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新人

作者:霍华德·法斯特[美]


  郑明/译

  法斯特(1914~)是美国著名小说家,以生动的历史小说著称。他的许多小说都涉及政治题材。这里选择的《一代新人》是一篇在西方广为流传的科幻小说,发表于1960年。作品生动有趣,关于培养新一代的实验有一定科学根据,写法也比较新颖,有一定参考价值。作品简明易懂,读者一定会自己作出正确的评价。

  航空
  寄自印度加尔各答
  一九四五年十一月四日
  华盛顿
  吉恩·阿巴雷特夫人收

  亲爱的姐姐:
  我找到了。我亲眼见到了。因而我确信我的生活有了一个有意义的目标,这就是当一个海外调查员,为我姐姐在人类学研究上的一些异想天开的怪念头服务。不管怎么说,这反正比百无聊赖的生活强。我一点不想回家,也不想作进一步的解释或说明。我这个人神经过敏,萍踪浪迹。你知道,我在卡拉奇被解雇了。我很乐意做一个退伍军人和旅行家,但是只消几个星期我便厌烦得要发神经了。所以你给我派差,我是很高兴的。现在这个任务已经完成了。
  本来这事会更让人激动的。可是你寄给我的那则简短的美联社新闻全部细节都交代得相当精确。桑加的那个小村在阿萨姆邦。我先乘飞机,再换窄轨火车和牛车到达那里的。这季节酷热已退,旅行还相当愉快。我在那儿看到了那个孩子,她现在已有14岁了。
  我敢肯定,你对印度有足够的了解,能明白在那些地方,14岁就算是成年,大多数女孩在这个年龄已经结婚。孩子的年龄不成问题。我详细盘问了孩子的父母,他们根据两个非常独特的胎记认出了自己的孩子,亲戚们和村里其他人也都记得这两个胎记,他们的辨认更充分地证实了孩子的身份。这类事在这种小村庄里是很常见的,不算希奇。
  孩子丢的时候还是个婴儿——才8个月。事情很平常:父母在地里干活,小孩放在一边,后来就丢了。那婴儿这么大小时会不会爬,我不敢说,但是至少她那时是健康灵敏,而又好奇的。人们都那么说。
  孩子怎么会落到狼群里的,这事我们永远弄不清楚了。也许是一只失去幼兽的母狼把她叼走的。此说可能性最大,是吗?它不是鲁普斯①,与种种欧洲狼不同,而是巴里比,狼的一种当地变种。不过,这种动物在性情和体格方面都挺不错,不是那种会在黑夜里绊你一脚的东西。18天前发现这个女孩时,村民们不得不杀死5只狼才把孩子带走,这个女孩自己也穷凶极恶地抵抗。她已经过了13年的浪生活了。
  ①鲁普斯(lupus):拉丁文“狼”。
  她在狼群中的生活详情会不会有一天搞清楚,我不敢说。从各方面的实际情况看,她就是一只狼。她不能直立——脊柱弯曲,根本无法矫正。她四肢着地爬行,着地的所有关节都有胼胝。人们设法教她用手抓和拿。但迄今还未奏效。她撕去给她穿上的衣服,到现在还听不懂别人说的话,自己更不会说,印度人类学家舒密尔·哥杞已经在她身上做了一星期工作,对她将来能否真正做到与人语言相通,不抱什么希望。用我们的标准来衡量,用我们的话来说,这女孩是个十足的白痴,婴儿似的低能儿,而且很可能一辈子就处于这种状态。
  另一方面,哥杞教授和一个从加尔各答来检查这孩子的政府卫生部门官员查尔墨斯博士都一致认为,孩子目前的智力状态与生理上和遗传上的因素无关,头盖骨部分没有畸形,她的家族史上也从未有过低能儿。全村人都证实了婴儿是完全正常的,而且活泼灵敏。哥杞教授论证了这点,他说这女孩能在狼群中生活13年,可见其灵敏和适应能力之强。孩子对反射试验的反应极佳,从神经学角度看,她是神经健全的,她非常强壮——体力远远超过一般的13岁的孩子——瘦长结实,动作迅速,具有异乎寻常的听觉和嗅觉。
  哥杞教授查阅了印度100年来18起类似事件的记录。他说,在那些事件里,每个找回来的孩子都是我们概念里的白痴——或者说是客观意义上的狼。他指出,把这个女孩称作白痴或低能儿是不正确的——这正像我们不能把一只狼叫作是白痴或低能儿一样。这个孩子是一只狼,也许还是一只出类拔萃的狼,但无论如何毕竟只是一只狼。
  我正在准备一份关于整个事件的比较全面的报告。这封信先奉告主要事实。至于钱的方面,有了我在掷骰子赌博里赢来的那一千一百元,我挺阔了。多多保重自己,好好关心你那位才华横溢的丈夫和公共卫生事业吧。
                            爱与吻
                               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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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报
  印度加尔各答帝国大饭店
  哈利·菲尔顿先生收
  一九四五年十一月十日
  哈利,事非怪念头,实属重要。所做极好。普利托利亚有类似事件。请去综合医院找菲利克斯·伐诺特博士。航行事宜均已安排。
                       吉恩·阿巴雷特
  航空
  寄自南非联邦普利托利亚
  一九四五年十一月十五日
  华盛顿

  吉恩·阿巴雷特夫人
  你显然是很大的大人物,你和你丈夫都是。但愿我能知道你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估计到适当时候你会告诉我的。但是无论如何你的优先权真令人不得不肃然起敬。一个货真价实的上校,给刷了下来,我立刻给飞快地送到了南非。这是一个气候宜人的美丽国家,而且,我相信它大有前途。
  我看到了那个孩子。他目前还呆在综合医院里。我和伐诺特博士,还有格劳丽亚·奥兰得小姐一起度过一个晚上。奥兰得小姐是教友会教徒,人类学家,长得还算动人。她为了取得博士学位,目前正在班图人中工作。所以,你看,我有可能提供不少背景材料,与奥兰得小姐熟悉些后,材料会更多。
  从表面上看,这个事例与阿萨姆邦那个事例非常相像。那边是一个14岁的女孩;这边是一个11岁的班图族男孩。女孩是狼抚养的;男孩是狒狒带大的。他被一个名叫阿希威的白种猎人救出。阿希威体格强壮,沉默寡言,完全是海明威笔下的人物。不幸阿希威脾气暴戾,不喜欢孩子。所以当那孩子可以理解地咬了他,他便用鞭子把孩子打得奄奄一息。“我要驯服他。”他这么说。
  不过,在医院里,那孩子倒是一直受到了悉心照料和合理的、即使是科学的钟爱。孩子的亲生父母是谁,没有办法追寻。因为这些巴斯托兰狒狒是到处跑的“旅行家”,根本没法知道狒狒们在哪儿把小孩捡来的。孩子的年龄是从医学角度估计的,但估计得比较合理。他属于班图族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他面貌俊秀,四肢修长,超乎寻常的强壮,但是正像那个阿萨姆邦的女孩,他是——我们的概念中的——一个白痴,一个低能儿。
  这就是说,他是一只狒狒。他的发声方法和狒狒一样。他和那个女孩不同的是,他能用手持物,并加以检查,好奇心更为强烈,但是奥兰得小姐使我明确了这些只是狼与狒之间的差别。
  他的脊柱也是永远直不了的。他像狒狒那样四肢着地爬行,手掌和手指均有厚厚的一层胼胝。第一次,他把衣服扯掉了,这以后就肯穿了。但这也是狒狒的一种特性。因此,奥兰得小姐希望他至少能学会基本的言语,但是伐诺特博士很怀疑他会做到这一点。顺便提一下,我必须记下来,在哥杞教授提到的那18起事例里,所有的孩子都是最多只掌握了人类语言的最最基本成分,无一例外。
  所以,我童年时代所崇拜的英雄,什么人猿泰山①和他那些高尚的动物呀,一下子全完蛋了。但是最可怕的想法是:如果人身上居然能发生这种情况,那末人的本质是什么呢?这里那伙有学问的人一直在努力向我解释,人是受他思想支配的工具,这个思想活动过程——或者用他们的话来说,这个意识活动——的基础是语言。没有语言,思想就变成一连串的活动画面,这是动物水平的东西,它排除了所有的、甚至即使是最基本的抽象概念。换句话说,人不能单独成其为人,他是其他人和整个人类社会及其全部经历的结果。
  ①人猿泰山:美国作家E.R.巴勒斯所著冒险故事中的主人公,他是一个被猩猩抚养大的白种人。故事曾改编成电影,风靡一时。
  狼抚养大的人是狼,狒狒带大的人是狒狒。这是无法改变的,对吗?我被各式各样的概念搞得昏头昏脑,有些概念令人很不愉快。我亲爱的姊姊,你和你丈夫究竟在干什么?是不是到了该向老哈利公开秘密的时候了?或者你还要我闯到西藏去?我愿为你效劳,使你高兴,不过最好还是让我做些有所增益的事。
                         永远是你的亲爱的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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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航空
  寄自华盛顿
  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付七日

