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威尔教授的头颅

作者:别利亚耶夫[俄]
译者:李德容

 赏析短评 作者:伍亦山 阿历山大·别利亚耶夫(1884-1942) 是俄苏著名科幻小说作作家。1925年出 版的《陶威尔教授的头颅》是他的代表作。其他著名作品有《水陆两栖人》、《死 船岛》、《跃入虚空》等,总汇入八卷本A·别利亚耶夫科幻作品集。 说到这部作品,一定要提到作家童年时的一件事:由于别利亚耶夫自幼耽于幻 想,有一次试图飞上天空,从屋顶上往上跳,结果摔倒在地面,跌断了腿。也许这 能说明,他此后成为科幻小说作家绝非偶然。 在创作《陶威尔教授的头颅》之前,别利亚耶夫因脊椎病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年, 曾有过肢体长期不能动弹的痛苦感受,如同他所说:“我只感到一个没有身体的脑 袋还活着。”命运不仅以如此严酷的方式折磨他的肉体,还用其他方式折磨他的精 神:他的妻子不念夫妻之情,狠心将他抛弃。这种悲惨的遭遇和坎坷的经历,反而 造就了他,对他创作出如此优秀的作品起到相当大的催化作用。 《陶威尔教授的头颅》首发于《世界猎人》杂志,作品一炮打响,产生了预想 不到的极佳效果。读者和评论界一致认为这是一部极为难得、极为优秀的小说,读 后无不激动不已。这部小说多次再版,并被翻译成多种文字,受到世界各国读者的 喜爱。 作品中的幻想——肢体移植和脑袋存活,是十分大胆的,也是令人神往的。虽 然肢体移植在今天是完全可能的,但脑袋存活仍是科学界难以想象的事,然而即令 所有想象都得以实现,也丝毫不会影响读者对这部作品的喜爱,因为作品的幻想不 仅建立在科学的基础上,而且建立在高度的艺术技巧上。在这部作品中,作者将深 奥的医学知识、大胆的科学想象、生动紧张的故事情节和朴实淳美的语言文字完美 地结合在一起,表现了一场真善美与假恶丑的激烈的你死我活的斗争,讴歌了正义 和善良,也剖析了复杂的人性,具有震撼人心的艺术和道德力量。 别利亚耶夫的《陶威尔教授的头颅》及其他作品达到了相当的艺术高度,从而 奠定了他在俄苏科幻小说领域的地位,如同当年评论界所言,他是“第一个也是最 好的科学小说作家”,他的作品在世界科幻小说领域也牢固地占有一席之地。

第一篇 第一次会见

“请坐。”
玛丽·洛兰在一张厚垫的皮圈椅里坐了下来。
在克尔恩教授拆开了信封看信的当儿,她很快地把这间房间扫视了一下。
多么阴暗的房间啊!然而,在这里工作倒是不错,因为没有什么东西会使你分
心。罩着一点不透亮的灯罩的电灯,只照亮了那堆满书籍、文稿和校样的书桌,眼
睛勉勉强强能分辨出黑橡木的家具、深色的糊墙纸、深色的窗帷。在这昏暗的光线
中,只有笨重的书橱里的书面上的烫金字闪烁着。墙上有一台老式的挂钟,长钟摆
有节奏地、平稳地摆动着。
洛兰把目光移到克尔恩身上,禁不住笑了笑:这位教授本人和这间房间的风格
是完完全全相适应的。克尔恩像是橡木雕出来的,魁伟的身体仿佛是家具的一部分,
玳瑁框子的大眼镜有如两个表面。他的灰色的眼珠在信纸上一行一行地移动着,就
像钟摆那样摆动。直角形的鼻子、平直的眼孔、嘴以及那四四方方的、向前突出的
下巴,使这张脸像是立体派雕刻家雕塑出来的别具风格的装饰用的假面具。
“这种假面具是用来装饰壁炉的。”洛兰心里想。
“我的同事萨巴提耶已经跟我提起过您。不错,我确是需要一个助手。您是医
学院的毕业生吗?那好极了。薪水是40法郎一天,一星期结付一次。供早饭,午饭。
可是我有一个条件……”
克尔恩教授用他的干瘦的手指在桌上戳了一下,提出一个意料不到的问题:
“您能保持缄默吗?女人全是爱说话的。您是女人,这很不好。您长得很漂亮,
这就更不好了。”
“可是这有什么关系……”
“关系非常大,漂亮的女人是双料的女人。这就是说,也有着双倍的女人的缺
点。您可能有丈夫、朋友或是未婚夫,那么什么秘密都完蛋了。”
“不过……”
“没有什么‘不过’!您必须像鱼一样的沉默。对于您在这儿所看到和所听到
的一切,您必须保持缄默。您接受这个条件吗?应该预先声明,违反这个条件将给
您带来极端不愉快的后果,极端不愉快的。”
洛兰既感到为难,又感到兴趣……
“我同意这个条件,只要在这全部事情里没有……”
“您想说,没有犯罪行为吗?您尽可以放心。不会有什么责任连累您……您的
神经正常吗?”
“我身体健康……”
克尔恩教授点了点头。
“您的家族里有没有酒徒,有没有神经衰弱患者,有没有羊癫疯患者?”
“没有。”
克尔恩又点了点头。
他的又干又尖的手指头按了按电铃的按钮。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在这间房间的昏暗里,像正在显影的照相底片上那样,洛兰先只看见了两个眼
睛的眼白,然后渐渐地显出了一个黑人的发亮的脸,黑色的头发和衣服跟深色的门
帷融成一片。
“约翰!带洛兰小姐去看看实验室。”
黑人点了点头,请洛兰随他走,一面打开了第二扇门。
洛兰走进了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
电灯开关“咔嗒”一响,四盏磨砂玻璃的半球形灯的明亮的灯光照满了房间,
洛兰不禁眯起眼睛来,在那间工作室的昏暗中待过之后,这里的雪白的墙壁耀得人
睁不开眼睛……盛着亮晶晶的外科医疗用具的玻璃柜子在闪闪发光。一些洛兰所不
熟悉的、钢质的和铝质的器械射出冷飓飓的寒光。在擦得雪亮的铜件上,则是暖烘
烘的、黄澄澄的亮光。此外便是各种管子、蛇管曲颈瓶、玻璃缸……一切都是玻璃、
橡胶、金属……
在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大解剖台,解剖台旁边放着一个玻璃箱子,箱子里有一
颗在跳动的、人的心脏。有一些管子从这颗心脏上通到一些罐子里去。
洛兰转过头来向旁边看看,她突然看见一件东西,使她像受到电击那样震颤了
一下。
一个人的头颅——光有头,没有身体的——正对她望着。
头固定在一块四方形的玻璃板上,玻璃板由四条闪闪发光的金属支柱支持着。
从割断了的动脉和静脉管,通过玻璃板上的圆孔,有联成一对一对的管子通到一些
罐子里去。一根较粗的管子从喉咙里通出来,跟一个大玻璃缸联接起来。玻璃缸和
那些罐上都装着龙头开关、压力表、温度表和一些洛兰不认识的仪表。
这个人头关怀而伤心地望着洛兰,一面眨动着眼皮。不容怀疑,这个头颅脱离
了身体,过着一种独立的、有知觉的生活。
这景象虽是触目惊心,然而洛兰仍旧不能不意识到,这个头颅非常像不久以前
去世的著名外科医学专家陶威尔教授,这位学者以他的一些使从刚死的人体上割下
来的器官恢复生命的试验而闻名。洛兰曾听过好几次他的极生动的公开讲演。她清
楚地记得他的高高的前额,富有特点的侧影,卷曲的、开始在变成银白色的、浓密
的金黄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不错,这是陶威尔教授的头。只是他的嘴唇和鼻
子瘦了些,太阳穴和面颊凹了进去,眼睛较前更深地陷入眼眶里,白皙的皮肤添上
了一层暗黄色的、木乃伊般的色调,然而眼睛里仍是有生命、有思想的。
洛兰像中了魔法似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蓝色的眼睛。
头颅没有声音地动动嘴唇。
这下洛兰受不住了,她险些儿昏过去。那个黑人扶住了她,把她领出了实验室。
“这真可怕,真可怕……”洛兰不住地说着,在圈椅上倒了下来。
克尔恩教授用指头在桌上打着点子,不说什么。
“请问,这个头莫不是……?”
“陶威尔教授的吗?不错,这正是他的头,我的可敬的、已故同事陶威尔的头。
这个头是我使它恢复了生命的。遗憾的是,我只能使头恢复生命,不能一下子学会
把整个身体全恢复生命。可怜的陶威尔害了目前还没法医治的重病。临终时,他遗
言把自己的身体贡献出来做我和他两人共同进行的医学试验。他说:‘我整个一生
已贡献给了科学,让我的死也为科学服务吧。我宁愿我的尸体供我的科学朋友研究,
而不愿意它给坟墓里的蛆虫去啃食。’这就是陶威尔教授留下的遗嘱,于是我就接
受了他的身体。我不但复活了他的心脏,还复活了他的意识,复活了一般人所说的
‘灵魂’。这有什么可怕呢?直到现在,人们一直认为死是可怕的。使人从死里复
活不正是人类几千年来的梦想吗?”
“与其这样复活,我是宁可死的。”
克尔恩教授做了一个意义含混的手势。
“不错,要说复活,它是有缺点的。可怜的陶威尔若是以这种姿态——这种不
完整的姿态——出现在公众面前是不很舒服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把这个试验保
守秘密的原因。我说‘我们’,因为这也是陶威尔本人的愿望。此外,这个试验还
没有进行到底呢。”
“那么,陶威尔教授,也就是他的头,是怎样来表示他的愿望的呢?头会说话
吗?”
克尔恩教授一时感到有点窘。
“不,……陶威尔教授的头是不会说话的。可是他听得见,听得懂,也能够用
面部的表情来回答……”
为了转移话题,克尔恩教授问道:
“这样说来,您接受我这儿的职位了?那好极了。明天早上九点以前我等您。
可是请您记住:缄默,缄默,一定要缄默。”

第二篇 禁止开放的龙头的秘密 

玛丽·洛兰的一生的遭遇不是轻松愉快的。父亲去世的那年她才17岁,玛丽家 里还有一个有病的母亲需要照应。父亲遗留下来的很小的一笔财产又要供她读书, 又要维持一家人的生活,维持不了多久。她在一家报馆里做了几年的夜班校对员。 在得到医学士学位之后,她想找一个职位,可是总找不到。曾经有人请她到新几内 亚去,那是个黄热病猖獗的荒僻地方。玛丽既不愿意带着有病的母亲上那儿去,又 不愿意离开她。这样,克尔恩教授这儿的职位,对她说来就是摆脱困境的一条出路 了。 尽管工作很古怪,她还是几乎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洛兰不知道,克尔恩教授在录用她以前,早就对她进行过仔细的考查了。 她在克尔恩那里已经工作了两个星期。她的工作并不烦杂,只须在白天照料那 些维持头颅的生命的各种仪器,夜间由约翰来接替她。 克尔恩教授给她解释罐子上那些龙头的使用方法,指到那个有一根粗管子通到 头颅的喉咙里去的大玻璃缸的时候,克尔恩严厉地嘱咐她绝对不能开这个玻璃缸上 的龙头。 “这个龙头一开,头颅立刻就会死掉。最近期间,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会把这 个头的整个营养系统和这个玻璃缸的用途讲解给你听。目前你只要知道怎样使用别 的几样仪器就够了。” 然而,克尔恩并不急于做他已允诺的讲解。 在头颅的一个鼻孔里深深地插着一支小温度表。在规定的时间必须把它拿出来, 记录体温。罐子上也安装着同样的温度表和压力表。洛兰必须留心地监视着罐子里 的液体的温度和压力。调校得很好的仪器,并不给人很多麻烦,它们像钟表机械那 样准确地动作着。那个紧贴在头颅的太阳穴上的一具特别敏感的仪器,会把脉搏记 录下来,自动地在一条纸带上画出曲线,纸带一昼夜更换一次,罐子里的东西,是 在洛兰来上班之前,乘她不在的时候添进去的。 玛丽渐渐和这个头颅搞熟了,并且还和它成了朋友。 当洛兰一清早带着由于步行和新鲜空气而变得绯红的面颊走进实验室来的时候, 头颅微弱地对她笑笑,颤动着眼皮,表示问好。 这个头颅不能说话,然而在它和洛兰之间建立了一种用表情来代替的语言,虽 然这些语言是极有限的。头颅的眼皮垂下来表示“是”,抬起来表示“不是”。嘴 唇的无声的翕动也有一些帮助。 “您今天好不好?”洛兰问道。 头颅露出了“一丝笑容”,垂下了眼皮,表示“好,谢谢您”。 “您夜里好吗?” 头颅做了同样的面部表情。 洛兰一面问他话,一面敏捷地做着她的晨间的工作。她检查了仪器,看了体温 和脉搏,在工作日记上记下来。然后,用一块柔软的海绵蘸了掺有酒精的蒸馏水, 极小心地给头颅洗干净了脸,用脱脂棉擦干净耳轮,把挂在睫毛上的一小块棉花除 去;洗了眼睛、耳朵、鼻子和嘴——洗鼻子和嘴是用一种特制的个管子通到鼻子和 嘴里去洗的,然后又把头发梳理好。 她的手敏捷而灵活地触着头颅。头颅的脸上有一种满意的表情。 “今天天气好极了,”洛兰说道,“天空非常非常的蓝,空气冷而清新,真使 人想吸个饱。您瞧,太阳多么明媚,完全像春天一样。” 陶威尔教授的嘴角伤心地挂了下来。眼睛忧愁地向窗外望了一眼,就把目光停 留在洛兰脸上了。 她有些恼恨自己,因而涨红了脸。多亏她的敏感的女人的本能,她才没有说出 头颅所无法得到的、并且会使它又一次地记起它自己的肉体上的缺陷的一切。 玛丽对这个头颅产生一种母性的慈爱,就像对一个无助的、被自然亏待了的孩 子一样。 “好啦,先生,让我们开始工作吧!”为了纠正自己的错误,洛兰慌忙这样说。 每天早上,在克尔恩教授到来之前,洛兰拿来一大堆最近的医学书刊给头颅看。 头颅一本一本大致看看,遇到它所需要细读的文章就动动眉毛。于是洛兰就把那本 杂志放在一个阅读架上,头颅就聚精会神地阅读起来。洛兰已习惯于随着头颅的眼 睛猜出他在读哪一行,及时地替它翻过书页。 在需要在书页边上的空白处作记号的时候,头颅就向她示意,于是洛兰就用手 指在字行间移动,随着头颅的眼睛所看的地方,用铅笔在书页边上作上记号。 头颅为什么要她在书页边上作记号呢,洛兰不能理解。然而要靠他们之间所用 的由面部表情来表示的贫乏语言而得到解释,是没有什么希望的,所以洛兰也就没 有问。 不过有一次,在克尔恩教授不在的时候,她从他的办公室里走过,看见书桌上 有一本杂志,上面有她根据头颅的指示所作的记号。作过记号的地方被抄录在另外 一张纸上了,字迹是克尔恩教授的。这使洛兰深思起来。 现在想起了这件事,玛丽忍不住要问了,也许头颅会多少作出一点回答来的。 “请问,我们为什么要在科学论文里的某些地方作下记号呢?” 陶威尔教授脸上现出了不满和急躁的神情。头颅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洛兰,然后 又看了看那个有一根粗管子通到它的喉咙的龙头,又把眉毛抬了两次,这表示请求, 洛兰懂得头颅的意思是要开开那个禁开的龙头。头颅对她有这样的请求已不是第一 次了,可是洛兰却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解释头颅的这个愿望,她认为头颅显然是要结 束自己的毫无乐趣的生命。因此洛兰不敢开那个禁开的龙头。她不愿意由于她的过 错使头颅死亡,她怕担风险,怕失去职位。 “不,不,”洛兰对头颅的请求惊恐地答道,“要是我开开这个龙头,你就要 死的。我不愿意杀死你,我不能够,我也不敢。” 由于不耐烦和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头颅的脸上掠过了一阵抽搐。 头颅使劲儿地抬了三下眼皮和眼睛…… “不会,不会,不会。我不会死的!”洛兰这样理解头颅的意思,她犹豫起来。 头颅开始无声地翕动着嘴唇,洛兰觉得嘴唇似乎竭力想说:“开吧,开吧,我 求求你!……” 洛兰的好奇心被激到最高的程度。她感觉到这里面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头颅的眼睛里闪着无限悲哀的光芒。那对眼睛在恳请,在哀求,在央告。一个 人的思想的全部力量,意志的全部努力,似乎都集中在这目光里了。 于是洛兰就决定开了。 当她小心地把龙头稍微旋开一点的时候,她的心猛烈地跳着,手颤抖着。 立刻听见头颅的喉咙里仿佛有丝丝的响声发出来。洛兰听到一个微弱、喑哑、 颤抖的声音,像一张破旧的唱片那样,发出颤动的丝丝的声音说: “谢——谢——您……” 严禁开放的龙头放出了压缩在缸里面的空气。空气通过头颅的喉咙,带动声带, 使头颅获得了说话的能力。喉头的肌肉和声带已不能正常工作,因为空气在头颅不 说话的时候,也是丝丝地响着从喉咙里穿过去的,而颈部的神经柱的切口,破坏了 声带肌肉的正常活动,因而使语声具有喑哑而颤抖的音色。 头颅的脸部现出了满意的神情。 然而就在那个时候,从工作室里传来了脚步声和开锁的声音(实验室的门总是 从工作室那面锁上的)。洛兰连忙把龙头关上,喉咙里的丝丝声停止了。 克尔恩教授走了进来。

第三篇 头颅开口了 

洛兰发现严禁开放的龙头的秘密到现在大约已有一个星期了。 在这期间,在洛兰与头颅之间建立了进一步的友好关系。在克尔恩教授到大学 里去,或是到医院里去的时候,洛兰就旋开龙头,让一小股气流通入喉咙,这样头 颅就可以用勉强听得清的低声说话了。洛兰自己也小声说话,因为他们怕那个黑人 听到。 他们的谈话显然对陶威尔教授的头颅起了良好作用,它的眼睛变得灵活了一些, 甚至眉间伤心的皱纹也展平了。 头颅说得很多,而且很喜欢说,似乎要借此给自己补偿这些日子来的被迫的沉 默。 昨天夜里洛兰梦见陶威尔教授的头颅,醒来时,她想:“头颅做不做梦呢?” “梦……”头颅低声说道,“是的,我也做梦的。我不知道,梦所给予我的, 是痛苦多于欢乐呢,还是欢乐多于痛苦。我梦见我自己身体健康,精力充沛,醒过 来就加倍地感到不幸,身心两方面的不幸。您瞧,活人所能得到的一切,我不是什 么也没有了吗?我所剩下的只有思索的能力而已。‘我思,故我在。’”头颅苦笑 着引用了哲学家笛卡儿的话,“我存在着……” “你梦里梦见什么呢?” “我从来没有梦见过我现在这个样子。我梦见我自己像我以前那样……我梦见 我的亲属和朋友……不久以前,我梦见我的已过世的妻子,我和她重又度过了我们 的爱情的春天。那时蓓蒂是作为一个病人来找我的,因为她在下汽车的时候弄伤了 脚。我们头一次见面是在我的接诊室里,我们俩似乎是一见钟情的。在第四次诊视 之后,我请她看看放在写字台上的她的相片。我说:‘假如她答应嫁我,我就和她 结婚。’她走到写字台跟前,看见桌子上一面小镜子,她向镜子里看一看,就笑了 起来说:‘我想……她不会拒绝的。’一星期之后,她就做了我的妻子。这一幕情 景,不久以前,又在梦里从我眼前演过……蓓蒂是死在这里,死在巴黎的。你知道, 我是在欧洲大战时作为一个外科医生,从美国到这儿来的。后来这儿请我当教授, 我就留在这儿了,为的是可以住在我亲爱的人的坟墓附近。我的妻子是一个出色的 女人……” 头颅的脸由于回忆而容光焕发,可是立刻又阴暗下来。 “那个时候已是多么久远了啊!” 头颅出起神来,空气在喉咙里丝丝地低声响着。 “昨天夜里我梦见了我的儿子。我非常想再见他一面,可是我不敢使他受这样 的考验……对他说来,我已经死了。” “他已是成年人了吗?他现在在哪儿呢?” “是的,是成年人了。他跟你年龄相仿,也许比你稍微大一点。他已读完大学, 现在应该是在英国,在他的姨母那儿。不,还是不做梦好。可是,”头颅停了一会 儿又继续说,“折磨我的,不只是梦,真正折磨我的是一些错觉,不管这是多么奇 怪。有时候,我似乎觉得我有着身体,我会突然觉得我非常想深深呼吸一下,伸一 个懒腰,舒展两条胳膊,就像坐着的人常常做的那样。有时候我又觉得我的左脚有 点痛。这很可笑,不是吗?虽然,作为一个医生,这一点想必你是懂得的。这种痛 是那么真切,我禁不住往下看一眼,但透过玻璃看不见我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只看 见地上砌着的花砖……有时候,我又好像觉得我的气喘病就要发作了,那时我几乎 对我目前的‘死后的生命’满意起来了,冈为它至少使我摆脱了气喘病的痛苦…… 所有这一切,完全是曾经和我的身体的生命有过联系的脑细胞的反射活动……” “真可怕!……”洛兰忍不住这样说。 “是的,实在可怕……奇怪得很,在我活着的时候,我好像觉得我单靠脑力劳 动而活着。老实说,有时候我把全副精神用在科学工作上,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有 一个身体。只有在失去了身体之后,我才感觉到我的损失是多么大。我一辈子从来 也没有像现在那样想念花的香味,林边空地上的芬芳的干草香,想念徒步旅行,想 念海浪的澎湃声……我并没有失去嗅觉、触觉以及其他种种感觉,可是感觉世界中 的千变万化已完全和我无关了。田野里的干草的香味,只有在它和其他千百种的感 觉和树林的香味、晚霞的余晖、林间鸟儿的歌声结合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好闻的。我 觉得人工的香味不能代替自然的香味。‘玫瑰’香水的香味能代替玫瑰花吗?这不 能满足我,就像吃不到肉焰而只能闻到肉馅的香味不能满足饥饿的人一样。失去了 身体,我就失去了整个世界——失去了整个广大的、以前我未曾注意到的美好的物 质世界,这些物质的东西可以拿起来,可以触摸,同时还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 自己本身的存在。啊,要是能在手里掂一掂一块普通的小鹅卵石的份量,我可以心 甘情愿地付出我这畸形的生命!你若是知道早上你给我洗脸的时候,那海绵接触到 我的皮肤给了我多大的愉快,你一定会觉得奇怪。要知道,触觉是我在这真实物质 世界里感觉到我本身存在的唯一方法……我自己所能做到的,只是用我的舌尖接触 我的发干的嘴唇而已。” 那天晚上洛兰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老母亲像往常一样给她预备了茶和一些冷 食,可是这些火腿面包,玛丽连碰都没有碰。她很快地喝了一杯柠檬茶,就站起身 来要回到自己房里去。母亲的关怀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玛丽,你今天有什么心事?”老妈妈问道,“也许是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 事吧?” “没有,没有什么,妈妈,我只是有一点累,还有点头痛……早点睡就会好的。” 母亲也没有留她,叹了一口气,一个人沉思起来。 玛丽自从去工作之后,变了许多。她变得焦躁不安,不爱说话了。这母女俩一 向是像最好的朋友那样亲密的,她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秘密。现在却有了秘密,洛 兰的老妈妈觉得女儿有什么事瞒着她。母亲问起工作方面的事,玛丽总是简短而含 糊地回答。 “克尔恩教授那里,有一个专门为在医学方面有特别意义的病人设立的诊疗所, 我就照顾那些病人。” “他们都是些什么病人呢?” “各式各样的病人都有,有的情况非常严重……”玛丽皱起了眉毛,把话题转 到别的方面去了。 这样的回答不能使母亲满意,她甚至开始向别人打听,然而除了她已经从女儿 那里知道的那些以外,旁的没有打听到什么。 “不会是她爱上了克尔恩吧,也许是她单恋着他,他那方面没有意思吧?……” 老妈妈这样寻思着,可是她马上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她女儿不会把自己的爱情瞒 住她的。而且,难道玛丽不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吗?克尔恩又是一个单身汉,只要玛 丽爱上了他,他当然一定不会拒绝的,像玛丽这么好的姑娘,全世界也找不到第二 个。不,一定是另有别的原因……老妈妈久久不能入睡,在拍得松松的褥子上翻来 覆去。 玛丽也睡不着,她关了灯,好让母亲当她已经睡了。玛丽睁大了眼睛坐在床上, 她回忆着头颅的每一句话,并且竭力假想自己处在他的地位。她悄悄地用舌头舔着 自己的嘴唇、上颚、牙齿,心里一面想: “这就是头颅所能做的一切了。他可以稍稍咬到一点儿嘴唇和舌尖,可以扬扬 眉毛,转转眼睛,把眼睛闭上、睁开,可以动的只有嘴巴和眼睛,再没有别的动作 了。不,还可以抽动一下额上的皮肤,再就没有了……” 玛丽把眼睛睁开又闭上,做着各种各样的鬼脸。啊,母亲若是在这时看见她, 那就糟了!老妈妈一定会当她的女儿疯了。 后来玛丽突然开始搂住自己的肩膀、膝盖、手臂,抚摸自己的胸脯,把手指插 入浓密的头发,一面低语道: “我的天!我多么幸福!我有那么多东西!我是那么富有!而我却从来也没有 知道,从来也没有感觉到这一点!” 疲倦对年轻的身体起了作用,玛丽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上了。那时她又看见了 陶威尔的头颅,头颅凝注而伤心地望着她。它从它的小台子上挣脱了,在空中飞了 起来,玛丽在头颅前面跑着,克尔恩像一只鹞鹰似地向头颅冲过来。弯弯曲曲的甬 道……紧闭着的门……玛丽急急跑去想把门打开,可是门开不开,克尔恩已追上了 头颅,头颅已在耳边尖呼嘶叫起来……玛丽觉得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在胸口里 “咚咚”地跳着,心跳的加速使全身感到不舒服,背上一阵一阵地打着寒噤……她 开了一道门又是一道门……啊,多可怕啊!…… “玛丽!玛丽!你怎么了?快醒醒吧,玛丽!你在哼呢!……” 这已不是梦,母亲站在床头边,不安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没有什么,妈妈,我只是做了一个恶梦。” “我的孩子,你近来常做恶梦……” 老妈妈叹息着走了出去,玛丽睁着眼,心“咚咚”地跳着,又躺了一会儿。 “不过我的神经变得完全不行了。”她低声自语着,后来就睡着了,这次却睡 得非常香。

第四篇 是死亡,还是谋杀?

