嘴鸟的食量很大,每天要吞食许多水果,然后将种子排泄到它们飞及的地方,所以它们可算是植物种子的传播能手。

  秃鹫 秃鹫是猛禽中体型最大的鸟类家族,常被人们称为“百鸟之王”。而分布在南美的天皇秃鹫翼展可达34米,可谓猛禽中的庞然大物。天皇秃鹫的外貌很丑:头部和茎部裸露,只被有锦羽,雄性秃鹫还长着鲜红的肉冠和肉垂。

  天皇秃鹫可以长时间地在天空盘旋,飞行高度达几千米。因为它们外貌丑陋、体型大、脚力强,当地人便“为”它们想象出许多传奇的故事,比如秃鹫抓小孩等等。其实,这类猛禽通常只吃腐肉,不主动进攻活的动物。我们生态站一位年轻的鸟类学者曾经做过有趣的实验:他首先赤身裸体地躺在烈日下的裸山上,两小时过去了,没有一只秃鹫出现在视野内。他随后打开几筒牛肉罐头倒在躯体四周,然后再躺下;不一会儿,几只秃鹫便开始在天空盘旋,而且逐渐地越飞越低,数量也越来越多;最后,几只秃鹫竟翩翩落在离他不远处的岩石上并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他耽心真的发生不该发生的事,便猛地坐起来挥动双臂,秃鹫也慌忙飞走了。

  每每在亚马逊森林里看到形形色色、绚丽异常的鸟,我就漫无边际地想,如果大自然中的生命果真是由上帝创造的话,那么上帝肯定是个天才的画家,将笔下的鸟个个描绘得色彩斑斓;其次,“他”还应该是个天才的作曲家,给不同的鸟配上各具特色的歌喉;当然,“他”还必须是个天才的想象家,为每种鸟设计出代表其物种特性的行为,包括捕食与反捕食对策、领域利用模式、繁育后代的方法、等等。一句话,上帝一定是个全才。倘若真是如此,上帝也是够辛苦的啦!


南美奇兽-贫齿目动物

  贫齿目是新大陆最有特色的代表性动物,分三科:犰狳科、食蚁兽科和树懒科。它们都是新大陆最古老的哺乳动物。贫齿目动物有两个特征:一是无齿或少齿;二是大脑不发达。

 

1 犰狳

  犰狳又称“铠鼠”,因为它的体态和形状仿佛是只身披铠甲的大老鼠。

  犰狳身上的铠甲由许多小骨片组成;每个骨片上长着一层角质物质,异常坚硬。于是,这幅铠甲便成了它们最好的防身武器。每每遇到危险,若来不及逃走或钻入洞中,犰狳便会将全身卷缩成球状,将自己保护起来。虽然犰狳的整个身体都披着坚硬的铠甲,但这却不妨碍它们的正常活动甚至快速奔跑。原来犰狳只有肩部和臀部的骨质鳞片结成整体,如龟壳一般,不能伸缩;而胸背部的鳞片则分成瓣,由筋肉相连,伸缩自如。

  除了铠甲,犰狳的另一个防身术是打洞。犰狳的打洞能力极强,这得力于其坚硬的爪。在森林里,经常可以见到大大小小的犰狳洞,根据洞口土质的新旧程度很容易判断动物是否在里面生活。犰狳洞似乎大多分布在森林中比较平缓的地带,不过也有犰狳将家安在特殊的位置。生态站靠发电机提供能源,发电机工作时噪音很大,所以被安置在一块巨大的岩石背后与生态站方向相反的方位。不知后来的什么时候,一只犰狳也看好了这块“风水宝地”,从支撑发电机的木板下挖洞进入岩石下,任凭柴油味熏马达声吵,泰然自若地在里面过起了小日子。

  然而有一天,这只犰狳宁静的生活被打破。一个夜晚,发电机方向忽然传来美洲豹的喉声。生态站里听到叫声的人都感到很诧异:一定发生了特殊的事情,因为美洲豹是不轻易吼叫的。第二天清晨,大家跑过去一看,只见发电机底朝上地躺在几米远外,木板也横七竖八地变换了位置。大家猜测,可能是美洲豹追踪犰狳到了这里,前者进了洞,后者不甘心或迁怒于这些障碍物而采取了“破坏”行动。不过美洲豹绝不会每次都扑空,我本人就曾在河边拣到一片新鲜的犰狳铠甲,附近还淌着一摊血并清晰地印迹着几个美洲豹脚印。