  亲爱的哈利:
  你是一个可贵可亲的兄弟,挺精明,还是个宝贝哩。我和马克要你为我们做一件工作,使你能够东奔西跑,走遍天涯海角,而且还有报酬。为了使你信服,我们得向你透露我们工作的一些机密。考虑到你为人正直,靠得住,我们已决定这样做。但是看来邮件倒不那么靠得住。由于我们和军队在一起工作,他们一向爱搞什么“绝密”和一些类似的莫名其妙的荒谬规定,所以就通过外交邮袋给你传递情报吧。收到情报,就算是被雇用了,你的费用可以报销(在合理范围内的开支),另外每年有8千元作为额外津贴。
  所以你就在普利托利亚旅馆里呆着,直到邮袋到达。10天之内可以到。当然,到时会通知你的。

                      爱你、喜欢你和尊敬你的
                               吉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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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交邮袋
  华盛顿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五日
  南非联邦普利托里亚
  哈利·菲尔顿先生收

  亲爱的哈利:
  请你把这封信看作是我和马克的共同努力,那些结论也是两人共有的。同时,要把这封信看作是一份真正的、非常严肃的文件。
  你知道,我们20年来一直深切关注着儿童心理和儿童身心发展的问题。这里没必要回顾我们在卫生部的工作和经历。我们在战争期间的工作,属于儿童感化教育规划的一部份,导致了一种有趣的理论,我们决定加以深入研究。卫生部部长批准将此作为我们自己的科研项目,最近我们还得到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军费作为经费。
  现在来谈谈这个理论。如你所知,这个理论不是完全未经检验的。简单说来——但有着20年的实践作为背景条件——是这样的:我和马克得出了结论,在人类的一般成员里存在一种形成一种新种族的潜移默化的因素,把这种新人叫做超人——你爱叫什么都行。他们不是最近才出现的。几百年来甚至几千年来都一直不断在产生这种人,但是他们陷进人类环境之中,完全在它的影响之下定型,这是必然和不可更改的,正和你那个陷入狼群里的阿萨姆邦女孩和排拂群里的那个班图族男孩的情况一样。
  顺便提一句,我们掌握的已经证实的事例不止是你那两个。我们还有7个类似事例的记录,都有宣过誓的证人作证的,一个在俄国,两个在加拿大,两个在南美,一个在西非。而且,正好打击了我们的傲气的是,有一例就在美国。此外,还有道听途说和民间传说里的1400年来的311个类似的事例。德国14世纪的一个僧侣修伯克斯在手抄本中记录了他自称是目睹的5个人的病历。除去16例传闻的事件之外,其他所有事例(其中7例的见证人至今在世)的结果或多或少都正如你自己所目睹所描述的:被狼抚养大的孩子成了一只狼。
  我们自己的工作也得残了类似的结论:人抚养的孩子是个人。如果超人是存在的,他就像被动物抚养的人类的孩子那样肯定无疑地受环境的束缚和局限。我们的前提是超人是存在的。
  为什么我们认为这种超等的孩子是存在的呢?理由是很多的,但时间和篇幅都不允许详细叙述。但是有两个非常有力生动的理由:首先,我们手头有几百个男人和女人的病历,他们童年时的智商都在150或150以上。尽管他们童年时聪明过人,预示着前途无量,但只有不到百分之十的人在他们所选择的事业中获得成功。另外大约百分之十的人患了无法治愈的精神病被送进疯人院;还有百分之十四左右的人治疗过或需要治疗种种精神病;百分之六的人自杀;百分之一在狱中,百分之二十七的人离婚过一次或者不止一次;百分之十九的人不管想干什么,总是只有失败的记录;其余的人在任何重要方面,都是十分平庸,毫不突出的。所有智力过人者都退化了,几乎可以说,智力是随年龄的增长沿一条平滑的曲线逐渐下降的。
  由于社会从未为这种潜在的智力提供过充分发挥的条件,我们没法确定这种超人的智力可能会是什么样的。但是我们可以猜测得到,这种人的智力受了束缚,就被压制成一种白痴——一种我们称之为正常人的白痴。
  我们提出的第二个理由是:我们知道人只利用了他脑子的一小部分,是什么阻碍了他利用其他部份呢?为什么大自然要给他配备他所无法利用的东西呢?抑或是社会阻碍了他排除包围自己潜力的障碍?
  简单说来,就是这两个理由。哈利,相信我,还有好多理由——足以使我们说服那些缺乏想像力、思想僵化、头脑顽固的政府官员,使他们确信给我们一个解放超人的机会是值得的。当然,历史也以它自己那种可恶的方式帮了忙。我们会显得像是在开始另一场战争——这次是和俄国干,是一场冷战,就像一些人已经那么叫了的。在其他事情之中,这将是一场智力之战——正如我们本国的一些智力过人的天才所坦白地承认的,智力是一种供应很不足的商品。他们把我们的“超人”看作是一种秘密武器,一旦时机成熟,这些小魔鬼就会带着死亡射线和超级原子弹出现。好吧,就随他们这么想呢。不可能设想批准这样一个方案是出于慈善的倡议。重要的是安排了我和马克全面负责这个冒险事业——有几百万美元,绝对的优先权——这一切是起作用的。但是不管怎么说,要绝对保密,这点我无论怎么强调都不过分。
  现在来谈谈你的工作吧——如果你接受的话。这工作是得一步步来的。第一步:1937年在柏林有个一半犹太血统的汉斯·高尔德鲍姆教授。他是儿童教养院院长。他发表过一篇短小的关于儿童智力测验的专题论文。他声言——我们倾向于相信他——他能在儿童生命的第一年,即在他学话前的阶段,测定其智商。他列出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测定数字和后来的检查结果的统计表,但是对他的测定方法我们的了解还不够,不能照此付诸实践。换句话说,我们需要教授的帮助。
  1937年,他从柏林消失了。1943年有人报告说他住在开普敦——这是我们所掌握的他的最后一个地址。地址现附在信内。哈利,我的好亲人(这是我在说话,不是马克),快去开普敦。如果他业已离开,跟踪追寻,把他找到。如果他已死,立刻通知我。如
  你当然会接受这个工作的。我们爱你并需要你的帮助。
                             吉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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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航空
  寄自南非开普敦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甘日
  华盛顿
  吉恩·阿巴雷德夫人收