 有一天,在睡前阅读医学杂志的时候,洛兰读到了一篇克尔恩教授写的关于某 些新的科学研究的文章。在这篇文章里克尔恩引证了别的科学工作者在这一方面的 著作,所有这些引文全是从科学杂志和科学书上摘录下来的。这些引文,和洛兰在 她跟头颅做晨间工作时根据头颅的指示划出来的文句完全一样。 第二天,一有机会和头颅说话,洛兰就问: “我不在的时候,克尔恩教授到实验室里来做些什么?” 头颅踌躇了一会儿,回答说: “我跟他继续我们的科学工作。” “这就是说,你所做的这些记号都是为了他?可是你知不知道,你的这些研究 工作,他是用他自己一个人的名字发表的?” “我猜得到。” “这真是岂有此理!你怎么会让他这样做?” “我有什么办法呢?” “你若是没有办法,我有!……”洛兰气愤地叫起来。 “轻点……没有用的……以我这样的情形而要求有著作权,那未免太可笑了。 钱吗?钱对我又有什么用?荣誉吗?荣誉能给我什么?而且……假如这一切情形被 揭发出来,我们的研究工作也就不能进行到底了。要把这种研究工作进行到底,那 是我自己感兴趣的。不得不承认,我很想看到我的劳动成果。” 洛兰沉思起来。 “是的,像克尔恩教授这种人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她低声说道,“我到这 儿来接洽工作那天,克尔恩教授告诉我说,你死于一种不治之症,你自己留下遗言 把你的身体献给科学工作。这是真的吗?” “这,我很难说,我可能弄错,这是实在的,可是,也许……又不完全实在。 我跟他一起研究怎样把从刚死的人体上切下来的器官恢复生命。克尔恩是我的助手。 当时我把我的劳动最终目标定为使离体头颅复活,一切准备工作我都做好了。我们 已经使动物的头恢复了生命,可是我们决定要等我们能使人头复活,而且能用实物 来证明时,我们才公布我们的成果。在做最后的实验——对这实验的成功我是毫不 怀疑的——之前,我把我所做的科学研究的全部原稿交给了克尔恩,准备付印。同 时,我们还研究着别的科学问题,这些问题也将近解决了。就在这个时候,我犯了 极严重的气喘病。作为一个科学工作者,这是我所企图战胜的疾病之一。在我和这 种疾病之间,已进行了长期的斗争。整个问题全在时间上:疾病和我是谁先成为胜 利者?我知道,胜利可能是属于它的。我确实曾经留下遗言把我的身体做解剖研究, 然而我没有料到,复活的恰恰是我的头。事情是这样的……在最后那次气喘病发作 的时候,“克尔恩就在我身边,他为我急救,给我注射了肾上腺素。也许是……剂 量太多了,也许是气喘病结束了我的生命。” “唔,那么后来呢?” “后来是窒息,短暂的濒死痛苦,接着就是死亡。对我说来这只是失去知觉… …后来我经历了一个相当奇怪的过渡状态,我开始非常缓慢地恢复了知觉。我觉得 我的知觉是被颈部的剧痛激醒的,痛渐渐止住,那时我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当我 和克尔恩用狗头做复活实验的时候,我们注意到狗在醒过来之后感到异常剧烈的疼 痛。狗头在盘子上挣扎得那么厉害,有时候,甚至把通在血管里的输送液体养料的 管子都给挣掉了。那时我建议在切断的地方涂上麻醉剂,为了使切口不干枯,不受 细菌侵蚀,狗的脖子要浸在一种特制的林金·洛克·陶威尔溶液里。这种溶液含有 一些又富于养分、又能够防腐、又有麻醉作用的物质。我的脖子的切口也是浸在这 种溶液里的。没有这种预防措施,我在苏醒之后很快就会第二次死去的,就像在我 们最初几次实验里的狗头那样。可是,我再说一次,在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想到这 一切,什么都是迷迷糊糊的,就像我喝得酩酊大醉、有人在酒精的作用还没有完全 消失之前把我叫醒似的。然而,在我脑海里泛起了一个高兴的想法。我想,只要我 恢复了知觉,虽然是迷迷糊糊的,这就是说我没有死。还没有睁开眼睛,我就寻思 我最后这次气喘病的发作情形有点古怪。通常,我的气喘病的发作是猝然停止的。 有时候,呼吸困难是逐步逐步见好的,可是我从来没有在发病之后失去知觉,这是 一个新现象,颈部的剧痛的感觉也是新现象。还有一点古怪的地方:我仿佛觉得我 根本不在呼吸,但同时我又没有感到窒息,我想透气,可是透不出。除此之外,我 还失去了胸部的感觉。我不能舒展我的胸骨,虽然我觉得我用劲拉紧了我胸部的肌 肉。‘真有点儿古怪,’我心里想,‘要不我就是在睡觉,或是在做梦……’我好 不容易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嗡嗡直响,我又闭上了眼睛。你知道, 人死的时候,他身上的感觉器官不是一下子同时停止活动的。一个人先失去味觉, 随后是视觉,最后是听觉。它们的恢复当然是相反的。过了一会儿我又睁开眼睛, 我看见一片模糊的亮光,就像我下到很深的水里似的。后来这发绿的雾霭开始散开, 我隐约地分辨出在我面前的克尔恩的脸,同时,已经相当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说: ‘醒了,很高兴看见你又活过来了。’我努力迫使我的知觉快一点清楚起来。我朝 下看了一眼,看见我的下巴下面就是桌子——那时还没有这张小台子,而只是一张 普通的桌子,像厨房里用的那种桌子,克尔恩仓猝间拿来对付着做实验用的。我想 向后面瞧瞧,可是头转不过去。在我这张桌子旁边,另外有一张比它高一点的桌子 ——一张解剖台。在这张解剖台上躺着一具不知是谁的、没有头的尸体。我对这尸 体望了一阵,我觉得它非常眼熟,虽然尸体上没有头,胸骨也已是剖开了的。就在 尸体旁边,在一个玻璃箱子里有一个人的心脏在里面跳动……我疑惑不解地看了克 尔恩一眼。那时我还怎么也弄不懂为什么我的头高高地搁在桌子上,为什么我看不 见我自己的身体。我想伸一伸胳膊,可是我感觉不到我的胳膊。‘这是怎么一回事 呢?……’我想问克尔恩,可是我的嘴唇只是没有声音地动了一动。他却含笑望着 我,‘没有看出来吗?’他把头朝解剖台那面点了一下问道,‘这是你的身体,现 在你永远不会再发气喘病了。’他居然还说笑话呢!……于是我全明白了。我得承 认,在最初那一瞬间,我是想叫喊,想从桌子上挣扎起来,想杀死我自己和克尔恩 的……然而,事实上完全不是这样。我在理智上知道,我应该生气、叫喊、发怒, 而同时又由于控制着我的冷冰冰的安闲态度而感到惊奇。也许,我是很生气的,可 是我不知为什么却以旁观者的态度看我自己,看这个世界,我的心理起了变化。我 只是皱着眉……不做声。现在我的心脏既然已经在一个玻璃器皿里跳动,我的新的 心脏已经是一部机器,那么我怎么还能像以前那样激动呢?” 

洛兰惊恐地望着头颅。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居然还跟他一起工作。若不是他,你可能已经战 胜了气喘病,你现在可能己是一个健康的人了……他是一个强盗,一个凶手,你还 帮助他爬上荣誉的顶峰。你替他工作,他却像寄生虫似的靠着你的头脑的活动而活 命。他把你的头做成一种能产生创造思想的蓄电池,靠了它赚钱,骗取荣誉。可是 你呢?……他给你什么?你过的是什么生活?……你被夺去了一切。你这不幸的被 切下来的肢体?可怜的是,你离开这块肢体还有愿望活着。克尔恩从你这里偷走了 整个世界。请原谅我,可能我不了解你,难道你真的那么恭顺,那么毫无怨言地替 他工作吗?” 头颅苦笑了一阵。 “要我反抗吗?这倒很妙。我有什么办法呢?要知道,我连一个人的最后办法 ——结束自己的生命——都被夺去了。” “不过你可以拒绝和他一起工作呀!” “当然可以,这是我早就干过了的,可是我要反抗倒并不是由于克尔恩利用了 我的思维器官。归根结底,作者的名字有多大意义呢?重要的是让我的思想传布到 全世界,在那儿开花结果。我之所以要反抗,只是因为我不能习惯我现在这个新的 生命。我觉得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好……我来跟你说一说我那时候所遭遇的一件事 吧。有一天,我独自一个人待在实验室里,突然从窗外飞来一只黑色的大甲虫。在 这大城市的中心,它是从哪儿来的呢?这我不知道,也许是郊游归来的汽车把它带 来的吧。甲虫在我头顶上转了一阵就落在我这小桌子的玻璃板上,我的头旁边。我 斜着眼睛注视着这个讨厌的虫子,没法掸掉它。甲虫的爪子在玻璃板上滑着,多节 的脚沙沙地响着,它慢慢爬近我的头来。我不知道你是否能了解我……对这种昆虫 我一向有一种特别嫌恶、特别讨厌的感觉。我从来不肯用我自己的手指碰到它,而 现在,我在这么渺小的敌人面前却无能为力。对于它,我的头只是一个方便的起飞 跳板。它继续慢慢地爬过来,爪子沙沙地响着。经过几番努力,它终于挂在我下巴 上的胡子上了。它缠在我的胡子里挣扎了半天,可是仍坚持着愈爬愈高。它就这样 爬过了我紧闭着的嘴唇,鼻子的左半边,爬过我微合着的眼睛,最后一直爬上了我 的前额,从那儿它又跌到玻璃板上,又从玻璃板上跌到地上。这本是一件无所谓的 事,可是它在我身上却造成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所以,当克尔恩教授进来的时候, 我断然拒绝再跟他一起作科学研究。我知道他不敢拿我的头作公开展览。如果没有 好处,他不会留着一颗可以成为他的犯罪证据的头颅的,他早就会弄死我了,我当 时是这样盘算的。于是我和他之间开始了争论,他竟采用了相当残忍的手段。有一 天晚上,很晚了,他带着一套电气器具到我这儿来,他把电极放在我的太阳穴上, 没有通电,先来一篇谈话。他站着,两臂交叉在胸前,用非常亲热、非常柔和的口 气,像一个真正的拷问者那样说话。‘亲爱的同事,’他开始说,‘这儿光是我们 两个,没有别人,四面是厚实的砖墙。而且,就算墙壁再薄些,事情也不会因此而 改变的,因为你根本喊叫不出,你完全在我掌握之中。我可以把你狠狠拷打一顿, 而我仍可以逍遥法外,可是何必拷打呢?我们两个都是科学家,我们互相了解。我 知道你活着很痛苦,可是这不是我的过错。我需要你,我不能使你解脱这种痛苦的 生活,你也没法从我这儿跑掉,就是死也不行。这样我们岂不是和和气气地解决一 切为妙?你仍继续做我们的科学研究工作吧……’我扬了扬眉毛,表示拒绝,不出 声地低语道:‘不!’‘你使我非常痛心。你要不要抽烟?我知道,你不能感受到 抽烟的全部愉快,因为你没有肺,不能把尼古丁吸到血液里去,然而一些熟悉的感 觉总会有的……,于是他从烟匣里拿出两支烟,一支自己先抽起来;另一支塞在我 嘴里。我把那支烟一下吐了出去,心里真感到痛快。‘好吧,同事,’他仍用那客 客气气、心平气和的口吻说:‘你强迫我采取有效的手段了……’于是他通上了电 流,我觉得好像有一个钻孔器在钻我的脑子……‘你觉得怎样?’他关心地问,完 全像一个医生问病人那样,‘头痛吗?也许,你要医好它。要医好它,你只消……’ ‘不!’我的嘴唇这样回答。‘非常非常抱歉,我不得不把电流稍稍加强一点。你 使我非常痛心。’于是他通了那么强的电到我脑子里,我觉得我的头像起了火一样, 疼痛难熬。我咬紧了牙,我的神智模糊。我多么想失去它啊!可是,可惜得很,我 没有失去知觉。我只是合上眼睛,咬紧嘴唇。克尔恩抽着烟,把烟喷到我脸上,继 续用文火烧的我的脑子,他已经不再用话来说服我了。当我微微睁开眼睛的时候, 我看见他被我的固执气疯了。‘见他妈的鬼!要不是我那么需要你的头脑,我马上 就把它给烧掉,去喂我的猎狗了。哼,你这牛性子!’说完,他毫无礼貌地把所有 的电线从我头上扯下来就走了。可是,我高兴得未免过早了。他不久又回来了,把 一种有刺激性的物质放到养育我的头的溶液里去,这使我感到最剧烈的刺骨的疼痛。 当他看见我禁不住皱起眉毛来的时候,他问我说:‘怎样,同事,你决定了吗?还 说不吗?’我毫不动摇。他比方才更生气地走了出去,对我骂不绝口。我庆祝着我 的胜利,克尔恩有好几天没有到实验室里来,我一天一天地盼望着那救星——死亡 ——的到来。第五天,克尔恩高高兴兴地吹着口哨来到这里,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 生过似的。他看也不看我,开始继续工作,头两三天我只是望着他,自己不参与工 作,可是工作不能不引起我的兴趣。后来,当他在做实验犯了一些可能把我们全部 努力都毁掉的错误的时候,我忍不住对他做了一个眼色。‘早该如此!’他满意地 含笑说道,接着就把空气通到我喉咙里,我给他讲解了他的错误。从那时候起,我 又继续领导着这工作了……但我中了他的诡计。”

第五篇 大城市里的牺牲者

 自从洛兰得知了头颅的秘密之后,她恨透了克尔恩。这种嫌恶感情与日俱增, 她带着这种感情就寝,又带着这种感情醒过来。凡在睡梦中梦见克尔恩就会有梦魇, 她简直就是生了憎恨病。最近这些日子,当她回看到克尔恩的时候,险些忍不住当 面骂他为“凶手”! 她对他的态度很不自然,很冷淡。 “克尔恩——这个骇人听闻的罪犯!”当实验室里只剩下她跟头颅两人时,玛 丽会这样叫道,“我要去告发他……我要大声疾呼地公开他的罪状,我若不揭穿他 那偷窃来的荣誉,不把他一切恶行公开出来,我就不能安心,我就不能原谅我自己。” “轻点!……安静些,”陶威尔劝她说,“我跟你说过,在我的心里已没有了 复仇的感情。可是,假如你的正义感已被激起而渴望报复的话,我也不会劝阻你… …不过,请你别那么性急,我请你等我们的实验结束了再去告他。要知道,现在我 也需要克尔恩,正像他需要我一样。没有我,他的工作完成不了;没有他,我也不 行。这是我唯一可做的事啊。我已不能另外创造什么,可是已经开始的工作总该做 完才好。” 工作室里传来了脚步声。 洛兰赶紧把龙头关上,拿了一本书坐下来,样子还是愤愤不平的,陶威尔的头 颅垂下了眼皮,像是一个正在沉睡的人。 克尔恩教授走进来了。 他疑神疑鬼地看了洛兰一眼。 “什么事!你为什么慌慌张张的?一切都好吗?” “不……没有什么……什么都好……我是因为家里的不愉快的事……” “让我看看你的脉搏……” 洛兰勉强伸过手去。 “脉搏加快了……这是神经紧张的缘故……对神经负担来说,这工作也许是繁 重的。不过我很满意你,我可以给你加倍的薪水。” “我不需要,谢谢你。” “‘我不需要’,谁不需要钱?你不是还要养家吗?” 洛兰不回答。 “听我说,现在我们要做一些准备工作。我们要把陶威尔教授的头颅搬到实验 室后面那间屋子去……是暂时的,我的同事,暂时的。你没有睡着?”他转向头颅 说,“这里明天有两具新死的尸体要送来,我们要用这两具死尸做成一对完美的会 说话的头,我们还要表演给大家看,公开我们的发现的时候快到了。” 克尔恩又试探地看了洛兰一眼。 为了不事先暴露自己的全部敌意,洛兰强使自己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连忙提 出了一个随便想到的问题: “明天送来的是谁的尸体?” “这我不知道,谁也不会知道,因为他们现在还不是尸体,他们还是健康的活 人,比你我都健康,这一点我是可以断定的。我需要绝对健康的人的头颅,可是明 天死亡等待着他们,他们死后最多一个钟头就要被送到这儿来,放在解剖台上,这 我都会料理好的。” 洛兰虽然料想得到克尔恩教授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现在也不禁用那么吃惊的 眼光望了望他,望得他一时狼狈不堪,可是随后他就哈哈大笑起来、 “这是再简单也不过的事,我不过是在陈尸所里预订了两具新鲜的尸体罢了。 你瞧,事情的关键就在于大城市,这个现代的莫洛赫①,每天都要索取活人作牺牲。 由于自然规律的不可违拗性,一个大城市里,由于街道交通事故每天总要死几个人, 大小工厂和建筑工地的不幸事故还不算在内。这样,这些命里注定要死的、热爱生 命的、精力充沛、身体健壮的人,今天平平安安地睡去,不知道明天等待着他们的 是什么。明天早上他们起床,一边高兴地唱着歌,一边穿衣服,他们认为自己是去 上工,可是事实上却是走向自己的逃脱不了的死亡。同时,在这城市的另一头,他 们的无心的刽子手,一个汽车司机或是电车司机,也是一边无忧无虑地唱着歌,一 边穿着衣服。然而,牺牲者从他的住所里出来,刽子手从城市对方的汽车间里或是 电车停车场里出来。他们在街道交通的巨流里前进着,坚定不移地互相走近。在他 们两人的道路的致命的交叉点上相遇之前,他们是素不相识的。后来,在一刹那间, 两人中的一个疏忽了一下一事情就成了。于是在记录街道交通事故的死亡数目的统 计算盘上就加上了一个算珠。一定有千百个偶然事事情,把他们引导到那个致命的 交叉点的。但是这一切都是确定不移地,像钟表机械那样精确地完成的,就像两支 以不同速度走着的时针互相移近,在一刹那间交叠在同一平面上一样。” ①意思是惨无人道的屠杀暴力。莫洛赫原为古代腓尼基等国以活烧儿童为祭的 神的名字。——译者 克尔恩教授还从来没有跟洛兰这样说过话。还有,他这突如其来的慷慨又是从 哪儿来的呢?“我加倍给你薪水……” “他想付好我,想收买我,”洛兰想,“他大约有点怀疑到我已猜到了,甚至 知道了许多事吧。可是他收买不了我的。”

第六篇 实验室的新住户 

第二天早上,克尔恩教授的解剖台上果然躺着两具新死的尸体。 这两个用作公开展览的头额,是不应该知道陶威尔教授的头颅存在的。所以那 个头颅已被克尔恩教授事先搬到隔壁一间房间里去了。 男尸是一个30来岁,死于街道交通巨流里的工人。他的强壮的身体已被压坏, 在半睁着的、变成玻璃一样呆板的眼睛里凝聚着恐怖的神情。 克尔恩教授、洛兰和约翰穿着白色的医师服在给尸体解剖。 “另外还有几具尸体,”克尔恩教授说道,“有一个是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 的工人。我把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我想他的脑子可能由于受震而损坏了,我还看了 几个服毒自杀的尸体。后来觉得这个小伙子的尸体似乎挺合适,还有那个女尸…… 是一个歌女。” 他用头朝那具女尸示意了一下。女尸有着一张漂亮的可是已经萎缩的脸,脸上 还留有胭脂和画眉笔的痕迹。脸是安详的,只有略微抬起的眉毛和半张着的嘴还显 示着一种孩子般的惊讶的神情。 “酒吧间的歌女,她是在几个喝醉了的流氓打架的时候被流弹一下子打死的, 正打在心脏上,瞧见没有?故意打也打不了那么准。” 克尔恩教授工作得又快又有把握,两个头从身体上割了下来,尸体搬了出去。 又过了几分钟,两个头颅就被放在两张高高的小桌子上了,喉管里、血管里和 颈动脉里都通上了管子。 克尔恩教授愉快而兴奋,他庆祝胜利的时刻就要来到了,他毫不怀疑他是会成 功的。 克尔恩教授将在学会里举行展览会和报告会,已发出请柬邀请科学界的知名人 士参加。报纸上事先发表了报道的文章,赞扬了克尔恩教授的科学天才。一些杂志 还刊出了他的相片,并且说克尔恩教授的演讲、以及他的使死人的头颅复恬的惊人 的实验对本国科学界有极重大的意义。 克尔恩教授吹着口哨,洗干净了手,抽起雪茄烟来,一面得意地看着放在他面 前的两颗人头。 “哈哈!不仅约翰①的头到了盘子里来,连沙罗美本人的头也落到盘子里来了。 两人见见面一定不错,只要拧开龙头……死人就复活了。怎么样,小姐?你使他们 复活吧。请把三个龙头全拧开,在那个大缸子里是压缩空气,不是毒药,哈哈哈… …” ①新约圣经故事,荒淫的沙罗美要吻使徒约翰,约翰不肯,沙罗美就向国王索 取约翰的头,把约翰的头放在盘子上吻它。——译者。 对洛兰来说,这早就不是新鲜事了,可是她出于一种几乎是不自觉的狡猾本能, 并没有露出破绽来。 克尔恩皱起眉毛,突然做出严肃的样子来。他走到洛兰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地 说: “可是陶威尔教授那个空气龙头,我请你不要打开。他的……声带受了伤……” 觉察到洛兰的不信任的目光,他怒气冲冲地补充说: “不管怎样……我不许你开,你要是不愿意给自己找极不愉快的事,你就乖乖 地听我的话!” 说完,他又高兴起来,拖着长音用歌剧《小丑》中的调子唱道: “那么,我们开始吧!” 洛兰拧开了龙头。 先开始出现生命的征候的是那个工人的头,眼皮隐约可辨地抖动了一下,瞳孔 变得透明了。 “有血液循环,一切都进行得挺好……” 头颅的目光突然转了方向,它转到窗口有亮光的地方去,知觉慢慢地恢复了。 “活了!”克尔恩欢呼道,“请加强气流。” 洛兰把龙头开大一点。 空气在头颅的喉咙里嘘嘘地响了起来。 “怎么回事儿……我在哪儿呀?……”头颅口齿不清地说道。 “在医院里,朋友。”克尔恩说。 “在医院里?……”头颅东张西望了一阵,接着又垂下眼睛朝下看了一看,看 见自己头底下是空荡荡的。 “可是我的腿到哪儿去了?我的胳膊哪儿去了?我的身体哪儿去了?” “没有了,我的乖乖。你的身体给压得粉碎,只有脑袋保全了,所以不得不把 身子切掉了。” “这怎么可以切掉?不成,我不同意。这叫什么手术?我这个样子能上哪儿去? 光有脑袋是一块面包也赚不到的。我需要手,没有手,没有脚,去找工作是没有人 要的……一出院……我就完了!出院又是非出不可的。现在怎么办?不吃不喝又不 行。你们这种医院我是知道的,让我住不了几天就要赶我出院,说是好了。不行, 我不同意。”他又说了一遍。 他说话的口音,他的阔阔的、晒黑了的、长着雀斑的脸,他的头发的式样,他 的天真的蓝眼睛,全表示他是一个乡下人。 贫穷使他背井离乡,城市压碎了他健康的身体。 “也许能弄到点救济金吧?……那个人在哪儿?……”他蓦地想了起来,眼睛 也睁大了。 “哪个人?” “就是那个……撞了我的那个人……那边是一辆电车,那边又有一辆,这边还 有一辆汽车,可是他直对着我撞过来……” “你放心。他会受到处罚的,卡车的号码记下来了,你如果想知道,我可以告 诉你,是4711号。你叫什么名字?”克尔恩教授问道。 “我吗?我叫托马。托马·布什,这就是我的名字。” “原来叫托马……你以后什么也不会缺少,你不会挨饿,不会受冻,不会口渴。 你也不会让人赶出去,你放心好了。” “怎么说,你是白养活我,还是要拿我到市场上去给人瞧,卖钱?” “瞧是要让人家瞧的,可不是在市场上,而是给科学家们瞧的。好吧,现在你 休息休息吧。”接着,他对那女人的头看了一眼,担心地说:“沙罗美不知有什么 事,让人等那么久。” “这是什么,也是一个没有身子的脑袋吗?”托马的头问道。 “你一点没有看错,为了不让你感到寂寞,我们特别照顾你,给你请了一位小 姐来作伴……洛兰,请你把空气龙头关上,省得他多嘴碍事。” 克尔恩从那个女人头颅的鼻子里取出了体温表。 “体温比尸体的体温高,可是还是低了。苏醒得很慢……” 时间在过去,女人头颅一直没有苏醒。克尔恩教授开始不安起来。他在实验室 里来回地走着,看着钟,他踏在石板上发出的脚步声在这间大屋子里一声声地发出 清楚的回声。 托马的头莫名其妙地望着他,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最后克尔恩走到女人的头颅跟前,仔细地检查了通在颈动脉里的橡胶管子的末 端上的玻璃管尖。 “原因原来在这里,这个管子太松了,所以血液循环进行得很慢。拿一根粗一 点的管子来。” 克尔恩换了管子,几分钟之后,头颅就活了过来。 勃丽克——这女人是叫这个名字——的头在复活的时候,反应得比较强烈。当 她终于醒过来而说起话来的时候,她嘶哑地叫喊着,她央求他们还是把她弄死的好, 别让她变成这样的废物。 “唉,唉,唉!……我的身子……我可怜的身子哟!……你们把我怎么搞的? 救救我,要不就弄死我。没有身子,我哪能生活呀!……你哪怕让我瞧瞧我的身子 也好……不……不……不,不必了,它是没有头的……多可怕呀!……多可怕呀! ……” 当她略微安静了一些的时候,她说: “你说,你把我弄活了。我虽然没有多少知识,可是我知道头没有身子是不能 活的。这是怎么回事,是奇迹还是魔术?” “两样都不是。这是——科学的成就。” “要是你的科学能创造出这样的奇迹,那它一定能做出其他的奇迹,你给我另 安一个身子吧,奥谢尔·若尔克的子弹把我身子打了一个窟窿……可是有不少女孩 子是对准自己的额角开枪的。你把她们的身体切下来,把我的头装上就行了。不过, 请你事先让我看看,一定要拣一个美丽的身体。像现在这样,我可不成……没有身 体的女人,这比没有头的男人更不好。” 后来,她向洛兰请求说: “劳驾,请给我一面镜子。” 勃丽克照着镜子,认真地细看了半天。 “真可怕!……可不可以请你给我整理整理头发?我自己不能梳头……” “洛兰,你的工作加多了。”克尔恩笑着说,“你的薪水也将跟着增加,我该 走了。” 他看了看表,走到洛兰身边,耳语道: “当着他们的面,”他用眼睛指着那两个头颅说,“陶威尔教授的头颅的事, 一个字也不许提……” 等克尔恩离开了实验室,洛兰就跑去探望陶威尔教授的头颅了。 陶威尔的眼睛忧郁地望着她,嘴角上挂着苦笑。 “我可怜的人,可怜的人……”洛兰低声说,“不过,不久你就可以报仇了!” 头颅打了一个暗号,洛兰拧开了空气龙头。 “你还是把实验的结果跟我说说吧。”头颅无力地笑着,嘶哑地说。