  我曾经好事地作弄过发电机旁岩石下的犰狳。白天,我趁犰狳在洞中睡觉时将一个捕兽用的笼子安放在它出入的洞口,再用盛柴油的铁筒将两侧严严地堵住。这种笼子是两边开口的,动物一旦走进去触动踏板,两端的活动门就会同时关闭并紧紧地卡住。第二天清晨去查看,笼子是关上了,犰狳却没在当中。我重新安装好笼子。第三个早晨再看,还是如此。如此往复,四个昼夜过去了,我作了妥协,因为我实在不愿意这无辜的生灵死于我的恶作剧。

  犰狳习夜行性生活,所以一般不容易被见到。我在森林里和犰狳只有“一面之交”。一天夜晚,我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带上一把昏暗的小头灯到森林边“方便”。刚走进小路口,恍惚中发现有个影子在眼前晃动。我一下子被彻底吓醒了,定神一看,原来是只大犰狳,正在不紧不慢地用口鼻在地上连嗅带舔地觅食。我又惊喜又觉得好笑,正想看个究竟,不料犰狳也猛然间发现了我,身体唰地抬起来,半蹲半坐中两只前爪朝向我。从理论上讲,犰狳不会向人进攻,但谁知道这一只怪兽会不会突发鱼死网破的念头。我僵立地保持一动不动,将昏暗的灯光照着犰狳尖尖的脑袋,真不希望发起一场人兽肉搏战。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实际上只有一两分钟,犰狳可能是挺不住了,猛地一调头钻进了森林。

 

2 树懒

  树懒可谓世界上奇异动物的好例证。

  树懒的第一奇是“倒悬术”。它们一生中大部分时间是头朝下度过的。树懒细长的爪子被着弯曲的爪,象结实的钩子一样紧握住树枝,头朝下一动不动地长时间悬挂着。树懒的这种特殊体态使得它们不会走“路”,如果把一只树懒从树枝上捉下来放在地上,它就站不稳,走起路来也东倒西歪。这种姿态实在是与众不同,难怪十九世纪的法国著名生物学家布丰第一次在实验室见到树懒的标本时竞不知该如何摆放它。有人好奇地估算过,树懒每小时在地上能“走”0.1公里,比龟还慢。

  树懒的第二奇是“睡眠术”。树懒当数动物王国的睡觉冠军,它们平均每天睡眠十七、八个小时,即使醒来也极少活动,故此被称作“懒”。因为这种动物是极端的叶食性,而雨林里一年四季充满了树叶,所以它们是绝对不必为吃发愁的。而且由于树叶水分多,环境又湿润,树懒也用不着下地饮水。真是懒“兽”自有懒福气!不过树懒有时也下到地面上,为的不是吃喝而是排泄。这是个有趣的过程:它们沿树干悄悄爬下来,用短尾巴在地面一下一下掘个小坑,再将粪便排到坑里并用土埋上,然后赶紧爬上树。否则,因其行动缓慢,在森林的下层久留极易被四处游荡的美洲豹或美洲狮猎食。

  树懒的第三奇是“隐蔽术”。树懒有极巧妙的伪装术,当绿藻、地衣等植物孢子落到树懒毛上,由于树懒身上散发的蒸汽和树懒呼出的碳酸气的影响,便在树懒身体的毛上滋生着。尤其是在雨季里,它们的毛发上长满了绿藻,有时甚至生活着小昆虫。绿藻和昆虫从树懒皮毛的分泌物中汲取营养,也为寄主涂上一层隐蔽色。专家们发现,树懒在南美热带雨林里的密度很高,但我们在森林里却极少能见到它们,这无疑是隐蔽的结果。我是靠幸运才遇到这照片中的白喉树懒(Bradypustridactylus),它可能刚刚从地面爬上来,正“挂”在一根藤上睡大觉。我在它前后左右拍了一张又一张,相机咔咔地响,它竟无丝毫察觉。后来,我好奇地用手指轻轻弹弹它的脑袋,它才慢慢睁开眼睛,看看我,又没事儿似的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