  我亲爱的姐姐:
  原来是这么些轻率的想法!如果这就是我们的秘密武器,我准备现在就投降了。不过工作毕竟是工作。
  我花了整整一星期在开普敦城里弯来绕去,跟踪追寻教授行迹,结果发现他已于1944年去了伦敦。显然那时他们那里需要他。我现在去伦敦。
                             爱你
                               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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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交邮袋
  自华盛顿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英国伦敦
  哈利·菲尔顿先生收

  亲爱的哈利:
  这是极其严肃的事。这时候你一定已经找到教授了。尽管你一再抗议说你是无知的,我们相信你有足够的见识来评价教授的方法。向他宣传这个探险事业,好好宣传!他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我们要他和我们一起工作,他愿干多久就干多久。
  我们要做的事简单交代如下:我们已经分到加利福尼亚州北部一片约8千英亩的土地。我们打算在那里建立一个环境,周围有军队警卫和一切安全设施。在开始的阶段,它将与外部世界完全隔开来。它完全在我们控制之下,并与世隔绝。
  我们准备在这个环境里把40个孩子抚养成人——成人的结果是变为超人。
  至于这环境的详细情况——这倒不忙交待,可以以后再说。当前迫切需要解决的是孩子的问题。在40个孩子里,有10个要在美国找,另外30个要你和教授到美国以外的地方找。
  得有一半是男孩;我们要求男孩女孩数目均等,完全平衡。他们的年龄得是从6个月到9个月之间的,都必须是显示出智商特别高的——这就是说,如果教授的测量方法是有用、可靠的话。
  我们要5个人种的孩子:白种人、印第安人、中国人、马来人和班图人。当然,我们也知道这些人种之间的界限不太明显。你在这个范围之内可以有一些选择自由。应在欧洲找6个所谓白种人的婴儿。我们也许可以建议一下,两个是北方类型的,两个中欧类型,两个地中海类型。在其他地区也可大致这样分法。
  注意不要警察和强盗那套玩意儿,不要战略情报局插手,也不要用诱拐的手法。不幸的是,这个世界充满了战争孤儿和为贫困与绝望所驱不得不出卖儿女的父母。如果你需要一个孩子,而又出现上述情况,那就买!钱不成问题,不必考虑价格。我将不会多愁善感或有所顾忌。因为这些孩子将会受到钟爱和抚育。因此,如果你必须出钱买孩子,你就是给买来的孩子带来生命和希望。
  凡找到一个孩子,就立刻通知我们。航行运输听候你支配。我们已作好一切安排,包括乳母和照顾婴儿的其他细致事项。医疗援助随叫随到。另一方面,我们需要的是健康的孩子——在指定地区内有本地一般健康水平的孩子。
  现在祝你幸运。我们正在指望你,我们爱你。
  祝圣诞快乐
                             吉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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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丹麦哥本哈根
  一九四六年二月四日
  华盛顿
  吉恩·阿巴雷特夫人收

  亲爱的吉恩:
  我看来也得上了你那可笑的“绝密”和“保密”的毛病。我一直在等待着有一天可以畅所欲言,利用外交邮件来总结一下我的种种历险。你从我的“小心防范”的电报里,已经得知我和教授一直在婴儿市场上作“有向导指引的视察”。我亲爱的姊姊,这一类狂购乱买完全不合我的口味。不过我已经答应要做的,这就是了。我将完成任务,并把孩子送来。
  顺便提一下,虽然你的“环境”(你是这么叫的)已经建成,我想我还是继续把孩子送到华盛顿去,我将继续这样做,直到你另有指示。
  没费太大劲就找到教授了。我穿着军装——我已经搞到全套英国制的高级行头——又带上你好意提供的各式各样神妙的证件,跑到了英国国防部。正如他们所说的,哈利·菲尔顿受到了礼遇,但是我还是觉得穿平民服装自在些。教授一直在参加某个儿童教养规划的工作,住在伦敦东头的废墟之中,那里已经被破坏得不像样子了。他是一个令人惊奇的小个子,我已经很喜欢他了。从他那方面讲,他正在学会容忍我。
  我请他去吃饭——你是推动他的决定性因素,我亲爱的姊姊。我这才知道你在某些圈子里原来多么有名气。他看着我,肃然起敬,仅仅由于我和你同父同母。
  我和盘托出一切,毫无保留。我本以为在买孩子的问题上你会就此名誉扫地,结果没有这种事。高尔德鲍姆用他的嘴、耳朵和身上的每一根神经全神贯注地听我讲,惟一打断我的一次是询问我有关那个阿萨姆邦女孩和班图男孩的情况,提的都是些中肯和细致的问题。我讲完了,他一个劲儿摇头,不是不同意,而是纯粹出于激动和喜悦。我问他对这一切有什么感想。
  “我需要时间,”他说,“这是需要加以融会贯通进行全面理解的事情。但是这个概念是奇妙的,大胆而奇妙。形成概念的推理本身并不新奇,我也想到过——许多人类学家也想到过。但是至于把它实践起来,年轻人——啊,你的姐姐是个了不起的杰出的女人!”
  你瞧,姐姐,事情就这么办了。我趁热打铁,这时就告诉他你要求也需要他的帮助,首先是帮着找孩子,然后去那个环境里工作。
  “你知道,”他说,“环境就是一切,一切的一切。但是她怎么能改变环境呢?环境是个整体,是人类社会的整个组织。它是自欺欺人的、迷信的、病态的、无理性的,始终抱着传说、幻想和鬼怪不放。谁能改变它呢?”
  我们就这么谈下去。我的人类学知识充其量还过得去,但是我读过你所有的著作。如果说我的回答在这方面是没有说服力的,他却想法从我的嘴里套出了对于你和马克的一个多多少少还算是全面的写照。然后他说他要把事情通盘考虑一番。我们约定第二天见面,那时他再向我解释他测定婴儿智商的方法。
  我们在第二天见面,他解释了他的方法。他强调指出这个事实:他不是用试验的方法,而是在一个误差相当大的范围内判断测定的。许多年以前在德国的时候,他把他在婴儿身上观察到的50种特性列成一张表。随着婴儿的长大,他用通常的方法对他们进行定期测验,用测验结果修正最初的观察。这样,他开始得出了某些结论。他15年来又反复检验了这些结论。我这是在披露他的一篇未经发表的文章内容,这篇文章比较详细地叙述了他的方法。完全可以说他已使我对他的方法的正确性深信不疑。随后,我观察他检查104个英国婴儿——以便提供我们作初步的选择。吉恩,这是一个卓越非凡、才智出众的人。
  我们见面后的第3天,他同意参加这个规划。他很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一些话,我事后一字未改地都追记下来了:
  “你必须告诉你的姐姐,我不是轻易作出这样的决定的。我们这是在擅自改变人的灵魂——也许甚至是人的命运。试验可能会失败,但一旦成功,它会是我们时代的最重要的事件,甚至比我们刚打完的这场战争更重要,影响更深远。你还必须告诉她另外一些事。我有过妻子和3个孩子,他们被害死了,因为有一个国家的人变成了野兽。我看着这一切。除非我那时是相信能变成动物的反过来也可以变成人,否则我这些年是不会熬过来的。我们既不是人也不是野兽,两者都不是,但如果我们要创造人,我们必须谦恭。我们只是工具,不是工匠。如果我们成功了,我们将比我们工作的成果渺小。”
  这就是你要找的人,吉恩,正如我说的——一个卓越非凡的人物。上面的话是逐字逐句记下的。他还讲了很多关于环境的问题和创立这样一个环境所需要的智慧、判断力和爱。关于你正在建立的这个环境的情况,希望你至少能告诉我几句,我想这会有用处的。
  我们已送出4个婴儿。我们明天去罗马,然后从那儿去卡萨布兰卡。
  但我们至少在罗马待两星期。往那儿寄一次信,我应该收得到的。