第七篇 头颅的娱乐

 托马和勃丽克的头比陶威尔的头更难习惯它们的新生活。陶威尔的头现在还作 着他从前所感兴趣的那些科学工作。托马和勃丽克是头脑简单的人,没有了身体, 他们的生活是没有意义的。自然,他们很快就发起愁来了。 “这也叫生活?”托马抱怨说,“像个树桩子那样一动也不动地呆着,整天对 着墙,连墙上的窟窿眼儿全都看遍了……” 这两个“科学的俘虏”——克尔恩是这样诙谐地称呼他们的——愤恨的情绪使 克尔恩非常忧虑。这两个头颅可能在他们展览的日子来到之前就会由于优愁而萎缩 的。 于是,克尔恩教授就千方百计地设法让他们快乐快乐。 他弄来一套放映机,晚上洛兰和约翰给他们放映电影,实验室的白色墙壁成了 临时的银幕。 托马的头特别喜欢看查利·卓别麟和蒙提·朋克斯的滑稽片。托马暂时忘记了 他的肢体不全的生命,他的喉咙里甚至发出类似笑声的声音,眼睛里笑得流出了眼 泪。 可是朋克斯闪过了,白色的墙壁上映出了农场的场面:一个小姑娘在喂小牛, 一只冠毛蓬松的母鸡忙着给小鸡觅食。在一个以牛棚为背景的场面上,一个健壮的 青年农妇在挤牛奶,一面用胳膊肘子赶走把脸伸近母牛的乳房的小牛。一只毛茸茸 的狗快乐地摇着尾巴跑过,随在狗后面出现了农场主。他手拉着缰绳,牵着一匹马。 托马不知怎么用异常高的假嗓子嗄哑地叫了一声,接着突然嚷道: “不要看了!不要看了!……” 在放映机旁边忙着的约翰没有立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停止放映!”洛兰叫道,她赶紧开亮了电灯,颜色变浅了的画面在墙上又闪 现了一会儿,最后终于消失了,约翰关上了放映机。 洛兰朝托马看了一眼,他眼睛里出现了泪水,可是这已不是笑出来的眼泪。他 整个圆脸上显出一副怪相,就像一个被人欺侮的小孩的样子,撇着嘴说: “就跟我们那儿……跟我们村子里一样……”他哽咽着说,“牛呀……鸡呀… …完蛋了,现在全完蛋了 洛兰又在放映机旁边忙着放映了,不一会儿电灯关上了,白墙上又映出了电影: 罗克逃脱了追捕他的警官。可是托马的情绪已被破坏,现在看见在走动的人更增添 了他的烦闷。 “你瞧,他跑得多快,简直像疯子一样,”托马的头嘟哝着,“要是把他像我 这样切下来搁着,他也就不能跳呀蹦呀的了。” 洛兰又换了一次片子试试。 灯光辉煌的舞会场面使勃丽克非常伤心,那些漂亮女人的华丽服装刺痛了她。 “不要……我不要看别人是怎样生活的。”她说。 电影机被拿了出去。 收音机使他们快乐的时间比较长一些。 音乐使他们两人都很激动,尤其是那些舞蹈旋律和交际舞的音乐。 “天呀,这支舞曲我从前跳得多带劲啊!”勃丽克有一次这样叫道,满脸流着 眼泪。 又不得不另换一种娱乐方式了。 勃丽克调皮任性,她时时刻刻要照镜子,想出各种新式的发式,要人家给她画 黑眼圈,擦粉,抹胭脂,对化妆一向是门外汉的洛兰的胡搞常使她生气。 “你莫非看不出,”勃丽克的头生气地说,“右边那只眼睛画得比左眼黑吗? 请把镜子拿高一点。” 她要人家给她拿时装杂志来,给她拿衣服料子来,还一定要把衣料围在安放她 的头的那张小桌子上。 她的行为简直发展到了古怪的程度,她突然以来得太晚了的羞涩,说她不能跟 男人睡在同一间房间里。 “夜里请用屏风给我挡上,最低限度,哪怕拿一本书来给我挡一挡也好啊。” 洛兰就用一本打开了的大书做成了一座“屏风”,把它放在玻璃板上,勃丽克 的头的旁边。 托马也给人添了不少麻烦。 有一次他要求给他酒喝,克尔恩教授不得已,只好设法使他得到一点酒醉的快 感,他在他的液体养料里加进了少量的能使人沉醉的物质。 有时候托马和勃丽克两人唱二重唱,变衰弱了的声带一点不听使唤,合唱唱得 非常难听。 “我可怜的嗓子……你若是能听见我从前是怎样唱的,那多好啊!”勃丽克说 道,她的眉毛伤心地皱了起来。 晚上思潮就涌上了他们两人的心头,这种畸形的生命甚至迫使这两个天性纯朴 的人,思索起生与死的问题来。 勃丽克是相信永生的,托马却是一个唯物主义者。 “当然,我们是永生的,”勃丽克的头说道,“要是说灵魂和身体一块儿死掉 了,那么它就不会回到脑袋里来了。” “你的灵魂是待在哪儿的,是待在脑袋里还是待在身体里呢?”托马尖刻地问。 “身体里当然有……哪儿都有……”勃丽克不很有把握地回答,他疑心托马的 问话里有什么圈套。 “这怎么成,难道你现在没有脑袋的身体里的灵魂,在另一个世界里走来走去 吗?” “你自己才是没有脑袋的。”勃丽克生气地说。 “我倒是有脑袋的,不过这脑袋是我唯一的脑袋,”托马仍不肯干休,“那么 你的脑袋里的灵魂没有留在那个世界里了?它顺着这根橡皮肠子回到人世间来了? 不是的,”他改用严肃的口吻说,“我们人就好比一部机器。送进蒸汽,机器就开 动起来;机器要是打得粉碎,那么什么蒸汽也没有用了……” 接着,各人又去想各人的心事了。

第八篇 天上人间 

托马的论据并没有说服勃丽克,别瞧她过的是昏天黑地的生活,她可是一个真 正的天主教徒。由于过着相当放荡的生活,她不但没有工夫去想死后的生命,连上 礼拜堂去的工夫都没有。但是在幼年就已养成的宗教信仰,却牢牢地保持在她的心 灵里。现在,最适合这种宗教的种子发芽的时刻似乎到了。她目前的生活虽然是可 怕的,然而死亡——第二次死亡的可能性——更使她害怕。夜里,关于死后的生命 的恶梦折磨着她。 她仿佛看见地狱的火焰的火舌,她看见她的罪孽深重的身体,已经在一只巨大 的煎锅里受到煎熬。 勃丽克吓得醒过来,牙齿直打战,呼吸也困难起来了。是的,她明显地感到了 窒息。她的受了刺激的脑子需要加强氧气的气流,可是她已丧失了心脏——那个活 的发动机,那个非常合乎理想地调节着全身器官所需要的血量的供应的发动机。她 想叫唤,想叫醒在他们房里值班的约翰。但是,他们不时的呼唤已把约翰烦够了, 他为了要安安静静地睡几小时,有时候他违反了克尔恩教授的要求,把头颅的空气 龙头关上。勃丽克像从水里捞了出来的鱼那样,张开了嘴想叫喊,可是她的喊叫并 不比一尾鱼的垂死的咽气声响多少……幻党的鬼影仍在房间里徘徊,地狱的火焰照 亮了她的脸。它们渐渐向她走近,伸着可怕的利爪。勃丽克闭上眼睛,然而这也无 济于事,她仍看见这些鬼怪,而且非常奇怪,她好像觉得她的心由于害怕而停住了, 变冷了。 “上帝啊,上帝,难道你就不饶恕你的奴隶了吗,你万能的主,”她的嘴唇发 不出声音地翕动着,“你的恩典是无边的,我的罪孽深重,可是这难道是我的过错 吗?你是知道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呀,我不记得我自己的母亲,没有人教我学好… …我挨过饿,多少次我请求你来帮助我。别生气,上帝,我不是怪你,”她胆怯地 继续着她的默祷,“我是想说,我的过错没有那么大。也许,你会大发慈悲,把我 送到炼狱里去……可是千万别送到地狱里去!我会吓死的……我多傻呀,在那儿人 是不会死的!”于是她又开始作她的天真的祈祷。 托马也睡得很不好,可是煎逼着他的不是地狱的恶梦,啃食着他的心灵的是人 世间的愁苦。他离开他的家乡,丢下了他所喜爱的一切,带着一袋甜饼和一个理想, 动身上路,那还只不过是几个月以前的事。他打算在城里积几个钱回家买一块地, 那时他就可以跟那美丽健壮的姑娘玛丽结婚了……啊,那时她的父亲就不会反对他 们的婚姻了。 现在什么都完了……在这意料不到的监狱的白墙上,他看见了农场,看见了那 个跟玛丽那么像的快乐而健康的女人在挤牛奶。而代替他托马的,却是另一个不知 哪儿来的男人,他牵着一匹用尾巴有节奏地掸着苍蝇的马,从忙乱地照护着小鸡的 母鸡身边走过,穿过院子。他托马却被人轧死了,完蛋了,而他的脑袋却像一个稻 草人那样竖在木桩上。他的有力的手、健康的身体哪儿去了?在绝望中,托马咬着 牙。后来他低声哭泣起来,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玻璃板上。 “这是什么?”洛兰在早上整理房间的时候诧异地问道,“这水是哪儿来的。” 虽然约翰早已把空气龙头打开了,托马并不回答。他忧郁地、充满敌意地看了 洛兰一眼,等她向勃丽克的头那边走去时,他小声在她背后嘶哑地说: “凶手!”他已经忘了那个把他轧死的汽车司机,他把他全部愤怒转到他周围 的人的身上。 “你说什么,托马?”格兰回过身来,把头转向他问。可是托马的嘴唇又紧紧 地闭起来,眼睛里含着露骨的愤恨望着她。 洛兰觉得很奇怪,她想好好地问问约翰,这种坏情绪是怎么来的,可是勃丽克 已吸引了她的注意。 “劳驾请你给我右边鼻子这里挠一挠。什么事都要人家帮忙,真是可怕……上 面有没有小脓疱?那么怎么这么痒?请你给我一面镜子。” 洛兰把镜子拿到勃丽克的头的面前。

第九篇 善与恶 

“什么事?头颅出了什么事吗?”克尔恩抬起头来问道。 “没有……不过,我想跟你谈谈,教授先生。” 克尔恩朝椅背上一靠。 “请说吧,洛兰小姐。” “请问,你说给勃丽克的头安一个身体,是真的打算这样做呢,还是只是安慰 安慰她?” “完全是真的。” “你以为这个手术能成功吗?” “能。你不是也看见那只狗了吗?” “你也打算……使托马恢复吗?” “为什么不呢?他已经向我请求过。不能一下子全一起来呀。” “那么陶威尔……”洛兰突然又快又激动地说起来,“当然,每一个人都有生 存的权利,都有过正常的人的生活的权利,托马有,勃丽克也有。可是你当然明白 陶威尔教授的头颅的价值比另外两个人要高得多……要是你愿意使托马和勃丽克重 新得到正常的生活,那么就更该使陶威尔教授的头颅重新得到同样正常的生活。” 克尔恩皱起眉头,脸上整个表情变得警觉而冷酷。 “陶威尔教授,说得更正确一点,他的头颅,居然找到你这样一个出色的保护 人了,”他冷笑着说,“可是这样的保护人根本就不需要。你也只是白生气、白着 急。当然,我也在考虑使陶威尔的头颅重新得到正常的生活。” “那你为什么不先用他做实验呢?” “就是因为陶威尔教授的头比千千万万别人的头贵重呀。我在给勃丽克安身体 之前先给狗安。勃丽克的头比狗贵重,而陶威尔的头也比勃丽克的头贵重。” “人的生命和狗是不能相比的,教授……” “陶威尔的头和勃丽克的头也是不能相比的。你没有什么别的要说了吧?” “没有了,教授先生。”洛兰说着就朝门口走去。 “既然这样,小姐,我倒有几句话要问你。请等一会儿,小姐。” 洛兰在门口停下来,询问地望着克尔恩。 “请你到桌子跟前来,请再坐一会儿。” 洛兰带着局促不安的心情在那张厚垫的围椅里坐了下来。从克尔恩脸上的神色 看来,是不会有什么好事的。克尔恩靠在椅子背上,审问似地望着洛兰的眼睛,一 直望到她垂下眼睛。随后,他很快地把高大的身子挺得笔直地站了起来,把两只拳 头用力地支在桌子上,弯身把头凑近洛兰,声音低而威慑地问道: “你说,你没有开过陶威尔的头颅的空气龙头吗?你没有跟他谈过话吧?” 洛兰觉得她的手指尖都凉了,各种思想在她的脑子里像旋风那样打旋。克尔恩 在她心里所激起的愤怒在翻腾,即将爆发出来。 “对他说实话,还是不对他说实话?”洛兰犹豫起来。啊,冲着这个人的脸骂 一声“凶手”该是多么痛快,可是这样公开的攻击会把事情全部搞糟的。 洛兰不信克尔恩会给陶威尔的头安一个新的身体。她知道得太多了,她不相信 会有这样的可能。她所渴望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使那个把陶威尔的劳动攫为己有的 克尔恩名誉扫地,在公众面前揭发他的罪状。她知道克尔恩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公开宣称自己是他的敌人,她就会使自己的生命处在危险的地位,在克尔恩的罪行 没有揭发之前,她是不愿意死掉的。为了做到这点,就必须说谎,可是她的良心, 她所受的全部教育,又不允许她撒谎。她有生以来还没有说过谎,所以现在她心里 感到非常不安。 克尔恩的眼光一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别说谎,”他讽刺地说,“别让你的良心背上说谎的罪名。你跟头颅谈过话, 别赖,这事我已知道。约翰偷听到的……” 洛兰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我所要知道的只是你跟头颅谈了些什么。” 洛兰感到从脸上流走了的血又涌回到脸上来,她抬起头来,直望着克尔恩的眼 睛说: “什么都谈。” “唔,”克尔恩说道,没有把手从桌子上拿开,“不出所料,什么都谈。” 接着是一阵沉默,洛兰又垂下了眼睛,她现在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罪人坐在那儿。 克尔恩突然很快地走到门边,用钥匙把门锁上。他背着手,在铺着柔软的地毯 的房间里来回踱了几趟,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洛兰身边,问道: “我亲爱的姑娘,你打算怎么办呢?把吸血怪物克尔恩交给法庭惩办吗?把他 的名字踏在脚底下吗?揭穿他的罪行吗?陶威尔想必求你这样做的吧?” “没有,没有,”洛兰忘记了自己的恐惧,高声地辩解,“我可以肯定地告诉 你,陶威尔教授的头完全失去了复仇心。啊,这颗高尚的心!他甚至还……劝阻我。 他不像你那样,你不要以己度人!”说到最后,她已带着挑衅的神气,闪烁着眼睛。 克乐恩冷笑了一声,又在屋里来回踱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极了。这是说你到底是有揭发的企图的,要不是陶 威尔的头颅,那么克尔恩教授早就待在监狱里了。即使善行不能取胜,罪恶至少是 应该受到惩罚的。你读过的、合乎道德的小说都是这样收尾的。对不对,亲爱的姑 娘?” “罪恶是一定会受到惩罚的!”她大叫道,几乎失去了控制自己的感情的能力。 “不错,在那儿,在天上当然如此,”克尔恩眼睛朝用大块大块四方形黑橡木 镶嵌的天花板望了一眼,“不过,在这儿,在人间,我告诉你,天真的人儿,得胜 的是罪恶,而且一定是罪恶!至于善行呢……善行站在那儿,伸着手向罪恶要钱, 或是,”克尔恩朝陶威尔的头颅所在的那个房间一指,“像一个稻草人似地竖在那 儿,思索着人世的无常。” 接着,他走到洛兰跟前,压低声音,说: “你知道,连你,连陶威尔的头颅,我都可以化成灰烬,一点儿也不假,而且 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我知道,你随时都可以做出任何……” “犯罪行为吗?你知道这一点,就好极了。” 克尔恩又在房间里踱起来,改用平常的声音继续说着,好像在说出自己的思想 似的: “但是,美丽的复仇者,你要我拿你怎么办呢?你,遗憾得很,是那种绝不回 头的人,为了正义准备戴上荆冠的人。你身体娇嫩,神经衰弱,多情善感,可是, 吓却吓不倒你。杀死你吗?今天就杀,立刻就杀?我能消灭掉谋杀的痕迹,可是这 终究需要忙乱一番的,而我的时间又是那么宝贵。收买你吗?这比吓唬你还难…… 好吧,你说,我拿你怎样才好?” “仍像原来一样……我不是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告发你吗。” “你就不告发了吗?” 洛兰没有立即回答,后来小声地,但坚决地回答说: “我要告发的。” 克尔恩跺了跺脚。 “哼,你这倔强的姑娘!以下是我要跟你说的话。立刻坐到我的书桌跟前来… …不用怕,我还不打算掐死你,也不想毒死你。嗨,快坐下吧……” 洛兰莫名其妙地望了他一眼,想了想,就移到书桌跟前的围椅上坐下来。 “归根结底你对我还是有用的。假如我现在立刻杀死你,我不得不另找一个女 性的或男性的代替你的人。我不敢担保,在你这个职位上不会出现一个敲诈者。他 若发现了陶威尔的头颅的秘密,就会向我勒索,而结果还是告发了我。你,我至少 是了解的。总之,请你写吧。‘亲爱的好妈妈,’你是怎样称呼自己的母亲的?— —‘我护理的那些病人的情况要求我寸步不离地待在克尔恩教授的家里。……” “你想夺去我的自由吗?你要把我监禁在你家里吗?”洛兰不肯写信,愤怒地 质问他。 “正是这样,我的合乎道义的助手。” “这样的信我不写!”洛兰断然宣称。 “行了!”克尔恩突然叫得那么响,连钟里的弹簧都震得响起来,“你放明白 点儿,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你还是别做傻瓜好。” “我不住在你这儿,我也不写这封信!” “唔,就这样吧!好吧,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去吧。可是在你走之前,要请你 亲眼看我把陶威尔的头弄死,把这颗头溶化在药水里。那时你去向全世界叫喊,说 你在我这里看见过陶威尔的头吧。没有人会相信你的,人家只会笑话你。可是你得 小心!你告我,我不会不给你应得的惩罚的。走吧!” 克尔恩抓住洛兰的胳膊,把她向门口拉去。她的体质太弱,无法反抗这个粗暴 的强迫。 克尔恩开了门锁,很快地穿过托马和勃丽克的房间,走进陶威尔教授的头颅所 在的那间房间。 陶威尔的头颅莫名其妙地望着这出乎意外的拜访。克尔恩也不理睬头颅,径直 走到仪器跟前,使劲儿把供血罐子的龙头一拧。 头颅的眼睛闲惑不解地可是从容不迫地转过去,对龙头那面望了一阵,随后又 朝克尔恩和惊惶失措的洛兰看了一眼。空气龙头没有拧开,头颅说不出话来,只翕 动了一下嘴唇,已经熟悉头颅的面部表情的洛兰明白,这无言的询问就是:“死期 到了吧?” 后来,头颅的眼睛凝注地望着洛兰,目光好像开始晦暗起来,同时眼皮睁得非 常大,眼球突了出来,脸也开始抽搐起来,头颅受着窒息的痛苦。 洛兰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接着她摇摇晃晃地走到克尔恩跟前,抓着他的胳膊, 几乎失去知觉,她用断断续续的、由于抽搐而哽咽的声音说起来: “开吧,快把龙头拧开吧……我什么都同意!” 克尔恩带着微微可以看出的冷笑,拧开了龙头。活命的血液经过管子流入陶威 尔的头,脸上的抽搐停止了,眼睛恢复了正常的神色,目光清澈了。失去了的生命 又回到陶威尔的心里。意识也恢复了,因为陶威尔教授又带着困惑莫解的甚至还好 像有点失望的神情望着洛兰了。 洛兰由于激动而摇晃着。 “请挽住我的胳膊吧。”克尔恩很有礼貌地说,于是这古怪的一对儿离开了这 间房间。 当洛兰重新在书桌前坐下来时,克尔恩就像什么事也没有过似地说: “我们在哪儿打断的?是的……‘病人需要我经常的’——或者不要这样写, 写‘需要我寸步不离地待在克尔恩教授的家里。克尔恩教授是那么好,他给了我一 间非常好的房间让我住,窗户外面就是花园。还有,由于工作时间加长了,克尔恩 教授把我的薪水加了三倍。’” 洛兰责备地看了克尔恩一眼。 “这不是胡说,”他说,“我剥夺你的自由是万不得已,不过我应该用一些东 西来补偿你。我真的加你薪水。再写下去:‘这儿照顾得非常周到,工作虽然多, 可是我觉得我精神好极了。不要来看我,克尔恩教授这里谁也不接待的。别想念我, 我会常给你写信的……’这样就行了。对了,你自己再加一些你平日写信所用的那 些亲热的话,免得引起任何怀疑。” 接着,好像忘记了洛兰似的,克尔恩出声地思考着: “长此以往当然是不行的。不过,我希望我不会把你监禁得太久。我们的工作 即将结束,那时……这就是说,我是想说头颅的生命是不长久的了。当它自行死亡 的时候……算了,怕什么,那些事你反正全已知道。简单点儿说,当我跟陶威尔结 束了我们的工作的时候,陶威尔的头也就不复存在了。那个头连一点灰都不会剩下 来,那时你就可以回到你亲爱的母亲的身边去了,你对我也不会再有危险。我再说 一遍:请你记住,要是你想要声张出来,我是有证人的,他们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到 法庭作证,证明陶威尔教授的遗骸,连他的头、脚以及其他种种教授的属性都在解 剖后被我在火葬场里烧掉了。火葬场对这种场合说来是极有利的。” 克尔恩按了一下电铃,约翰走了进来。 “约翰,你领洛兰小姐到那间白色的房间里去,就是窗户朝花园开的那间。洛 兰小姐搬到我们家来往了,因为现在就要做一个大手术。让洛兰小姐安置得舒服些, 你问一问她需要什么,然后去把所需要的东西都买来。你可以用我的名义打电话叫 人送来,账由我付,别忘了给小姐预备一份饭。” 说完,克尔恩就告别走了。 约翰把洛兰领到指定给她住的房间里去。 克尔恩没有骗人:房间的确非常好——又明亮,又宽敞,布置得也很舒适。一 个大窗户开出去就是花园。可是,最最阴森的监狱也不会比这间令人愉快的、华丽 的房间更使洛兰忧愁了。她像一个重病人那样勉强挨到窗口,朝花园里望着。 “二层楼……很高……别想从这儿逃走……”她心里想,而且就是能够逃走, 她也不会逃走的,因为她的逃走就等于陶威尔的头被处决。 洛兰已经精疲力尽,她在一张卧榻上坐了下来,沉入了深思。她不知道自己在 这样的情形下过了多少时候。 “饭开好了。”她好像在梦中听见约翰的声音这样说,于是抬起了疲惫的眼睛。 “谢谢你,我不饿,你收掉吧。” 这个受过严格训练的仆人绝对服从地执行了这声吩咐,就走开了。 于是她又沉入了自己的思索,当对面那所房子的窗户里发出灯光来时,她觉得 她是那么孤独,她决定立刻到头颅那儿去探望他们。她特别想去看看陶威尔的头颅。 洛兰的意想不到的探望使勃丽克的头异常高兴。 “总算盼到了!”她欢呼道,“已经来了?送来了吗?” “什么?” “我的身体呀!”勃丽克说这活的口气就好像她们在谈论一件新衣服一样。 “没有,还没有送来,”洛兰不禁笑着回答,“不过,不久就会送来的,现在 你用不着等多久了。” “唉,快点才好啊!……” “也给我另外缝上一个身体吗?”托马问道。 “是的,当然啦,”洛兰安慰地说,“你将要成为像你从前那样健康、那样强 壮有力的人。将来等你存好了钱,就可以回到你自己的家乡,跟你的玛丽结婚。” 洛兰已经知道头颅们心里的一切秘密。 托马啧啧嘴唇。 “快点才好。” 洛兰赶紧穿过这间房间,走进陶威尔的头颅的房间里。 空气龙头一拧开,头颅劈头就问洛兰说: “这一切是什么意思?” 洛兰把她和克尔恩的谈话以及自己的被监禁都告诉了头颅。 “真叫人气愤!”头颅说道,“要是我能帮助你,那就好了……假若你肯帮我 的忙,我也许是能帮你的忙的……” 头颅的眼睛里表示着愤怒与决心。 “一切都非常简单,你只要把供饮食的管子的龙头关上,我就死了。请你相信, 刚才当克尔恩重把龙头拧开,又使我活了过来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很失望。我死了, 克尔恩就放你回家了。” “要采取这样的办法,我是永远不要回家的!”洛兰高声叫道。 “我真希望有西塞罗①的全部口才来说服你这样做。” ①罗马政治家,雄辩家。——译者 洛兰不同意地摇了摇头。 “就是西塞罗也说不服我。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结果一个人的生命……” “得啦,难道我也能算是一个人?”头颅苦笑着问。 “别忘了你自己还说过笛卡尔的那句话:‘我思,故我在。’”洛兰回答说。 “让我们假定是这样的吧,可是那我就要这么办了。我不再指导克尔恩,无论 他用什么酷刑也不能再迫使我帮助他了。那时他自己就会杀死我的。” “不,不,我求求你。”洛兰走到头颅跟前。“请你听我说。起先我想到复仇, 现在我想到的是另一件事。假若克尔恩能够给勃丽克的头安上一个身体,而且手术 也很圆满,那么你也有希望恢复生命了……克尔恩若不行,别的医生能行。” “遗憾得很,这个希望是极小极小的,”陶威尔回答说,“连克尔恩做这个实 验都是勉强成功的。他是一个心肠狠毒、无恶不作的人,他像一千个赫洛斯特拉特 ②那样好虚名。可是他是一个天才的外科医生,在我所用过的助手中,本领最强的 也许可以说是他了。如果到今天一直受着我的指导的他都不能做,那么别人就更别 提了。可是我怀疑,就是他也不见得能做成这个从来没有过的手术。” ②古希腊人,他为了出名,纵火焚烧神庙。——译者 “不过那两只狗……” “狗就不同了,在做换头手术之前,两只活的、健康的狗都躺在同一张桌子上。 所有一切手术都做得非常快。就是这样,克尔恩显然也只弄活了一只狗,不然他一 定会把两只狗都领到我面前来夸耀的。可是人的尸身,却只能在死去几小时之后才 送到这儿,那时腐败过程也许已经开始。至于这个手术本身的复杂性,你作为一个 医学院的毕业生,一定能够了解的。这跟缝接一只断了一半的手指不同,必须把头 和身体连起来,仔细地缝合所有的动脉和静脉血管,最重要的是缝合神经和脊髓, 不然就会成为残废的人;这以后还要恢复血液循环……不,这是一个无比艰巨的、 现代外科医生不能胜任的工作。” “难道连你自己都不会做这样的手术吗?” “我本来把什么都考虑好了,已经用狗做过实验,我认为这个手术我是能成功 的,若不是……” 门出其不意地打开了,克尔恩站在门口。 “阴谋者的商谈吗?我不来妨碍你们。”说完他“砰”地一下把门关上了。

