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mc2或一个思想的故事

作者:彼埃尔·布勒


         [法]彼埃尔·布勒/著 赵坚 郭宏安/泽

  1945年8月6日,第一颗原子弹在广岛爆炸,这一惨重的悲剧震动了全世界人民和各国科学家。从此,以这一事件为背景,关于科学家的使命、科学与政治、科学与人类文明、科学与人类前途等问题开展讨论的书籍纷至沓来,至今延续不绝。《E=mc2》以科幻小说的形式,用生动、幽默和丰富多彩的笔调再现了这一悲剧发生前的社会背景以及爱因斯坦、费米(书中为昂里科)等著名科学家当时的活动。
   
         ☆        ☆        ☆
   
  思想是起点。一切行动都以萌芽状态孕藏在思想之中,以往所做过的一切均离不开思想。
  思想升华为一个简单的公式:E=mc2。如果用常人的语言表述,即是:任何物质粒子都相当于一定的能量,能量的大小等于该物质的质量与光速的平方之积。
  思想是对空间、时间、物质和意识长期思索的结果。它来源于一种直觉,此种直觉倾向于将这些成份看成是一个完整的整体,而不是互不相干的。初始的直觉和后来的思索(即形成思想的价值者)只为少数人所掌握,但是,公式E=mc2及其语言的表述在世界上引起了深刻的反响,波及到思想的各个不同的领域。
  这里,神经质的笛卡儿主义者略作停顿,自忖道:有那么多深奥而微妙的表达方式,它们或者不为人知或者为人轻视;何以E=mc2。能在公众崇拜的偶像群中闪耀着如此夺目的光辉?
  经过一番由表及里的考察,摈除一切与图式的本质无关的因素之后,神经质的笛卡儿主义者对这罕见的异彩只留下了三点理由。
  前两个理由几乎一望便知。出于同样的理由,《你好,哀愁》①获得成功。如同《你好,哀愁》一样,E=mc2深入人心,首先是因为它包含着一种不可多得的优点,我的意思是说:一个朴素的思想;其次,是因为这个朴素的思想虽然独特但却并不过分。如果专家们除了具有察觉一部能够打动民众的作用的盲目嗅觉以外,还具有一种使之能够解释其所以然的睿智的话,这个众人模模糊糊感觉到的真理早该被公诸于世(对《你好,哀愁》和对E=mc2来说都是如此)。

  ①法国当代作家法郎索瓦兹·萨罔(1935-)的处女作,红极一时。
  第三个理由更隐晦一些。神经质的笛卡儿主义者集中了精神和心灵的全部能力,方才发现了它。这个理由解释了E=mc2何以获得如此巨大的成功,即它除了具有独特而不过分的思想之外,还在物质与精神之间建立起一个完美的、理想的对应法则,给人类灵魂带来一种性质极为微妙的满足。
  这一点初看上去混乱不清。物理学家们首先的异议是,如果在公式中用。表示物质的话,那么精神就不复存在了。然而专家们想像力薄弱,人民大众看得一清二楚。在E这个字母中,在“能”这个不甚明确的用语中——这个神秘的用语隐藏着一种不可触及、可以千变万化的实体——他们一眼就发现了宇宙的精神要素。
  我想,承认了这一点,神经质的笛卡儿主义者终会看到这一广泛胜利的最主要因素的上述特点。他一定会意识到,如果说精神和物质比例协调是一切意在创新和发现的艺术与科学事业必不可少的生存条件,这种结构的平衡却还不足以使公众焕发出热情。公众热情的爆发需要触及物质和思想之间的神秘界限,需要对此作出某种说明。他要求至少某种可以设想两者互相转化的对应法则要通过独特的方式被暗示出来,此种方式同时又是艺术的表现。事实上,任何一部作品的成功,无论是文学的、绘画的、音乐的、建筑的、甚至数学的,都无不与这个法则的精妙及它所藉以表述的方式直接相关。
  如此看来,一个在“等号”的简单魔术中成功地勾勒出这个法则的公式,便很自然地获得了成功。而语言在表述这个公式时,又补充说,它的两个成份,精神和物质,可以互相转化,它们是同一事实中的两个方面,这样,公式就势必要誉满全球。E=mc2的情况就是如此。

  为了明确这些略显抽象的看法,人们可以说:
  唯心论在世界上造成了一定的印象,辩证唯物论亦然。但就这两种理论来说,明确物质与精神之对应关系的渴望只是部分地获得了满足。贝克莱大主教①偏重于精神方面,取消了物质,其手段虽然巧妙却不能令人信服,而唯物主义则把精神推到了一种朦胧而不可理解的从属地位。随着E=me2的出现,平衡不仅重新建立起来,而且所依据的法则具有一种至为优雅的单纯性。
  人们亦可进一步说:E=mc2使人类神秘的本能和感官的需求同时得到满足,其情形犹如一座神奇的教堂,上面的石块逐级分解为崇高的抽象概念,诸如信仰、希望、仁慈,然后再体现为永久的搏动,以便重新组成一座无比和谐的建筑物。
  或者:E=mc2表现了化身②的秘密,它和基督同样影响着世界,并且出于同样奇迹般的原因。
  ①英国哲学家(1684-1753),主观唯心主义者。
  ②指神下凡而化身为基督。
  结论是,E=mc2是爱的象征,在这绝对的爱中,肉体和精神的完美结合达到了永恒的心醉神迷的境界。

                 (一)

  小路坡度平缓,伸向城市,日本的贵宾步履轻快地走着。皇家科学院为表示敬意,派来大批学者和将军簇拥在他的左右。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早,空气温和,樱花满枝。远处,大海波光粼粼,酷似地中海。
  阿伯特·爱因斯坦以参观一座著名的寺庙为由,坚持要步行做这次郊游。归途中,他细细玩味着置身于大自然中的轻松。连日来,频繁的官方会见和宴会使他疲惫不堪,只是为了不拂主人的美意,他才勉强自己出席。他是个纯朴的人,喜欢在乡下静静地冥想。如果陪同少一些,如果日本人不是为了对他的发现表示钦佩而殷勤好客到改变自然风光的话,他本来会更喜欢这次晨游的。
  前一天晚上,当他表示了要做这次远足的愿望之后,数百名工人连夜把这位西方伟大学者所要经过的道路点缀得庄严堂皇。本来要讨他喜欢,结果却使他有些悒郁不欢。小路两旁,立起了长长的标语牌,挡住了人们的视线,而每块标语牌上都用巨大的白字写着公式E=mc2
  他走在前面,左右是市长和资格最老的一位要人。稍后是吉,一位负责装饰的日本学者。和他的一名学生。
  “多么伟大啊,”学生说,“这个人是多么纯朴啊!”
  “他的伟大来源于他的纯朴。”吉停住脚步说。
  “这是什么意思,老师?”
  “别的一些人也发现了线索。一位法国物理学家距离发现仅咫尺之遥。在德国,好几个有头脑的人接触到了真理。而当他把这一真理公布于众以后,我自己,我当然算不了什么,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是这样,我早就知道了。但是,我们大家都陷到过于复杂的用语中去了。我们心里这样表述我们的直觉:经过似乎是……爱因斯坦来了,他只是说:因为如此,所以如此。天才在思想的概念化中闪现,通过如此不同的方式表现出来。”
  学生折服了。他们继续向前走去。吉又说:“他从未做过一次实验来检验他的理论。”
  “这可能吗,老师?”
  “从未做过。他的大胆掀起了轩然大波,辩论、颂扬、批评和卑鄙的辱骂,暴风雨般袭来。但是,当一批英国天文学家在天空中发现了他的结论的首批证据,而使诽谤他的人哑口无言的时候,在新物理学家中,惟有他一个人对胜利不予声张。他的天才无须鼓励,他对实验证明不屑一顾。我们日本人,我们不能理解一个人可以对舆论如此无动于衷。直到今日依然如此。为了使真理放射出更加灿烂的光辉,为了征服那些还不承认他的人们,他的弟子们运用完善的仪器搜索着天空和大地,而他却拿一支铅笔一张纸,走进了工作室。他只是试图以纯粹的思索来发现更为崇高的秘密。”
  “一个伟大的艺术家,老师。”沉思着的学生说。

  人们来到小路的尽头,走上公路。城市距此约有一公里远,许多人已经聚集在大路两旁。外国学者声名远播,家喻户晓。他的朴实、他的善良、他的人情味使普通人对他抱有热烈的好感,正如他的智慧使知识分子和勤奋好学渴望知识的年轻一代对他充满敬佩一样。
  大路宛若一条凯旋之路,装点着松枝苍翠的拱门和张着大标语的旗杆;标语上还是写着公式E=mc2。拥挤在这些标语下面的有工人、苦力、商人,他们像过重大节日一样关了店门。还有从遥远的乡村赶来的农民。大家都望眼欲穿地等候着这蜚声四海的来访者经过,并向有学问的人请教着那充满魔力的符号所表示的意义。少女们系着她们最漂亮的腰带,指着标语,唧唧咕咕,试着和别人一起念出那公式的日语译文。大学生们,因为有知识而感到骄傲,尽其所知地评论着。世人如同着了魔,以为看破了字宙的大谜,把这个公式看作医治人世痛苦的灵丹妙药。
  一阵充满神秘感的颤栗掠过人群,爱因斯坦带着他那传为美谈的头发出现了。他和他的随从们在大路上走着,数千张嘴情不自禁地轻声念着这个寄托着希望的公式,仿佛虔诚地祈祷一样:E=mec2,E=mc2
  学者叹了一口气,他的谦逊被颂扬激怒了,为了不伤害崇拜者的感情,他只好违心地接受这些颂扬。他竭力微笑着,以回答人们对他的敬意,继续向前走着。

  然而在一个问题上,他战胜了自己的胆怯而没有接受主人强迫他接受的荣誉。他前一天所表示的步行全程的愿望得到了尊重,但是市长却准备了一辆豪华的人力车供散步最后一程使用。名流显贵们不能设想他们的客人步行进城,那儿已经准备了一个正式的欢迎仪式。而当车子走近的时候,爱因斯坦退了一步,坚决不要。市长坚持着,以为爱因斯坦没有听懂他不甚有把握的英语。学者摇头。吉教授走过去。市长指着人力车用日语和他说着。
  “请告诉他,”爱因斯坦打断了他的话,“我完全理解他的邀请,感谢他的好意,但是我不能接受……无论如何我不能登上一部人力车。”他激动地说,几乎有些发火了。
  吉不解地望着他,随后鞠了一躬。
  “您的愿望将受到尊重,阁下。本城的要人和我本人一样听从您的吩咐。请您原谅他们。由于他们对西方的习惯一无所知,才对您多有冒犯。这部车子的确无法与最伟大的学者相称。”
  “不是这个意思,”爱因斯坦镇定如初地说,“恰恰相反,这部车子,对我来说是太过于奢华了。我之所以不能接受,是因为我对人怀有一种敬意,这种太本能的、太深厚的敬意使我不能同意被一个苦力拉着。人,对我来说,是神圣的,而这样一种作法却使他降为牛马。我请您原谅,不要再坚持了。我无法克服我的反感。”
  吉教授缄默了片刻,然后深施一礼。
  “您的每一句话,阁下,都使我认识到,我们在许多方面都还是野蛮人。您使我自惭形秽。我在此发誓,我自己从此以后决不再使用这种有失人的尊严的交通工具。”

  吉教授向名流们解释过西方学者的考虑之后,人力车被送了回去,队伍又向前走去。名流们个个俯首倾心,默想着爱因斯坦的敏感。眼见他拒绝的百姓,不需任何解释,他们本能地明白了他的行为的意思。这新的高贵之举立刻在大路两旁的人群中传播开来,热烈的低语声,伴着他缓缓前进,一步强似一步。
  当走近城市的时候,爱因斯坦望见一个讲台,上面覆盖着绒毯,饰以美丽的花朵,绣以公式E=mc2。讲台周围站满了学生,一队白衣女郎捧着花环,随时准备给他戴在头上。他想他得回答这种场合中必不可少的讲话。当众讲话总是使他为难,于是他失魂落魄地四下望着。
  然而,他在主人多方表示的敬意中发现了一种真实的爱,不禁深受感动。最后使他吃惊的是,一阵花雨突然从天而降。滑翔机在空中静静地掠过,洒下轻柔的花瓣,宛如一道瀑布沐浴着这一队人。爱因斯坦心中算道,为了组织这个场面,需要把大片土地上的樱花一扫而光,全体居民大概都参加了采摘。他感动得热泪盈眶。
  这绝妙的花雨继续落着,直到官员们在讲台上站定,直到他们站着听了一阵欧洲的颂歌之后,方才停了下来。地上铺满了鲜花。几片轻软的花瓣还在随风飘舞着,突然爱因斯坦觉得局促不安起来,他希望能说几句感谢的话,正在冥思苦想的时候,却觉得少了一件至为重要的东西。
  他弯下身子,低声向吉教授说道:
  “原谅我,教授。我不想使这些诚实的人扫兴,他们对我的款待不能再好了,但我还是忘了城市的名字。我真惭愧,请您原谅我这可悲的记忆力。”
  “阁下,”吉莞尔一笑,“这要怪我们的日本名字,它们的发音在西方人听来大概像野蛮人的语言。您的脑子里充满了珍贵的观念,岂能再容纳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
  “今天迎接您的城市毫无出众之处。对她来说,未来最崇高的荣誉就是曾经用她最好的方式接待过您,并向您表示了她的敬意,尽管她做得很不够。这是她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中,特别是存在于您的记忆中的惟一理由,此外别无其它理由。她的名字是广岛。”
  阿伯特·爱因斯坦慌忙翻着口袋,想找一本无法找到的、永远也不在那儿的小笔记本。他最后掏出一张纸片,一半已经写满了代数符号。
  “为了保险,我要把名字记下来,”他说,“广——岛。谢谢您,教授。我记住了。”