                      比较严肃了的——
                         然而不是没有烦恼的
                               哈利

          ※   ※   ※   ※   ※

  外交邮袋
  经由华盛顿
  一九四六年二月十一日
  意大利罗马
  哈利·菲尔顿先生

  亲爱的哈利:
  这里只谈几件事实。哥尔德鲍姆教授在你身上引起的反应给我们以极其深刻的印象。我们急切等待他来参加我们的工作。这些日子我和马克一直在夜以继日地忙着建立环境。我们所计划的,用最一般的话来表达是这样的:
  整个专用区——面积共8千英亩——将用铁丝网围起来,并有军队守卫。我们要在那里面建立一个家,内有30至40个教师——或者说是集体父母。我们只接收热爱孩子并愿献身给这个探险事业的已婚夫妇。当然,他们还必须具备其他条件,这是不消说的。
  我们认为人类文明在发展过程中,有某些地方出毛病了,基于这样的看法,我们正在恢复史前的群婚制形式。这并不是说我们将胡乱群居——但是要使孩子们懂得,父母的身份是一个整体,我们全是他们的爸爸妈妈,不是由于血统而是由于爱。
  我们将只教他们事实,我们不掌握的就不教,将没有神话,没有传说,没有谎言,没有迷信,没有假设也没有宗教。我们将教他们互爱互助,给他们充分的爱和安全,同时还教他们人类的知识。
  在最初几年里,我们将全面控制整个环境。我们编写他们要阅读的书籍,创造他们所需要的历史和条件。只有在这以后我们才开始向孩子们如实地讲述外面的世界。
  这听起来是否太简单或者大自以为是了?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这些了。哈利,而且我认为哥尔德鲍姆教授会很好理解这些的。这就比过去任何时候为孩子们做的要多得多了。
  好了,祝你们幸运。从你的来信看,你似乎在变了——我们也感到自己内心世界正处在一种奇怪的变化过程中。我们正在做的这些事,我一写下来,几乎就显得过于明显而意义不大。我们只不过是领养了一群很有天才的孩子,给他们知识和爱罢了。这是否足以打破限制,达到人身上那个未被利用的未知部分呢?我们等着瞧吧。把孩子们带来,哈利,会有分晓的。
                            爱你的
                               吉恩

          ※   ※   ※   ※   ※

  1965年早春,哈利·菲尔顿到达华盛顿后直接去白宫。菲尔顿刚满50岁,又高又瘦,头发在变灰白了,长相讨人喜欢。身为希普威斯公司——美国最大的进出口公司之一——的董事长,他理应得到国防部长爱格顿一定程度的尊重和敬意。不管怎么样,爱格顿不是笨蛋,没有犯企图吓唬他的错误。
  相反,爱格顿对他笑脸相迎。这两个人单独在白宫内一个小房间里坐下,为彼此健康干杯,侃侃而谈。
  爱格顿提出,菲尔顿自己也许知道为什么被请到华盛顿来。
  “我不能说自己知道。”菲尔顿答道。
  “你有个卓越非凡的姐姐。”
  “我很久以来就意识到这点。”菲尔顿微笑着说。
  “你也是嘴巴很紧的,菲尔顿先生,”部长道,“据我们所知,甚至你的直系亲属都还从未听说过超人。这是一种值得表彰的品质。”
  “也许是,也许不是。毕竟这么长时间了。”
  “是吗?这么说来你最近没收到她的信了。”
  “几乎有一年了。”菲尔顿答道。
  “你不感到惊恐不安吗?”
  “为什么要这样?不,我没有感到惊恐不安。我和我姐姐非常亲密,但是她这个规划不允许有这些社会联系。以前也常有隔很久听不到她音讯的事。我们俩都是懒得写信的。”
  “我明白了。”爱格顿点点头。
  “这么说来是因为她的事我才被请到此地来的了?”
  “是的。”
  “她好吗?”
  “就我们所知,很好。”爱格顿平静地说。
  “那你要我于什么呢?”
  “如果你愿意的话,请帮助我们。”爱格顿道,还是那么平静。“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菲尔顿先生,也许你能帮助我们。”
  “也许可以。”菲尔顿同意道。
  “关于那规划,你的了解和我们之中随便哪一个人都一样多,也许还更多些,因为你参加了最初阶段的准备工作。所以,你明白必须非常严肃地对待这样一个规划,要不就于脆一笑置之。迄今为止,政府已经在那规划上面花了一千一百万美元。这并不是你可以一笑置之的。你知道,这规划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的绝对隔绝的性质。这个词是经过斟酌,特地选用的。规划的成功完全靠一个独特的、与外界隔绝的环境。根据这个环境的这个特性,我们当时同意15年之内不派任何人去视察。当然,在这个期间,我们与阿巴雷特夫妇和他们的某些助手,包括哥尔德鲍姆教授在内,举行过多次会谈。
  “但是从这些会议上,除了最一般的进展汇报,得不到任何情况。我们被告知说,结果是大有得益,振奋人心的,但就到此为止。我们这一方忠实地遵守了协议,到了15年的期限将满时,才告诉你姐姐和姐夫,我们得派一个视察团去。他们请求缓期一段时间,坚持说这关系到整个规划的成败,他一们的请求很有说服力,得到了延期3年的准许。几个月之前,3年期满了,阿巴雷特夫人来到华盛顿,请求再次延期。我们拒绝后,她同意10天之后让视察团进入专用区,之后她回到加利福尼亚去了。”
  爱格顿停下来,用锐利的眼光探究地看着菲尔顿。
  “你们发现了什么?”菲尔顿问道。
  “你不知道?”
  “恐怕不知道。”
  “嗯——”部长慢吞吞地说,“当我想到这件事,我感到我自己活像个该死的大傻瓜。当我说起这事,我是个傻瓜的感觉压倒了一切。我们到了那儿,结果什么都没发现。”
  “噢?”
  “你并不显得十分吃惊,菲尔顿先生?”
  “我姐姐做的事还没有一件使我真正吃惊过。你意思是说专用区空空如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我不是那个意思,菲尔顿先生。我但愿事情是像你说的,那样倒是令人愉快地有人间烟火味了。我但愿你的姐姐姐夫是两个聪明的不择手段的骗子,他们骗走了政府的一千一百万美元。与目前我们所处的情况相比,那样反倒会叫我们从心里高兴了。你瞧,我们现在不知道专用区里面是不是空的,菲尔顿先生,因为专用区不在那里了。”
  “什么?”
  “正是如此。专用区不在了。”
  “好了,好了,”菲尔顿微笑着说,“我姐姐的确是个卓越非凡的女人,但她还不至于带着8千英亩地逃走。这不像是她于的。”
  “我并不觉得你的俏皮话有趣,菲尔顿先生。”
  “不,不,当然不,我很抱歉。只不过在一件事实在讲不通的时候——偌大的8千英亩地怎么会不在它原来的地方了?难道它留下了一个大洞?”
  “如果那些报纸搞到了这消息,他们作起文章来甚至能比这还高明。”
  “为什么你不解释清楚?”菲尔顿道。
  “让我试试看——不是解释而只是试着描述一番。这片地是腰子形的,在佛尔顿国家森林之中,地势起伏,有些小山丘,还有很大的一片红杉木林。它四周有铁丝网,每个入口处都有军人把守。我和考察团一起去的,他们之中有梅耶斯元帅、两个军医、心理学家高曼、陆军后勤委员会的托斯威尔议员和教育家丽迪亚·简特利。我们乘飞机越过这地区,然后分乘两辆政府的汽车走了最后60英里。有一条尘土飞扬的路通向专用区。这路上的卫兵令我们停车,专用区就在我们眼前。当卫兵走向第一辆汽车时,专用区消失了。”
  “就这样消失了?”菲尔顿问道,“没有响声——没有爆炸?”
  “没有响声,没有爆炸。在我们眼前的一片红杉木林一刹那变成灰蒙蒙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这真是个妙词。你没试着走进去?”
  “是的——我们试过。美国最优秀的科学家试过。我并不是一个非常勇敢的人,菲尔顿先生,但我还有足够的勇气向灰色的边缘走去,碰了它一下。它又冷又硬,冷得把我的3个手指头都冻出疮来了。”
  他把手伸出来给菲尔顿看。
  “那时我感到很害怕。我到现在还是害怕。”菲尔顿点点头,“恐惧——是那么一种恐惧。”爱格顿叹了口气。
  “我没必要问你是否试过别的办法了?”
  “我们什么都试过了,菲尔顿先生,甚至——说起来真难为情——甚至动用了一个非常小的原子弹。我们用过明智的办法也用过愚蠢的办法,什么都试过了,我们搞得惊慌失措,六神无主。”
  “然而你一直对此保密?”
  “一直保密到现在为止,菲尔顿先生。”
  “用飞机呢?”
  “从上面你看不到任何东西。它看上去就像云雾弥漫的山谷。”
  “你们那些人怎么看的呢?”
  爱格顿微笑了一下,摇摇头。“他们也不知道。你看,最初他们中间有些人认为这是某种力场,但是数学不起作用。它是冰冷的,冷得怕人。我是在含含混混低声咕哝。我不是科学家,不是数学家,但是他们也在低声咕哝,菲尔顿先生。对这类事我受够了。这就是我把你请到华盛顿来和我们谈谈的原因。我当时认为你也许知道。”
  “我也许知道。”菲尔顿点点头。
  这是爱格顿第一次显得有生气、激动和迫不及待。他给菲尔顿又倒了一杯酒,然后急切地探身向前等待着。菲尔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我妞姐的一封信。”他说。
  “你不是说你将近一年没收到她的信了吗?”
  “我收到这封信将近一年了,”菲尔顿说道,声音中带点伤感,“我还未打开过。她在放这个密封的信的信封里附上一张短函,上面只写了说她很好,很幸福,我只能在绝对非拆不可的情况下才能打开信来看。我的姐姐老是这样的;我们思路相同。现在我想是到了必须打开信的时候了,你说是吗?”
  部长慢慢地点了点头,但是一声不吭。菲尔顿打开信,开始朗读。
                         一九六四年六月十二日