第十篇 死去的迪安娜①

 ①迪安娜是希腊神话中的月神,处女的象征。——译者 

勃丽克的头颅以为给一个人的头选配、缝合一个新的身体就像量制一件新衣服 那么容易。把头颅的脖子的尺寸量好,只要拣一个有同样粗细的脖子的尸体就行了。 可是,她不久就知道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了。 一天早晨,克尔恩、洛兰和约翰全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来到了她面前。克尔恩吩 咐他们把勃丽克的头从玻璃桌子上拿下来,脸朝上平放着,这样可以看到整个脖子 的切面,充满氧气的血液供应没有中断。克尔恩全神贯注地研究着脖子,量着尺寸。 “人体解剖虽是千篇一律的,”克尔恩说道,“然而每一个身体都有他各自的 特点。举个例子,有的时候很难分辨出外颈动脉和内颈动脉的位置是否安放对了。 脖子同样粗细的人他的动脉壁的厚薄、气管的宽窄有时并不是一样的。神经也少不 得让人麻烦一番。” “不过你到底怎样做手术呢?”洛兰问道,“如果把脖子的切断的地方和身体 的切断的地方合在一起,这样就把切口的整个表面一下子全挡住了。” “问题就在这儿,我跟陶威尔研究过这个问题,必须做一连串的切面——从中 间向外围切开。这是一件极复杂的工作。为了要利用没有僵硬的、还有生命力的细 胞,就必须在头颅的脖子上和尸体上做一些新鲜的切口。然而主要的困难还不在这 里,主要的困难是怎样消除已在尸身里开始起腐败作用的东西,或是身体上受感染 的地方,怎样把凝固的血液从血管里清除出来,再把新鲜血液输入血管,使身体的 ‘马达’——心脏——工作起来……至于脊髓呢?最轻微的触动都会引起极强烈的 反应,而往往会发生最最严重的后果。” “那么你到底打算怎样去克服这一切困难呢?” “啊,这在目前还是我的秘密。等实验成功了,我就会发表使死人复活的全部 经过的。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请把头颅放在原来的地方,通上气流。你今天觉 得怎样,小姐?”克尔恩向勃丽克问道。 “谢谢你,我觉得很好。不过,你听我说,教授先生,我心里很着急……你刚 才说了一些我不懂的事情,可是有一件事我是懂得的,就是你打算把我的脖子横七 竖八地切一通。这岂不是难看到极点了吗?弄了这么一个像腰花一样的脖子,我好 意思上哪儿去呀?” “我尽力把切口做得不显眼就是了。不过,要使手术完全不留痕迹,当然是办 不到的。不要做出绝望的样子来,小姐,你可以在脖子上围上一条丝绒围巾,或者 甚至可以带上一个珊瑚项圈。就这么办吧,在你‘生日’的那天,我送你一条项圈。 对了,还有一件事。现在你的头颅比以前瘦了一些,等你过正常生活的时候,它就 会渐渐胖起来的。为了知道你的脖子的正常尺寸,必须现在就把你‘喂得胖胖的’, 不然可能产生不好的后果。” “不过我不会吃东西呀。”头颅悲哀地回答。 “我们用管子喂你,我准备好了一种特制的营养剂,”他转过头来对洛兰说, “除此之外,还得加强给血。” “你在营养液里加进了有脂肪的物质吗?” 克尔恩做了一个不置可否的手势。 “头颅即使不胖起来,也会‘肿起来’的,我们所要的也就是这个,这样一来,” 他结束道,“只剩下最主要的事了:勃丽克小姐,求上帝让一个美女快快死掉吧, 死了之后她就可以把她的美丽的身体让给你了。” “别这么说,这太可怕了!为了我要得到一个身体,有一个人必须死去……而 且,医生,我很害怕。这是一个死人的身体呀。要是她突然走来向我要还她的身体, 可怎么好?” “她是谁?” “那个死人呀。” “她不是没有脚了吗,怎么走来呢,”克尔恩哈哈大笑说,“就算她真来了, 你也可以对她说,是你把头给了她的身体,而不是她把身体给了你,为了这件礼物, 她还要感谢你呢,我要到陈尸所里去守候了。祝我马到成功吧!” 

这个实验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找到尽可能新鲜的尸体,因此克尔恩抛 下了一切事情,整天守候在陈尸所里,等待着好机会。 他嘴里叼着一支雪茄烟,顺着那狭长的房间走去,他是那么悠闲,就好像他是 在一条林荫道上散步似的。从天花板上射下来的昏暗的灯光,照在一长排一长排的 大理石桌子上。每一张桌子上躺着一具已经冲洗干净的、光着身子的尸身。 克尔恩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口一口地喷着雪茄烟,绕着那一长排一长排 的桌子走着,有时看看尸体的脸,还不时地掀开益布,仔细地看看身体。 跟他一起走着的有死者的亲戚或是朋友。克尔恩对他们采取敌视的态度,怕他 们会从他手里夺去他认为合格的尸体。要得到一具尸体,对克尔恩说来可不那么简 单。在三天的期限满期之前,亲友们可以对每一具尸体提出他们的收尸权,而对三 天期满可以随意支配的半腐烂的尸体,克尔恩就没有什么兴趣了。他需要完全新鲜 的、最好是甚至没有僵硬的尸体。 为了能够很快地得到一具新鲜的尸体,克尔恩不惜行使贿赂。尸体的号码可以 顶替,最后就会有一个倒霉的尸体被登记为“失踪”的。 “然而要找一个合乎勃丽克的胃口的迪安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克尔恩瞧 着一具尸体的宽大的脚掌和生满茧子的手,心里这么寻恩。躺在这里的大多数不是 属于汽车阶级的,克尔恩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在这期间有几具尸体已被认领搬走了, 在它们原来的地方又搬来了新的尸体。然而在这些新尸体里,克尔恩也找不到合乎 做手术的材料。有一些没有头的尸体,可是这些尸体不是体格不合格,就是身上有 伤口,要不,就已开始腐烂,白天就要过去了。克尔恩觉得肚子饿了,他愉快地想 象着一份配着冒热气的小豌豆的鸡肉饼。 “不顺利的一天。”克尔恩一面想着,一面掏出表来看看。于是他就从在尸体 旁边移动着的充满了绝望、忧愁和恐怖的人群中向门口挤去。有两个工作人员迎面 走来,抬着一具无头女尸。洗干净的年轻的身体像白色的大理石那样发着光。 “啊,这是一具适用的尸体。”他想,就跟在看守人的后面走去。尸体被安放 好之后,克尔恩把尸体扫视了一下,他就更相信自己找到了他所需要的东西了。克 尔恩正想悄悄地告诉看守人把尸体抬走,突然间,一个衣衫褴褛的、好多天没有刮 脸的老头儿走到尸体跟前。 “她在这儿,玛尔达!”他高声说道,一面用手擦去额上的汗。 “什么鬼把他领来的!”克尔恩骂道,接着他走到老头儿跟前说: “你认对了尸体吗?它可是没有脑袋的呀。” 老头儿指着左肩上一个胎记说: “很容易认出的。”他答道。 克尔恩很奇怪老头儿说话的口气怎么那样无动于衷。 “她是谁?你的妻子还是女儿?” “上帝是仁慈的,”爱说话的老头儿回答说,“她生前是我的侄女儿,还不是 亲的。我的那位表姐丢下了三个孩子——表姐死了之后,她们就归我抚养。我还有 自己的四个呢。我穷,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老爷。又不是猫,可以随便扔掉。我们 就这样过了下来,刚才发生了一桩不幸的事。我们住在一所破房子里,早就叫我们 搬家了,可是哪儿去弄这笔钱呀?我们就这样住到了现在。屋顶塌了。其余的孩子 只受了一点伤,可是这个孩子的头整个儿压掉了。我跟老太婆不在家,我们去卖糖 炒粟子了。我回到家里,玛尔达已经给搬到陈尸所来了。为什么搬到陈尸所来呢? 他们说同时在另一些住所里也压死了几个人,有几个是单身的,所以就全搬到这儿 来了。我回到家里,房子穿了洞,进也进不去,好像地震一样。” “这倒很合适。”克尔恩这样想,就把老头儿领到一边,对他说: “事已如此,你也没有什么办法。你知道不知道,我是一个医生,我需要一具 尸体。我爽快点说吧,你愿意得到100法郎吗?而且你也就可以回家了。” “你会把她开膛的吧?”老头儿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后来又沉思起来,“对 她说来,当然是全都完了……我们穷人……不过,到底是自己人啊……” “200法郎。” “穷是非常穷,孩子们饿着肚子……不过,到底是舍不得的……活着的时候是 一个挺好的姑娘,人挺好,心眼儿也挺好,脸蛋儿像一朵玫瑰花,不像这些废物… …”老头儿轻视地朝那些放着尸体的桌子挥了一挥手。 “好一个老家伙!看样子他是在吹嘘自己的货色。”克尔恩这么想着,就决定 改变策略。 “不过,这也随你,”他满不在乎地说,“这里尸体有的是,有几个并不比你 的侄女儿差。”说完克尔恩就从老头儿身边走开了。 “别,别走,干嘛这样啊,让我想一想呀……”老头儿小跑步跟在他后面,显 然是有心成交。 克尔恩刚要庆祝成功,然而情况又来了一个突然的转变。 “你已经到这儿了?”他们听到一个激动的、老妇人的声音说。 克尔恩回头一看,看见一个肥胖的、戴着干净的白头饰的老婆子急急地向他们 走来。老头儿看见了她,不由自主地咳了一声。 “找到了?”老婆子问道,眼睛惊恐地东张西望,嘴里低声念着祈祷文。 老头儿不说话,用手指了指尸体。 “你呀,我们的小心肝儿,不幸的受难者呀!”老婆子一面向那具没有头的尸 体走过去,一面数落着哭起来。 克尔恩看出,跟这老太婆取得协议是不大容易的。 “你听我说,老太太,”他和气地对老婆子说,“我刚才跟你丈夫谈过,知道 你们生活很困难。” “困难也好,不困难也好,我们可没有向别人要过什么。”老婆子不无骄傲地、 不客气地说。 “是呀,不过……你知道吧,我是赈济安葬委员会的会员。我可以代你安葬你 的侄女儿,费用由委员会负担,一切的事我会去张罗。要是你愿意,你可以把这件 事交给我去办,你自己去做你自己的事,你的孩子们和那几个孤儿在等你呢。” “你怎么又在这儿胡说八道了?”老婆子责备丈夫,然后又回过头来对克尔恩 说,“谢谢你,先生,不过我们应该按着本分来做一切应该做的事。没有你们赈济 委员会,我们也可以想法对付的。你干嘛翻白眼呀?”她又用平日跟丈夫说话的口 气说,“把死人抱起来。我们走吧,我带了一辆手推车来。” 这一番话是用那么坚决的口吻说出来的,克尔恩只好干巴巴地鞠了一个躬,走 了开去。 “真是晦气!不行,今天肯定是一个不吉利的日子。” 他走向大门口,把看门人领到一边,悄悄地对他说: “你给我留心着,要是有什么合适的东西,马上给我来一个电话。” “啊,老爷,一定。”看门人点着头说,他从克尔恩那里得到了一笔可观的钱。 克尔恩在饭馆里饱饱地吃了一顿饭,就回去了。 当他走迸勃丽克的房间里的时候,她用最近这一个时期经常用的问话招呼他说: “找到了吗?” “找到了,可是没有成功,真见鬼!”他回答说。“你再忍耐几天吧。” “莫非真的一个合适的也没有吗?” “有的是腿脚弯曲的,粗手粗脚的人。若是你愿意,我就……” “嗨,不要,我还是等些日子好。我不要做粗手粗脚的人。” 克尔恩决定比平日睡得早一点,这样可以早一点起来到陈尸所去。可是他还没 有来得及睡着,床旁边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克尔恩恨恨地骂着,拿起了听筒。 “喂!请说吧。是的,我是克尔恩教授。什么事?翻车事件,就在火车站附近? 你说尸体有一大堆吗?好的,当然,我马上就来。谢谢你。” 克尔恩匆匆忙忙地穿起衣服,一面把约翰叫来,对他嚷道: “把汽车开出来!” 15分钟之后,他已经在夜间的街道上疾驶了,就像去救火一样。 看门人没有撒谎,那一夜死亡获得了大丰收,尸体不停地运来。所有的停尸桌 全放满了,不一会儿就不得不把它们放在地上了,克尔恩非常高兴,他为了这场大 祸不是在白天发生而感谢命运。翻车的消息想必还没有在城市里传扬开来。陈尸所 里目前还没有外人。克尔恩仔细地瞧着那些还没有脱去衣服,没有冲洗过的尸体, 尸体全是非常新鲜的,这是一个极有利的好机会,只有一点不太好,那就是这个天 降的好机会不太照顾克尔恩的特殊要求。大多数的身体都被压坏了,要不就是有好 些地方受了伤。可是克尔恩并没有绝望,因为尸体仍源源不断地在送来。 “把这个尸体给我瞧瞧。”他对那两个抬着一具穿灰色衣服的姑娘的尸体的工 作人员说。头盖骨是在脑勺那儿打碎,头发染满了血,衣服上也是血,可是衣服并 没有弄皱。“可见,身体上没有多大的伤……这个能行。体格相当粗,想必是一个 女仆,不过弄到这么一个身体总比一个也没有强。”克尔思想,“这个怎样?”克 尔恩指着另一副担架问道,“这是一件了不起的收获!简直是一个宝贝!他妈的, 这么漂亮的女人死了,总是令人遗憾的!” 一个年轻的女人的尸体被放到了地板上,这个女人有一张异常美丽的、贵族气 派的脸,脸上呆呆地凝固着极度惊讶的神情。她的头骨在右耳的上方被打穿了,显 然是顷刻间死去的。雪白的颈项上挂着一圈珍珠项链,讲究的黑色绸衣只有在下摆 上被扯坏了一点,还有领口一直撕破到肩膀,在赤裸的肩头上可以看见有一块胎记。 “跟白天那具尸体一样。”克尔恩想,“可是这个……多么优美!”克尔恩赶 紧量一量脖子。“就像是定做的。” 克尔恩把那条贵重的珍珠项链拉下来,把它抛给工作人员,说: “我拿这具尸体吧。但是,因为我没有工夫在这里仔细检查尸体,为了以防万 一,我还要把那一具带走,”他指着一具女尸说,“快点,快点。把它们用麻布裹 起来搬走。你们听见没有?人们就要大批地来了。你们就得把陈尸所的大门打开, 几分钟之后这里就要变得人山人海了。” 两具尸体被搬出来放到汽车上,很快地送到克尔恩家里。 一切必需的手术用具早就预先准备齐全了,勃丽克的复活日——正确一点说, 是复活夜——降临了。克尔恩不愿意浪费一分钟的时间。 两具尸体都洗干净了,搬到勃丽克的房间里来,用单子裹好放在手术台上。 勃丽克的头迫不及待地要看一看自己的新的身体,但是克尔恩不愿意在一切准 备手续没有完毕之前让头颅看到尸体,因此他有意把手术台放在头颅无法看到的地 方。 克尔恩很快地把尸体上的头切下来,约翰把那两颗人头用麻布裹好,拿了出去。 尸体上的切口和手术台都冲洗过了,尸体也收拾好了。 克尔恩再一次严格地检查了尸体,他忧虑地摇了摇头。肩上有胎记的那个尸体 的身材是无可指摘的美丽,跟那个“女仆”的身体——骨架粗大、尖削,皮肤粗糙, 可是骨骼很坚强——相比,它特别显得美丽。勃丽克当然会选中这个贵族气派的迪 安娜的。然而在仔细检查迪安娜——这是他给她取的名字——的身体的时候,克尔 恩发现它身上有一些缺点:在她右脚的脚底上有一个不大的、被什么铁片刮破的伤 口。这不会引起多大危险。克尔恩烧灼了伤口,这样就可以不必担心血中毒了。然 而,为了手术的成功,他还是认为“女仆”的身体比较更可靠些。 “请把勃丽克的头转过来。”克尔恩对洛兰说。为了不让勃丽克在做准备工作 的时候吱吱喳喳打扰工作,她的嘴是堵住了的,就是说,装有压缩空气的罐子的龙 头是关着的,现在气流可以开放了。 当勃丽克的头看见那两具尸体的时候,不禁大叫一声,好像无意中被烫痛了似 的。她的眼睛由于恐怖睁得很大。这两具尸体中,有一具将成为她自己的身体。她 初次尖锐地、痛焚地充分感觉到这次手术的不寻常性,于是她开始踌躇起来。 “你说,怎样?你喜欢这两具尸……身体吗?” “我……我怕……”头颅嘶哑地说,“不,不要,我没有想到这是那么可怕… …我不要……” “你不要?既是这样,那么我就把尸体跟托马的头缝在一起了,托马变成女人。 托马,你愿意马上得到一个身体吗?” “不,请等一等,”勃丽克的头着急起来,“我同意了。我愿意要那个身体… …那个肩上有胎记的。”“不过,我劝你还是挑那一个好。它虽然不很美,可是身 体上没有一点伤痕。” “我不是洗衣妇,我是一个演员,”勃丽克的头骄傲地说道,“我希望有一个 美丽的身体……肩上有胎记……这是男人们非常喜欢的。” “好,就照你的意思办吧。”克尔恩回答说,“洛兰小姐,把勃丽克小姐的头 搬到手术台上来。小心点搬,头颅的人工血液循环一定要维持到最后一刻。” 洛兰忙着给勃丽克的头做最后的准备工作,勃丽克的脸明显地现出极端紧张、 极端激动的表情。当头颅被搬到手术台上的时候,勃丽克忍受不住了,她突然叫起 来,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 “我不要!我不要!不必了!还是把我弄死好!我害怕呀!啊,啊,啊!……” 克尔恩没有中断自己的工作,他对洛兰急躁地叫道: “快把空气龙头关上!在营养液里加入希盾那①她就会睡着了。” ①一种麻醉、催眠剂。——译者 “不要,不要,不要呀!” 龙头关上了,头不作声了,可是嘴唇仍继续翕动着,眼睛瞪着,含着恐怖、央 求的神气。 “教授先生,我们能违反她的意志做手术吗?”洛兰问道。 “现在不是讨论这类问题的时候,”克尔恩冷淡地回答,“以后她自己还会感 谢我们呢,做你分内的事,不然你就走开,别来妨碍我。” 但是洛兰知道她是不能走开的,没有她的帮助,手术的后果一定会更加成问题。 于是她极力克制住自己,继续帮助克尔恩做手术。勃丽克的头跳得那么厉害,橡皮 管子差一点从血管里掉出来。约翰跑来帮忙,他用手抱住了头。头颅的抽搐渐渐停 止,眼睛闭下来了,希盾那起作用了。 克尔恩教授开始做手术。 只有克尔恩要求把这样或那样外科手术用具递给他而发出的简短的命令声,不 时地打破沉寂。由于紧张,克尔恩额上的青筋都胀了起来。他施展出他的杰出的外 科技术的全部解数。他既迅速,又异常仔细和审慎。洛兰虽然非常憎恶克尔恩,然 而在这时她也不得不对他表示赞赏。他像一个充满灵感的艺术家那样工作着,他的 灵活而敏感的手指在创造奇迹。 手术持续了1小时50分钟。 “完了,”最后克尔恩伸直了腰说,“从今以后,勃丽克不再是没有躯体的头 颅。只剩把生命给她注进去就行了;这就是说,使心脏跳动起来,使血液循环起来 就行了,这些事我一个人能对付。洛兰小姐,你可以去休息了。” “我还可以工作。”她回答说。 尽管她已经很累,可是她非常想看看这次不寻常的手术的最后一幕。然而,克 尔恩显然不想让她知道起死回生的秘诀,他再次坚持建议她去休息,洛兰也只好服 从了。 一小时之后,克尔恩又把她叫进去。他看上去更疲倦了,然而他的脸上显示出 极度满意的表情。 “试试脉搏看。”他对洛兰说。 洛兰的心咚咚跳着,拿起了勃丽克的手,拿起了那只三小时以前还属于一个冰 凉的尸体的手。手已是暖和的,脉搏的跳动已可以觉察到。克尔恩拿起一面镜子放 在勃丽克脸前,镜面上蒙上了一层水汽。 “她在呼吸,现在应该把我们的新生儿好好地包裹起来,她必须一动也不动地 躺几天。” 在绷带外面,克尔恩在勃丽克的脖子上放上了石膏夹板。整个身体全被包扎起 来,嘴也被紧紧地缠住。 “免得她想要说话。”克尔恩解释道,“假若心脏允许,头一个昼夜我们要使 她保持睡眠状态。” 勃丽克被搬到洛兰隔壁的房间里,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给她通电,使她处于 麻醉状态。 “在缝口长合之前,我们要用人工供给营养。你不得不服侍她几天。” 在第三天上,克尔恩才让勃丽克“苏醒过来”。 时间是下午四时,太阳的斜晖横越房间照到勃丽克的脸上,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头,就睁开了眼睛。她还不十分清醒地先朝阳光绚烂的窗口看了一阵,然后又把目 光转过来看着洛兰,最后才把眼睛低下去向下面看,那儿已不再是空无所有的了。 她看到微微起伏着的胸部和身体——她的被布单盖着的身体,她脸上展开了微弱的 笑容。 “不要说话,安安静静地躺着。”洛兰说道,“手术很顺利,现在一切都要看 你自己的了。你躺得愈安静,起床的日子就愈早。我跟你暂时还是用面部表情说话 吧。你眼皮放下就算表示‘是’,抬起就表示‘不’。你觉得哪儿痛吗?这儿痛, 脖子和脚痛,很快就会不痛的,你想喝水吗?想吃吗?” 勃丽克不觉得饿,可是想喝水。 洛兰打了一个电话给克尔恩,他立即从他的工作室走来了。 “喂,你觉得怎样,新生儿?”他给她检查了一遍,认为很满意,“一切都令 人满意,但要有耐心,小姐,那你很快就可以跳舞了。”他作了一些指示之后,就 离开了。 勃丽克“恢复健康”的好日子拖延了很久,她是一个模范病人:她耐着性子, 安安静静地躺着,吩咐她怎样她就怎样。最后,给她拆绷带的日子终于来到了,可 是说话还是不允许的。 “你感觉到自己有身体吗?”克尔恩有一点激动地问。 勃丽克垂下了眼皮。 “你动动你的脚趾头看,不过要非常小心。” 勃丽克显然是作了一番努力,因为她脸上现出了紧张的表情,可是脚趾头没有 动。 “很明显的,中枢神经系统的功能还没有完全复原,”克尔恩确定地说,“不 过我想不久就会复原,那时候,动作也就复原了。”可是他心里思忖道:“勃丽克 的两条腿别真的全跛了才好。” “复原——这两个字听起来多么奇怪。”洛兰想起了手术台上的冰凉的尸体, 这样想着。 勃丽克有了新的要操心的事情了,现在她一连几小时地想要动动脚趾头。洛兰 也怀着几乎同样程度的关心观察着这件事。 有一天,洛兰兴高采烈地大声叫道: “动了!左脚上的大拇趾动了。” 后来事情的发展就比较快了,手指和脚上的其他趾头也动起来,不久勃丽克已 经可以把手和脚微微抬起了。 洛兰简直惊呆了,一个奇迹在她眼前完成了。 “不管克尔恩是多么可恶,”她想,“他究竟不失为一个不寻常的人。当然, 没有陶威尔的头颅,他是不会做成这个死人的双重复活的。然而,克尔恩本人到底 是一个有才能的人——陶威尔的头颅不是也承认这一点吗。啊,假使克尔恩把他也 复活了,那多好!不过,不会的,这他决不肯做的。” 又过了几天,克尔恩允许勃丽克说话了,她的嗓音相当悦耳,可是有一些倒嗓 的音色。 “会变好的,”克尔恩肯定地说,“将来你还能唱歌呢。” 不久,勃丽克居然试着唱歌了,唱歌的声音使洛兰异常惊愕。勃丽克以相当尖 而刺耳的声音唱出了高音符,中央音域很弱,甚至有些嗄哑,然而低音符却美妙动 听,这是一个从出色的胸间发出来的女低音。 “声带位于颈部切口的上方,是属于勃丽克的,”洛兰这样寻思着,“这个双 重的声音,低声域和高声域的不同的音色,又是从哪儿来的呢?真是一个生理之谜。 是不是由于勃丽克的头发生了青春化——因为勃丽克的头比她的新身体的年岁要大 ——的缘故呢?要不,这也许跟中枢神经系统的功能的被破坏有什么关系吧?真有 点费解……若能知道这个年轻而优美的身体是谁的,是属于哪一个不幸的头颅的, 倒挺有意思……” 洛兰什么也没有对勃丽克说,开始寻找载有那次翻车事件死亡名单的报纸。不 久她就发现了一段简讯,简讯里报道了乘在这辆惨遭翻车的列车里的著名意大利女 演员安琪丽克·加苡失踪的消息。她的尸体没有被找到,对这个谜,新闻记者们作 了一些想入非非的推测。洛兰差不多已毫不怀疑地确信,勃丽克的头得到的就是那 个死去的女演员的身体。