                 (二)

  1938年11月的一个晚上,罗马大学的卢士奇教授和他的妻子等着一个从国外打来的电话,他们早晨就得到了通知。卢士奇坐立不安地在房间里踱着步,突然停住了。
  “假如只是一次一般的通话呢?”
  “斯德哥尔摩的?”罗莎说。
  “斯德哥尔摩的,是的。只能是奖金。噢!罗莎,我之所以激动并不是为了诺贝尔奖金的荣誉。我向你发誓,我的工作是无私的。”
  “我知道。昂里科,你所有的朋友也都知道。”
  “经过多年的斗争,看到新物理学在世界上获胜该是多么让人高兴啊!我得了这个荣誉,他们该承认他们的错误了,他们该理解,该承认……”
  “你弄错了,昂里科,一关系到人的事情你总是弄错。法西斯分子什么也不理解,因为他们不愿意理解,也绝不会承认E=mc2。阻挠人民解开身上的锁链,这对他们有利,正是这种利益决定了他们的信仰。墨索里尼越来越为希特勒效劳,越来越以德国独裁者为榜样来建立他的暴政。在德国那边,我们所有的兄弟都受到了迫害。爱因斯坦自己,继许多人之后,也不得不逃亡。”
  “你说得对,”卢士奇低声说:“不管我能否获奖,我们必须离开。但是获奖可以使我们的出走更方便。”
  “是的。一段时间内,法西斯分子们可能会为这种举世瞩目的荣誉赐给一个意大利人而忘乎所以。我们可以更为自由地实现我们的计划。”
  电话铃响了。卢士奇抓起电话,罗莎拿起一个听筒。是瑞典科学院的书记,果然是关于诺贝尔奖金的事。卢士奇和他的妻子听着传话,激动得浑身发抖。
  “赠与罗马的卢士奇教授,为了表彰他关于能与物质的等量关系的发现与研究,这些发现和研究使在遥远的将来考虑它们之间切实可行的转化成为可能。”
  通告完了,卢士奇和罗莎热烈地拥抱在一起。这一奖金是他们长期共同奋斗的果实。接着他们准备迎接几个为数不多的挚友,他们接到罗莎的通知,要来庆祝这幸福的日子。卢士奇,一反平日的冷静,激动不止,不得不喝一杯红酒来镇静一下自己的神经,然后走到屋子里去穿衣服。事业的成功和酒的热力使他觉得心中荡漾着一种奇怪的柔情,使他生涯中的重要阶段接连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又重回那个时代:他放弃了华而不实的社交生活,而走上了一条艰苦的道路,在这条道路上,他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推动着向前。

  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几年之后,卢士奇感到了一种紧迫的呼唤,他的生活随即发生了突如其来的动荡。他当时20岁。这个罗马贵族子弟准备以文学安身立命,但直到此时他尚未下定最后的决心,他一边学不专心,一边像那些纨绔子弟一样追欢买笑。他所与众不同的,只是对研究有一种隐蔽的本能,这种本能尚未找到天然的应用场所,只好用来做些诗,倒也不似他朋友们的诗作那样平庸,这些粗糙的东西使他大有不足之感,虽经百易其稿,最终还是一撕了事。
  启示发生在一个时髦书商的书店里,他刚刚在那儿懒洋洋地翻了一通有着许多插图的书籍。他闷闷不乐,兴味索然,正要离去,却瞥见书架上一摞灰色封皮的书,仿佛无意中堆在那儿似的。卢士奇站住了,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动机,回转脚步,用手指了指那摞书。
  “这是什么?”他问道。
  书商殷勤地走过来:
  “这些书是因为弄错了而寄给我的,先生,因为我几乎没有要买这类作品的顾客。这是爱因斯坦的书,好几本……怎么,您不舒服吗?”
  书商的问题是被卢士奇奇怪的表情引起来的。卢士奇心不在焉地打开一本书以后,脸色顿时苍白了,他把手按在胸口上,似乎是为了控制某种过于强烈的激动。
  他看不清眼前的书商了,而书商却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着实为他担心。他觉得站不住了,股股热流滚过他的全身。一页书中间,在一连串神秘的希腊字母和更为难解的符号之后,公式E=mc2被偶然暴露出来,它吸引了他的目光,使他怔怔地出神。
  刹那间,他被他所有的感觉所控制。他凭着直觉感到了新世界的气息,其绚丽的光彩使他目眩,并使他以往所享受的那些苍白的快乐索然无味。这绚丽的光彩由高尚的真理的光辉组成。他的思想还没有能掌握这些真理,但是,在启示给予他的快乐中,通过透明面纱的神秘的魔力,他感觉到了它们庄严的意义。这透明的面纱不仅使他激动,而且使他产生了发现的热情和征服的决心。他在沉醉中又加进了感官的欲望。他回忆起在初获爱情时也受着同样的迷惑,然而今天的感觉更为强烈,强烈得无法比拟,具有终极和绝对的性质,使他为此献出了一生。
  他就这样默默地、一动不动地站着,几分钟过去了,他开始忙乱地翻书。在空间、时间、物质、能量这些字眼面前他又陷入了沉思。终于,他抓起书来,把它们都夹在腋下。
  “我买了。”他说。
  “先生,”被他的举止搞得愈来愈糊涂的书商说,“请允许我提醒您,同样的书您买了好几本。此外,我知道大人您思想敏锐,博览群书,但也许您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再向您说一遍,这些书完全是为专家准备的,如果您对现代物理学理论感兴趣,我那儿有三四种普及读物,它们读起来容易,对于像您这样头脑聪明知识丰富的业余爱好者来说会更为合适。”
  “那些书我也买了,”卢士奇打断他的话,“把有关相对论的出版物都给我,并且告诉我一个专门卖这类书的书商以便我能找到更为完全的资料。”

  卢士奇夹着一大摞书,疾步走着,直到此时他还没有细细想过。他恨不得一步回到家里,关起门来,开始挖掘他胳膊底下那使他激动不已的丰富宝藏。但是他站住了,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改变了方向。他认为他应该首先去完成一个有决定意义的行动,一个迫在眉睫的义务。他大步向一座别墅走去,那里,在玫瑰丛中,住着他刚刚结识一个月的情妇,伯爵夫人索菲娅·齐白蒂。
  不论白天黑夜他随时都可来访。女仆罗莎是个又瘦又高、言行谨慎的棕发姑娘,伯爵夫人就是因为其貌不扬而选中了她。罗莎一言不发地接待了他,把他领进客厅,然后走了出去,卢士奇过于心神专注,竟没有看她一眼。身着便装的索菲娅出现了,她扑向他。
  “昂里科!我没想到你今天下午会来。你看得出来,我正在收拾行装。明天一早我就全准备好了。”
  他们相约明天去山间旅行。卢士奇调转目光。
  “我不能走了。”
  “你……可我们说好了,亲爱的。你明天有事要办?这没关系。”
  她想拥抱他,他一抬手止住了她。
  “不论是明天、后天、还是以后。”他坚定地说。
  索菲娅顿时面无血色,无言以对。
  “我不能再见你了,”他意态决绝地接着说:
  “我是来告诉你的。”
  伯爵夫人齐白蒂手捂着胸口,但她沉着冷静。
  “至少我欣赏你的坦率,昂里科,”她不胜凄楚地说,“这类事情就是应该这样了结,但是我没有想到你这样快就对我厌烦了。你倒没有浪费时间。一定是又有了什么女人,是吧?”
  她的年龄比他大了许多,她像母亲一般,柔情脉脉地和他说着。卢士奇摇摇头。
  “不是因为女人。”
  她望着他,不相信。
  “你可以告诉我,昂里科,我不会埋怨你的。只是,你应该陪我过完这十五天假期。”
  “不可能,”他急不可耐地说,“我不能再浪费一分钟。”
  “浪费!你真残忍,昂里科……昂里科,昂里科,”她哀求着,“明天和我一起走吧。让我安安静静地过完这十五天,然后你就自由了。我什么也不说地放你走,我向你发誓。”
  她伸开双臂抱住他,贴在他身上,仰起头,散着头发,盯着他,试图看透他的心。他一动不动,毫无表情。她不禁绝望了。
  “你对我竟然视而不见了。你真的把这一个月忘得这样快?我要知道那个女人是谁,看看她究竟有多大的魅力!”
  她在慌乱的动作中,一下碰到了他腋下的那包书。包装纸撕开了,书散落到地毯上。卢士奇急忙弯下身去,但她已经抢先一步。她跪在地上拣起一本爱因斯坦的著作,缓缓地站起来,举到眼前。
  “‘相对论’……”她慢慢地念道,“昂里科,这不可能!”
  她情不自禁发出的愤怒叫喊和一个情敌在她心中所引起的忧伤的自白迥然相异。她指间揉搓着那灰色封皮,继续用愤怒和鄙视的声音说:
  “昂里科,你总不能对我说……是因为这个你弃我而去吧?”
  “不,”卢士奇说,“我直言不讳地告诉过你,不是因为女人。”
  “恶棍!”伯爵夫人昂起头,满嘴白沫地大骂道,“可耻,我真可耻!我真疯了,让你到我的床上来!我早应该知道。你一贯生性浪荡。我从没有受过这种奇耻大辱。如果你丢了我是搞上了一个年轻的女人,我都不会觉得自己这样的可悲。滚出去,无耻的东西!好让我洗洗被你玷污了的身子,好让我烧香熏熏我被你弄脏了的屋子!”
  美丽的伯爵夫人大发雷霆,满口脏话地骂着,要不是罗莎听见她发火跑来帮助卢士奇把书从她手里抢下来的话,书就要被撕成碎片了。但她竟然还有劲朝他脸上吐一口,然后倒在沙发上号啕大哭起来。
  他几乎不为一个愚昧无知的阶级的此种野蛮表演所动,这个阶级现在使他看起来狰狞可怖。他决心与之一刀两断。在这两小时里,他的思想成熟了。他甚至没有想到要回答他情妇的辱骂,她的态度只使他在心底产生了某种悲哀,即科学家们被谬误所引起的悲哀。他觉得自己已经具有了一个科学家的灵魂。他感叹着耸耸肩膀,拿起他的书,径直走了。

  高贵的伯爵夫人的行为反映了他曾经属于的那个集团的浅薄和他们对智慧的仇视。他想到,就在前天他还和朋友们一起愚蠢地取笑和亵渎新的科学理论。他想像不出他怎么会那样丑恶。任何一种启示的本质莫不如此,它使人们对既往的思想状态的认识消失殆尽,只留下一个模模糊糊和令人作呕的回忆。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急于开始工作。当晚他却不得不承受被E=mc2所掀起的仇恨的又一次发泄。他热烈的天性隐约地觉得E=mc2将成为正义和幸福永不枯竭的源泉,将成为实现于一个被科学净化了的世界里的勇敢和高尚事业的源泉,他刻不容缓地要投身到这项事业中去。
  他给仆人们放了假,打开爱因斯坦的书,立刻就在符号面前人了迷。明天,他将制定一个工作计划,今天,他只想以自己心灵的理解来领略尚未被亵渎的秘密所给予他的纯粹的喜悦。
  他是那样专心致志,起初竟没有听见门铃。最后,来访者的固执不去使他如梦方醒。他摸摸额头,想起来只有他自己,于是他迈着夜游人的步子去开门。来者是吉欧里奥,索菲娅的亲弟弟和玛尔蒂奈里,两个过去同他一起寻欢作乐的朋友,两个金玉其表横行无忌的罗马青年的杰出代表。此外他们还参与政治,与法西斯党里面的某些人过从甚密。

  卢士奇一眼就发现他们的表情充满敌意。他想掩门拒客,但他觉得逃避危险与他新的天职不相称。他的新信念使他具有一种殉教的意愿。
  “我们真是在昂里科·卢士奇家里吗?”吉欧里奥用嘲讽的语调问道。
  “有谁让您怀疑吗?”
  “某些反应……”
  吉欧里奥和玛尔蒂奈里走进他的住所。卢士奇耸着肩膀,慢慢地跟在他们身后。
  “我来是想听你说个明白。”当他们步入客厅时,吉欧里奥说。
  “关于什么事呢?”
  “索菲娅告诉我说……”
  “吉欧里奥,你看!”
  玛尔蒂奈里看见桌子上摊开的书便喊了起来,两个年轻人俯下身去,不胜厌恶地瞥了一下公式E=mc2。吉欧里奥涨红了脸,缓缓站起来。
  “这么说,这是真的!”
  “是真的。”卢士奇说。
  “而你还想留在我们的圈子里同时又去读这些堕落的东西?”
  “这不是堕落的东西,”卢士奇镇定地说,“它们论述的是我追随空想之余所向往的事实,这些事实给我带来我所渴望的真理。至于是否会继续留在你们的圈子里,这不会了。假如你们不能像我现在这样受到启示的话,今天将是我们最后的一次谈话。”
  “这种语言不会让人再听到很久了,”吉欧里奥喊道,“我们不是来拉你的,你这只狗!你只配受点教训。”
  吉欧里奥向前一步,用全力打在卢士奇的右脸上。他放下手等着他的反应,但卢士奇含笑地把双手抱在胸前,伸出了左脸。E=mc2给他的影响改变了他激烈的天性,使他成为反对暴力的信徒。
  于是两个年轻人怒不可遏,他们折磨着这个新殉教者,开始让他饱尝老拳,当他倒地之后又用脚踢,用屋子里所能拿到的一切东西打,直到他浑身是血为止。然后他们撕碎他的衣服,打坏玻璃,毁掉绘画,将屋子洗劫一空。他们失去了理智,他们的咒骂如同野兽的嚎叫。为了进行全面掠夺而被他们抛在一边的卢士奇,透过被打肿了的眼皮,默默地看着他们,觉得他们实在可悲。