  我亲爱的哈利:
  写这封信时,我已经22年没见到你,或者和你谈话了。对于像我们这样两个互相敬爱着的人来说,这时间是多么长啊!既然现在你发现有必要打开这封信来读,我们就必须面对这个现实:我们多半永远不会再见面了。听说你有了妻子和6个孩子,他们都非常出色。我想最严酷的莫过于知道自己见不到他们,认识他们了。
  只有这事使我伤心。否则,从其他各方面看,我和马克都是非常幸福的。我想你是明白其中原因的。
  关于那屏障——现在它是存在的,否则你不会打开这封信——请告诉他们,没有东西可以伤害它,它也不会伤害任何人,它是人们无法破除的,因为它与其说是一种肯定的力量不如说是一种否定的力量,它不是一种存在,而是一种不存在。关于它,我下面还有很多话要说,但是恐怕也不会解释得更清楚些。我们有些孩子可能会用聪明的言语来表达出来,但是我要这封信成为自己的报告,而不是他们的报告。
  奇怪的是我还把他们叫作孩子,当作孩子,而事实上我们是孩子,他们是成年人。但是他们身上还具有我们最熟知的那种孩子的品性,有着在外面世界这么快就消失的那种不可思议的天真和纯洁。
  现在应当告诉你我们试验的结果了——或者说是部分结果。是部分成果,因为我怎么有能力写下人类经历中最奇异的20年呢?这是最令人难以置信的,同时又是最最普通的。我们领养了一群出色的孩子,给他们充分的爱、安全和真理——但我认为最起作用的是爱的因素。在头一年里,我们把凡是表现出没有爱这些孩子的愿望的夫妇全给淘汰了。孩子们是很招人爱的。随着光阴流逝,他们成了我们自己的孩子——从各方面来说都是如此。住在这里的夫妇所生的孩子很自然地加入这一群。没有哪个孩子是有一个父亲的或一个母亲的;我们是一个正在行使职能的团体,在这个团体内所有的男人都是全体孩子的父亲,所有的女人都是全体孩子的母亲。
  啊,哈利,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我们自己中间,我们这些成年人不得不奋斗、工作、审查、不断地剖析自己的灵魂,呕心沥血,以便使自己能代表一个前所未有的环境,代表着世界上其他地方都不存在的明智、真理和安全。
  我怎么向你说才好呢?一个5岁的美国印第安男孩创作了一首辉煌的交响乐;两个孩子,一个是班图族男孩,一个是意大利女孩,在6岁时就一起造出了一架能测量光速的机器。你相信不相信,我们这些成年人安静地坐着,听着这两个6岁的孩子给我们解释,由于光速在所有场合都是不变的,与物体的运动无关,因此既然星体之间的距离不是我们所存在的平面上的距离,它就不能用光速来表示。要知道我是表达得很差的。在所有这些事情上,我的感觉犹如一个没有文化的移民在看到他的孩子面前陈列着教育和知识的种种奇迹时所感到的。我懂得一点,但只是非常少的一点儿。
  如果我一个又一个地反复举例,叙述6岁、7岁、8岁、9岁的孩子创造的奇迹,你会不会想起那些可怜的、受尽折磨的神经质的人,他们的父母夸口说他们的智商高达160,但同时又连连哀叹,抱怨命运不给他们带来智力正常的孩子。而我们的孩子过去和现在都是正常的孩子。也许是这个世界很长时期以来的第一批正常的孩子。你只要听过一次他们的笑声或歌声,你就会明白的。如果你能看到他们多么高大强壮,身体和动作又多么优美,多么和谐,你就会明白的。他们有一种我过去从来没在孩子身上看到过的品性。
  是的,亲爱的哈利,我估计他们还有许多事会使你吃惊的……但是他们无论做什么,都带着优雅的风度和欢乐的心情。你会问,这一切是可能的吗?我对你说,我已经过了20年这样的生活了。无论你怎么看,我现在就是生活在一群没有邪恶、没有病态,像异教徒或者说像神仙似的男孩和女孩中间。
  但是,关于这些孩子以及他们的日常生活的故事将来是会以恰当的方式在它自己的时间和地点里专门加以叙述的。我这里写下来的所有这些迹像只说明了了不起的天分和能力。我和马克对这些结果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们原来就明白,如果我们控制了一个预示着将来的环境,孩子们学到的东西就会比外界的任何孩子都多得多。他们在7岁时就能轻易而自然地解答一些科学上的问题,这类东西在外面一般是大学或程度更高的地方才教的课程。这本是在预期之中的。如果这一类的才能没有发展,我们会感到万分失望的。但是我们所希望的和所观察的是一件并非在预计之内的事——人的思想的解放,这在外面世界上是无一例外全受到禁锢的。
  这事终于发生了。最初,是在我们工作的第5年上,在一个中国孩子身上发生的,接下来是一个美国孩子,然后是一个缅甸孩子。最奇怪的是,这事并没有被看作是异乎寻常的,而且一直到了我们工作的第7年,已经有了5个这样的孩子的时候,我们才领悟到发生了什么事。
  那天我和马克正在散步——我记得那么清楚,这是加利福尼亚很可爱的一天,天气晴朗而凉爽——我们在草地上遇到一群孩子,约有12个。有5个孩子坐成一个小圈,第6个站在圈子中间。他们的脑袋都相互快碰着了。他们咯咯地小声笑着,充满了欢乐和满足的笑声阵阵起伏。其余几个则在离他们10英尺的地方坐在一起,全神贯注地观察着。
  我们走近这一圈人时,那一群孩子把手指头放在嘴唇上,示意我们得保持安静。所以我们就默默地站在那儿看着。我们在那儿呆了10分钟左右,站在5个人围成的圈子中心的小女孩一下跳了起来,欣喜若狂地喊道:“我听见你了!我听见你了!我听见你了!”
  她的声音有一种胜利和欢悦的调子,这是我们以前从来没听到过的,甚至从我们这些孩子那儿也没听到过。这时在那儿的所有的孩子都蜂拥上去吻她,拥抱她,围着她跳起一种表示欢乐的游戏舞蹈。我们观察着这一切,一点都没显出惊奇或者甚至是强烈的好奇。因为即使这是第一次发生这种我们猜不到也理解不了的事,可是对于这类事应该怎么反应,我们早就计划好了。
  孩子们拥向我们,要我们向他们祝贺。我们点头微笑,同意说这是非常奇妙的好事。“现在该轮到我了,妈妈。”一个塞内加尔男孩告诉我,“我差不多可以做到了。现在有6个人可以帮助我,会容易些。”
  “你不为我们感到骄傲吗?”另一个孩子喊道。
  我们说我们当然感到很骄傲,回避了问题的其余部分。当晚在工作人员会议上,马克描述了白天发生的事。
  “上星期我也注意到了,”玛丽·亨格尔,我们的语义学教员点点头说道,“我观察他们,但是他们没看见我。”
  “他们是几个人?”哥尔德鲍姆教授急切地问。
  “3个。第4个人在中间,他们的脑袋挨在一起。我当他们在玩一种游戏,就走开了。”
  “他们并没有对此保密。”有一个人说道。
  “是的,”我说,“他们认定我们是知道他们在干些什么的。”
  “没有人开口说话,”马克说,“这一点我可以担保。”