第十一篇 逃跑了的展览品

 勃丽克一生中的一个大喜日子终于到来了。最后的一些绷带已从她身上解下来, 克尔恩教授允许她起床了。 她倚在洛兰的手臂上,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会儿。她的动作是飘飘忽忽 的,有些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她的手做出一些奇怪的手势:在某一限度之内,她的 手的动作很顺利,后来就顿一顿,好像在做一个被迫的动作似的,以后又转为顺利。 “这一切情形以后全会没有的。”克尔恩有把握地说。 只有勃丽克脚底上那个小小的伤口使他有一些不安,伤口好得很慢。然而随着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伤口也渐渐好了不少,勃丽克不觉得疼痛了,甚至可以用那 只有伤的脚踏在地上。再过几天,勃丽克已经试着跳舞了。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她说道,“有些动作我随随便便地就做到了,有些 动作却很难做到。大约是我还没有习惯使用我自己的新身体吧……这个身体可真是 美极了!洛兰小姐,你瞧瞧我这两条腿。身材高矮也正好,就是脖子上这些伤疤… …一定得把这些伤疤遮起来。可是肩上这个胎记是很迷人的,不是吗?我要做那么 一种式样的衣服,让这块胎记露出来……不,我非常满意我自己的身体。” “自己的身体!”洛兰心里说,“可怜的安琪丽克·加苡!” 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压制在勃丽克心里的一切欲望,现在一下子全爆发出来了。 她向洛兰提出各种要求,要定购东西,要给她做衣服,买衬衣、鞋子、帽子,买时 装样本,买化妆用品。 穿着一件灰色的新绸衣,她被克尔恩领着介绍给陶威尔教授的头颅。既然面对 一个男人的头,勃丽克就不能不卖弄卖弄风情,她被捧得心里乐滋滋的。陶威尔的 头颅嗄哑地说: “好极了!你非常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朋友,我祝贺你!” 接着克尔恩就搀扶着勃丽克,像一个新郎那样满脸放着喜悦的光辉,从房间里 走了出去。 “小姐,请坐。”当他们到了他的工作室里时,克尔恩很有礼貌地说。 “我不知道怎样感谢你才好,教授先生,”她懒洋洋地垂下了眼睛,继而又卖 俏地瞟了克尔恩一眼说,“你为我做了那么些事……我没有什么东西来报答你。” “这不需要,我所得到的报酬要比你想的多得多。” “我听了很高兴,”于是勃丽克又给克尔恩飞去一个更明亮的媚眼,“现在请 允许我走吧……让我出院吧。” “怎么走?出什么院?”克尔恩一时没有马上明白她的意思。 “回家去,我可以想象到,当我在朋友们中间出现的时候,会引起多么热烈的 狂欢呀!” 她打算走了!克尔恩不能容忍这个念头。他花费了那么多的心血,解决了最最 复杂的问题,完成了绝不可能的事,这绝对不是为了让勃丽克在她的那些胡闹的朋 友们中间引起狂欢的。他要把勃丽克在学会里公开展览出来,给自己引起狂欢。事 后他可能会给她一些自由。可是现在,关于这件事是想也不用想的。 “抱歉得很,我还不能放你走。你必须在我这里,在我的看护下待一些时间。” “那又为什么呢?我觉得我身体已经很好了。”她玩弄着两只手,反对说。 “不行,你又会觉得不舒服的。” “那时我再到你这儿来好了。” “你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儿, 我总比你知道得清楚吧, ”克尔恩暴躁地说, “别忘记,没有我,你是个什么。” “这我已经谢过你了。可是我既不是小孩子,也不是奴隶,我会安排我自己的 事!” “哟,她居然还有脾气!”克尔恩惊奇地想。 “好啦,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谈吧,”他说,“现在请回到你自己的房间里去, 约翰大约已经给你把清汤送去了。”

第十二篇 唱完的歌曲

 勃丽克借助于自己的新的、灵活的、有弹性又有力气的身体翻出了铁栅,到了 街上,她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告诉了车夫一个奇怪的地址: “别尔·拉式兹公墓。” 可是还没有到巴斯底林广场,她就又换了一辆出租汽车,向蒙玛尔特尔驰去。 为了应付这些初步的费用, 她拿走了洛兰的皮包, 皮包里有几张十法郎的纸币。 “多一桩罪孽算不了什么,而且这又是不得已的。”她自己安慰自己说,死前仟悔 反正还遥遥无期呢。她又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完整的、生龙活虎的、健康的人了,而 且还比以前年轻。手术前,照她的女人的算法来说,她是将近30的人了。可是这个 新身体只不过20来岁。这个身体的腺体使勃丽克的头变年轻了,脸上的皱纹消失了, 面色好看了。“现在只要快快乐乐地玩个够就行了。”勃丽克拿出皮包里的小镜子, 出神地照着,心里这么想。 “请在这儿停下来。”她嘱咐车夫说,她跟他算清了车钱,就下车步行。 那时是早上四点钟左右,她走到她所熟悉的那家夜酒店“沙·奴阿尔”的门前, 在那丧命的夜里,她就是在这儿演出的,那时她正在唱一支轻松愉快的小曲,一曲 未终,她就被那颗流弹打中了。夜酒店的窗口还是灯火辉煌的。 勃丽克走进了前厅,心情不是没有波动的。疲倦的看门人显然没有认出她。她 很快地从侧门走进去,穿过甬道,走进和舞台相连的演员室。头一个碰见她的是红 头发的玛尔达。玛尔达惊叫一声就躲到自己的化妆室里去了。勃丽克大笑起来,去 打她的门,可是红头发玛尔达不肯开。 “啊,小燕子!”勃丽克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这么喊。在夜酒店里人家是叫她 这个名字的,因为她爱喝“燕子牌”白兰地酒。“怎么你还活着?我们当你早死了。” 勃丽克回过头来,看见是一个漂亮的、穿得很讲究的男子,他的面色白里透青, 胡子刮得光光的。难得见到阳光的人就是这样的脸色。这是日昂,红头发玛尔达的 丈夫。他不爱说起自己的职业,他的朋友和那帮酒肉朋友认为打听他的生活来源是 不客气的。反正日昂经常有钱,他还是个“好小子”,这也就够了。在日昂的口袋 鼓起来的夜里,酒就像河那样流,日昂给大家付酒账。 “小燕子,你从哪儿飞来的?” “从医院里。”勃丽克回答。 勃丽克恐怕她的新身体原主的亲属或是朋友把她这个新身体抢走,决定不把她 这次经历的不寻常的手术告诉别人。 “我的情况本来是非常严重的,”她继续编造下去,“他们当我死了,甚至把 我送到陈尸所里去了。可是那儿有一个检查尸体的大学生,拿起了我的手,摸到了 我的微弱的脉搏,我还没有死,子弹紧靠着心脏擦过去,没有碰到它。我马上被送 到医院里,一切都很顺利地过来了。” “真好!”日昂大声叫道,“大家可要奇怪死了,应该庆祝一下你的复活才好。” 门上的锁“喀哒”响了一下。在门后偷听了这一段对话的红头发玛尔达知道勃 丽克不是鬼,就把门打开了。两个好朋友拥抱起来,紧紧地,彼此都吻了一下。 “你好像变得瘦了一点,高了一点,秀气了一点,小燕子。”红头发玛尔达说 着,好奇地又有点惊奇地仔细打量着这个意想不到出现的朋友的身段。 勃丽克在这种吹毛求疵的注视下,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当然是瘦了,”她回答说,“他们只给我吃清汤。身材吗?那是因为我买 了一双很高的高跟鞋,而且衣服的式样也……” “不过你干嘛深更半夜到这儿来呀?” “这说来话长……你已经演出过了吗?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 玛尔达肯定地点了点头,这两个朋友就在一张带大镜子的小桌子旁边坐下来, 桌子上放着一盒一盒的化妆用的铅笔、颜色盒子、香水瓶、粉盒、各色各样的放发 针和别针的盒子。 日昂坐在她们旁边,嘴里吸着一支埃及烟。 “我是从医院里逃出来的,不折不扣的逃跑。”勃丽克叙述着。 “那又是为什么呢?” “清汤吃得我腻死了。你懂不懂,清汤,清汤,顿顿都是清汤……我真怕我会 淹死在清汤里。医生不肯放我出院,他还要拿我给他的学生们看。我怕警察会找我 ……我不能回到自己家里去,我想住在你那儿。最好是离开巴黎几天……可是我身 边又只有那么一点儿钱……” 红头发玛尔达高兴得甚至拍起手来——这个故事是那么有趣。 “好吧,当然,你住在我家好了。”她说。 “我怕警察也要找我呢,”日昂吐出了一个烟圈出神地说,“我也该躲几天才 对。” 小燕子是自己人,日昂的职业是不瞒她的,小燕子知道日昂是一个“大名鼎鼎” 的角色。他的专长是撬开别人的保险箱。 “小燕子,你和我们一起高飞远走,到南方去避避风头吧。你、我和玛尔达, 到里维拉去呼吸呼吸海风。坐得太久了,该活动活动才好。你信不信我有两个月没 有看见太阳了,差不多要忘记它是什么样儿。” “这好极了。”红头发玛尔达拍起手来。 日昂看了看他那只贵重的金表。 “我们还有一小时的多余时间。他妈的,你应该把那只没有唱完的小曲给我们 唱完……然后我们就远走高飞,让他们来找你好了。” 勃丽克很高兴地接受了这个建议。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她的演出激起了一阵狂欢。 日昂暂时充当节目报告员,跑到台上,把几个月以前勃丽克在这儿碰到的悲惨 事件重讲了一遍,继而宣布,出自观众的热望,他,日昂,给勃丽克喉咙里灌进了 一杯“燕子牌”白兰地酒,她就又活过来了。 “小燕子!小燕子!”观众大声欢呼起来。 日昂做了一个手势,等叫嚣声静息下来,他又继续说: “小燕子要从她无意间被打断的地方唱起,把那支小曲唱完。乐队,请奏‘小 猫儿’!” 乐队奏起来,勃丽克在如雷的掌声中从那只歌曲的半中腰把歌唱完。诚然,闹 声是那么大,她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歌声,可是这根本不需要。她感到从未有过的 幸福,人家没有忘记她,那么热情地欢迎她,使她整个儿人都为之陶醉了。至于这 个热情其实是酒气在作祟,她并不在意。 唱完了歌,她右手的手指无意中做了一个很优美的姿势,这是她本来没有的, 观众鼓掌鼓得更响了。 “她这是从哪儿学来的?多美的姿势呀!我得学学这个手势……”红头发玛尔 达想。 勃丽克从台上下来,走到大厅里。朋友们跟她亲吻,熟人们伸过酒杯来跟她碰 杯。勃丽克脸发红,眼睛闪着幸福的光芒,成功和酒冲昏了她的头脑。她忘记了被 跟踪的危险,准备在这儿待一整夜了。可是日昂,酒喝得并不比别人少,却没有失 去自制力。 他不时地看表,最后,走到勃丽克跟前,碰碰她的手。 “该走了!” “可是我不愿意走,你自己一个人走好了,我不走。”勃丽克回答,无力地翻 着眼睛。 这时日昂就把她抱起来,朝门口走去。 观众都起来反对。 “闭幕了!”日昂在门口叫道,“下星期日再见。” 他把乱踢着要从他手臂里挣脱出来的勃丽克抱到外面,放在汽车里。不一会儿 玛尔达拿着一只不大的手提箱也来了。 “共和国广场。”日昂对车夫说,不愿说出最后目的地,他已养成了换乘几辆 汽车的习惯。

第十三篇 神秘的女人 

地中海的浪涛有节奏地冲刷着满是沙滩的海滨浴场,微风勉强地吹鼓了白色游 艇和渔船的帆。头顶上,在蔚蓝色的高空的深处,一架灰色的水上飞机在做从尼兹 到曼顿纳的短程娱乐航行,发着柔和的呜呜声。 一个穿着白网球衫的青年,坐在藤圈椅里看报。椅子旁边放着两只套着套子的 网球拍和几本最近出版的英文科学杂志。 在他旁边,他的朋友,艺术家阿尔曼·拉列在一顶巨大的白色遮阳伞下,在画 架前忙着画画。 阿尔杜尔·陶威尔,已故的陶威尔教授的儿子,跟阿尔曼·拉列是一对形影不 离的好朋友。这种友谊最有说服力地证明了“两个极端可以相逢”那句谚语的正确 性。 阿尔杜尔·陶威尔不大爱说话,生性冷静。他爱好秩序,能够用功地、有计划 地学习。还有一年他就要从研究院毕业了,学院已经给他留下了一个生物系教授的 职位。 拉列,像一个真正的法国南方人那样,生性多情,毫无原则,反复无常。他可 以把画笔和颜色整整丢开一星期,然后又奋发地画起来,那时,多大的力量也不能 把他从画架前拉开。 这两个朋友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两人都是有天才的,对于一经立下的目 标,两人都能达到,虽然走向目标的方法不同:一个是跑跑停停,一步一步跳着走; 一个却是稳步前进。 阿尔杜尔·陶威尔的生物学研究工作已经引起了最著名的专家的注意,人们预 料,他的科学事业的前程是无量的。拉列的画在画展上也得到过不少好评,有几张 画已经被某几个国家的最有名的陈列馆买去。 阿尔杜尔·陶威尔把报掷在沙滩上,把头靠在椅背上,合上眼睛说道: “安琪丽克·加苡的身体到底没有找到。” 拉列无限悲哀地摇了摇头,沉痛地叹了一口气。 “到如今你还忘不了她?”陶威尔问道。 拉列猛地转过身来,阿尔杜尔忍不住笑了笑。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再是那个 热情的画家,这是一个武装着盾牌(画板),一手握着矛枪(左手的比例尺),一 手拿着宝剑(右手的画笔)的骑士,一个准备消灭那个侮辱了他的人的受辱的骑士。 “忘记安琪丽克!……”拉列挥了挥他的武器大声叫道,“忘记这个……” 一阵骤然袭来的浪头呼呼地响着,几乎涌到了他的膝盖,他忧郁地结束他的话: “难道能忘记安琪丽克?自从她的歌声沉寂了之后,这个世界都变得寂寞了… …” 拉列最初得到安琪丽克·加苡的死耗,正确一点说是得到她的失踪的消息的时 候,是在伦敦,他是到那儿去作一张名为《伦敦雾的交响乐》的写生画的。拉列不 仅是那个天才的歌垦的崇拜者,还是她的朋友,她的骑士,他不失为一个生在法国 南方省份、生在那个中世纪城堡的废墟堆里的人。 得悉加苡所遭遇到的不幸,他是那么激动,以至有生以来头一次在创作的高潮 中中断了他的“写生欲”。 从剑桥来到了伦敦的阿尔杜尔,为了要让自己的朋友散散心,想出了这个地中 海海岸的旅行。 然而就在这里,拉列也仍是坐立不安的。从海滨浴场回到旅馆里,他换好衣服, 坐上火车,到市区最热闹的地方——蒙特·卡罗赌场去,他要去忘记忧愁。 时间虽然还相当早,然而在这低矮的建筑物附近已聚集了一堆人,拉列走进了 第一间大厅,这里人不多。 “玩一回吧。”赌台上的庄家,手里拿着一只扒钱用的小扒子,邀请他说。 拉列没有停下来,径直走进第二间大厅。大厅墙壁上画着一些半裸体的女人, 有打猎的,有骑马的,有舞剑的——总之,她们所做的全是令人兴奋的运动。画使 人感到热烈斗争的、狂热的、贪婪的紧张心情,然而这些感情的更深刻、更激烈的 表现却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围在赌台周围的那些活人的脸上。