  当他们又极为蔑视地踢他几脚,气喘吁吁地走了之后,卢士奇爬到他的桌子上。不管他的侵犯者气到什么程度,他们却忘记了那个引起他们大发雷霆的根源。简直是奇迹,爱因斯坦的论文完好无损地留在所有破烂不堪的书中。他虔诚地拣起它来,用颤抖的手把它捧在一片废墟之上。他就这样久久地呆立着,纹丝不动,双眼矇眬,周身疼痛,他鼓起勇气,估量着他必须进行的斗争的广度。
  “先生……请原谅……”
  他不是一个人了,他不禁一抖,以为是敌人去而复返,但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并且毫无敌意。
  “请原谅我这样就进来了,先生,我是来看您的。门开着,我见家具都坏了。我想也许是发生了什么事,您可能需要帮助。”
  “只有我自己能帮助自己,”卢士奇喃喃道。
  女人的声音是亲切的。他不得不使出很大的力量才能睁开眼睛。透过他受伤的眼皮,他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并不感到陌生,却无法给那个模模糊糊出现在他眼前的面孔一个名字。
  “先生,请允许我,”那个女人说,“您需要帮助。”
  她走过去,用他的手绢擦拭着他嘴上的鲜血。卢士奇的眼睛开始对疼痛习惯了,他认出了她。
  “罗莎,女仆……”
  他一把将她推开,严肃地说:
  “这样做没有必要,罗莎。您告诉太太我不会在我的决定上后退。”
  “我不在太太那儿了,我一小时以前离开她了。”
  “那么不是她派您来的了?”
  “没人派我来,我自己来……”
  此时卢士奇端详着她,不胜惊诧。当他渐渐地看清了她的脸的时候,奇怪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仔细地注意过这张面孔。她不漂亮——想到这个字的无足轻重,他嘴边不禁浮上了一个自嘲的微笑,然而她那棱角分明的脸上漠然的表情给他一种特殊的少有的印象,这种印象突然抓住了他,扰乱了他的心灵深处。她看起来聪明。
  她吞吞吐吐地说:
  “先生,您和太太的争吵我无意中听到一些……当我走进去的时候,我看见书都在地板上,我不由自主地看了标题……我什么都明白了,我眼前一亮,我钦佩您……应该告诉您,先生,我并非什么都不懂……我有些数学和物理学知识……”
  “您?一个……女仆?”
  “我是科学博士。”罗莎说,她红着脸低下头去。
  “这可能吗?”卢士奇说,突然惊喜万分。
  “这是我的文凭……我总是藏着它,因为如果太太知道了,她会辞退我的,而我的工作不坏。”
  “一个物理学家!”
  “噢!够不上,先生,现在我觉得好像一无所知。特别是关于相对论的理论我一窍不通,它们被排斥在官方教育之外,但今天我觉得它像一块磁石一样地吸引着我。先前,我曾放弃过一种职业,因为它不能使我正常地生活。现在我深感惋惜。看到这本书,我以为已经熄灭了的火焰又在我心中燃烧起来。我要重新开始学习。有一种力量把我推向您。”
  “你是上苍派来的。”卢士奇喊道,他忘记了伤病,在屋子里踱起步来,“今天,当我走上一条新的人生之路的时候,我碰见了你,真是奇迹,罗莎,是的,第二个奇迹!我们将一起工作,我们将不再分开。你是个富有知识的天使,我不能缺少你,你是富有智慧的助手,我需要你指导我迈步。”
  “我将是您忠实的仆人。我不大聪明,先生,我必须加倍努力才能学到一点东西。自今天下午以来,我觉得您是天才,您能轻而易举地领悟一切真理。”
  “你将是我的合作者,你将是我的妻子,你现在就是我的妻子,罗莎。”
  他们拥抱在一起。他们无须做冗长的讨论就能彼此了解。他们心中燃烧着同样的火焰,他们忘却了时间。
  他们沉浸在幸福之中,一小时后,因为卢士奇的身体在她的手臂中颤抖着,罗莎被唤回到现实中来,她责备自己的自私,然后开始给她爱人裹伤。她一边忙乱着,一边对他们的敌人的狠毒感到气愤。
  “他们把你打成了什么样子,昂里科!这些不放过你的恶魔。”
  “他们比恶魔还坏,”卢士奇激动地说,“他们是瞎子,是愚人。可惜呀,我过去是瞎子,今天也还是愚人……我看必有一个漫长的时期充满混乱和迫害……墨索里尼,我看出他来了,是罪恶的力量使他出现在意大利,随意打击相对论思想和公式E=mc2。但是我们要斗争。真理终会胜利。”
  “是的,我们要斗争,”罗莎喊着说,“我和你一起战斗。我们要让这些野蛮的家伙加倍偿还他们给你的拳头……”
  卢士奇静静地看着她。他的脸因内心的幸福而焕发着光彩,他新的信念的崇高完全包含在他那甜美的一笑之中。
  “不能这样,亲爱的,”他柔声说道,“你刚才说的充满仇恨的话,实际上你并没有想过。无论是你还是我,或是任何一个信仰新物理学的人,都不能自轻自贱到同我们的对手一样应用野蛮的手段。我们被一个崇高的思想联系在一起,我们要保持纯洁。诚然,我们要去斗争,因为我们的事业就是人类的事业,我们必胜。但是我们要用我们自己的武器去战斗,这是最为强大和最为有效的武器。我们的武器,罗莎,你和我一样明白,是思考科学的道理,令人信服的谈话和严格的论证。用这样的武器,我们将引导意大利人民和全世界承认和接受真理,然后,引导他们渐渐地挣脱锁链和动摇暴君的统治。”
  “你比我更仁慈,昂里科,但你说的对。”
  “E=mc2难道不是一个爱和正义的公式?我们要用爱来回答敌人的憎恨;用正义来反对邪恶!用柔情和仁爱来抵抗暴力。这样我们就一定能获胜。”
  罗莎给他包扎完毕,紧靠在他身上,吻他。
  “我将陪同你完成这一整套计划,昂里科,我向你保证……可是,请你告诉我,你一点也不留恋过去的生活吗?”
  “一点也不,”卢士奇气呼呼地说,“我对我生活过的那个木偶的世界只有蔑视。”
  “齐白蒂伯爵夫人比我漂亮,”罗莎又喃喃道,“她的乳房比我的丰满。”
  “噢,罗莎!你的乳房涨满我们共同的激情。今天当我想到我曾经和那个没有灵魂的物体紧紧地贴在一起的时候,我便感到恐怖。”
  “亲爱的!”
  他们整夜地拥抱在一起,但这不是那种庸俗的爱情的拥抱,而是只有心灵和肉体都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拥抱。随着白日升起,他们起床了。工作的欲望使他们不知疲倦。
  卢士奇已经穿好了衣服,他从沉思中醒过来,侧耳听着。一楼,罗莎正在布置桌子。客人还没有到。他坐在一张椅子上,又陷入了回忆。

  在启示以后的日子里,他卖掉了豪华的别墅,把钱财分给穷人。说真话,在用这种办法抛弃自己的财产之前他曾有些犹豫,因为金钱,即使是肮脏的,也能有利于他计划的实现。然而他新思想的纯洁性不允许任何妥协。他心里响着一种声音:“凡不是靠智慧的所得,不会有利于智慧。”他只留下了必不可少的钱以便维持一段时间的生活和购买为完成他新的使命所必需的书籍。罗莎坚持自己养活自己,以教书为业。没有成为他的负担。他于是租了一间阁楼,全神贯注地埋头于数学、力学和物理学的学习。最初的一个月,他完全忘却了自己,罗莎不得不强迫他去吃饭,虽然陋室无火,他对冬天的严寒竟也浑然不觉。
  罗莎看得准,他不仅智力上有能力毫不困难地听懂微妙的叙述和理解最抽象的论证,并且他也表现出了他是天才学者的征兆。他从不满足于现成的真理。他永远活跃的想像力总是走得更远,他用独特的方法分析一个问题的数据,采纳新的见解以找到他自己的答案,惟一可以使他满意的答案。
  就这样,他在罗莎的指导下,一边掌握着前人所创立的古典物理学的基础,一边发现着这些理论的谬误,并向他年轻的老师论证,他那年轻的老师很快就甘拜下风,降到了学生和弟子的地位。公式E=mc2,这条良好的引线,使他避免迷失方向。总之,他用了远远不到两年时间——他原来给自己规定的期限——就了解了旧物理学的一切成果,他不仅感觉到了而且明白了其中大部分结论都是谎言,并且深入地领会了在那令他亢奋的日子里所强加于他的感官的理论,是怎样的深奥和正确。
  当时,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参加考试。他早就决定要把科学当成一种艺术和生活的手段。他需要某些正式的头衔以便深造。他甚至流着眼泪强迫自己对他的考官们撒谎,强迫自己不要露出他对他们陈腐理论的轻视并且掩盖他的相对论学者的信念,一个来自年轻大学生身上的相对论信念是不会被古老的罗马大学接受的。多亏使用了这种手段,他才没有被认为是离经叛道,并且由于轻浮的上流社会已经忘记了他,他竟然出色地跨越了各个等级,在外省获得了一个讲师的岗位,那时他还很年轻。
  几年之中,他不断地丰富自己的思想,一方面违心地教着官方教材,一方面又暗中向那些他认为应该让他们了解的年轻人讲授新物理学。他继续着个人的理论研究,并且开始把重要的情报投寄给外国的科学杂志。在这些杂志上,他把自己的相对论信念阐述得十分明确,并且他的文章受到了自由世界伟大学者们的注意。
  经过这些年刻苦的工作,他被召回罗马。并非是那些日益对法西斯卑躬屈膝的大学教授们宽恕他已经广为人知的理论,而是因为他在国外获得了荣誉,使他成为一个国际权威。政府像爱惜一切名流俊彦一样地爱惜他,认为政权可以分享一点他的荣光。卢士奇对此洞若观火,正是出于这个道理,波里姆·卡尔奈拉获得了官方的荣誉。他知道假面具迟早要被摘下来的。他听从了罗莎的劝告,谨于言,慎于行,将最具革命性的成果留给外国同行。
  在罗马,他的伟大思想浮现于脑际,开始是模糊的,继而渐渐明确起来乃至形成一个占据了他全部活动的计划,这个计划的实现——他预感到它必将实现——似乎成了他令人振奋的生活目的。
  正是在罗马,他含笑地回忆起那时候心情的忧郁,他的幻想和猜疑,这些只不过是思想成形时激烈的勃发而已。
  他那时和两个助手一同工作,罗莎,她的妻子,他须臾不可离开的合作者和斯帕里诺,一个年轻的物理学家,他发现他智慧超众,具有理解新理论困难问题的能力。他对这两个学生没有任何秘密。他们紧跟着他的沉思和艰巨的理论抽象缓步前进。他们两人都注意到他一段时间以来似乎受到某种折磨,他在他们每天晚上的聚谈中不再像过去那样热情洋溢。对他内心骚动的原因他们一猜便知,两人也同他一样地焦虑。