  “然而他们在那儿听着,”我说,“他们又是格格小声笑,又是哈哈大声笑,好像有人正在讲一个非常有趣的笑话——或者说就跟孩子们在做一个使他们感到非常快活的游戏时那样地欢笑着。”
  是哥尔德鲍姆博士正确地指出了这件事的意义。他很严肃地说:“你知道吗,吉恩——你总是说我们也许能打开我们身上一直被束缚被禁锢的巨大的思想领域。我认为现在孩子们打开了。我认为他们是在互教和学习听思想。”
  他讲完这话以后,一时会上一片沉默。然后我们的一个心理学家阿特瓦特不安地说道:“我想我是不相信的。我查阅过这个国家发表过的所有有关心灵感应的试验和报告,包括杜克大学的心理学资料和其他各种材料。我们都知道脑波是多么微弱细小,去想像脑波会成为传递信息的一种工具是荒谬的。”
  “这儿还有统计学上的因素,”数学家萝拉·莱农道,“如人类存在着这种即使是潜在的能力,为什么从无记载,这难道是可信的吗?”
  “也许有过记载,”我们的一个历史学家弗莱明这样说道。“你能记下历史上发生过的所有的鞭刑、火刑和绞刑,然后再判断哪些是因为传心术被惩吗?”
  “我想我是同意哥尔德鲍姆教授的看法的,”马克说道,“孩子们正在变为有心灵感应的人。我的看法不为一个历史学上的或统计学上的论点所动摇,因为我们这里全神贯注的问题的中心只是环境。这样的一群不平凡的孩子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成长,类似的事历史上从未有过记载。而且,这种能力也许,或者很可能就是必须在童年时代加以释放,否则就会一辈子被禁锢住的。我认为在孩提时期智力发展受到强加的阻碍这种事是很常见的,我相信海尼格森会证实我这种说法的。”
  我们的心理学家头头海尼格森博士点点头说:“情况还不止于此。在我们社会里,没有一个孩子能避免在自己脑子里设上某些障碍,每个人脑子的所有部份在童年早期就被封闭住了。这是人类社会的绝对事实。”
  哥尔德鲍姆教授用古怪的眼光看着我们,我欲言又止,等待着,最后他终于开口了:
  “我不知道我们这些人是否已开始领悟到我们可能已经做成了什么事了。什么是人?人是他记忆的总和,这些记忆被封闭在他脑子里,每时每刻的经历只是在建立起这些记忆的结构。我们这些孩子看来正在发展的这种才能能达到什么程度,或者说能有多大力量,我们还不知道。但是假定他们能达到可以共享整体的全部记忆,那会怎么样呢?这样就不仅只是在他们之中不可能有谎言、欺骗、文饰①、秘密和罪恶,不仅只是这样。”
  ①文饰:心理学上的专有名词,指往往不自觉地为自己的行为、信仰、欲望等想出种种表面上是合理的解释或借口。
  然后教授对坐在他四周的全体工作人员,顺着圈一张张脸挨个儿看过来。我开始理解他的话了。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我感到有所发现,很新奇,悲喜交集,我感情激动得热泪盈眶了。
  “我看出来你们明白了,”哥尔德鲍姆教授点点头说,“也许最好是由我来讲。我岁数比你们大家都大得多,我饱经风霜,经历过人类历史上最恐怖、最野蛮的年头,当我目睹这一切,我上千次问过自己:假如人类是有意义的,不仅仅是一种偶然事件,不仅仅是一种异常复杂的分子组合的话,那么人类的意义是什么呢?我知道你们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我们是谁?我们命中注定的是什么?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在那些一块块在挣扎,在又抓又爬的病态肌肉里,哪里有理智或理性呢?我们杀戮,我们伤害,我们毁灭,其他物种没有这样做的。我们美化谋杀、美化欺骗、美化虚伪和迷信,我们用药物和有毒的食物毁坏自己的肉体,我们自欺欺人,我们一味地仇恨,仇恨,仇恨。
  “现在有件事发生了。如果这些孩子的思想能完全沟通,他们就将只有一个记忆,一个同时属于所有人的记忆。所有的经历、知识和梦想等等都将是共同的——他们将永生不死。因为如果有一个人死了,另一个孩子就和全体联结在一起了,依此类推。死亡将失去意义,不再是阴暗恐怖的了。人类将在这里,在这个地方开始实现它一部分既定的使命——变成一个独一无二的奇妙的单位,一个整体——差不多就像你们的诗人约翰·唐恩①的那些老话所形容的,他说他感到没有一个人是他自身的孤岛,我们有时也都有这样的感觉的。一个爱思考的人会不会活着却感觉不到人类这个独一无二的特点?我看是不会的。我们一直生活在蒙昧中,在黑夜中,每个人用他自己那可怜的头脑进行挣扎,然后带着一生的记忆渐渐死去。我们成就这么少,毫不奇怪,奇怪的倒是我们居然还能有这么一些成就。然而和这些孩子将要知道的、做到的和创造的相比,我们所知道的、所做到的就完全不值一提了。”
  ①约翰·唐恩(John Donne,1572-1631):英国诗人。
  老人就这样清楚地说明了这件事情,哈利——他从一开始就差不多预见到这一切了。这仅仅是开始。在以后的12个月之内,我们的孩子每个人都做到了和其他所有孩子心灵相通。在后来的岁月里,孩子们向在我们的专用区出生的每个孩子指出了进入这个心灵上的联结的道路,只有我们这些成年人被排除在外,永远无法参加进去。我们属于旧时代,他们属于新时代,他们的道路对我们来说永远是封锁住的,虽然他们能够并已经进入我们的内心世界,我们却不能像他们所做到的那样,感到或者看到他们的思想活动。
  哈利,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来叙述后来的那些年月。在我们这个有守卫的小小专用区里,人变成他本来注定应该有的那种样子。我只能很不完整地解释这一点。同时在40个躯体内存在是什么意思?每个孩子具有所有其他孩子身上的,并成为他们身上一部分的各种个性,这又是什么意思?总是作为男人和女人生活在一起又意味着什么?这些问题我都几乎理解不了,更解释不清楚。孩子们能对我们解释清楚吗?也很难。因为据我们所知,这是一种必须在青春期之前就发生的变化。变化发生时,孩子们把它作为一件正常的自然的事接受了——确实是作为世界上最自然的一件事来接受的。我们才是不自然的。有一件事他们始终没有真正弄懂,这就是我们这些人怎么能各自孤立地生活着,在知道死亡即是消亡的情况下能怎么还活得下去。
  我们高兴的是孩子们对我们的这种认识并不是一下子获得的。最初,孩子们得在脑袋几乎都相互挨着了的情况下才能听到彼此的思想活动,后来他们所能控制的距离一点点增加,到了第15年,他们才有了用他们的思想到达地球上任何地方进行探索的能力。我们为此感谢上帝。到了那个时候,孩子们对他们发现的东西已经有了思想准备。如果时间早了,可能就会毁了他们的。