瞧这个胖胖的、面孔刷白的商人,用臃肿的、长满雀斑和红色汗毛的、颤抖着 的手押上了赌注。他像害气喘病的人那样吃力地喘着。他的眼睛紧张地盯着那个旋 转着的小球。拉列正确地断定这个胖子已经输得很多,现在是把最后的一笔钱押上 了,希望能借此捞回本钱。假若捞不回——那么这个没有意志的人,多半会走上自 杀之路,在那儿和生活算清最后一笔账…… 在这个胖子背后站着一个衣衫破旧、胡子刮得光光的老头儿,他长了一头蓬松 的灰头发,有一对狂躁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铅笔。他把打中了的 钱数和开出来的号数记下来,做出某种计算……他早就把他的家产全输光了,变成 了轮盘赌的奴隶。赌场的管理处每月给他一笔不大的薪金——供他生活和赌钱:这 是一种独特的广告。现在他正在研究轮盘的变化无常的规律,写他的“概率论”。 当开出来的号码不是他所预算的那个号码的时候,他就气冲冲地用铅笔敲着笔记本, 用一条腿跳起来,嘴里嘟哝着一些什么,过后又重新全神贯注地去做他的计算。假 若他的预算和开出来的号码相符,他就喜形于色,转过头来望着他的邻近的人,好 像要说:你们瞧,我终于发现了偶然性事件的规律了。 两个侍者扶了一个穿黑绸衣的老太太进来,让她坐在赌台前的椅子上。老太太 的满是皱纹的脖子上,戴着一条珠光宝气的项链。她的脸搽得那么白,脸色变白也 无法看出来。看见了那主宰着痛苦与欢乐的神秘的小球,她的深陷的眼睛燃起了贪 婪之火,纤细的、戴满指环的手指开始颤抖起来。 一个年轻貌美、身材苗条、穿着式样优美的墨绿衣服的少妇,从赌台旁边走过, 她用漫不经心的姿势抛下一张1000法郎的票子。开出来,输了,她满不在乎地笑着, 走进第二间房间里去。 拉列在红上压了100法郎,开出来,赢了。 “今天我一定赢。”他心里想着,就押上了1000法郎——可是输了。然而他会 赢的信心终于还是没有离开他,赌博的狂热已经把他抓住了。 有三个人走到轮盘台子跟前:一个是身材高大、体格魁梧、脸色非常白的男人, 还有两个是女人。一个女人长了一头红头发,另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 对这个女人猛然一看,拉列感到一种不安。这个艺术家也不明白是什么东西使他不 安,老是注视着这个灰衣女人。她的右手所做的一个手势使他吃了一惊。“好熟悉 的手势!啊,是的,安琪丽克·加苡时常做这样的手势的!”这个思想使他那么惊 奇,他已无心赌钱了。当他们三个终于嘻嘻哈哈地笑着离开赌台时,拉列就尾随着 他们走了出去,连桌上赢得的钱都忘记拿了。 清晨四时,有人使劲地敲阿尔杜尔·陶威尔的门,陶威尔气冲冲地披上一件晨 衣开了门。 拉列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疲倦地倒在沙发上说道: “我大概是疯了。” “什么事,老兄?”陶威尔叫道。 “问题就是……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才好……我昨天晚上一直赌到夜里两点, 输输赢赢。突然间我看见了一个女人,她的一个手势使我惊奇得不得了,我丢下赌 钱的事跟着她走进了一家饭馆里。我在一张小桌子上坐下来,要了一杯浓浓的清咖 啡。每当我神经受了大刺激的时候,咖啡对我总是有帮助的。……那个不相识的女 子坐在隔壁一张桌子上。跟她在一起的有一个青年男子,穿得很体面,可是不能引 起人的信任感,另外还有一个相当俗气的红头发女人。我邻座这三个人喝着酒,快 乐地闲扯着。那个不相识的穿灰衣服的女子唱起小曲来。她的声音很尖,音色相当 难听。 可是她出其不意地唱出了几个发自胸间的低音……” 拉列抱住自己的头, “陶威尔!那是安琪丽克·加苡的声音。在千万种声音中,我也能辨出她的声音来。” “不幸的人!竟到了这种地步。”陶威尔想,温存地把手放在拉列的肩上说: “是你自己的幻觉,拉列。你控制一下自己,偶然的相像……” “不,不是的!我向你保证。”拉列激烈地反对地说,“我开始仔细地观察那 个唱歌的女人,她长得相当美,端正的轮廓,两只可爱的调皮的眼睛,特别是她的 身段,她的身体!陶威尔,要是这个唱歌的女人的身段和安琪丽克·加苡的身段不 是像两滴水那样相像的话,我情愿让鬼用牙齿来撕了我。” “我跟你说,拉列。去喝一杯矿泉水,洗一个冷水澡,然后躺下睡一觉。明天, 说得正确点,今天等你醒来……” 拉列责备地看了陶威尔一眼。 “你当我真的疯了吗?……别忙着作结论,听我说完再说,下面还有呢,在那 个唱歌的女子唱完了那只歌的时候,她的手指做了这样一个手势。这是安琪丽克· 加苡最得意的手势,一个绝对独一无二的、无法效仿的手势。” “不过,你到底想说什么呢?你没有认为那个不相识的歌女盗换了安琪丽克的 身体吧?” 拉列擦了一擦额头。 “我也不知道……这真能叫人发疯……可是你且听下去,唱歌的女子脖子上戴 着一串精巧的宝石项链,更正确点说,不是项链,而是一整个镶着小珍珠的、围在 脖子上的小领子,宽度至少有四厘米。她的胸前领口开得相当宽,领口里露出了肩 上一个胎记——安琪丽克·加苡的胎记。项链看上去像一条绷带,绷带上面是一个 我不认识的女人的头,下面是我所熟知的安琪丽克·加苡的身体。那个身体的线条 和形态是我曾经极细致地研究过的。别忘了,陶威尔,我是一个画家。我能够记住 一个人的身体的独特的线条和个人的特点……我给安琪丽克作过多少速写,多少素 描,我给她画过多少像,我绝不会弄错。” “不,这是不可能的事!”陶威尔叫道,“安琪丽克不是已经……” “死了?问题的关键就在这是谁也不知道的。她本人,或是说她的尸体,不翼 而飞了。而现在……” “难道你碰到了安琪丽克的复活了的尸体吗?” “啊——啊!……”拉列悲痛地呻吟着,“我所想的正是这个。” 陶威尔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起来,很明显,今天是睡不成了。 “我们要冷静地讨论这个问题,”他说,“你说你那个不相识的唱歌的女人好 像有两种嗓音:一个是她自己的平常之极的嗓音,另一个是安琪丽克·加苡的嗓音?” “低音域——她独特的女低音。”拉列回答,肯定地点了点头。 “然而,这在生理上是不可能的,你不会认为,一个人的高音发自声带的上端, 低音发自声带的下端吧?声音的高低取决于声带全部长度的较大或较小的张力。要 知道,这跟乐器上的弦一样:弦的张力愈大,震动着的弦所发出的频率就愈高,声 音也就愈高;反之则相反。此外,假若要做这样一个手术,声带就要被截短,这就 是说,声音就要变得非常高。而且,一个人在做过这种手术之后恐怕不能唱歌了吧: 伤痕一定会妨碍声带的正常的振动,在最好的情况下,声音也会是非常沙哑的…… 不,这肯定是不可能的。最后,要使安琪丽克·加苡的身体‘复活’,还必须有一 个头,一个不知是谁的没有身体的头。” 陶威尔突然住了声,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这件事多少证实了拉列的猜测。 在他父亲做实验的时候,有几次阿尔杜尔是在场的,陶威尔教授给死狗的血管 里注入加热到36℃的含有肾上腺素——一种刺激血管、促使血管收缩的物质——的 营养液体。当这种液体受到压力而进入心脏的时候,它恢复了心脏的作用,心就开 始使血液在血管里流动,血液循环逐渐恢复,动物也就复活了。 “机体死亡的最主要的原因,”当时父亲告诉阿尔杜尔说,“这是血和血液中 含有的氧停止供给各器官了。” “这么说,人也能这样复活了?”阿尔杜尔问。 “是的,”父亲兴高采烈地回答说,“我正着手进行使人复活的研究,总有一 天我会使这个‘奇迹’实现,我的实验的目标也就是这样。” 尸体复活可见是可能的了。然而,使身体属于一个人而头属于另一个人的尸体 复活是否可能呢?这样的手术可能吗?阿尔杜尔对这一点是怀疑的。不错,他看见 过他父亲做过非常大胆、非常成功的组织移植和移骨手术。不过,那都不是太复杂 的手术,而且做手术的又是他父亲。 “倘使我的父亲还活着,我也许会相信拉列所说的别人的头安在安琪丽克·加 苡的身体上的猜测是可能有的事。只有我父亲敢做这样繁复这样特殊的手术。也许, 他的助手仍在进行这种实验吧?”陶威尔想,“不过使头颅复活或是使完整的尸体 复活是一回事,把一个人的头缝在另一个人的尸体上又是一回事啊。” “你以后打算怎样办呢?”陶威尔问。 “我要去找那个穿灰色衣服的女子,跟她认识,然后去揭开那个秘密。你肯帮 助我做这件事吗?” “当然。”陶威尔回答。 拉列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他们就开始讨论怎样进行的计划了。 

第十四篇 愉快的游乐 

几天之后,拉列已经跟勃丽克和她的女友,还有日昂认识了。他请他们坐游艇 去玩,他的邀请被接受了。 在日昂和红头发玛尔达跟陶威尔在甲板上谈天的当儿,拉列请勃丽克到下面船 舱里去看看。船舱一共有两间,都很小,其中一间放着一架钢琴。 “嘿,这里连钢琴都有!”勃丽克欢呼道。 她在钢琴前坐下来,开始弹一只狐步舞曲。游艇有节奏地在波浪上摇摆着。拉 列站在钢琴旁,一面仔细地端详着勃丽克,一面筹划着如何开始进行自己的侦查工 作。 “唱点什么吧!”他说。 勃丽克爽快地答应了,她开口唱起来,还卖弄地瞟了拉列一眼,她挺喜欢他。 “你的嗓音……很奇怪,”拉列逼视着她说,“你嗓子里好像有两种声音:两 个女人的声音……” 勃丽克感到有些狼狈,然而她很快地控制住自己,勉强笑起来。 “啊,不错!……我从小就是这样,一个唱歌教授发现我可以唱女低音……另 一个认为我可以唱女次高音。每一个人按照他自己的想法训练我的嗓子……结果就 ……而且,我前两天刚伤过风……” “一点儿事情用这么些理由来解释,是否太多了点呢?”拉列心里想,“而且, 她为什么那么窘呢?我的猜测证实了,其中定有道理。” “你唱低音符的时候,”他伤心地说,“我好像听到了我一个好朋友的声音… …她是一个著名的歌星,安琪丽克,是在一次翻车事件中死去的。使大家奇怪的是, 她的身体没有找到……她的身段跟你的非常像,简直就像两滴水那么相似……可以 认为,这就是她的身体。” 勃丽克现在已是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恐怖表情望着拉列了。她明白拉列不是无 缘无故跟她谈这些事的。 “天下是有非常相像的人的……”她用颤抖的声音说。 “不错,可是这么相像的人我从来没有碰到过。而且……你的手的姿势……就 是你这个手指的姿势……还有你现在两手拢头的样子,就好像在理一头美丽蓬松的 卷发似的。安琪丽克·加苡的头发就是那样的。她就是这样理鬓角上散乱下来的一 绺头发的……可是你的头发不长,你的头发是短的,剪成最新式样的。” “我以前也是长头发。”勃丽克说着站了起来,她的脸变得煞白,手指尖也显 然在哆嗦,“这儿很闷热……我们上去吧……” “等一等,”拉列叫住她说,他也很激动,“我必须跟你谈一谈。” 他强制地让她坐到舷窗附近一张沙发椅里。 “我觉得不好过……我不习惯颠簸!”勃丽克嚷道,尽力想冲出去。可是拉列 的手好像无意中碰着了她的脖子,顺势把项圈的边翻了过来。他看见了粉红色的伤 痕。 勃丽克摇晃了一下,拉列勉强来得及抱住她:她昏过去了。 这个艺术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用手边的水瓶直接往她脸上洒水,不久她 就醒过来了。她眼睛里现出了笔墨无法形容的恐惧的神情。他们默默无言地对望了 很长一会儿工夫,勃丽克觉得报应的时刻到了。她把别人的身体攫为己有而要受到 报应的时刻到了。勃丽克嘴唇哆嗦着,用几乎听不见的低语说道: “别弄死我!……可怜我吧……” “请放心,我本来就不打算弄死你……不过我一定要知道那个秘密。”拉列拿 起勃丽克的像藤蔓那样垂着的手,使劲握了握,“你承认这不是你的身体吧?你从 哪儿把它弄来的?把全部实情告诉我!” “日昂!”勃丽克企图喊叫,可是拉列用手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你要是再嚷一声,你就别打算从这间舱房里出去。” 接着,他丢下勃丽克,迅速地把舱门锁上,把舷窗也关得紧紧的。 勃丽克像小孩那样大哭起来,可是拉列的心是哭不软的。

第十五篇 到巴黎去

拉列匆匆忙忙地吃完了午饭,跑到网球场上去。
略微来迟了一些的勃丽克,看到拉列已经在等她,心里非常高兴。不管这个人
使她产生多大的恐惧,她还是觉得他是一个很逗人喜欢的男子。
“你的球拍呢?”她失望地问他,“你今天难道不教我打球了吗?”
拉列教勃丽克打网球已经连续有好几天了,她是一个本领高强的学生。可是拉
列知道这种本领的秘密,甚至比勃丽克本人还清楚:她获得了安琪丽克的受过训练
的身体,安琪丽克生前是一个杰出的网球家。有一个时期,她曾经教过拉列几下出
色的抽击方法。现在拉列只要使安琪丽克的经过训练的身体和勃丽克的还没有经过
训练的头脑相结合——使身体已经习惯了的动作在头脑里巩固起来——就行了。有
时勃丽克的动作是没有把握的、牵强的,然而她常常做出一些异常灵活的、出乎她
自己意料之外的动作来。比如说,当她打出一个“削球”的时候,她使拉列感到万
分惊奇,这种打法,谁也没有教过她。这一灵活而又难于做好的动作是安琪丽克的
得意的一招。因此,看着勃丽克的动作,拉列有时候会忘记跟他一起打网球的并不
是安琪丽克。所以也就是在打网球的时候,拉列对这个“再生的安琪丽克”——他
有时这样叫勃丽克的——产生了一种感情。当然,这种感情跟他对安琪丽克的崇拜
和爱慕比起来是相差很远的。
勃丽克站在拉列旁边,用球拍遮住西斜的阳光——这也是安琪丽克的一个姿势。
“今天不打了。”
“多可惜!我可并不反对打几盘,虽然我的脚今天痛得比哪天都厉害。”勃丽
克说道。
“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到巴黎去。”
“马上就走吗?”
“马上就走。”
“可是我还得换一下衣服,拿点东西。”
“好吧。我给你40分钟去收拾东西,多一分钟也不行,我们坐汽车来接你,快
点去整理行装吧。”
“她果真有点跛。”拉列目送着走去的勃丽克,心里这么想。
在赴巴黎的途中,勃丽克的脚痛得很厉害。她躺在卧铺上轻轻地哼着,拉列尽
可能地安慰她。这次的旅行使他们更加接近了。虽然,他所以那么小心翼翼地看护
着她,是因为他觉得他所看护的不是勃丽克而是安琪丽克·加苡,可是勃丽克却把
他的关怀完全看成是对她自己而发的了,这种关怀感动了她。
“你那么好,”她含情脉脉地说,“那时,在游艇上,你可把我吓着了,不过
现在我不怕你了。”接着她那么妩媚地笑起来,以致拉列不得不也报之以微笑。这
个微笑是完完全全对这个头而发的,因为笑的毕竟是勃丽克的头呀。她已在不知不
觉中取得胜利了。
在距巴黎不远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小的事件,使勃丽克更加心花怒放,也使这
事件的造成者本人更加惊奇了。在勃丽克的疼痛发作得特别厉害的时候,她伸出手
来说道:
“你要是知道我多么痛苦……”
拉列不禁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吻了一下。
勃丽克脸上泛出了红晕,拉列也不好意思起来。
“见鬼”,他心想,“看上去我吻的是她。可是这其实是安琪丽克的手呀。不
过痛是头感觉到的,这就是说,吻的是手,怜惜的是头。可是头所以感到痛,是因
为安琪丽克的脚在痛,勃丽克的头感觉到安琪丽克的痛……”他简直搞糊涂了,所
以更加不好意思了。
“你突然走掉,你是怎样对你的女友解释的?”拉列问道,以便赶快结束这难
堪的场面。
“没有说什么,她已看惯我这种飘忽的举动了,况且,她跟她丈夫不久也要回
巴黎去的。我想看她……请你请她来看我。”于是勃丽克把红头发玛尔达的地址告
诉了拉列。
拉列和阿尔杜尔·陶威尔决定把勃丽克安顿在一所不大的空房子里,房子在美
恩大街的尽头,是拉列的父亲的产业。
“在公墓旁边!”当汽车载着她驰过蒙巴尔那斯公墓的时候,勃丽克迷信地叫
道。
“这是说,你会长命。”拉列安慰地说。
“难道真有这样的说法吗?”迷信的勃丽克问道。
“再真也没有了。”
于是勃丽克也就安心了。
病人被安置在一间相当舒适的房间里,一张带有帐顶的旧式大床上。
勃丽克仰靠在高高一堆枕头上,叹了一口气。
“一定要给你请一个医生和护士来。”拉列说道,不过勃丽克坚决反对这样做,
她怕外人会告发她。
拉列费了好些唇舌才说服了她,把她的脚让他的朋友、一个年轻的医生看看,
把看门人的女儿请来做特别看护。
“这个看门人在我们家里做了20年了,他跟他的女儿是完全靠得住的。”
请来的医生检查了她的红肿得很厉害的脚,开了一个湿敷的方子,安慰了勃丽
克几句,就和拉列一起走到另一间房间里去。
“喂,怎样?”拉列焦急地问。
“目前没有什么严重的现象,不过必须注意它的发展,我隔一天再来看她,病
人必须保持绝对安静。”
拉列每天早上来探望勃丽克。有一天,他悄悄走到她房间里来,护士不在,勃
丽克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躺着闭目养神。真奇怪,她的脸好像愈来愈年轻,现在
勃丽克看上去最多不过20岁。她的面容不知怎样变得柔和了、娇嫩了。
拉列踮起脚,走到床前,弯下腰去,久久地端详着这张脸,后来……突然温柔
地在她的额上吻了一下。这一次拉列没有分析他所吻的是安琪丽克的“遗体”,还
是勃丽克的头,还是整个勃丽克。
勃丽克慢慢地抬起眼皮,望了拉列一眼,唇边掠过一个平静的微笑。
“你觉得怎样?”拉列问道,“我没有吵醒你吧?”
“没有,我没有睡着。谢谢你,我今天觉得很好。要不是这个脚痛……”
“医生说,不严重,你安心地躺着,不久就会好的……”
护士进来了,拉列点了一下头就走了,勃丽克用温柔的眼光目送着他,她要快
点好起来,夜酒店,跳舞,风流小调,“沙·奴阿尔”那些寻欢作乐的醉客——这
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失去了意义和价值。在她心里产生了一种对幸福的新的愿
望。也许,这是这次“再生”中的最大的奇迹,对于这个奇迹她自己没有察觉到,
拉列也没有察觉到!安琪丽克的纯洁的处女的身体不仅使勃丽克的头变年轻了,还
改变了她的思想,夜酒店的放荡不羁的歌女变成了一个纯朴的姑娘了。

第十六篇 克尔恩的牺牲品

 当拉列全心全意沉湎在对勃丽克的关怀里的时候,阿尔杜尔·陶威尔一直在收 集关于克尔恩的住所的情报,两个朋友不时地和勃丽克商讨。她也把她所知道的关 于那所房子和住在里面的人的事全都告诉他们。 阿尔杜尔·陶威尔决定谨慎行事。勃丽克失踪之后,克尔恩一定是在提心吊担 地提防着的。对他来一个奇袭,未必会成功。这件事必须进行得使克尔恩直到最后 关头也下会察觉他已受人袭击。 “我们要尽可能作得狡猾些,”他对拉列说,“首先必须打听到洛兰小姐住在 什么地方。假若她不是同克尔恩串连一气的,那么她对我们将会有很大的帮助—— 比勃丽克对我们的帮助要大得多。” 打听洛兰的住址倒没有费多大事,然而当陶威尔来到了她的住所的时候,等待 他的却是失望。他在那里碰到的不是洛兰,而只是她的母亲,一个穿得干干净净、 仪态慈样的老太太。她满面泪痕,脸上露出一种对人不信任的、万分悲痛的神情。 “我能不能见见洛兰小姐?”他问。 老妇人困惑地望着他。 “我女儿?难道你认得她吗?……你贵姓,找我女儿有何贵干?” “要是你让我……” “请进来吧。”于是这位母亲就把来客让到一间小小的客厅里去,客厅里陈设 着套着白套子的旧式沙发椅,椅背上放着圆形的垫布,墙上挂着一张大相片。“挺 逗人爱的姑娘。”阿尔杜尔心里想。 “我姓拉第叶,”他说,“我是外省一个医学研究院的学生,我昨天从土伦来 到这里,我跟洛兰小姐大学里的一个同学认识。我偶然在这儿,在巴黎碰到了她, 从她那里知道洛兰小姐在克尔恩教授那里工作。” “我女儿大学里的同学姓什么?” “姓什么?姓黎希!” “黎希!黎希!……没有听说过这个人。”洛兰老太太说道,接着就显然不信 任地问道,“你不是克尔恩那里来的人吧?” “不,我不是克尔恩那里来的人。”阿尔杜尔笑着回答,“我非常想跟他认识, 主要是因为我对他所研究的那一方面的科学很感兴趣。我听说,有一些实验,而且 是最有趣的实验,他是在家里进行的。不过他是一个不爱与人来往的人,他谁也不 让进他的禁地。” 洛兰老太太断定这话倒像是实活,因为女儿刚到克尔恩教授那里去工作的时候, 也曾说过他是个不与人往来的人,谁也不肯接见。“他是干什么的?”她曾问过女 儿,可是她所得到的回答却是含含糊糊的:“做各种各样的科学实验的。” “所以,”陶威尔继续说,“我就决定先跟洛兰小姐认识,然后向她请教,我 怎样才可以更有把握地达到目的。她若是能够给我安排一下,事先跟克尔恩教授说 一说,把我的情形介绍一下,然后把我领到那里去,那就好了。” 这个青年的外表是令人信任的,然而所有跟克尔恩这名字有关系的一切,都会 使洛兰老太太心里感到十分不安,十分惊惶,她已不知怎样把谈话继续下去。她沉 痛地叹了一口气,极力控制住自己,免得哭出来,说: “我女儿不在家,她在医院里。” “在医院里?在哪个医院里?” 洛兰老太太实在忍不住了,她独个儿把痛苦闷在心里太久了,现在她忘记了谨 慎,把什么都原原本本告诉了她的客人:她女儿怎样突然来了一封信,告诉她说工 作使她不得不在克尔恩那里住一些日子,因为有重病人需要看护。她,一个做母亲 的,多么想到克尔恩那里见一见女儿,结果是见不着,她是多么着急。最后,克尔 恩怎样来了一个通知,说她女儿得了精神病,被送进精神病院里去了。 “我恨透了克尔恩那个人,”老婆婆用手绢擦着眼泪说,“我女儿发了疯是他 害的,不知道她在克尔恩那里看见了什么,干些什么——关于这一点,她连我都不 告诉——可是有一桩事我是知道的,那就是自从玛丽一开始做这个工作,她就变得 神情不安了,变得我都不认得她了。她下班回来,面色惨白,心情激动,吃也吃不 下,睡也睡不好。夜里恶梦压得她气都喘不过来,她大声喊叫,说梦话,什么陶威 尔教授的头和克尔恩在追她……克尔恩把我女儿的薪水从邮局寄给我,数目相当可 观,到目前为止一直寄来的,可是我没有动用那些钱,健康是无论多少钱也买不到 的……我失去了女儿……”老妇人泪如雨下。