  卢士奇的这种郁闷不乐和别的许多相对论物理学者一样,当然不是产生于对这个理论的正确性的怀疑,而是因为公式E=mc2在公众的思想里进步甚微。在爱因斯坦的大作问世所引起的震动之后,除了为数不多的内行在默默地崇拜着之外,人民又重新堕入对科学的冷漠之中,他们的热情丧失殆尽,并不了解那些为他们而工作的人。在专制国家里,政府恶毒地反对这个思想,它受到嘲弄,于是那些思想薄弱的人就耸耸肩膀远离了它。
  那一天晚上,当三个人聚集在老师的工作室之后,罗莎接触到了这个问题。
  “我们对相对论的各个细微末节都做了深入的研究,昂里科,”她说,“它难以尽述的发展过程你也写了出来。目前我们不能走得更远了,人民跟不上我们。尽管我们不遗余力,真理只在少得可怜的人们中间传播。”
  “是的,老师,”斯帕里诺附和着说,“人民不满足于逻辑推理,也不欣赏我们论证的精密。人民需要明确的论据,才能表示他们的赞同,才能掌握那个将给他们带来自由的公式,1919年的天文观察在实证道路上迈出了第一步,但以后没有进行过任何类似的努力,而这些方法是专家们的领域。”
  “我知道,”卢士奇说,“这就是你们看到我烦恼的原因。我已经想了好久了。必须……”
  他在这句话中间停住了,沉默了。他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个时候,那个思想在他的头脑中清晰地出现了,组成那个思想的成份,朦胧得犹如雾里看花,已经纠缠了他几天几夜。罗莎和斯帕里诺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为体现那个思想所做出的光荣而艰苦的工作。他紧紧地绷着脸,额上早现的皱纹比往日更深,他的目光似乎远望着天外。
  两个弟子默默地望着他。罗莎从没有看到他这样激动过。忽然,他摆脱了这种极度的不安,他的内心变得无比平静,一丝微笑出现在他骤然放松了的脸上。
  “我找到了。”他说。
  罗莎和斯帕里诺凝视着他,不敢提任何问题。
  “我们应该这样做,”卢士奇说,“思索和纯粹的抽象推理时代对我们说来已经过去了,你们的感觉是正确的。我们必须行动,使我们的信念获胜。物理学不是我们的领域吗?这就是我们要去完成的。原则极为简单,我之所以用了这样久的时间才认清它,是考虑到它的纯洁性。听我说:E=mc2,在能和物质之间存在着等量关系。能和物质可以互相转化。为了让人们承认它,科学家的任务已经被公式本身勾划出来。我们应该……”
  他停了一下,由于说得激动,挥了一下紧攥的拳头。
  “我们应该制造物质,明白吗?我们应该利用能来制造物质。我们应该收集和集结那无法看见的分散在世界各处的能,它们在不断地被消耗掉,毫无所用,我们应该把它们变成物质,变成固态的、可见的、可触及的物质,任何人将来都可以来看一看和摸一摸。这样就没有人再否认真理了。”
  斯帕里诺和罗莎沉思良久,他们需要思考才能估量他们刚才听到的这些话的全部意义。斯帕里诺终于开了口:
  “老师,在这样规模的计划面前,一切评论都将是可笑的。在这种力量和勇气面前,我惟有五体投地而已,但一想我们将遭遇的困难我便不知所措。”
  罗莎激烈地说,“自然界制造了困难是为了把研究者的才能推向最高峰。”
  “好,罗莎,”卢士奇说,“与学者和艺术家的精神最不相符的是莫过于轻而易举了。我们应该向最艰巨的目标前进,而这个目标……”
  “同时又是最崇高的目标,昂里科,我明白了你的思想。把混乱的扩散组织起来,创造、制造,这无疑是属于我们科学家的任务。”
  斯帕里诺在这些道理面前折服了。当天晚上,他们就开始了工作。
  事情比他们所预料的更为艰难,所需的时间更长。在创造物质之前应该首先很好地认识它。为此,必须把它分解为原子,然后将原子再分成无限小的成份。在这最初阶段里,卢士奇每前进一步都会出现新的障碍。终极目的还远不可及,但某些发现使他认为他们所遵循的道路是正确的,并且他非常乐观。不过,他必须拥有强大的手段,这绝对不可能从愈来愈敌视他们的意大利政府那儿得到。获得这些手段乃是他们弃国而去的原因之一。
  他曾经旅行过。他意识到相对论者们不能再彼此隔绝了,他应该了解其他试验室中所进行的研究。在和某些科学团体接触的时候,他既感到大为吃惊,也感到有点失望。他发现,那只有他一个人才有的想法,他只在两位忠实的合作者帮助之下为之工作的想法,世界各国几乎所有名符其实的物理学家都有。大家都或多或少地想到用实验,用能制造物质来验证爱因斯坦的公式。妒忌之余,卢士奇对自己的自私感到惭愧。目标的崇高容不得个人主义,计划的广度本身便合作必不可少。在细细地考查了他同行们的研究之后,他感到极为放心。不容置疑,他把他们远远抛在后边。他们还在摸索着,不知道届时在哪儿获得必要的能量。卢士奇,他则已经知道了。

  一阵嘈杂声从一楼传来,客人们到了,这是一群为数不多的物理学家,同一理论渐渐地使他们互相接近,而卢士奇是他们公认的老师。
  他中断了回忆,准备接受他们的祝贺。他一边走进客厅,一边想着他的出走。他要以去斯德哥尔摩为借口不再回意大利。美洲在等着他。他要利用这次旅行访问几个欧洲同行,了解一下他们最近的研究成果。

                 (三)

  事情不能不如此,卢士奇大天真了,居然感到惊讶。在那个时期,新物理学的所有信徒都投身到为达到惟一目标而进行的研究工作中去,即用宇宙中分散的能来制造物质,此乃势在必行。他们对公式E=mc2近于神明般的信仰,他们对手的顽冥不化及其险恶用心迟早必将使他们用实验来证明。另一方面,他们的思想总是面向进步的科学解放人类,在一个问题的各种不同的可能解决办法之中,他们只能选择那富有建设性的解决办法。他们本能地选定了实验,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任何犹豫。由此所引起的困难,对他们像对卢士奇一样,是一种鞭策。
  一九三八年在地球上的各个实验室里所进行的无数次实验,其意义再清楚不过了。只有肤浅的人才可能被下述说法所欺骗,例如,裂变,粒子爆炸,用被称为放射物的其它原子所进行的原子轰击和衰变等等。这只是骗人的表面现象。思考必然会导致这样的结论:这野蛮的炮火只是在伟大计划的准备阶段必不可少,因为分解,即细腻的剖析是创造合成的必然先导。

  卢士奇和他的妻子及忠诚的助手离开意大利去接受诺贝尔奖金,他决定不再回国,便绕道挪威去拜访当时科学界最有名望的人物之一,斯波尔教授。他在他那儿受到一批不同国籍的学者的欢迎,他们坚持要与他一晤。
  卢士奇和罗莎步入人们恭候他们的客厅,斯波尔教授就站起来,跑向他们,其殷勤足以说明意大利的科学家在国外享有何等的盛名。他大笑着说了一句风趣的话欢迎他们,他的笑声在朋友们中间被传为美谈。应该指出,斯波尔教授不仅科学工作卓著成效(年仅50岁,却早已经获得了诺贝尔奖金,被视为当时原子学界的泰斗),他的谐谑也颇为有名。卢士奇用同样的语气回答了他,客厅里响起一阵有节奏的笑声。这次传统的会见,特别是当此多难之秋,能在笑声中开始,颇使他们喜悦了一阵子,然后,科学家们开始谈及他们的工作以及那些萦回于他们脑际的问题了。他们之中大多数只能讲本国的语言,时时感到难以彼此明白,但是这种烦恼很快就过去了。主人在客厅里立起一块黑板,每个人轮流用数学符号来阐述他们的思想,这样别人理解起来就毫无困难了。
  初步交换意见之后,看来卢士奇的计划从来没有在他们的憧憬中、思考中和实验室里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第一阶段正在实现的过程中,物质渐渐地现出了它结构的秘密。尤其是斯波尔教授的工作,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在实践上,都清晰地揭示了原子的复杂结构。
  “但这只是初步的工作,”挪威学者说,“从认识物质到合成物质还要经过一条漫长的道路。你们都知道我们将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这是由我们的公式本身性质所决定的,E=me’,的确如此。但是为了制造一点点物质,我们需要有巨大的能,到哪儿去找,怎样使它聚合,使它能以一种可以摸到和可以看见的形式出现?”
  大家都沉默不语,而卢士奇面对着全场的哑口无言,心里却充满了骄傲和喜悦。他名符其实的科学开拓者的荣誉得到了公认,因为他可以回答这个问题的一部分。经过和罗莎长久地讨论之后,他已经决定回答这个问题,并把他的计划的微妙之处揭示给他的同行。他们的对手在德国和意大利的疯狂行为要求真正的科学家诚心诚意地进行合作。
  “怎样聚合能量,斯波尔教授,”他缓缓地说,“我现在还不能回答。但是,哪儿能找到,怎样获得,我知道。”
  所有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斯波尔扬起了棕色的浓眉。
  “哪儿?”
  “星球上。”卢士奇说。
  他们不胜惊奇地望着他,但他的回答并没有引起怀疑的呼叫和嘲笑,像面对一批幼稚的听众那样。自从学者们掌握了新物理学的理论并对这些理论的后果进行了深入的研究之后,他们已经习惯于和非分之想耳鬓厮磨了。他们知道理性只能触及骗人的外表,而这个宇宙的实际情况远比假想的更为离奇。更有甚者,20世纪里某些人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对于某些提倡严密和逻辑的人来说,诗意的出现使他们感到反常。关于这一点,客厅里的人,其中不乏当代最有头脑的人物,给了我们一个新的证明:星球这个字使他们感到不可理解。
  “星球?”斯波尔教授喃喃道。
  但是,由于他思想敏捷机智,尽管对此闻所未闻,还是最先懂得了卢土奇微妙的设想。他拍拍额头叫道:
  “我懂了!为什么我原来没有想到呢?辐射……”
  “您猜对了,教授,”卢士奇兴奋地说,“您知道,空间无时无刻不充满着强度和渗透力极大的射线,我们的地球也无时无刻不被它们轰击着,其确切的原因尚待了解,但人们称这些射线为宇宙射线,因为它们可能来自星球,来自我们称之为银河系的星球,来自组成更为遥远星云的星球。我就想用这些振荡的能来制造物质,开始的时候,也许只造几个分子,几个原子,这无所谓。源泉取之不尽,并且唾手可得,我们就生活在这源泉之中。”
  他的话引起的只是一阵沉默。卢士奇的激动渐渐地感染了科学家们,但他们不习惯于在尚未对一个新见解的各个方向考察之前发表评论。卢士奇用目光询问了一下罗莎之后又接着说下去。他的声音平静,只是不时出现的颤抖表明他的阐述是何等艰深。
  “请允许我指出它理论上的重要性,我几乎要用‘哲学的’这个字。”他说。
  “关于辐射的起因还是众说纷坛,然而正如你们所知道的那样,它一定和巨星的大爆炸有关,这样爆炸经常在宇宙间发生。也许——这是你们都非常熟悉的勒麦特尔①的假说——也许,应该把辐射的起因追溯到时间和空间的起源上去,即神奇的原始原子在虚无中爆炸,产生了我们的宇宙。”

  ①(1894-1966)比利时天文物理学家和数学家。
  “不管怎样,我毫不怀疑这些振动的能来自物质的毁灭。它代表着衰变,代表着物质资本的浪费。正是这种宇宙巨变后无用和分散的能,我要把它聚合,按爱因斯坦的公式使其重新变化,把它复原到最初的状态。我以不易察觉的云雾为起点,要在这儿,我们的地球上,制造出几块已经丢失了数十亿年的物质。”
  卢士奇沉默了,一阵赞同的低语和几声热烈的欢呼表明他的勇气给同行以何等的感染。斯波尔概括了总的印象:
  “真的,自然好像把实现我们的宏伟计划所必须的能源放在我们的手边。祝贺您,卢士奇,您第一个想到要应用星球所传播的上帝的馈赠。我们沐浴着它以至于对它毫无觉察了。不论结果如何,这毕竟是一个了不起的想法。上帝保佑我们到达目的地。”
  “我深信这是可能的,教授。我已经完成了一系列实验,这些实验允许我做成功的预想。”
  卢士奇对他准备应用的方法作了几点技术上的说明,这些方法开支很大,需要有一个庞大的组织。他的结论是他无法在意大利,在目前这种充满敌视的气氛中继续他的实验。谈话于是转入了另一个主题,他们谈及了学者所受到的迫害。斯波尔向卢士奇介绍了艾莎·施密特,一个德国的女物理学家,她因为持有相对论观点而被密告给盖世太保,只是由于很快逃了出来才幸免一死。她试图让同行们了解纳粹分子对现代科学的仇视。她的叙述使在座的人不寒而栗,若不是另外两位流亡者出来证明的话,他们简直不敢相信他们会如此残暴。
  在德国,相对论的拥护者受到了镇压。爱因斯坦不得不早就离开,他的书在广场上被用大火焚烧。他的信徒,为了忠于他的理论而付出了鲜血的代价。所有那些无意中对E=mc2流露出某些同情的人,都被关进监牢、流放、甚至有时被人群撕成碎片。特别是最后这一点,使具有自由思想的人深感痛苦。人民受着宣传的影响,被宣传所奴役,再也分不清谁是他们的朋友了。
  “意大利还没有这种耻辱,”卢士奇说,“但是这种事情随时可能发生,所以我决定不回去了。我不是在替自己担心,但我必须在自由和平静中继续我的研究。”
  经过长久的讨论,看来卢士奇的方案是惟一可以使他们赖以反对迫害和符合科学原则的纲领,只有它能够转变群众的思想,不是用词句,而是用行动告诉他们真理之所在。大家一致认为这个方案只能在一个自由的国家才能得到实现,那里,远离欺侮和暴行,有政府协助。
  “美国可以满足这些条件,”卢士奇说,“爱因斯坦已经在那儿定居下来,他的名气将给我们提供支持。政府的帮助必不可少。”
  斯波尔同意了。他想他可能也要被迫离开祖国,如果希特勒的毒素在他的国家传播开来的话。
  “目前,”他说,“我们必须让卢士奇利用我们所有的研究成果。我们再也没有权力自私地保留我们的任何秘密了。在威胁着我们的危险面前,我们应该团结起来,结成一体。谁知道我们明天是否还能讲话?”