  我必须提一句,在第9年和第11年上,有两个孩子遭到意外死亡。这对其他孩子并没有什么影响,他们只是感到有一点遗憾,并不悲伤,也不感到是个巨大损失,没有流泪哭泣。死亡对于他们来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它只意味着损失了肉体,个性本身是不朽的,它还在其他人身上被意识到并生存下去。当我们谈起要搞一个有标记的坟或一块墓碑时,他们微笑着说,如果我们觉得这样会给我们一点安慰,尽可以这么办。然而到后来,哥尔德鲍姆教授死了的时候,他们的悲痛是极其深切的,因为他的死亡是属于老式的死亡。
  从表面上看,他们还是独立的一个个人,每个人有他(她)自己的性格、风度和特点。你能理解这点吗?我是不行的。对于他们说来,所有事都是不同的。只有母亲对于软弱无助的幼儿那种全心全意的爱可以说是接近于把他们联结起来的这种爱,然而还是有不同之处的,他们这种爱比母爱更为深沉。
  在这个变化发生之前,孩子们的坏脾气、烦恼和怒气也是够多的。但在这个变化之后,就再也没听到过有哪个人因为生气或烦恼而提高嗓门。就像他们自己所说的,当他们中间有了麻烦,他们就排除它;有了病,就治愈它。到了第9年之后,就再没发生过疾病——有三、四个孩子在他们的思想相互融合时甚至能进入到另一个身体里面去治病。
  我用这些词句是因为没有其他的词可表达,但是这些词句并没有把情况描述出来。甚至在和孩子们朝夕相处了这些年以后,我也还是只能模模糊糊地理解他们的存在方式。他们的外表,我是知道的:他们自由自在,健康快乐,这是过去人们从来未曾有过的;但是他们的内心生活如何,却是我所无法了解到的。
  有一次我和一个名叫艾琳的孩子谈起这件事。她是我们从爱达荷州的一个孤儿院里找来的,年方14,个子高高的,长得很可爱。我们正在讨论个性问题。我告诉她我无法理解她能作为独立的个人生活和工作,同时她又是这么多人的一部分,他们也是她的一部分。
  “我还是我自己,吉恩,我没法不是我自个儿。”
  “但是,是不是别人也是你自己呢?”
  “是的,但我也是他们。”
  “那谁支配你的躯体呢?”
  “当然是我自己。”
  “但是如果他们要代替你去支配你的躯体呢?”
  “为什么要?”
  “比如你做了某件他们不赞同的事。”我没有说服力地说道。
  “我怎么会呢?”她问道,“你会做一件你自己不赞成的事吗?”
  “恐怕会的,而且老要去做。”
  “我不懂。那么你为什么要去做呢?”
  这些讨论总是这样告终。我们这些成年人只会用语言交流思想。到了第10年,孩子们发展了通讯的方式,这种方式远远超出了语言的范围,正如语言远远超出了动物表达自己意思的哑动作一样。如果孩子们之中有一个人观察到某件事情,他没必要再去描述一番,因为其他人可以通过他的眼睛看到这件事。他们甚至在睡着时也在一起做梦。
  我可以一连几个钟头描述这些超过我们理解力范围的东西。但这无济于事,对吗,哈利?你会有你自己的问题的,而我必须想法让你懂得已经发生的和必定要发生的事。你看,到了第10年,孩子们已经学会了我们知道的全部东西,我们所有的教材。事实上,我们是在教一个独一无二的头脑,它是由40个出类拔萃的孩子的未经束缚的、彻底自由的天才组成的,这个头脑这么理智、纯洁和敏捷,对于它说来,我们只能是些受人爱怜的对象。
  我们中间有个阿克赛尔·克伦威尔,这名字你会知道的。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物理学家之一,是制造第一颗原子弹的主要负责人。在这以后,他就像一个去修道院的人那样来到我们这里——作为一种个人的赎罪行动。他和他妻子教孩子们物理。但是到了第8年,是孩子们在教克伦威尔了,再过一年克伦威尔干脆跟不上孩子们的数学课和推理了。当然,他们的符号体系是超出了他们自己的思想结构的。
  让我再给你举个例子。在我们垒球场的外场。角上有一块约10吨重的巨石(我得提一下,孩子们的体育技巧以及身体反应和他们的智力一样,在自己的方式上也几乎是异乎寻常的。他们打破了现有的各项田径运动纪录,成绩经常超过世界纪录三分之一。我曾见过他们和马赛跑,结果他们得胜。他们的行动可以做到这么敏捷,使我们在相形之下显得活像是些大懒虫。在其他运动中,他们最爱玩垒球)我们谈起过要么把那块巨石炸掉,要么用重型推土机把它推到场外去,但是我们一直没有动手。然而,有一天,我们发现巨石不见了——原来那地方有厚厚一堆红灰,风正在很快把灰堆吹平。我们问孩子们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说他们把巨石化成灰了,好像这就跟踢开挡路的一块小石子一样不费事。他们怎么做到的呢?喏,他们把分子结构弄松散了,石头就变成灰了。他们设法向克伦威尔解释他们的思想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但是他和我们其他人一样理解不了。
  我再提一件事。我们建立了一个原子核聚变能站,获得了无限能量。孩子们在我们所有的卡车和汽车里都装上他们叫做“自由天地”的东西,这样这些车辆就能升起来在空中到处行驶,而且跑起来就和在地面上一样轻易自如。他们能用思维的力量进入原子,重新排列电子,从一种成分里创造出另一种成分。这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初级的东西,好像他们是在变戏法,好让我们感到又新奇又有趣。
  这样你就看到孩子们的某些方面了。现在我来告诉你一些你应当了解的事。
  到了第15年,我们全体工作人员和他们开了一次会。这时他们有52个了,因为我们生下来的孩子全都进入他们这个统一的整体里了。我必须补充一句,尽管我们的孩子本来的智商比较低些,但是还是在他们这个集体里茁壮成长了。这是一次很正式很严肃的会议,因为考察团定于30天后进入专用区。出生在意大利的米歇尔是他们的发言人;他们只需要一个人说话就行了。
  米歇尔开始先讲了他们是多么热爱我们这些曾是他们老师的成年人。“是你们给了我们所具有的一切,是你们使我们成为今天这样。”他这么说,“你们是我们的父亲、母亲和老师——我们没有能力充分表达我们对你们的爱。我们好多年来就在为你们的耐心和自我牺牲精神惊叹不止,因为我们已经进入了你们的思想,了解到你们生活在什么样的痛苦、怀疑、恐惧和混乱之中。我们还进入到守卫专用区的士兵的思想里。我们探究人们思想活动的能力越来越大,现在已经能找到并看到世界上任何地方任何人的思想。