第十七篇 拉维诺的病院

沙乌勃是一个23岁的青年,面色红润,体格健壮,长了一头金黄色的头发,他 欣然地接受了这两个“阴谋者”的请托。目前他们还没有把一切详情告诉他,只是 对他说,他可以为他的朋友们出一大把力。于是他就高兴地点点头答应了,也不问 问拉列这全部事情里有没有什么不名誉的事,因为他相信拉列和他的朋友是正直的 人。 “好极了!”沙乌勃叫道,“我立刻动身到斯科去,写生箱正好给一个陌生人 在小镇上出现做掩护,我将要给那些卫生员和护士画像。要是她们不太难看的话, 我甚至可以稍微向他们献献殷勤。” “假若需要的话,你还可以向她们求婚。”拉列在给他打气。 “这我还长得不够漂亮,”这个年轻人谦虚地说,“不过,假若需要的诘,我 倒很愿意使我的臂力一显身手。” 这个新同盟者出发了。 “记住,行事愈快愈好,要千万小心!”陶威尔对他作了最后的叮嘱。 沙乌勃答应三天之后回来,然而到第二天傍晚,他就垂头丧气地出现在拉列面 前了。 “不行,”他说,“哪里是医院?简直是一所围着石头围墙的监狱!而且一个 工作人员也不从那个石头围墙里走出来,所有的食品都是由承包单位派人送去的, 连这些人都不让进大门。总务主任亲自到大门口来采购他所需要的一切东西……我 像狼绕着羊圈那样绕着圈墙幸了一圈。我连一眼都没有瞅见那座石围墙里是什么样 子。” 拉列感到失望而烦恼起来。 “我原指望你可以显一显你的神通广大,随机应变的本事的,沙乌勃。”拉列 没有能完全压制住心中的气恼说。 “那么你自己去显显本事,好不好?”沙乌勃同样气恼地回答,“我本来不会 那么快就放手的,可是我偶然认识了当地一个艺术家,他很熟悉那个小镇和那个医 院的生活习惯。他告诉我,那是一所非常特别的医院。在那医院的围墙后面隐藏着 许许多多的罪恶和秘密,遗产继承人把他们的活得太久的、还不打算死的有钱亲人 弄到那儿去,说他们有精神病,把他们监禁起来。未成年的遗产继承人的监护人, 在他们的被监护人快要成年的时候,把他们送到那个医院去,以便继续‘监护’他 们,随意地支配他们的财产。这是有钱人的监狱,不幸的妻子或丈夫、年老的父母 以及受监护的孤儿的无期监禁所。医院的业主,也就是主治医生,从有利害关系的 人那里获得非常可观的收入,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得到很高的报酬。在那里连法律都 无能为力,防止法律干涉的不是那石头围墙,而是黄金,那里什么都靠贿赂来办事。 你总同意,在这种情况下,我就是在斯科呆上整整一年,也不会跨进医院一寸呀!” “应该行动,不应该光待着。”拉列没精打采地说。 沙乌勃把腿抬起来,指着下边一块扯破的裤腿说: “我是行动过的,你这不是瞧见了吗?”他带着痛心的讥讽说,“昨天夜里我 打算爬墙进去,这对我说来并不是一桩难事。可是不等我跳进墙去,几头大狗就向 我扑过来了——这裤腿就是结果……要不是我像猴子一样敏捷、一样灵活,早就让 它们撕成一块一块的了。那个时候整个大花园立刻响彻了看守人的互相呼应的声音, 电灯开亮了,一闪一闪地闪起来。可是这还不算,当我翻身爬出墙来之后,管门人 把他们的狗放到大门外面来了。这些畜牲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就像从前南美洲种植 园训练出来的追索逃走的黑奴的狗一样……拉列,你是知道的,我赛跑得过多少奖, 假若我一直像我昨天夜里逃避那些恶狗那样跑法,我就可以成为世界冠军了。直到 后来,我不太费力地跳上了一辆至少以每小时30公里速度在路上行驶的汽车上,这 才救了我的命。你想想当时的情形吧!” “该死!现在怎么办?”拉列叫道,下面把头发揉得乱蓬蓬的,“一定得把阿 尔杜尔叫来。”随即他就跑去打电话了。 几分钟之后,阿尔杜尔已经在跟他的朋友们握手了。 “这是意料中的事。”他听到了失败的消息之后说,“克尔恩可真善于把他的 牺牲品藏在一个可靠的地方。现在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呢?”他重复了拉列刚才的问 话,“不顾一切地干下去,也用克尔恩用的武器——买通主治医生……” “我不惜贡献出我全部财产!”拉列高呼道。 “我怕你的全部财产也是无济于事的。问题的关键在于,那位可敬的拉维诺医 生的企业,一方面是建筑在他从委托人那里取得的巨额金钱上,另一方面还建筑在 他的委托人对他的信任上,因为他的委托人们完全相信拉维诺医生既然接受了他们 的巨额贿赂,那么他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也不会出卖他们的利益的。拉维诺决不肯破 坏他自己的信誉,从而动摇他的企业的整个根基。更正确点说,除非他能够一下子 获得相当于他未来20年的收入那样一笔巨款,他才肯出卖他们。要做到这一点,我 怕我们三个人的钱凑在一起也是不够的,别忘了,拉维诺是惯和百万富翁打交道的, 要收买他的一个地位较低的工作人员倒是简单得多、便宜得多呢。然而,不幸的是, 拉维诺对自己的工作人员监视得并不比关在里面的人来得差一些,沙乌勃报道得很 对,关于拉维诺那个医院,我自己也做了一些调查,对一个局外人说来,偷偷溜进 一个苦役刑监牢,在那里组织一次越狱,要比在拉维诺的监牢里做同样的事容易得 多。他雇人的时候审查得很仔细,多半雇佣没有亲属的人。还有那种犯了法、想躲 避警察的警惕的眼睛的人,他也很欢迎。他给他们的报酬很优厚,可是他有一个规 定:工作人员在服务期间谁也不许踏出医院的界限,服务期限又规定为10年到20年, 少了不行。” “可是他上哪儿去找这种竟肯接受几乎终身失去自由的条件的人呢?”拉列问。 “找得着,很多人受了不用担忧老来生活这种念头的诱惑,大多数人都是被生 活所迫,当然不是每一个人都熬得住的。拉维诺那儿曾发生过职员逃跑的事件—— 虽然是很难得的,几年之中才有一回。最近就有一个职员由于怀念自由生活而逃跑。 结果,当天就在斯科近郊发现了他的尸体,斯科的警察是被拉维诺所收买的,结果 只作了一份该职员自杀身死的调查书就算了事。拉维诺把尸体领来,送回自己的医 院。以后的事是可以猜想得出的。拉维诺一定曾把那具尸体给他的工作人员们看, 还发表了一篇针对这一事件的演说,威胁他们说,任何破坏协议的人都会得到同样 的下场。这就是我打听到的一切。” 拉列惊得目瞪口呆。 “你哪儿弄来的这些情报?” 阿尔杜尔·陶威尔得意地微微一笑。 “现在,你瞧,”心情又愉快起来的沙乌勃说,“我不是对你说过不能怪我吗?” “我正在设想,洛兰在这水深火热的地方过着多么快乐的日子呢。可是阿尔杜 尔,我们该采取什么办法?用炸药炸破他们的墙吗?还是挖个地道呢?” 阿尔杜尔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沉思起来。他的两个朋友默不作声,不时地望 他一眼。 “有了!”陶威尔突然叫了起来。

第十八篇 “疯子”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窗子面临花园。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床上铺着浅灰色的 松软的被子。一张白色的小桌子,两只白色的椅子。 洛兰坐在窗口,出神地望着花园,阳光把她的淡黄色的头发染成了金黄色。她 瘦了不少,脸色也异常苍白。 从窗户里望出去,可以看见一条林荫道,三五成群的病人在林荫道上散步。病 人中间有时可以看见穿着镶黑边的白制服的护士。 “疯子……”洛兰望着在散步的病人低语道,“我也是疯子……真是荒谬绝伦! 这就是我所得到的……” 她使劲捏着手,弄得手指骨节格格作响。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一天,克尔恩把她叫到工作室去,对她说: “我要跟你谈一谈,洛兰小姐。你记不记得你到这里来接头这个工作时,我们 的初次的谈话?” 她点了点头。 “你曾经答应过,不把你在这所房子里所看到和听到的一切说出去,是不是?” “是的。” “现在你再把那个诺言说一遍,然后你就可以去看看你的妈妈了。你瞧,我多 么相信你的话。” 克尔恩触到了她心头的弱点。洛兰感到异常局促,半晌不出声。洛兰一向是遵 守诺言的,然而在她知道了这里的事情之后……克尔恩看出她犹豫不决,他焦灼地 观察着她内心斗争的结果。 “是的,我答应过你不说出去。”未了,她低声说。“可是当时你欺骗了我, 你有不少事隐瞒着我。假若你当时把一切情况全告诉了我,我是不会有这样的诺言 的。” “这就是说,你认为你没有执行这个诺言的义务了?” “是的。” “谢谢你的坦率,跟你打交道挺好办,因为你至少是不耍滑头的,你有说实话 的勇气。” 克尔恩说这些话不只是为了要奉承洛兰,哪怕克尔恩认为诚实是愚蠢,然而在 当时,他的确佩服她的勇往直前的性格和坚强的道德精神。“他妈的,假若必须把 这个姑娘消灭掉,那实在太令人遗憾了。可是,拿她怎么办呢?” “这样说来,洛兰小姐,你一有可能,马上就要去告发我了?你一定知道,这 对我会发生什么后果。我将被判死刑。除此之外,我也得名誉扫地。” “这你早该想到的。”洛兰回答说。 “请听我说,小姐,”克尔恩好像没有听清她的话似地继续说下去,“请你丢 开你那偏狭的道德观点吧。你要明白,要不是我,陶威尔教授早就在泥土里烂掉或 是在火葬场里烧掉了,他的工作也就寿终正寝了。现在头颅所做的工作,你要知道, 实际上是死后的创作,这是我所造成的。你该同意,在这种情况下,头颅的‘作品’ 有一部分权利该归我的吧。除此之外,没有我,陶威尔——他的头颅——的惊人之 作也就实现不了。你知道,光是头脑是不会开刀、也不会缝合的。但是勃丽克的头 和身体的‘缝合”手术非常顺利的成功了,通过颈椎骨的脊髓长合了。这个难题是 靠陶威尔的头和克尔恩的手的合作解决的。这一双手,”克尔恩伸出手来,看着它 们说, “也有一些价值。它们曾救了不止100个人的性命,而且还将救好几百个人 的性命,只要你不要把复仇的利剑举在我头上。而且还不止这一点,我们这次的工 作不仅会在医学界里造成一次大变革,而且还会在全人类的生活里造成一次大变革。 今后,医学将能使人的死去的生命复活过来。许多伟大的人物将能死后复生,为造 福人类而延长他们的寿命!我要延长天才的生命,把孩子还给父亲,把妻子还给丈 夫。到后来,一个普通的外科医生就能做这种手术。人类的哀痛将大为减少……” “靠别人的不幸而减少。” “就算是这样吧,可是本来有两个人哭,将来只有一个人哭了。本来有两个死 人,将来只有一个死人。这难道不是伟大的远景吗?至于我个人的事,就算是犯罪 行为吧,和这些相比,能算得了什么呢?对一个病人来说,拯救他的生命的外科医 生的心灵上有罪,又有什么相干呢?你如置我于死地,你就不仅杀害了我,还杀害 了将来我可能救活的千百个人的生命。你考虑到这点没有?你所犯的罪,比起我所 犯的罪——巨如我是犯了罪的话——要重千倍,请你再考虑考虑,然后来回答我的 问题。现在你请走吧,我不会催你答复的。” “我已经告诉了你我的答复。”接着洛兰就走出了工作室。 她来到了陶威尔教授的头颅的房间,把她和克尔恩的谈话内容告诉了他,陶威 尔的头颅沉思起来。 “你考虑考虑,是不是应该隐瞒你的意图,或是最低限度,给他一个模棱两可 的答复比较好?”未了,头颅低声说道。 “我不会说谎。”洛兰回答说。 “这是你的光荣,可是……你会害了你自己。你可能死掉,而你的牺牲并不会 给谁带来好处。” “我……我没有别的办法。”洛兰说道,她忧郁地点了点头就走了。 “命运决定了。”她坐在自己房间里的窗前,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可怜的妈妈!”这个念头突然在她脑子里一闪,“不过假如她碰到这样的事, 她一定也会这样做的。”洛兰自己回答自己。她很想写一封信给母亲,把她的遭遇 全告诉她。这是她的“遗书”。可是要寄这封信是完全不可能的,洛兰毫不怀疑她 一定就会死的,她已准备从容就死。只有对母亲的惦念和想到克尔恩仍逍遥法外, 才使她痛心。然而她相信他是迟早逃不了应得的惩罚的。 她所等待的事来得比她所想象的还快一些。 洛兰熄了灯躺在床上,她的神经很紧张,她听见靠墙那只大柜子里发出了簌簌 的声音。这簌簌声与其说是使她害怕不如说使她惊奇。她的房间已经锁上,要走进 她房间而不让她听到,那是不可能的。“这是什么声音呢?也许,是老鼠吧?” 以后的事是以异常快的速度发生的,继簌簌声之后,就听见一阵轧轧声,不知 是谁的脚步声迅速地走向床前来,洛兰恐惧地用手肘支着身子,半坐起来,然而, 就在那时,一个人的有力的手把她按到枕头上,在她脸上紧紧压上一个麻醉面具。 “死!……”,这个字在她脑子里一闪,她全身颤栗起来,本能地挣扎着。 “安静些,”她听见克尔恩的声音,完全像他平日做手术时的口气,接着她就 失去了知觉。 等她醒过来时,她已经在疯人医院里了…… 克尔恩教授实行了他对她听提出的威胁:假如她不保守秘密,“后果是非常严 重的”。她预料到克尔恩什么都做得出的。他雪了恨,他自己却没有得到惩罚。玛 丽·洛兰牺牲了自己,她的牺牲却是徒劳的,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心绪更加紊乱了。 她是将近绝望了,甚至在这里她还感觉到克尔恩的势力。 在最初两个星期,洛兰连到那个荫凉的、有一些“安静的”病人在散步的大花 园里去,都是被禁止的。所谓安静的病人,就是指那些不反对被监禁、不向医生证 明他们是完全健康的、不以揭发来威吓医生、不企图逃走的病人。整个医院里最多 只有10%的病人是真正的精神病患者,而且连这些都是到了医院里才被逼疯的。为 了达到这个目的,拉维诺制定了一套复杂的“精神毒化”的办法。

第十九篇 “临床实践上棘手的病例”

对拉维诺医生说来,玛丽·洛兰是一个“临床实践上棘手的病例”。诚然,在 克尔恩那里工作的期间,洛兰的神经系统已是极度衰弱,然而她的意志却没有动摇, 拉维诺就是要在这上面下工夫。 目前他还没有抓紧对洛兰进行“心理加工”,他只是离得老远地仔细研究着她。 关于洛兰,克尔恩教授还没有给他确定的指示:是把她在还不该死的时候就送进坟 墓里去呢, 还是把她弄成精神病。 后者在任何场合下多少要用得着拉维诺的精神 “病院”的医疗办法的。 洛兰焦急地等待着最后决定她的命运的一刻。是死亡,还是得精神病——她在 这里正如其他的人一样,没有别的路可走。所以她鼓起了全身的精神力量来反抗, 至少,要反抗被弄成精神病。她非常柔顺、听话,外表上甚至很安宁。然而这很难 瞒得住那个经验丰富、有杰出的精神病学本领的拉维诺。洛兰的这种顺从只能激起 他更大的不安和怀疑。 “真是个棘手的病例。”每天巡视病房的时候,他一面跟她说话,一面这样想。 “你觉得怎样?”他问。 “很好,谢谢你。”洛兰回答。 “我们为我们的病人尽了一切力量。然而,不习惯的环境和某种程度上的失去 自由会使某些病人觉得难受,使病人产生孤独、忧郁的感觉。” “我已经习惯孤独了。” “要她说出心里话可不那么容易。”拉维诺心里这样想,嘴里一面继续说: “老实说,你一切完全正常,只是神经受了些刺激,没有其他的病。克尔恩教 授对我说,你曾经参与了某些科学实验,这些科学实验在一个初出茅庐的人的身上 会产生很严重的影响的,你是那么年轻。你疲劳过度,还有一些神经衰弱……所以 克尔恩教授决定让你休息一阵子,他是很看重你的……” “我很感谢克尔恩教授。” “个性含蓄,”拉维诺气愤地想,“必须使她跟别的病人在一起。那时她也许 会暴露一些自己的心情,这样可以快一些研究出她的性格。” “你坐了很久了,”他说,“为什么不到花园里去走走?我们的花园美极了, 简直可以说不是花园,而是一个拥有十来顷地的真正的公园。” “他们禁止我散步。” “真的吗?”拉维诺惊奇地叫道,“这是我的助手的疏忽,你不是那种散了步 病会加重的病人。你尽管去散步吧,去和我们的病人认识认识,这里面有几位是很 有趣的呢。” “谢谢你,我会利用你的准许的。” 等拉维诺走了以后,洛兰就出了她的房间,沿着那条长长的漆成暗灰色镶黑边 的甬道,朝门口走去。从那些上了锁的房门后面传出了发狂者的惨叫声、呼号声、 歇斯底里的笑声、喃喃声…… “啊……啊……啊……”甬道左面的房间里传出了这样的喊声。 “呜——呜——呜……哈——哈——哈——哈……”右面的房间这样呼应着。 “简直像在动物园里。”洛兰寻思着,竭力不让自已被这个令人心烦的环境所 压倒。然而她还是稍稍加快了脚步,赶紧从这所房子里走出去。在她面前展开了一 条平坦的小路,直通花园的深处,洛兰就沿着这条路走去。 甚至在这里,也会令人感到拉维诺医生的“办法”,所有的东西上都笼罩着一 层令人忧郁的色调,树木一律是暗绿色的针叶树,没有靠背的木头凳子油成了深灰 色,然而特别使洛兰吃惊的是那些花圃,花坛做成坟墓的形状,花多半是深蓝色的、 看上去几乎像是黑色的三色堇,周围像白色的丧带似地围种着一圈洋甘菊,再加上 深色的侧柏树,调成了十足的凄凉景色。 “简直是一个道地的墓场,这里会使人情不自禁地想到死。不过,拉维诺先生, 我不会上你的当,我识破了你的秘密,你的‘效果’没法奇袭我。”洛兰鼓舞着自 己,一面很快地从这个“花圃墓场”旁边走过去,走进那条松树林荫道。高高的、 像神庙里的柱子似的树干耸立着,上面覆着深绿色的圆形树顶。树顶发出有节拍的、 单调的干响声。

第二十篇 新来的病人

  玛丽·洛兰的精神渐渐昏乱到了这种地步,以至她有生以来头一次想到自杀。 有一天,在散步的时候,她开始考虑结束自己的生命的方法,她是那么深地沉浸在 自己的恩索里,甚至没有注意到一个疯子走到她跟前,挡住了她的去路,说: “那些不知道玄妙的人,可好了。这一切当然是多情善感……”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使洛兰吓了一跳,她朝那个病人看了一眼。他像所有的病人 一样,穿着灰色的长袍,淡栗色的头发,高高的个子,漂亮而有教养的脸,立刻吸 引了她的注意。 “显然是一个新来的病人,”她思量着,“最后一次刮脸最多不过是在五天以 前,可是为什么他的脸使我觉得像一个人呢?……” 突然,这个青年急促地低语道: “我认识你,你是洛兰小姐,我在你母亲那儿见到过你的相片。” “你怎么认得我?你是谁?”洛兰惊愕地问。 “世间少有的事,我是我兄弟的兄弟,而我的兄弟就是我!”这年轻人大声叫 道。 一个卫生员在他们身边走过,卫生员悄悄地然而很注意地看了他一眼。 等卫生员走过去了,这个年轻人急促地低语道: “我是阿尔杜尔·陶威尔,陶威尔教授的儿子。我不是疯子,我所以装疯只是 为了要……” 卫生员又渐渐走近他们。 阿尔杜尔突然从洛兰身边跑开,高呼道: “这就是我死去的兄弟!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死了之后跑到了我身体里来 了。我们两人面貌本来是一样的,可是死的是你,不是我。” 接着陶威尔就去追一个被这种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坏了的优郁病患者。卫生员跟 在他身后紧追了过来,想保护那个瘦小而软弱的优郁病患者,以免受到这个狂暴的 病人的伤害。当他们跟到花园尽头的时候,陶威尔撇下了他所追赶的人,返身朝洛 兰跑回去,他跑得比卫生员快。跑过洛兰身边时,陶威尔放慢脚步,说完刚才没有 说完的那句话。 “我到这儿来是为了要救您,请你今天夜里准备好逃跑。”说完他就跳开去, 绕着一个精神不正常的老妇人跳起舞来,老妇人一点也不去理会他。后来他就在一 张凳子上坐下来,低下头,出起神来。 他扮演他这个角色扮演得那么出神入化,洛兰简直摸不透陶威尔是否真的只是 装疯,然而她心里已经滋生了希望。至于这个年轻人是陶威尔教授的儿子,那她是 不怀疑的。他和他父亲的容貌的相像之处,立刻引起了她的注意,虽然灰色的病人 穿的长袍和没有刮过的脸颇使陶威尔“失去了个性”。而且他根据她的相片认出了 她。很明显的,他到她母亲那里去过了,所有这些事都仿佛是事实。不管怎样,洛 兰决定在那天夜里不脱衣服,等待自己的意想不到的援救者。 得救的希望鼓舞了她,给了她新的力量。她突然好像从恶梦中醒了过来似的, 甚至那纠缠着她不放的音乐声也变轻了,远去了,消失在空气中了。洛兰深深地吐 了一口气,就像一个被从昏暗的地窖里带到新鲜空气里来的人那样,对生活的渴望 突然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在她心中爆发出来。由于高兴,她想要纵声大笑。然而,现 在她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保持警惕。 当早饭的锣声响过了的时候,她竭力装出一副忧愁的神色——这是她最近一个 时期的一贯的表情——向房子那面走去。 像往常一样,拉维诺医生站在入口大门旁边。他监视着病人,就像管牢人监视 着放风回牢的犯人一样。一点儿小差错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不论是病人衣服里藏着 的一块石头,或是病人的衣服有什么扯坏的地方,或是病人脸上有抓伤的地方。可 是他特别注意观察的是他们脸上的表情。 洛兰在他身边走过时低垂着眼睛,竭力设法不去看他,她想快点从他身边溜过 去,然而他把她留住了足有一分钟模样,更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 “你今天觉得怎样?”他问道。 “像平常一样。”她回答。 “这是第几句谎话了,为什么要说这种谎话呢?”他冷言冷语地问道,接着, 放她走了之后,又在她背后补了一句,“晚上我还要跟你谈谈。” “我期待的是悲观绝望,莫非她进入了狂喜的状态了吗?在她的思想过程和情 绪里,我显然忽视了一些什么。必须赶快查出来才对……”他这样想。 傍晚他就来查问了,洛兰十分害怕这次会见,假若她能坚持下去,那么这次会 见就是最后一次了。假若她坚持不下来,那么她就完了。现在她在心里把拉维诺医 生叫做“伟大的宗教裁判者”。的确,假若他活在几世纪之前的话,他对于这个称 号真能当之无愧。她害怕他的诡辩,害怕他的拷问、意想不到的设着圈套的问话、 令人吃惊的心理学知识和他的极厉害的分析。他是一个真正的“大逻辑学家”,现 代的梅菲斯托费尔①。他能破坏一切的道德价值,用怀疑扼杀最最颠扑不破的真理。 ①浮士德传说中的恶魔。——译者 为了不露出马脚,为了不死,她决定聚集起全身的意志力不开口,不论他说什 么,就是绝对不开口。这也是一个危险的办法,这就等于公开宣战,这是自卫的最 后哗变,一定会引起加紧进攻,然而她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所以当拉维诺走了进来,像平日一样把两只滚圆的眼睛盯住她问:“那么,你 是为了什么说谎呢?”的时候,洛兰一声不吭。她紧闭着嘴唇,低垂着眼睛。 拉维诺开始了他的裁判官式的审问,洛兰的脸色由白而红,由红而白,然而她 始终不开口。拉维诺开始失去耐心,发起脾气来——这在他是很难得的。 “缄默是金子,”他冷笑着说,“在你失去了自己的全部价值之后,你希望至 少要保全那不说话的动物的和大傻瓜的美德,然而这一点你是做不到的,缄默之后 必有爆发。假若你不打开那谴责的安全阀,你就会由于气愤而炸裂,而且缄默又有 什么意思?难道我看不出你的思路吗?你现在在想:‘你想把我弄出精神病来,可 是这你是做不到的’。让我们坦白地说吧:不,亲爱的小姐,我做得到的。要摧毁 一个人的精神,对我说来并不比弄坏一只小表困难。这个不算复杂的机械的全部螺 丝,我全知道得一清二楚。你愈是反抗得厉害,你就会愈深、愈无可救药地落进那 精神错乱的黑暗深渊里去。” “2461,2462……”为了不要听见拉维诺对她说的话,洛兰继续数下去。 假若不是一个护士轻轻敲门,这场拷问不知要持续多久。 “请进来。”拉维诺不快地说道。 “七号病房的病人好像快要死了。”护士说。 “快死了,更好。”他低声嘟囔着,“明天我们再来结束我们的有趣的谈话吧。” 他说道,接着他托着洛兰的下巴,把她的头略微抬起一些,冷笑地哼了一声,才走 了出去。 洛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几乎是精疲力尽地垂头坐在桌子前。 墙壁后面已经奏起了那支悲伤绝望的哀号的音乐。这个具有魔法的音乐的威力 是那么大,洛兰不由自主地接受了那种情绪,她已经觉得她跟阿尔杜尔·陶威尔的 会面只是她的病态的想象的谵妄,一切的奋斗都是没有用的。死,只有死,才能使 她脱离苦海。她四面环顾着……然而拉维诺医生的办法里是没有病人自杀这一项的, 这里连上吊的地方都没有。洛兰哆嗦了一下,母亲的脸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不,不,我绝不这样做,为了她,我绝不这样做……假若这真是最后的一夜 那就好了……我要等候陶威尔。要是他不来……”她没有想完,然而,假若他不来 实现他对她的诺言,她将遭遇到的一切,她是隐隐感觉到的。