  卢士奇和罗莎拉着手,透过雾气努力分辨着高楼大厦的轮廓。轮船驶进纽约。激动使他们透不过气来,这不仅因为他们摆脱了欧洲敌视的环境,或者说摆脱了被压迫的地位,而更重要的是因为他们觉得使命在肩。
  意大利学者带着欧洲整个科学界和平的希望而来。如果他的事业顺利,像他自己和他的同行们所希望的那样,人类将要承认错误,暴君们就再也不能在人民中间得到任何响应,E=mc2将改变世界的面貌。
  临行前的最后几天里,他度日如年,闷闷不乐。甚至连在斯德哥尔摩接受诺贝尔奖金对他也成了受罪的事。兴奋之后,他很快就正确地估量了这种奖励的意义。他不是那种在既往的荣誉上止步不前的人。他不断地看着前方,欣赏他这种创造的热情的罗莎,向他莞尔一笑,指着天际依稀朦胧的自由世界说:
  “你一定会成功,昂里科。你现在王牌都在手里了。”
  “是的。但我认为这个可以填补最后的空白。”
  他把一个写满记录的灰皮笔记本举在她的眼前。
  “这是什么?”
  “艾莎·施密特的论文。德国的最新发现。”
  遵循斯波尔的建议,所有的学者都把他们最秘密的研究成果交给了他。某些成果意义不大,他已经了解了,但艾莎·施密特给他的论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把整个的旅途都用来研究它。这篇论文概括了女物理学家原来的导师、最伟大的德国科学实验工作者之一奥托·汉斯的研究工作。卢士奇一看便知道这份文件异常重要。
  这篇论文里只是透露了最重的原子——铀原子的原子核被分解成最简单的成份,然而这是迄今为止前人未曾做过的工作。实验带来了有关这种金属内部结构和通过衰变所释能量的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资料。从研究这些资料出发来估计作相反的实验所必须的能量就易如反掌了。
  当天早晨,对论文深思熟虑之后,卢士奇决定集中力量制造铀。这种物质的原子,因为最重,所以也最为复杂,然而由复杂性所引起的附加困难对他的才能来说,只不过是多了一种鞭策的力量而已,一种重金属的制造成功,要比制造一种轻金属使人类更为震动。
  当轮船驶进港口时,卢士奇把他最后的决定告诉罗莎。他们准备上岸,一边想着上帝安排的令人赞叹的平衡:链条上的最后环节,也是最重要的环节之一,竟在德国打锻而成,而德国恰恰是E=mc2最凶恶的敌人横行肆虐的国家。

                 (四)

  爱因斯坦尽管年事已高,还是步履轻盈地走了过去。他熟悉美国总统,对他怀有敬意,但他不喜欢正式的会见,这次他之所以不得不来见总统,是因为他觉得有一种迫在眉睫的义务感。
  总统知道他是何等的讨厌开会,早已屏退了左右,他们寒喧之后便谈到正题。
  “您的信在我这儿,教授。您的名望使我毫不怀疑发现的重要性和建议的严肃性。不过请您把它给我慢慢地大声地重念一遍,我们然后再谈。某些问题使我还有不甚了了之感,我很想使它们得到澄清。”
  爱因斯坦念道:
  “‘世界各国最近所进行的研究工作使我设想E=mc2的原则可以在实际中得到应用’。”
  “‘特别是卢士奇教授的研究,他把他的研究成果抄寄给我,他的结论是一部分以所谓宇宙辐射形式分散和浪费在宇宙之中的能量可以被聚合和被转化成一种重金属,例如铀。假如这具有无容置疑的理论意义的转化过程得以实现的话,对人类来说,这将是一个本世纪其它发现无法与之比拟的重要进步……’”
  接着是关于正在进行中的实验的几点简单扼要的技术考虑,总统请学者跳过去。
  “我希望您再给我念念您的结论。”
  爱因斯坦跳到信的最后,念道:
  “‘最后,少数了解这个秘密的物理学家和我本人,我们恳切地建议美国总统关心卢士奇所进行的工作,把他的工作置于国家目前的其它计划之上,并同意向研究人员提供他们所需要的庞大拨款’。”
  爱因斯坦停住了。总统默默地带着赞赏的神气看着他,然后缓慢地说道:
  “我明白了……您知道吧,教授,您和您周围的学者代表着当代世界的精华之一?”
  “您这是指何而言?”爱因斯坦问。
  他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总统的话里含有某种讽刺的意味。
  “你们的忧虑和我们的忧虑相距是如此之远,人们很容易把你们想像成是另外一个星球的人。请听我说,教授。您总不会对国际局势的严重性一无所知吧?您知道,战争明天就可能在欧洲爆发,而我们这个国家不会长久地游离于冲突之外。全世界所关心的只是战争装备,地面上、海上和空中的武器装备。我们的军事首脑抓住我不放,他们要求拨款。我已经预见到总有那么一天,国家的所有物力都将被动员来备战……您选了这时候,您,爱因斯坦教授,你们这些天真的学者,要求我推动我的政府去关心这样一种事业:它或许具有重大的理论意义,但立即应用……”
  “阁下,”爱因斯坦打断了他,“正是目前的国际局势促使我不得不来见您。我所代表的那一小批学者完全了解目前国际局势所包含的巨大危险。然而我们认为暴力只会引起暴力,如此循环会无休无止,相反,我们认为在目前的混乱中,一种无私事业的榜样定会使世人钦敬,只有它才能使各国之间疯狂的军备竞赛停止下来,这一竞赛的结果必然导致人类灭亡。我们认为卢士奇为争取进步、自然秩序和人类正确使用他们的干劲和热情所获得的成功可以避免战争,或者当战争已经打响之后可以使它很快地停下来。”
  总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那么,教授,”他问道,“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您打算从星球上获取能量,一定是用一种昂贵的手段……”
  “我没有考虑钱的问题,阁下,不过肯定要用几百万美元,不应该掩盖这一点。”
  “几百万美元……转化成金属,大量的能转化为一点点金属,是这样吗?您指的是什么?几吨?”
  “阁下,”爱因斯坦激烈地说,“如果卢土奇能够用我们周围无处不在而我们又毫无察觉的大量的宇宙能,能够用几百万美元的开支制造出一个原子,一个铀原子的话,总统先生,即十亿分之一毫克的十亿分之一的物质,我认为他也已经达到了他的意图,他为人类,特别是为这个自由世界的开路国家作出了很好的贡献;我还认为一个伟大国家的领袖通过支持这次试验所获得的荣誉将远远超出所有军界领袖们的荣誉。”
  总统又变得严肃起来,他把手伸给他。
  “我喜欢您的信念和您的理想主义,教授。请相信我,作为一个人和一个美国人,我也同样相信这种毫无私利可图的研究,久而久之必会得到应用。如果不是目前形势混乱的话,我会给您全力支持的,但是我对我的国家负有直接的责任,我必须考虑我的顾问们的意见……为此,我向参谋长出示了您的信,并让他绝对保守秘密,他对我说了如下意见,他的意见使我震动,我承认。我感到奇怪的是这种看法您却未曾有过。”
  总统停了一下,目不转睛地看着爱因斯坦,又接着说下去。
  “他对我说:‘我完全没有考虑过这类事情。但如果学者们没有弄错的话,如果E=mc2,如果一种大量的能可以聚合成物质的若干分子的话,我觉得少量的物质应该潜在地包含着巨大的能量。让他们摧毁物质同时使能量在很短的时间内爆发出来,这应该比反方向的行动更为容易些。这样他们会使国家拥有一种重要的武器,这种武器会使我们在战争中处于优势地位’。这就是军人们的观点。我应该补充说明我对此毫无了解,教授,但是这种推理给了我很深刻的印象。”
  爱因斯坦一时颇为狼狈,总统的话出乎意料,使他无言以对。他思考着,慢悠悠地说:
  “一种爆炸,一种物质的衰变?”他说,“我承认,总统先生,我们没有想过。”

  这倒并非谎话。不论是轻视实证的事先可以预见任何可能性的爱因斯坦,还是第一个想到要用物质实证来说明公式的卢士奇,还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原子无穷潜力的挪威科学家斯波尔,还是把铀分解成微小成份的德国科学家奥托·汉斯,还是那些致力于把质能等量关系式应用于实践的法国、英国和奥地利的学者们,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曾经考虑过E=me’的这种应用。他们对毁灭怀着本能的憎恶,这使他们的智力领域受到了限制。

  对总统的建议的各个方面重新思考和充分了解之后,爱因斯坦生气地说: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总统先生,您的参谋长要求相对论学者给他造一种炸弹,是吧?”
  “是的,一种炸弹,它的威力,在我们这些外行人看来,似乎大大超过所有的武器。”
  学者努力控制着自己,他说:
  “我们之中没有任何人有过类似的想法,这真是科学的荣幸,它只能产生于一个军人的头脑。”
  “这是可能的,”总统说,“但考虑到战争,我也必须听听军人们的意见。而我们可能要与之战斗的对手,我提醒您注意、教授,他们也正是您的敌人和科学的敌人。正是他们使您不得不离开欧洲,正是他们正在迫害您的拥护者。”
  “即使是为了对付敌人最野蛮的行径,阁下,即使是为了粉碎谎言,”爱因斯坦叫道,“我也绝不可能参与一种死亡和毁灭的事业!”
  尽管他义愤填膺,他的头脑从总统说第一句话时起就不停地思索着。他能敏捷地推及一个思想的发展所能引起的最严重后果,一幅血淋淋的图画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这将是为使物质衰变所进行的一系列日益巧妙的实验造成可悲的结局。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知道这前景的恐怖不能作为说服军界领袖的证据,他平静地说:
  “我们多年所进行的斗争,总统先生,是一种智力斗争,是真理对谬误和谎言的战斗。这种冲突需要思想武器。我今天给您带来了最强大的武器:为一个伟大的真理向世界提供明显证据的可能。而您却对是否支持我们犹豫再三!”
  “我没有拒绝。我愿意再思考一下您的设想。目前,我答应您一小笔补贴,以使卢士奇可以继续他的研究……,但我现在要向客观的学者问一句话,向我们时代最伟大的学者,也许是历代最伟大的学者:我的参谋长的建议您看是否可能实现?”
  爱因斯坦智慧的大脑只要一想,几乎马上就可以断定物质突变为能是完全可能的,并且似乎比相反的转化还要容易得多。但是他很快意识到一个肯定答复,或者甚至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出于他的口对政客和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回答之前犹豫了好久。一方面,谎言,特别是科学的谎言使他感到丑恶;另一方面,他激烈的和平主义者的历史使他良心上无法否定他对暴力的憎恶、他无数次的号召以及他的和平运动。那出现在他脑海中的灾难,那惨绝人衰的景像,他要承担一部分责任,即使是间接的责任,真是不可想像。人的尊严战胜了科学家的良心。伽利略不是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而撒过谎吗?他也可以拿出一个真理的反面来,这样或许能够保护亿万人的生命。想到要违心这样做,他羞愧至极。
  “您的参谋长的建议完全不可行,总统先生,”他说,“我以学者的身份这样说。出于某些我不能给您解释的原因,这个建议与物理学定律背道而驰。致力于这种研究将是时间和金钱的浪费。”
  即使物质向能量的可怕转化是可以实现的,自由国家里也没有一个真正的学者愿意完成这一转化,然而他们的明智告诉他们甚至不要主动讨论它的可能性。
  在爱因斯坦所预感到的危险面前,在对E=mc2的不幸的可惜的解释所能引起的祸端面前,导师勇敢的谎言成为所有欧洲逃亡物理学家的口号,这些物理学家在美国的威望之大使他们有可能被召去给政府提出建议。
  当战争爆发之后,当继爱因斯坦和卢士奇之后旧大陆的所有著名学者都到新大陆来借以藏身之后,当美国不能置身于冲突之外日益成为明显的事实的时候,总统询问最杰出的人物有关相对论科学可能贡献于战争的意见。大家的回答都和他们的导师一样。个个都用肯定的语气说,感谢上帝,人类无法实现原子衰变。只有卢士奇所主张的转化是可能的,他们坚持要政府立即帮助实施意大利学者的计划。
  尽管他们都这样断言,总统却疑虑重重,一方面,在战争期间把美国投进一项他感觉不到实际用处的事业中去,他不知是否合适,另一方面,像军人们大声疾呼的那样,应用E=mc2来制造强大的武器,他又不知道是否可能。
  是美国的物理学家阿尔玛依有幸在这两点上说服了美国总统,并使真正的科学观点获胜。