  “从第7年起,我们就了解了这个试验的全部详细情况: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儿,你们试图达到什么目的——从那时起到现在,我们一直在反复思考我们的前途问题。我们也设法帮助过你们这些我们非常热爱的人,也许我们在减轻你们的不满,尽量保持你们的健康,使你们在被充满恐惧和混乱的恶梦所惊扰的夜晚里可以睡好等等方面帮过一点小忙。
  “我们尽力而为,但是我们想使你们参加到我们中间来的一切努力都失败了。因为打开思想领域,改变神经组织都必须在青春期之前完成,否则脑细胞就会失去所有发展的潜力,大脑就永远禁锢住了。这是使我们最伤心的事,因为你们给了我们以人类最宝贵的遗产,而我们却什么也没有报答。”
  “不对,”我说,“你们给予我们的比我们给你们的多。”
  “也许是这样,”米歇尔说,“你们是非常好心、非常善良的人。但是现在15年期限已满,代表团再过30天就要来了——”
  我摇摇头。“不,必须阻止他们。”
  “那你们这些人呢?”米歇尔问道,一个一个地看着我们这些成年人。
  我们中间有些人在抽泣。克伦威尔说:
  “我们是你们的教员和父母,但是你们应该告诉我们该怎么办。你们明白这个的。”
  米歇尔点点头,然后告诉我们他们的决定:专用区必须保持下去,我和马克、哥尔德鲍姆教授得到华盛顿去,请求以某种方式得到延期的允诺,然后孩子们分组把新婴儿带到专用区接受教育。
  “为什么非得把他们带到这儿?”马克问道,“你们不是可以不论他们在哪儿都能影响他们,进入他们的思想,把他们变成你们的一部分吗?”
  “但是他们不能进入我们,”米歇尔说道,“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都做不到这点。这样他们就会孤立——他们的脑子就会遭到破坏。你们那个世界的人会怎样对待这种小孩呢?过去那些‘有鬼附身’、‘能听到心声’的人遭遇怎样呢?有些人变成圣人,更多的是被绑在火刑柱上活活烧死。”
  “你们不能保护他们吗?”有个人问。
  “有一天会做的,但现在还不行。我们人数不够。首先我们得在这儿帮助更多的孩子,帮助成千上万的孩子。然后还得有更多的像这里这样的地方。这是需要一个很长的时间才能做到的。世界是广阔的,有许许多多孩子。我们一定得谨慎小心地进行。你知道,人们是充满了恐惧的——而这又是他们最最恐惧的,他们会怕得发狂,会一心想杀死我们。”
  “而我们的孩子无法回击,”哥尔德鲍姆教授平静地说道,“他们不能伤害任何人,更不能杀死人。牛、我们的老狗和猫,它们是一回事——”
  (这时哥尔德鲍姆教授提到这个事实:我们不再用过去的方式宰牛了。我们有供玩赏的猫和狗,当它们很老了,病得很厉害的时候,孩子们就使它们平静地入睡——就此不再醒来一然后孩子们问,我们是否可以对我们的食用牛也这么做)
  “——但是人可不同,”哥尔德鲍姆教授继续说下去,“孩子们无法伤害或杀死人。我们能够明知故犯,但是我们这种能力正是孩子们所缺乏的。他们不能够杀人,也不能够伤害人。我的话对吗,米歇尔?”
  “对,你是对的,”米歇尔点头说道,“我们应该慢慢地耐心地去做——在我们采取一定措施之前,不应该让外面世界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我们认为我们还需要3年时间。吉恩,你能替我们再争取3年的期限吗?”
  “我会争取到的。”我说。
  “我们需要你们全体的帮助。当然,如果你们希望走,我们也不会强留下任何一个人。但是我们需要你们——就像我从来都需要你们那样。我们热爱你们,敬重你们,我们请求你们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
  哈利,我们全留下了,你奇怪吗?——我们没有一个人舍得离开我们这些孩子,或者说我们永远不会离开,除非死神把我们带走。我没有必要说更多的话了。
  我们得到我们所需要的3年延期。至于我们周围的那个灰色屏障,事实上只是一种简单的装置。孩子们告诉我,我所能弄懂最多的也就是,孩子们改变了整个专用区的时间顺序。改得不多——只有一秒钟的一万分之一,但是其结果是你们那个外部世界在将来就存在于一秒的这个小小比例之中。同一个太阳照耀着我们,同样的风吹拂着。我们从屏障内往外看,能见到你们那个没有改变的世界,但你们看不见我们。当你们朝我们看的时候,我们的存在尚未现形——那儿只是空无一物,没有空间,无热无光,只有“不存在”的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我们可以从里面走到外面——从过去走到将来。试验屏障的时候,我这样做过。你只感到哆嗦了一下,有一会儿发冷——但是再没别的了。
  当然有一条让我们走回来的通路,但是我不能说出来,这是可以理解的。
  情况就是这样,哈利。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了,但是请你放心,我和马克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快乐。人将会改变,变成他本应该有的样子,他将用爱和知识去接触太空中所有领域。这不就是人们长期来所梦想的吗?没有战争,没有仇恨,没有饥饿、疾病和死亡。这一切在我们活着的时候发生,我们就是很幸运的了,哈利,我们不应再有他求了。

                       全心全意爱你的
                              吉恩

  菲尔顿读完了信。两个人默默对视了很久很久,最后部长开口了:
  “我们将不得不继续敲打这道屏障,想法找到一条通路进去,你明白吗?”
  “我明白。”
  “既然你姐姐已经解释了,现在会容易些了。”
  “我不认为会容易些,”菲尔顿无精打彩地说,“我不认为她解释清楚了。”
  “对你我也许是不清楚。但是我们将叫那些有学问的家伙去搞,他们会解决的。他们一向都能做到的。”
  “但是这次恐怕不行。”
  “噢,会的。”部长点点头说,“要知道,我们不得不阻止,我们不能允许有这类事——永生不朽的,不信神的,对地球上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威胁。孩子们说得不错,我们将不得不杀死他们。你知道,这是一种疾病。阻止疾病蔓延的惟一办法是杀死引起疾病的害虫。这是惟一的办法。我希望能有别的办法,但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