  尽管他年纪尚轻,刚刚四十岁,阿尔玛依教授已是新大陆最惹人注目的人物之一,这不仅因为他的科学功绩,而且因为他知识的渊博和极为广泛的活动大大超出了物理和数学的领域。
  他酷爱运动,出身于西部一个农场主家庭,喜欢乡间生活,他用同样的热情和活力来经营他的农场,也以同样的耐心和智慧思考,在错综复杂的方程式中逐步抽出最纯粹的真理。他是第一流的组织家,具有纯正的美国人的某些性格,很重实际。除此之外,他竟能抽出时间来学习佛学和印度教教义,他成了信徒,并学会了梵文。
  因为和所有的大实验室都有联系,他了解卢士奇的想法并以他一贯的热情关心着他的研究。然而,那些对他不甚了解的欧洲流亡学者,当他们听说总统要征求他的意见的时候,都颇感不安。一个美国人很容易被一种错误的爱国主义牵着鼻子走,从而否认人类的利益。
  坐卧不宁的爱因斯坦和卢士奇去见他以便试探他的意思并把他争取过来。他亲切地接待了他们。谈话刚一开始,他便笑起来。
  “你们来晚了,”他说,“总统昨天召见了我,向我提出了那个向你们所有人提过的问题。”
  “而您是怎么回答的?”爱因斯坦问,脸上顿无血色。
  “您对此有什么疑问吗,老师?”
  两个欧洲人看着他,窘态毕露,不知道他这一笑的真正含意。美国学者突然收敛了笑容,接着说下去,语调由于生气而变得激烈了:
  “您怎么可以怀疑一个道地的印度教徒在这种场合的行为?我,阿尔玛依,婆罗门的弟子,我,不能容忍任何暴力的我,我,我,阿尔玛依,连把打死一只苍蝇都看成是犯罪,您怎么能够认为我会赞助有使人类血染大地的危险的研究呢?您怎么能够想像我会不全力以赴地利用我在这个国家的全部影响去反对这种卑鄙的行动呢?关键不是哪一个国家将统治世界,而是打过这样的一场战争之后,地球上是否还有人的问题。您怎么会对我的回答不放心呢,老师?我不仅和您一样是一位相对论者,并且我还是甘地的信徒,我怎么可以经不住诱惑而去犯罪呢?我也指天为誓,物质的衰变是不可能的。”
  对这样一个门徒的怀疑使爱因斯坦羞惭万分,他激动地拥抱了他,阿尔玛依这才宣布有好消息:他对科学事业的辩护获得成功,他终于说服了总统,总统现已决心把美国政府带上卢士奇所发现的光荣之路。他已准备全力支持他,甚至准备将用于备战的一笔很大的拨款帮助他实现那惊天动地的合成。

                 (五)

  新墨西哥州的群山之中,洛斯阿拉莫斯高原上黑夜将尽。雅卡,一个头发又黑又长、眼睛明亮的印第安人,利用这黎明前的昏暗,静悄悄地穿过松树林和灌木丛,来到他借以藏身的地方,那个大石头缝里,他在那儿观察白人们的活动而不会被发现。雅卡住的村子很远,孤零零地座落在高山之中。他几乎每天早晨都要到高地上来,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学者们正在那儿举行神秘的仪式。
  表面看来,这种奇怪的举动毫无道理。他第一次接近这个地方纯属偶然,他当时正在追踪一只豪猪。当他看见研究中心的时候,他本能地躲藏起来,看个明白。从此以后,他每日必来,像被磁石吸引着一样。
  除了观察之外他别无目的。他不了解那些在高地上来来往往的人们的活动,便给它赋予一种宗教上的意义。渐渐地,他开始崇拜这些人了,他们沉静的举止和他所认识的其他白人完全不同。他们给人一种安详和仁慈的印象,这使他感到放松并对他们肃然起敬。这些贤哲有时抬起他们充满神往的眼睛望着天空,他很自然地把他们奇异的活动和无数美妙的自然现象联系在一起。他窥视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生活在他们身边,使他感到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每天天亮之前,他都要穿越围绕着场地的铁丝网,躲过哨兵的眼睛,这成了一种使他兴奋的游戏。实际上,警戒并不严格,因为政府认为新墨西哥州的不毛之地不会走露风声。雅卡也经常被学者们发现,他们并不理会他的在场,也没有向负责安全的军事首长们报告。他们看他不像危险分子,他们对卑贱的人,对原始人抱有同情之心。他们甚至有时会心地看他两眼,他们和他彼此心照不宣:学者们容忍他的好奇,而雅卡也从不想靠近。远远地欣赏他们,他已经满意了。
  他借以观察的位置离一个砖砌的金字塔形建筑不远,这座建筑高似一座房子,周围安装着仪器和导线,几个星期以来,这儿是他们活动的中心。他本能地感到那天早晨要发生一件大事。他卷缩着身体,围着一条破毯子,等着天亮。不久,他听见有人说话,便伸出头去,看见在晨曦中有两个人影走过来。
  “噢,罗莎,你认为我会成功吗?”’
  “我肯定你会成功,昂里科。”
  他的本能没有欺骗他,今天不是普通的日子。他不懂他们的谈话,然而他的预感被两个外国人的口音所证实。男人的声音颤抖着,好像是在发烧,女人的声音充满激情。
  “我肯定你会成功,昂里科,”罗莎又说,“想想第一次成功。最根本的已经完成了。一个月前一个铀原子就出现了。”
  “只有一个原子!”
  “一个原子,是的,但这是一个合成原子,是一个你制造的原子,尽管质量微乎其微,它却比字宙里成吨的自然状态的金属更为重要。”
  “是这样,”卢士奇说,“但今天要制造几十亿呀。”
  “会制造出来的。你的理论是正确的,你的计算准确无误。”
  卢士奇的回答使雅卡为之一震。他在一个工作日的开始之前只听见过两三次这样的语调,而每一次都有奇迹发生。他心目中的神抵们低头看过所崇拜的仪器之后的那种疯狂的样子,他早就看到过了。今天早晨,卢士奇说话的语调和一个月以前一样的激动,雅卡回忆着那一天,实验完毕,卢士奇突然在原地跳起来,双手伸向天空,一反平日不声不响的常态,喊着“一个原子,一个原子!”雅卡把这个字记住了。
  这时卢士奇说:
  “你说得对,罗莎,我的计算准确无误,我的理论是正确的。连锁反应会出现,像我预料的那样。两个原子将产生于我所制造的第一个原子。这两个又要产生四个,以此类推。我应该有更大的信心。”
  他们停立在金字塔形建筑前,沉默不语了,那建筑耸立在荒凉的高地上,如同一座庙宇。突然雅卡转过头去,他听到了一种熟悉的声音,这声音预示着另一位贤哲的到来。他对他们的习惯了如指掌,这响亮的笑声只能是斯波尔教授的。还没有见到他,雅卡就带着某种晚辈一样的感动回想着挪威学者高大的身影和红眉毛。
  斯波尔也不得不离开被纳粹分子侵占了的祖国。科学界把他的逃走传为佳话。被盖世太保逮捕之后,他夜里借助一根绳子逃了出来。几经周折,终于上了一艘盟军的潜水艇。他随身带着欧洲各实验室,特别是德国各实验室的最新研究成果,这些实验室继续偷偷地为真正的科学工作着。他自己,继那许多著名的学者之后,也在美洲找到了可靠的避难所,并且得到了继续研究的可能。美国罗致科学界的巨擘像它过去罗致欧洲的艺术品一样。诺贝尔奖金是最好的身份证,并且倍受重视。
  在卢士奇的请求下,在全面领导和负责组织这项工作的阿尔玛依的支持下,大多数名声显赫的逃亡者都荟萃于洛斯阿拉莫斯,他们远离城市,在阒无人迹的平静和与世隔绝之中通力合作,以使这一计划得以实现。
  雅卡注意到斯波尔的笑声比往日更为清晰,更为响亮。这又进一步证明他对不寻常事件将要发生的预感是正确的。很快,他就望见了挪威学者那高大的身影。陪他而来的是约翰·阿尔玛依。两个人高兴地招呼卢士奇和他的妻子。
  “一个伟大的日子,卢士奇,”斯波尔说,又爆发出一声大笑,“某种意义上说是奇迹的更新:分饼①。”
  ①圣经里的一个故事。耶稣把七块饼分给众人吃,四千人吃得饱并将剩下的装满七筐。
  卢士奇微笑了,约翰·阿尔玛依也毫不掩饰他的喜悦。

  这里应该做这样的说明:在洛斯阿拉莫斯,虽然工作紧张,研究刻苦,精神上却毫无沉闷之感。事实上,学者们心情愉快,他们甚至喜欢打趣开心。事业的崇高一刻也没有妨碍感情的自由表现,而幽默在其中占有极大的位置。一种富有人情味的愉快气氛在高原的宁静中越来越浓厚,而世界上最伟大的原子学家斯波尔教授,在这种气氛的包围之中,以他震耳的笑声,以他的酷喜戏谑,以他取之不竭的妙趣横生的故事而与众不同。所有要记载洛斯阿拉莫斯时代的人都用重笔来描绘他的诙谐,把它当做一个重要的史实。某些人竟写道:在那儿,只要顺着他抛在身后笑弯了腰的人一个个地向前寻去就能找到他。
  在所有这些名人的行为里经常有一些孩子气。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自由,他们从令人生倦的课堂上解放出来,从财务的忧虑中解放出来,生活的一切都由军事管理部门负责而无一丝一毫的烦恼,他们几乎把高原看作地上的天堂,有时做起事来竟像休假的学生。特别是当他们意识到他们出于自己的信念,应用无限强大的手段,在为一个崇高的事业而工作的时候,他们便产生了一种特殊的热情和满足。他们的才智被激发起来,得到比平时更为频繁的应用。已经获得的部分成绩,记载着他们在胜利的道路上所经历的过程,使他们兴奋,现在这条道路的尽头已遥遥在望了。成果使他们沉浸在半醒半醉之中,这种永久性的半醒半醉便表现为欢乐的情绪,并且还应当指出,否则就缺乏诚实,也表现为需要像年轻人一样地说说笑笑。
  雅卡,这一切无言的微笑的目睹者,欣赏着他们繁忙工作之余的简单或高雅的游戏,他常常不能懂得其中的奥妙,但每当玩笑开到恰到好处之时,他可以想像他们的思想该是何等的奔放。他欣赏这些玩笑,同样也欣赏他们一旦投身到一个复杂的实验中所表现出的那种严肃和庄重的样子。这些玩笑使他加强了他的看法:这些神抵是善良的。
  他们喜欢捉弄人的习性,有一天竟使他们把食堂的门把手通上了一种低压电。但这次受害的是营地的军事长官盖茨将军,而不是斯波尔教授,别人本来是要以此来回敬一下斯波尔教授的恶作剧的。将军不由自主地舞蹈一阵之后,不禁大发雷霆。阿尔玛依不得不靠他的权威和机敏才使他相信人们并非要损害他的尊严,他只不过是绝缘失灵的一个不幸的受害者。他的声音响彻整个营地。雅卡紧贴在地上,不敢动一下。从那天起,他懂得了这个穿军装的人是个危险人物,他不属于快乐的神抵一伙。
  就这样,在洛斯阿拉莫斯,每日的工作充满了欢乐。

  “分饼。”斯波尔又说,他总喜欢重复他自认为得意的说法。
  他这样表述那天即将进行的决定性实验的精神,这次实验将根据卢士奇的计算进行,德国实验室的某些研究似乎已经证明他的计算正确。一个或几个原子利用宇宙能制成之后,所说的连锁反应应该单纯凭借自然力自发地开始。其它的原子应该从这些最初的原子中产生,它们的数目应该按几何级数递增,只是由于仪器的作用距离和能量的供应速度所限,一批原子产生之后便应该停止了。如果实践可以证明理论的正确性,那么几百万个也许几十亿个铀原子就应该在金字塔形建筑里产生出来。今天尚不能看到这些原子聚合为一块可见的固体金属。为达到这一过程还需要时间和劳动。
  “一切都准备就绪,”卢士奇说,他又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等着另外一些助手,这是一群物理学家,他们之中有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物,他们很快就来了。雅卡觉得心跳得厉害,他看见卢士奇登上金字塔形建筑对面的一个台子,犹如教士准备在祭台上举行仪式一样。
  人们走上自己的岗位,他们都明确自己该做些什么。他们默默地站在各自的桌子后面,这些桌子在金字塔形建筑四周摆成半圆形。不时地,他们根据卢士奇的手势或简短的指示操纵一下手柄或按一下电钮。卢士奇在他的台子上指挥着他们。所有的设备都摆在露天,遮盖仪器的帐篷已经掀下去了,所以雅卡喜悦的目光看过去毫无障碍。
  作为观众的斯波尔和阿尔玛依站得稍后。在他们身边的是盖茨将军,出自礼貌,他们把他请来,他似乎情绪不宁,带着不安的神色看着眼前的场面。他心中暗想这种仪式颇像他当下级军官时所参加的某些招魂仪式。
  不过任何一个外行人都会对它们的相似感到吃惊,他要事先听到过学者们无时无刻不在谈论的物质化、衰变这些字眼就好了。而今天,这些人默默无言,目不转睛,双手平放在前面,使人自然想到是一批巫师围在一张大桌子周围,期待着神明显灵。
  “运行得不错,”卢士奇说,“电流接通了。”
  一个指针在中心刻度盘上移动着,这标志着来自星际深渊中的看不见的能源,在卢士奇和罗莎制造的聚合器的作用下,激流似地向金字塔形建筑汇合。空间中分散的能量渐渐地集中在电池里。空气清新,地势对实验有利。指针不间断地而又难以觉察地移动着。所有的目光现在都注视着一个电影屏幕,屏幕上投下了一个威尔逊云室放大的影子,用这种仪器来显示在潮湿的空气中聚合而成的原子。
  很长一段时间内,屏幕上一片灰白。盖茨将军在场地上来回走着,他不时地瞪一眼物理学家们。他几次被邀请观看这一类的表演,在他看来,他们从未拿出什么有用和值得重视的东西来过、那天,当卢士奇大喊:“一个原子,一个原子!”而后跌进罗莎的怀抱的时候,接着,当他的朋友们又急忙跑过去拥抱他的时候,他想他们全都成了疯子。尽管人们给他做过说明,他还是不能重视屏幕上那一道细微的,一间即逝的白雾,然而科学家们却因看到它而欢呼雀跃。
  经过一小时耐心的等待,卢士奇突然用低沉的声音评论道:
  “这就是物质形成的开始。我们和上一次一样,达到了同一程度。一个原子将要出现了。”
  “精灵啊,你来了吗?”斯波尔喊道。
  但是他从同行们严肃的神态上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于是他又默默地观察起来。
  他们等待幽灵出现,而这个幽灵却用他自己的方式出现,像一个月以前一样,在屏幕上闪过一道白光。
  “现在连锁反应应该开始了,如果我的计算正确的话,”卢士奇用颤抖的声音说。
  “就要开始了。”罗莎肯定地说。
  操纵杆被压了下去,奇迹产生了。在屏幕上,首先飞快地闪过两道光线,然后是四道,八道,一束又一束,最后变为满天焰火,密度不断地增加着。在中心刻度盘上,指针又回到零的位置,这表明实验以自然的力量自发地进行着,其创造过程从宇宙的秘密中获取原始材料。屏幕此时被闪光扰乱,不停地摇动着,而盖革计数管证实着自由原子的存在,劈劈啪啪地响了一阵之后,发出连续的轰鸣。
  “几十亿原子。”卢士奇低声道。
  “几十亿,也许,”盖茨将军生气地说,“可它们在哪儿?”
  “在您周围,将军。”阿尔玛依解释道,“它们一产生就在空间消失了,肉眼无法看到。聚合力还不够大,不能使它们结晶为可以看见的铀,但是连锁反应的原则成立了。不久之后。我可以向您预言,您的眼睛将能看到制造的金属,而您的手也可以摸到它。”
  将军半信半疑地耸耸肩膀。实验将要结束了。计数管到最大值之后,响声缓和下来。很快,人们听到了此起彼伏的爆破声,间歇愈来愈大。屏幕重新变成一片灰白,间或有几道闪光掠过,然后仪器安静和静止下来。仪器所能收集的全部能量都转化为物质的原子。卢士奇从台子上下来,接受朋友们热烈的祝贺。
  这时斯波尔教授从他背后拿出一包东西摇晃着,他撕去包装,兴高采烈地拿出一瓶意大利红酒,用这精心选择的礼物向意大利物理学家的祖国表示敬意。卢士奇激动地握住他的手。
  他们热烈举杯,互致祝贺,把酒一饮而光。随后他们向实验室走去,不仅对首次成功感到陶醉,而且急于继续他们的研究。雅卡等他们走远之后,跳过灌木丛和铁丝网,走上归途,但依然沉迷在原子焰火之中。他把刚才的场面比做一次巫师做法,他部落里的贤哲,带着狰狞可怖的面具,黑色白色乱涂一通,到时候就要举行这种仪式,他们狂奔乱舞,以求和天上及地上的神抵通话。可是学者们庄重的沉稳和安静比他那些未开化的兄弟们的怪像给他更深的印象。他很晚才回到村庄,心中沉浸在一连串兴奋的幻梦中。

  重新开始工作之前,卢士奇擦擦前额,微笑着看一眼妻子,目光中饱含着自豪感。
  “你看,昂里科,”罗莎说,“你没有理由怀疑。”
  “我承认。不可能是别的结果。可是,噢,罗莎你明白这次实验的哲学意义吗?你知道原子为什么会像变形虫一样地从一个基数开始成倍地增加吗?”
  “因为你是个大学者,昂里科。”
  “不,罗莎。我不算什么。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自然的本身富于创造,我们只不过助了一臂之力罢了。创造引起创造,这就是连锁反应的宇宙意义。宇宙这种卓越的能力,人们早就觉察到了,并用一句巧妙的谚语来宣传它:‘自助者天助’。”
  罗莎表示同意。
  “正如爱因斯坦所说,仁慈的上帝不碰运气,”她喃喃道,“他总是根据一个创造性的计划行事。”

                 (六)

  大家开始兴奋、继而仔细地研究关键性(这是科学语言)试验的每一个细节,以保证其成功能震动世界,并在人们心里造成一种永难磨灭的印象。
  在一次会议上讨论了时间和地点,全体重要的学者,某些政府成员,某些军人和美国总统参加了会议。历史条件在地点的选择上起决定作用,几乎像数学一样被精确地计算过。只是在具有同等价值的地点之间作最后选择时,偶然性和想像力才起作用。很明显,只能是日本的某处,因为日本是惟一还在敌视科学和E=mc2定律的国家,日本给学者们以最后证实公式具有超人力量的机会,他们只须让人们看到一次血腥的战争,由于它的作用而立刻停止下来;对于负责管理国家的政治家们来说,日本提供着最后的机会,来利用实际效果证明给予卢士奇的计划以巨额拨款是正确的。
  技术上的理由是,宇宙射线在高空中渗透力更强,因而试验应该在一定的高度上进行。鉴于将在世界上造成的宣传和效果方面的理由,奇迹应该拥有最多有效的观众,因此不能设想试验会以军队和舰艇为目标。学者们出于某种理由对军人为目击者嗤之以鼻。很明显,打仗的人,是全人类中最不能理解一次创造性行动的意义的人。因此,这一长期工作和研究的最后一个行动必须在空中实现,在一个重要城市的上空实现,其高度文明的居民的密度既能保证数量,又能保证证据的质量。
  所有的与会者都同意这种见解,偶然性于是起了一点小作用。当不同的城市被提出来的时候,被邀与会的爱因斯坦教授需要做点笔记。他摸摸身上,没有找到记录本,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来,在一堆代数符号中间记着一个古怪的名字。
  “广——岛,”学者念道。
  就是在这张纸上,他记下了几年前曾给他难以忘怀的接待的那个城市的名字。从那时起,这张纸就一直放在这个口袋里,衣服也从来没有换过。
  “您说什么,教授?”美国总统问。
  “广——岛,”爱因斯坦沉思着重复了一遍。
  淡忘了的美好回忆又在脑海中重现。他仿佛看见自己穿过苍松翠柏搭成的拱门,一阵雪白的花雨从天而降。他激动地向大会描绘了当时的情景,人们听他讲着,不胜敬仰。当他结束了之后,总统思索了一下,然后对学者们说:
  “我认为广岛对你们的试验非常有利,先生们。为了纪念她对世界上最伟大的学者的欢迎,我建议选择这个城市。”
  “我对此尤其感到荣幸,”爱因斯坦说,“我对广岛的人民并不怨恨,尽管他们目前步入歧途。相反,能把他们所给予我的友好表示加倍偿还给他们,将使我感到高兴。”
  没有一个人持认真的异议,广岛市被选中了。
  时间的选择并未花更多的时间。大家一致认为中午是最理想的,因为这个时辰日本人民在街上最为密集。卢士奇和阿尔玛依担心某些居民将错过机会,特别是忙于家务的妇女,还有小孩。因此,他们建议把奇迹将要出现在城市上空的消息通知广岛人民,但他们遇到了政府的反对,其理由由总统作了说明:
  “不,先生们,如果你们制造的物质如所宣称的那样具有政治和哲学意义,那么这种创造就应该让人事前毫无所知地突然出现,这样在人们思想上所造成的效果才会更大。”
  他没有公开说出来的是,政府成员和军人们完全不像物理学家们那样乐观。根据盖茨将军的报告,他在一次准备性的试验中,的确看到,某些东西在天空中闪闪发光,人家往他手心里毕恭毕敬地放了一些白色粉末,并告诉他那就是制造出来的铀。但他跟这些梦幻家、空想者们在一起,什么都不敢相信,他有时怀疑他们是在玩魔术,总统不想大张旗鼓地宣传一个没有把握成功的试验,以保证美国的荣誉不受损害。
  会议结束了,学者们回到洛斯阿拉莫斯。他们一边等着确定日子的到来,一边解决计划实施的最后细节。雅卡简直寸步不离他的藏身之处了,他在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一种跳动的火焰,随着伟大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而燃烧得愈来愈旺。爱因斯坦本人也来到高原上生活了几天。虽然他对实践上的成果不甚感兴趣,但每次试验,他认为具有重大意义,以至于在试验之前要亲临现场给予一番鼓励。他在斯波尔的陪同下,从一个实验室到另一个实验室,从一个车间到另二个车间,听人们解释实验所需要的不计其数的仪器的性能。‘
  是他的头脑里产生的原始观念一步步地把他的弟子们敏锐的思想引导到这些巧妙的发明上来的。他高兴地,而又有些轻蔑地称赞着他们的聪明。他有时含笑地自言自语:正确的理论可以通过实验来检验,而没有一条道路可以从实验走向理论。
  雅卡看到大学者时既感到惊奇,又感到敬慕,他在他逗留在洛斯阿拉莫斯的那些日子里,一直生活在他的身边。对雅卡来说,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具有一种先验的意义,他有时壮着胆子想捕获他的目光。他远远地倾听着导师和斯波尔两人的无数次谈话。他发现,在这些秘密谈话以后,爱因斯坦的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的光辉,平时那样有节制的举止,现在却泄露了内心的热情。雅卡认为他们两人中间一定有什么秘密,当他听见挪威学者那与众不同的笑声时,他才对此坚信不疑了。
  在试验以前的三星期内,广岛及其周围地区没有受到一次轰炸。学者们要求军事指挥部休战。他们为人类造福的事业与恐怖气氛是水火不相容的。

                 (七)

  一个黑点出现在海天相接的地方。广岛上空没有一片云彩,飞机孤零零地向前飞着。它愈飞愈近,其不寻常的外表引起了居民的惊讶。根据学者们的请求,飞机被漆成象征希望的绿色,机翼下面画上了白色的鸽子。一丝风也没有,城市在日本温和的夏日里安睡着。
  洛斯阿拉莫斯的重要物理学家都参加了这次远征。卢士奇声称他需要所有的助手。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只有一个操纵杆,压一下就会自动引起一连串的作用,但是他感到既没有勇气,也没有权力拒绝朋友们分享最后的光荣。大家都热切地希望看到最后的胜利,这是多年超人的努力的最好报酬。只有爱因斯坦没有来,他的高龄和身体不允许他作高空飞行。他通过一部无线电话同飞机保持联系。
  “让他们自行其事好了,”总统对军事指挥官们说,“所有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学者的事,我们懂的不多。我们感兴趣的是结果。”
  机组人员被要求按卢士奇的指示行事,不管是些什么指示。因此,当卢士奇命令驾驶员降到广岛上空几百米,围着城市绕几圈,并摇动机翼以让白鸽在阳光下闪烁的时候,驾驶员并未表示反对。他服从了,只是说飞机有被击落的危险。然而卢士奇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他心里知道防空大炮不会采取行动。
  他的本能没有欺骗他。日本人没有开火。看到这架孤零零的绿色飞机,上面画着奇怪的鸟儿,他们还以为是什么幽灵出现了呢,个个呆若木鸡,不知所措。飞机已经转了好几个圈子,罗莎看见了那挤满人群的街道,他们并未显露任何恐惧的迹象。
  “你看,昂里科,”她说,“他们猜到了,他们和我们站在一起。”
  果然如此,似乎由于一种神秘的心灵感应,飞机上的人把他们的兴奋和热情传给了下面的广岛人民,居民们瞪大眼睛望着天空,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看吧,都看看!睁大了你们的眼睛看看,”卢士奇叫道,他紧张到了极点,好像地上的人群能够听见他的话似的。
  不过他立刻平静下来,他必须保持镇定,才能领导一系列复杂的操作。他命令驾驶员把飞机升到四千米,飞机庄严地打着旋儿飞向高空。
  “时间临近了。”阿尔玛依声音颤抖地说。
  卢士奇抑制住心跳,把聚能器放了出去,聚能器坠在一个小气球下面,立刻在空中飘浮起来。飞机围着它绕着大圈子。
  斯波尔抓起他们与爱因斯坦联系的电话,低声地喘着气说:
  “到时候了,老师。”
  爱因斯坦的声音在麦克风中震响,异乎寻常的冷静,这与弟子们的激动不安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我毫无担心之感,实验只能证实一个正确的理论。”
  卢士奇这时用几乎难以听见的声音对他的妻子说:
  “罗莎,多亏了你,我才能顺利进行这些研究。对于即将“发生的伟大奇迹,你的贡献和我的一样大。由你来压下操纵杆吧。”
  “不,昂里科,一切光荣都属于你,尤其是这个。”
  “可是,你没看见我不能压吗,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吗?”卢士奇几乎是在哀求了。
  他倒在一张椅子里,一动不能动。学者们个个脸色发青,瘫在那儿,和他一样地激动得要命。他们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么几个字:
  “你来,罗莎!”
  在某些特殊的环境中,有些女人的神经比男人更为坚强。罗莎果断的压下操纵杆。立刻,一个扩音器开始一秒一秒地数着:
  “十、九、八、七……”
  卢士奇终于用手做了个绝望的动作。驾驶员明白了,把发动机关上。飞机开始静静地滑翔,约翰·阿尔玛依极瘦的脸愈发显得瘦削,斯波尔也形容大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六、五、四……”扩音器响着。
  卢士奇紧紧抓住罗莎的肩膀,强迫她把头靠在舷窗上,挨着他的头。
  “三、二、一……零!”

  往昔,当原始原子突然爆炸的时候,天上一定是高奏喇叭致敬,庄严地表示宇宙初开;于是,扩音器也庄严地宣布了人类才智开创的新时代的零时间。然而,这人类的创造却没有任何声响伴随。恰恰相反,静谧无声,一种比最骇人的喧嚣还要给人印象深刻的静谧充满了广岛晴朗的上空。
  飞机继续静静地滑翔着,空气凝滞不动。机舱里无声无息。在新时代的最初几分钟里,自然的沉默和冷淡显得如此固执和咄咄逼人,驾驶员们竟认为他们遭到了失败。而科学家们却非常清楚,那些最伟大的成就都是在静默中完成的。
  几乎所有的学者一同发出了胜利的叫喊,他们的目光狂热地搜索着空间,发现聚能器下面有一道光辉一闪即逝。太阳的光线被……被一种东西,一件物体,一种物质反射出来……一种刚才还不存在的物质。又有一个不寻常的反光。飞机靠过去,他们看清楚了。
  比一片刨花还薄,比一片摇落的玫瑰花瓣还轻,却又像玫瑰花瓣一样在空中旋转,又像一片水晶在阳光下光芒四射,一小片铀在广岛耀眼的天空中缓缓地飘着,它是宇宙间分散能量的合成,它是人类的智慧、耐力、才能和爱情的象征。

  那被制造出来的薄片在城市上空高高地飞着,犹如一片落叶,它的出现吸引着学者,他们还盯着它看着。然后每个人都根据自己的性格作出反应。
  约翰·阿尔玛依扑到卢士奇和罗莎的脖子上,紧紧地和他们抱在一起,哭着。斯塔里诺疯狂地跳起了快步舞,使飞机危险地颠簸着。然而,伟大的斯波尔的表现使机组人员更为担心。他在地上打滚,头撞着舱壁,无法控制自己歇斯底里的笑,扭弯了巨人般的身体,激烈地抖动着。
  很久,他们之中没人能说出一句话来。他们的激动最后用一个惟一的公式表达了出来。
  “E=mc2”,阿尔玛依在两声哽咽之间喘了一口气。“E=mc2,”卢士奇重复道,紧紧地抓住罗莎的手。“E=mc2,”罗莎结结巴巴地说。“E=mc2,”斯帕里诺叫道,摇着胳膊,像风车的翅膀。“E=mc2,E=mc2!”斯波尔教授吼道,他的笑声使座舱里充满了不断的轰鸣。
  可以理解地疯了一阵之后,卢士奇跑向电话,费了好大劲才使朋友们稍许安静下来,他勉强用激动的声音向爱因斯坦宣布他们的成功。
  “E=mc2,老师!聚合的能出现了!一种被制造出来的物质,可以看到,可以摸到,出现在广岛的上空。您对了,我们对了!”
  “我对此从未怀疑过,”爱因斯坦只是简单地答道,“‘谢谢!”

  那薄薄的铀片还在广岛上空慢慢地飘落着。在这欢乐和忘乎所以的几分钟内,它只下降了很短的距离。纯金属在阳光下的闪光使人们能时时刻刻看到它的行踪。
  学者们的神经由于老师的安之若素而松弛下来,他们观察着行动的下一步。驾驶员重新打开一个发动机,使飞机能够保持在薄片的高度上。
  “创造不能、不应该就此停止,”卢士奇说,“现在应该开始连锁反应了,就像曾经发生在原子水平上那样……是不是我的眼睛模糊了?……那儿,那儿!”
  他已经看见了,在被如同火炬一样的物质薄片照亮的空间,两件相同的物体闪闪发光。铀的薄片又有了一个孪生姐妹,和第一个一样地纯洁无瑕,由同样纯粹的物质组成,然而比第一个更为神奇,它们相互为伴旋转在广岛上空,优美地上下飘动。
  这一次,学者们静静地看着,只有斯波尔爆发出一声欢呼:
  “四个!”
  现在,四个薄片盘旋在城市之上。但是,挪威学者的话音刚落,八个白点便在阳光中闪现出来。连锁反应的奇迹又出现了。人们争先恐后地宣布每一次新的奇异的增生。
  “八个,”斯帕里诺喊道。
  “十六个,”卢士奇欢叫道。
  “三十二个,六十四个!”斯波尔高呼。
  奇迹接连不断地产生着,他们很快就目不暇接了,那真像钻石和珍珠组成的波浪,一浪接着一浪从虚无中涌出,仿佛产生于一个隐蔽的天才大脑的跳动之中。一群透明的“蝴蝶”宛如白云飘浮在广岛蔚蓝澄澈的天空,并且不断地扩展着。
  飞机绕着圈子,有几个薄片贴近了座舱。
  “可是——”斯帕里诺大声说,“这是花呀!”
  斯波尔教授笑声又起。他现在一扫歇斯底里的样子,而带有某些狡黠的色彩。
  “铀花,”他说,“当爱因斯坦回忆他所受到的热情接待时,一个微妙的思想出现在他的脑际。这个思想,我们成功地使之成为现实。既然创造的原则已被发现,便能按照我们的愿望成形,把金属物质制成花的形状,这并非难事。这样,我们既可以满足日本人的理性,又可以满足他们的艺术感。”
  大家都热烈地欢呼,并对挪威学者的富于创造性表示祝贺。
  “你们看,”罗莎指着地面说,“他们懂了,他们在向我们欢呼。他们谁也不会忘记的。”
  的确如此。日本人理解了神奇的白云的意义,于是全体居民都跑到街上来,人们最初的直觉,对奇迹的预感,逐渐变为科学的肯定,而并未失去其宗教色彩。全体居民都心醉神迷,既感到了精神上的满足,又获得了感官上的快乐。广岛人民生活在一种其他任何地方的居民所从未体验过的感官享受和精神满足的时刻里,他们沉醉于慢慢向他们头上聚拢的辐射着光辉的降落物之中,内心里充满公式E=mc2的光辉,城里的贤哲们齐声吟诵着这个公式,犹如一曲赞歌。他们的胳膊都在一阵感激、期望和爱的冲动中伸向天空。老人们跪下来,感谢上苍的恩赐。他们强迫孩子们也像他们一样匍匐在地,并让他们无限崇拜地合起双手。
  在这光荣和充满快乐的数分钟内,其中的每一秒钟都似乎凝聚着一种难以逾越的幸福,对广岛居民来说,还有更为光辉灿烂的顶点和更为销魂荡魄的时刻。
  首先,不断增长的白云愈来愈大,终于像一个巨大的蘑菇伸展在城市和附近农村的上空。这时,广岛的整个天空直至边缘都被那无数的小花盖满,它们比春天的樱花更为娇艳,并且是那样地多,竟使阳光分解为无数奇异的火花和美妙的彩虹。
  然后是动人心弦的时刻,人们惊醒的感官第一次在宁静中听到这天雨的音乐。缭绕于他们耳际的声音之和谐,是人间任何音乐所无法比拟的。那些神经过度兴奋的艺术家们也只能在梦中似有似无地听到与这和声类似的轻轻的回响,而一旦醒来便无法追寻了。这是一种伴奏的音响。持续不断,柔和得像最清澈的泉水潺潺流动,像六翼天神并排飞向空间的无底深渊时翅膀轻拍,而在这比难以捉摸的波动更为细微的颤动之上,断断续续地产生着无比纯粹的声音,令人想起薄水晶的震颤,那是无暇的铀的薄片在缓缓下落时相撞所发出的音乐。

  最后是天上的学者和地上的居民都热切盼望的时刻,是人造的物质的第一批薄片落到广岛的时刻,它们像神奇的雪,像蝴蝶那样经过长久的翻飞。轻轻地、优雅地落下。这时,人们真是心荡神驰了,难以想像灵魂和肉体怎么能够承受这样的一种快感。
  如果说广岛的健康人焦急地、久久地希望看上帝的馈赠的话,那么,城里那些不幸的人,病人,残废人,受伤的人,他们更想得到它,他们的热情千倍的强烈,近于狂热,他们都拖着身子来到街上,或让人抬到街上。一种预感把他们从痛苦的病榻上解放出来,那最初的闪光便是他们的希望。
  看哪!那聚集在一起的居民们看得清清楚楚,当第一个波冲击到地上,当这些不幸的人感觉到那初生的物质的气息和它温暖的抚摩的时候,新的奇迹接连发生,仿佛应答着人们在空中所制造的纷至沓来的奇迹一样。一个不幸的人,一个下肢瘫痪的高个子伤兵甩掉了拐杖,把双手伸向天空,跳起胜利的舞蹈。
  别的人仿照他的榜样,随着天上的铀愈落愈密,他们也愈聚愈多。那些瞎了眼睛的人,他们从事件发生的开始就把惊呆了的面孔转向天空,现在,当那有魔力的薄片在他们没有生命的瞳孔前擦过的时候,他们的面部松弛了,表情活跃了,眼睛在光的抚摩下震颤了。他们齐声感谢上苍福播人间,这给天空中的音乐又增添了激动的音响。赞颂之声从广岛升起。
  看哪,瘫子走动了,瞎子看见了,聋子听到了,伤口愈合了,丧失能力的感官复原了。在这光荣的新纪元之初,上帝并未袖手旁观,他不愿违背人的良好愿望。他不像通常那样把自己的介入限制在几个人身上,而是使奇迹无止境地增加,使所有的痛苦一时都得到平抚,他终于表示了他的仁慈,这仁慈本来是对那些恳求仁慈的人的努力和那些对他坚信不疑的人的信仰的酬劳。
  在这种景象面前,广岛的热情迸发了。很快,城市就像过节一样焕然一新。竖起彩竿,挂起标语,插上旗帜,成千上万的小旗上都用斗大的字写着公式E=mc2。奇花异葩似宝石一般把地面盖满。孩子们拣起来,又让它们在手中散落。小姑娘们把它们插在头上,当作价值连城的珠宝。这时,学者们为了使这美景锦上添花,又把一束束五颜六色的焰火射到光辉灿烂的空中,焰火辉映着奇幻的闪光,使它们如同极光一样燃烧在上帝降福的城市上空。

  为什么广岛的试验不能在光荣的顶峰结束?为什么世界上最崇高的事业常常导致这样的结果,它不仅反映不出原始意图的纯洁,而且甚至还同启发这些事业的崇高原则背道而驰?为什么这样多的爱引起了这样多的混乱?……事情发生之后很久,留下许多信件的约翰·阿尔玛依回忆起这一悲剧时痛苦地引用了弥尔顿的诗,他把这些诗句想像为出自某个恶魔之口:
    如果那时上帝试图从罪恶中获得美德,
    我们的工作一定是阻止这样的结果,
    而从美德中进一步发现罪恶的手段,
    那常常获得胜利的罪恶……
  然而,这只是一个简单的评论,绝不应该被认为是一种解说。前面提出的问题依然没有答案,历史应该满足于忠实地记录事实……

  一小时之后,卢士奇发现铀雨无休无止、愈落愈多,连锁反应没有任何缓慢下来的迹象,他首先表示出不安。
  “是停止试验的时候了。”阿尔玛依喃喃地说。
  卢士奇向他指着操纵杆,他已经把它放到零的位置上了。他指挥不了试验了。一种创造的热情鼓舞着被唤醒的自然,它似乎无法得到满足。
  每一秒钟都成为能转化为物质的目击者,并且这种转化在两秒钟之间成倍地增长,宇宙的源泉,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飞机早就不得不提到很高的高度,以便从眼看愈来越厚的制造物中摆脱出来,而学者们只能借助最先进的仪器才能看见广岛上空发生的一切。

  在广岛上空,铀雨愈来愈密,愈来愈暗,其光辉渐渐地消失了。铀花的数目按照在棋盘的每一个格子里都放上比前一格子多一倍的麦粒,用同样的定律增加着,难以遏止。数学指挥着一切,而数学不容动摇的严格反映在它每一个感性的表现中。任何光线现在都不能透过这云层的结构,那耀眼的白色和五彩缤纷的光芒都融进了一片灰蒙之中。这是一种质地致密,暗淡无光和沉重的物质,连续不断地落到城市上,使大地为之抖动,那低沉连绵的轰鸣声如巨炮长久而永不停歇地回响。
  街上的铀已经埋没了居民的腰部,进而埋没了他们的脖子。学者们借助仪器尚能看见某些被父母举在头上的孩子,不久,这些孩子也被埋没了,合成物质很快地吞噬了那些最高的房屋。广岛就这样消失了。

  当城市被淹没之后,当自然的创造热情枯竭之后,当天空渐渐明朗,最后一批花朵飞落在广袤无垠,不见一个岛屿踪影的金属海洋上之后,当学者们看到广岛一无所存之后,他们都陷入了长久的默想之中,然后卢士奇叹了一口气:
  “谁能预见这个呢?”
  “没人能够,昂里科,”罗莎说。
  “可是,”卢士奇犹豫着,“我似乎应当承担一部分间接责任。”
  “是我按的电钮,”从扩音器里传出爱因斯坦悲哀的声音,斯波尔已经通知了他。
  但是大家都生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千方百计地安慰他。斯波尔毫无困难地向老师证明,无论是他,还是卢士奇,或是任何一位物理学家,都不应受到任何谴责。
  “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良心,”他最后说,“而这是最重要的,我们的愿望是纯洁的,我们的理想是创造。”
  “确实如此,”卢士奇说,他最后望了一眼大地,“有上帝作证,我原不希望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