第二十二篇 生死之际

 阿尔杜尔·陶威尔弄松了捆住他的绳子,他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为在他 们给他穿拘束衣的时候,他故意把肌肉绷得紧紧的。他开始慢慢地把自己从这个襁 褓一样的东西里退出来,然而他是被监视着的,他刚想把手臂抽出来,锁匙就“喀 嗒”一响,门打了开来,随即走进了两个卫生员,他们把他重新捆好。这一次,在 紧衣外面,又给他加了几根皮带。卫生员非常粗暴地对待他,他们吓唬他说,假若 他再企图挣脱出来,他就要挨揍了,陶威尔没有回答,卫生员把他结结实实地捆好 之后就走了。 这间小房间里没有窗户,照明是靠天花板上那盏小电灯,陶威尔不知道天亮了 没有,时间过得很慢,拉维诺目前没有采取什么措施,也没有到这里来,陶威尔想 喝水,不久他又感到饥饿,谁也不到他的小房间里来,也没有人给他送吃的喝的。 “难道他想把我饿死?”陶威尔想。饥饿折磨得他愈来愈难忍了,然而他不向 他们要东西吃。既然拉维诺要饿死他,那他就不必用乞讨来玷辱自己了。陶威尔不 知道,拉维诺是在试验他的性格的力量,而结果,使拉维诺感到很不快,因为陶威 尔已经经住了这个试验。 很久没有睡觉的陶威尔虽然饥肠辘辘,嘴又很干,仍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他 睡得很安稳,很熟,一点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个熟睡给拉维诺带来了新的不快,不 论是强烈的灯光,或是拉维诺的音乐试验,都不能对陶威尔发生任何影响,于是拉 维诺就采取了更厉害的、用以对付性格坚强的人的感化手段了。卫生员们开始在隔 壁房间里用大木槌敲打铁皮,还用一种特制的响板啪啪地乱打。在这种地狱似的哄 闹下,最最坚强的人通常都会从睡梦中惊醒,吃惊地向四面环顾,然而陶威尔显然 比最坚强的人还要坚强。他像一个婴儿那样酣睡着,这不寻常的事例使拉维诺都大 吃一惊。 “真令人惊奇,”拉维诺诧异地想,“要知道,这个人是知道他的生命是处在 极大的危险中的啊。看来天使长①的号筒也不会闹醒他的。” ①耶稣教神话中的天使的头头。——译者 “行了!”他对卫生员叫道,接着这地狱的音乐也就停止了。 拉维诺不知道陶威尔其实早已被这个极大的响声吵醒。然而,他是一个意志力 极强的人,在微微有一点知觉的那一刻,他就控制住了自己,没有使一下呼吸一个 动作暴露他已经不在睡觉了。 “要消灭陶威尔唯有采用肉体的办法。”这是拉维诺的判决。 至于陶威尔,当响声停止了的时候,又真的睡着了,一直睡到傍晚才醒来,他 清新而精神饱满地醒了过来,饥饿已经不那么折磨他。他睁着眼睛躺着,微笑地看 着门上的窥视孔。那儿看得出有谁的一只圆睁睁的眼睛注意地观察着他。 阿尔杜尔为了要激怒敌人,就唱起快乐的小调来,这对拉维诺说来真是太过分 了,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感觉到无法控制别人的意志。一个被捆住的、毫无办法地躺 在地板上的人侮弄了他。只听见门外传来一阵什么丝丝的响声,那只眼睛消失不见 了。 陶威尔继续唱歌,愈来愈响,可是他突然呛了一下,不知什么东西刺激了他的 喉咙。陶威尔用鼻子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口气里有一种气味。喉咙里和鼻咽部感到 痒痒,不久又加上了眼睛刺痛,气味更加浓烈了。 陶威尔混身发冷,他明白他的死期到了,拉维诺要用氯气毒死他,陶威尔知道 他无力挣脱那捆着他的皮带和狂人拘束衣。然而这一次,自卫本能的力量超过了思 考的推论,陶威尔开始拼命挣脱束缚,他整个身子像一条虫那样蜷起来,又向外弯, 以后又扭成一团,从这头墙脚滚到那头墙脚。可是他没有叫喊,也没有求救,他一 声不吭,紧紧地咬着牙。昏迷了的知觉已不能控制身体,身体是本能地在卫护自己。 后来眼前一阵昏黑,陶威尔好像跌进了什么地方似的……

第二十三篇 又没有了身体

勃丽克的意想不到的归来,使克尔恩喜出望外,他甚至忘记责备她了。再说, 也没有工夫去责备她。约翰不得不把勃丽克抱进来,她还疼得不住地呻吟。 “医生,请原谅我,”她看见了克尔恩这样说,“我没有听你的活……” “你自己处罚了你自己。”克尔恩一面回答,一面帮着约翰把这个逃亡者安放 在床上。 “天啊,我连大衣都脱不下了。” “请允许我帮你脱吧。” 克尔恩开始小心地把大衣从勃丽克身上脱下来,同时用有经验的眼睛打量着她。 她的脸变得异常年轻、娇艳,皱纹一点也没有了。“这是内分泌腺的功能,”他想, “安琪丽克·加苡的年轻的身体使勃丽克的头变年轻了。” 克尔恩教授早已知道了他在陈尸所骗到的是谁的尸体。他密切地注意着报纸上 的新闻,当他读到寻找“杳然失踪”的安琪丽克·加苡的启事的时候,他冷笑了一 声。 “小心点……脚疼哟!”当克尔恩把勃丽克翻到另一面去的时候,她皱了皱眉 说。 “你舞跳得太多了!我早就警告过你的啊。” 一个护士走了进来,她是一个年岁已经相当大的女人,长了一张死人般的脸。 “给她脱衣服。”克尔恩用头朝勃丽克那面点了一下。 “洛兰小姐哪里去了?”勃丽克诧异地问。 “她不在这儿了,她病了。” 克尔恩转过脸去,用手指在床背上擂了一阵,就走出房间去。 “你在克尔恩教授这里工作了很久吧?”勃丽克问这个新护士。 她咿咿哑哑地说了一些令人听不懂的话,一面指了指自己的嘴。 “原来是个哑巴,”勃丽克猜到了,“连一个说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护士默默地把大衣收拾好就走了,克尔恩走了进 “让我看看你的脚。” “我跳舞跳得太多了。我没有理会……” “脚痛以后还继续跳舞吗?” “没有,跳起来很痛。不过我还打了几天网球,网球真是一种令人入迷的运动。” 克尔恩一面听勃丽克闲聊,一面仔细地检查了她的脚,眉头愈皱愈紧。脚一直 肿到膝盖,而且发青了,他在几处地方按了按。 “哎哟,疼!……”勃丽克叫起来。 “发冷发热吗?” “发的,昨天晚上开始的。” “嗯……”克尔恩拿出一支雪茄烟,抽起来,“情况非常严重。你瞧,不听话 结果多糟糕,你是跟谁一起打网球的?” 勃丽克难为情起来。 “跟一个……相识的青年人。” “你能不能告诉我……从你逃跑以后你所遇到的事情的大致的情况呢?” “我到了我一个朋友那里。她看是我还活着,觉得非常奇怪。我告诉她,我的 伤不是致命的,在医院里治好了。” “关于我,还有……头颅的事,你什么也没有说吗?” “当然没有,”勃丽克令人信服地回答,“说出这种事来会使人觉得奇怪的, 人家会把我当疯子的。” 克尔恩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一切经过都比我想象得要好。”他想。 “可是我的脚到底怎样了,教授?” “我怕非把它锯掉不可了。” 勃丽克的眼睛露出恐怖的目光来。 “把腿锯掉?我的腿?把我弄成残废?” 克尔恩自己也不愿意把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弄来、又费了很大的心血使之复活 的身体弄成残废。而且,将一个残废的人展出,也会使展览会大为减色的。若是能 够不锯,那就好了,可是这恐怕是办不到的了。 “也许,将来可以给我再安一条新腿的吧?” “别担心,我们等明天再看,我会再来看你。”克尔恩说罢就走了。 不会说话的护士又进来接替他了,她端来了一杯清汤和一些炸面包片,勃丽克 一点胃口也没有,她觉得发冷发热,尽管护士用面部表情坚持地劝她吃,她只吃了 两勺子就吃不下了。 “请你拿走吧,我吃不下。” 护士走了出去。 “应该先量体温,”勃丽克听见克尔恩说话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难道你 连这些简单的事都不知道?我不是对你说过的吗?” 护士又走了进来,递了一支体温表给勃丽克。 病人顺从地把体温表放在嘴里,当她把体温表拿出来时,她瞧了一瞧,体温表 标示出39℃。 护士记下体温,就在病人旁边坐下来。 为了不要看见护士的死尸般的、冷漠的脸,勃丽克把头转向隔壁,连这么轻的 转动都引起腿和下腹部的疼痛。勃丽克低声呻吟起来,闭上了眼睛。她想着拉列: “亲爱的,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呢?” 晚上九点钟,寒热加剧了,谵妄开始了。勃丽克觉得她好像是在游艇的舱房里。 浪愈来愈大,游艇颠簸着,因此胸口里有一块使人要吐的东西在上升,一直升到了 喉咙口……拉列向她扑过来,掐住她。她大叫起来,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件潮湿 而冰凉的东西触到她的额角和心口,恶梦消失了。 她看见自己和拉列一起在网球场上,海透过薄薄的球网发着蓝光。太阳无情地 晒着,头又痛又昏。“头要是不这么疼就好了……这可怕的太阳!……我不能放过 这一球……”她紧张地注视着举拍发球的拉列的动作。“接住!”拉列叫道,牙齿 在强烈的阳光下闪耀着,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球就飞出去了。“出线!”勃丽 克高声回答,心里为拉列输了一球而高兴。 “还在打网球吗?”她听见不知谁的令人不快的声音说,于是她睁开了眼睛。 克尔恩俯身站在她的面前,捏着她的手。他在数脉搏,后来又检查她的腿,一面不 以为然地摇着头。 “几点钟了?”勃丽克问道,困难地转动着舌头。 “夜里一点。听我说,亲爱的舞迷,你非把腿截除不可了。” “截除是什么意思?” “锯掉。” “什么时候锯?” “马上就锯,一个钟头也不可以拖延了,不然的话,全身性血中毒就要开始了。” 勃丽克的思想混乱,她好像是在梦里听见克尔恩的声音,不很明白他的话是什 么意思。 “锯得很高吗?”她几乎是冷漠地问。 “到这里。”克尔恩用手掌的侧面很快地在肚子下面比划了一下。看见了这个 手势,勃丽克身子凉了半截,她的意识慢慢地清楚起来。 “不要,不要,不要,”她惊恐地叫道,“我不答应,我不愿意!” “你愿意死吗?”克尔恩平静地问。 “不愿意。” “那么,你两样里头挑一样吧。” “拉列怎么办?他是爱我的啊……”勃丽克口齿不清地说,“我要活,要做一 个健康的人。可是你要让我失去一切……你很可怕,我怕你!救救我!救救我吧! ……” 她已经又开始说起胡话来,又叫喊起来,挣扎着要坐起来,护士好不容易才按 住了她。不久,约翰也被喊来帮忙了。 这时候,克尔恩在隔壁房间里迅速地做着开刀的准备工作。 夜里两点整,勃丽克被放到手术台上。她清醒过来,默默无言地望着克尔恩, 好似望着处死自己的刽子手似的。 “请饶恕我,”未了她低声说,“请救救我!……” 麻醉面罩放到了她的脸上,勃丽克失去了知觉。 她回醒过来的时候已躺在床上,头发昏想吐。她含含糊糊地记起了开刀的事, 尽管已是万分虚弱,她还是微微抬起头来,朝腿下面看了看,一面低声呻吟着。腿 是在膝盖以上的地方截去的,用绷带紧紧地裹住。克尔恩没有食言:他尽可能地使 勃丽克的身体少残缺一些,他冒险施行了便于在手术后安装假腿的截除手术。 手术后,勃丽克整天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不错,虽然寒热未曾停止,克尔恩为 此很是担心。他每隔一个钟头来看她一次,检查她的腿。 “现在我没有了腿,怎么办呢?”勃丽克问他。 “别着急,我给你做一条新腿,比原来的还要好。”克尔恩安慰她,“你将来 还可以跳舞。”可是他的脸却是愁眉不展的,因为腿在截除处以上的地方已在发红、 发肿。 将近黄昏时分,热度增加了,勃丽克开始翻来覆去,呻吟,说胡话。 晚上11点,体温升到40.6℃。 克尔恩生气地骂了一声:他知道全身性的血中毒已开始了。于是,他也不再想 挽救勃丽克的身体,决定哪怕从死亡手中夺回展览品的一部分也是好的。“若是先 用防腐剂把她的血管冲洗一遍,再用生理溶液冲洗一遍,然后输入新鲜的健康血液, 头颅是会活的。” 于是他命令把勃丽克再次搬到手术台上。 勃丽克毫无知觉地躺着,一点也没有感觉到锋利的手术刀在她的脖子上、在上 次手术所遗留的红色缝合处的上方很快地切了进去。这次切割手术不仅使勃丽克和 她的美丽而年轻的身体分割开来,还把勃丽克和整个世界、和她赖以生存的一切欢 乐和希望切断了。

第二十四篇 托马的第二次死亡

托马的头日渐衰弱,只凭意识,托马是不能生存的。为了要感觉到身心愉快, 他必须工作,必须活动,必须抬重的东西,让自己的强壮的身体疲累,然后大吃一 顿,香香地睡一觉。 他常常闭起眼睛,想象自己绷紧背上的肌肉,扛起和搬运沉重的袋子。他似乎 觉得,每一条紧张的肌肉他都能感觉到。这种感觉是那么真实,他睁开眼睛满以为 会看见自己的有力的身体。然而在他的头下面,依旧只看见那几条桌子腿。 托马咬着牙,又闭上了眼睛。 为了使自己分心,他开始幻想农村里的情形,然而他立刻想起了他永远失去了 的未婚妻。他不止一次要求克尔恩快点给他一个新的身体,然而他总是笑笑,推托 着说: “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你再忍耐些日子。” “哪怕弄一个坏得不像样的身体也行。”托马央求道,他想回到生活中去的愿 望是那么强烈。 “你弄了一个坏身体就糟了,你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克尔恩回答。 托马等待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可是他的头依旧竖立在高高的小桌子上。 不眠之夜特别令人痛苦,他开始发生错觉。房间旋转着,雾气弥漫,从雾气里 露出了一匹马的头。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鸡乱哄哄地闹成一片……突然不知从哪 里开来一辆吼叫着的载重汽车,风驰电掣地向托马冲过来。这个场面一次又一次地 无止境地重复着,托马就这样不知死了多少次。 为了摆脱这个恶梦,托马开始低声唱歌——至少他觉得他是在唱歌——或是数 数字。 有一次他被一种游戏吸引住了,托马试着使气流停留在嘴里。后来,当他突然 张开嘴巴来时,空气带着有趣的响声从嘴里冲出去。 托马觉得这玩意儿很不错,于是他就玩起这个游戏来了。他把空气憋在嘴里, 一直到憋不住了,空气自行从紧闭着的嘴唇缝里冲出去。这时托马就转动舌头,结 果发出了很可笑的声音。他能把气流憋多少时候呢?托马开始数。5,6,7,8…… “嘘——嘘” 空气冲出去了。再来一次……一定要数到12……1,2,3……6,7, ……9,10,11,12。 被憋在嘴里的空气突然以那么大的力量冲击在他的上颚上,托马觉得他的脑袋 好像从小桌子上微微升了起来。 “照这样,这个脑袋也许会从你这个炉台儿上飞走了。”托马心里想。 他斜睨着眼睛瞧了一瞧,瞧见血在小桌子的玻璃板上漫了出来,并且一滴一滴 地滴到地板上。显然,气流冲起了他的头颅,使插在颈部血管里的管子松开了。托 马的头大吃一惊:莫非末日到了?的确,他的知觉已开始感到难受。托马的头颅产 生了空气不足的感觉:这是因为滋养着他的头颅的血,已经不能够以足够的分量带 着活命的氧气进入他的头脑。他看见自己的血,感觉到自己的慢慢来临的毁灭。他 不愿意死!意识紧紧抓住生命不放。无论如何要活下去!要等待克尔恩答应他的新 身体到手…… 托马竭力设法使自己的头颅落回原处去,他收缩着颈部的肌肉,试图摇摆一下 脑袋,然而这只能使情况更坏:橡皮管子的玻璃帽儿从血管里脱出得更多了。托马 借着最后一点儿知觉开始喊起来,他用足气力喊叫,他有生以来从来也没有那样喊 叫过。 然而这已经不是喊叫,这是绝命的嘶哑的声音…… 当警觉的约翰被这奇怪的声音弄醒,跑进房间里来的时候,托马的头颅只能勉 强翕动嘴唇了。约翰尽可能把头颅放在原来的地方,把管子插得深一些,仔细地擦 干净了血,免得克尔恩教授看出夜间所发生的事情的痕迹。 早上,勃丽克的脱离了身体的头颅已经待在老地方——那个有玻璃板的金属小 桌子上了,接着克尔恩就使她恢复了知觉。 当他把头颅里剩余的坏血“冲洗”干净、放进加热到37℃的新鲜血液的时候, 勃丽克的脸现出了粉红色。几分钟之后,她睁开了眼睛,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眼 巴巴地望着克尔恩,后来显然很吃力地朝下看了看,她的眼睛随即睁大了。 “又没有身体了……”勃丽克的头低声说道,禁不住热泪盈眶。现在她只能够 咝咝地说话了:声带是在原来的切口的上方切断的。 “好极了,”克尔恩想,“假若这不是泪管里剩下的水分的话,那就是说血管 里已经很快地充满了水分。不过,这宝贵的液体不应该浪费在眼泪上。” “你不要哭,也不要伤心,勃丽克小姐。由于你的不听话,你自己很重地处罚 了你自己。可是,我要给你做一个新的身体。一个比原来那个还要好的身体,你再 忍耐几天吧。” 说罢,克尔恩就离开了勃丽克的头,走到托马的头的跟前。 “怎么样,我们的农场主,你好吗?” 克尔恩突然皱起眉头,注意地对托马的头看了一看。头颅的神气非常不好,皮 肤发黑,嘴半张着。克尔恩检查了橡皮管,对约翰大骂起来。 “我当是托马还在睡觉呢。”约翰为自己辩护说。 “你自己睡着了,误了事,你这驴子!” 克尔恩开始在头颅旁边忙起来。 “唉,多可怕呀!……”勃丽克的头咝咝地说,“他死了,我很怕死人……我 也怕死……他怎么会死的?” “把她的空气龙头关上!”克尔恩怒冲冲地命令说。 勃丽克说了一半就说不出话了,可是她继续吃惊地、央求地望着护士的眼睛, 一筹莫展地嚅动着嘴唇。 “假若20分钟之后我还不能使头颅活过来,那只有把它扔掉了。”克尔恩说。 15分钟之后,头颅露出了一丝有生命的征兆。它的眼皮和嘴唇哆嗦了一下,可 是眼睛还是像死人似的,没有表情地瞪着。又过了两分钟,头颅说了几句断断续续 的话。克尔恩已经在庆祝自己的胜利了。然而头颅突然又不说话了,脸上没有一根 神经牵动。 克尔恩看了看体温表: “尸体的体温,完了!” 说完,他忘记了勃丽克在场,就恶狠狠地抓起头颅的浓密的头发,把它从小桌 子上拉过来,扔在一只大金属盆里。 “把它拿出去,放在冷藏室里……必须给它作解剖。” 黑人很快地拿起盆子出去了,勃丽克的头吓得睁大了眼睛,望着他。 克尔恩工作室的电话铃响了,他恨恨地把刚打算抽的雪茄烟扔到地上,走到自 己的工作室去,“砰”地一声使劲关上了门。 电话是拉维诺打来的,他通知克尔恩,他寄了一封快信给他,他应该已经收到 了。 克尔恩亲自到楼下去,从门上的信箱里把那封信拿出来。克尔恩一面走上楼梯, 一面心神不安地扯开了信封,开始看信。拉维诺告诉他,阿尔杜尔·陶威尔装做病 人潜入他的医院,劫走了洛兰小姐,自己也跑掉了。 克尔恩一脚踩了一个空,险些没跌在楼梯上。 “阿尔杜尔·陶威尔!……教授的儿子……他在这里?他当然什么都知道了… …” 出现了一个新的、绝不肯饶过他的敌人。 克尔恩在工作室里把信烧掉,开始在地毯上来回踱起来,心里一面筹划着行动 步骤。把陶威尔教授的头消灭掉吗?这他随时可以在一分钟内做到。然而,他还需 要这个头颅,只须设法不让这个证据落到外人手里就行了。搜索,敌人侵入他的房 子,都是可能的。其次……其次是必须把勃丽克的头颅的展览日期提前,胜利者是 没有人来议论的。当他的名字得到公认的荣誉和尊敬的时候,不论洛兰和阿尔杜尔 ·陶威尔说什么,克尔恩跟他们斗起来总可以比较容易些。 克尔恩拿起电话听筒,打了一个电话给学会的书记,请他到这儿来商谈举行科 学会议的事,他克尔恩将要把他的最新的工作成果在这次会议上展出。接着克尔恩 又打了电话给最大的几家报馆的编辑部,请他们派记者来。 “必须安排一次新闻战,宣传克尔恩教授的最最伟大的发现……展览可以在三 天之后举行,那时勃丽克的头在经过这番风波之后会稍微恢复一些,对于又失去了 身体这个念头也会习惯一些……好了,现在……” 克尔恩走到实验室里,在一只小柜子里翻寻了一阵,找出一只注射器,一只本 生灯,拿了一些药棉,一只标着“石蜡”的盒子,就到陶威尔教授的头颅那里去了。

第二十五篇 “阴谋者”

    拉列的小屋成了“阴谋者们”——阿尔杜尔·陶威尔、拉列、沙乌勃和洛兰— —的参谋本部。大家一致认为,洛兰回到自己家里去是太冒险了。然而,因为洛兰 急于想跟她母亲见面,所以拉列就到洛兰老太太那里把她接到自己的小屋里来。 老妇人看见自己的女儿安然无恙地活着,高兴得几乎昏过去,拉列不得不扶着 她的手臂,让她在一张圈椅里坐下来。 母女俩占用了三层楼上的两间房间,洛兰老太太的高兴之中的唯一缺陷就是她 的女儿的“救命恩人”阿尔杜尔·陶威尔还躺在床上,幸亏他受到窒息性毒气的作 用的时间并不太长,还有他的特别健康的身体也起了作用。 洛兰老太太和她女儿两人在病人床边轮流值班。这些时间以来,阿尔杜尔·陶 威尔和洛兰成了很好的朋友,玛丽·洛兰无微不至地照看着他;由于她对他父亲的 头颅的无能为力,洛兰就把对父亲的关怀转移到儿子身上了,她自己觉得是这样的。 然而,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使她不愿意把自己的护士的职位让给母亲,这就是阿尔杜 尔·陶威尔是第一个激起她的少女的幻想的男子。况且他跟她又是在那么富于浪漫 气氛——他像一个骑士那样把她从拉维诺的可怕的房子里救出来,劫走——的环境 里相识的,他的父亲的悲惨的命运又给他盖上了悲剧性的印痕,再加上他本人的种 种品质——勇敢、健壮、年轻——就造成了这难以拒绝的魔力。 阿尔杜尔·陶威尔用同样温柔的眼光对待洛兰,他对自己的感情很了然,而且 也不自骗自地认为这种柔情只是一个病人对于关心他的护士所尽的义务。 这对年轻人的温柔的情意逃不过周围的人们的眼睛,洛兰的母亲装出一点也没 有看出来的样子,虽然,她显然很赞成自己的女儿的选择。沙乌勃热衷运动,对女 人一向是轻视的,他表面上嘲弄地笑着,心里着实替阿尔杜尔惋惜。而拉列则长嘘 短叹,看见别人的幸福的萌芽,不由不想起安琪丽克的美丽的身体,而在这个身体 上,他现在常常想象的却是勃丽克的头,而不是加苡的。由于这种“变节”,他甚 至有点恼恨自己,可是他又为自己辩护,认为这只是联想作用罢了,因为勃丽克的 头是无时无刻不跟着加苡的身体的。 阿尔杜尔·陶威尔焦急地等待着医生允许他下床走动的日子。可是阿尔杜尔现 在还只许说话,不许起床呢,而且周围的人还负着监视这位轻举妄动的陶威尔的任 务。 不管他乐意不乐意,他不得不担负起主席这个角色,听取别人的意见,自己只 能发表简短的表示反对的意见,或是把大家的“讨论”归纳一下。 讨论有时是非常激烈的,尤其是拉列和沙乌勃更使讨论特别炽烈化。 怎样对付拉维诺和克尔恩呢?沙乌勃不知为什么选中了拉维诺做他的牺牲品, 他想出了对他来一个“暴徒式的袭击”的计划。 “可惜我们没有来得及把这个狗东西杀死。他是非消灭掉不行的。这个狗东西 的每一口呼吸都使土地受玷污,非等我亲手掐死他,我才甘心。你倒反而说,”他 转向陶威尔激昂地说,“最好是把一切交给法院和刽子手去办,要知道,拉维诺亲 口对我说过,当局是听他操纵的。” “那是当地的当局。”陶威尔插了一句嘴。 “等一等,陶威尔,”拉列也插了进来,“说话对你有害。你,沙乌勃,说的 也不对头,拉维诺我们随时可以跟他算账,眼下我们最近的目标应该是揭发克尔恩 的罪行,找到陶威尔教授的头颅。我们无论如何必须打进克尔恩的房子里去。” “可是,你怎么打进去呢?”阿尔杜尔问道。 “怎么打进去?嗨,就像橇门贼和小偷那样嘛。” “可惜你不是撬门贼,那也是一门不那么容易学的手艺啊。”拉列沉吟起来, 后来在自己额上拍了一下。 “我们找日昂来打短工帮一个忙。要知道,勃丽克因为我是她的朋友,把他的 职业的秘密透露给我听了。他将会受宠若惊的!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不是出于 贪财而去撬开人家大门上的暗锁的。” “假若他并不是那么不贪财呢?” “那我们付他钱好了。他只消给我们打开一条路来就行,在我们叫警察之前, 就可以从舞台上退出,至于叫警察,我们当然是要叫的。” 就在这时,他的热情被阿尔杜尔·陶威尔泼了一盆冷水,他低声而缓慢地说起 来: “我认为这一切安排在目前都是不需要的。克尔恩想来一定已经从拉维诺那里 知道我在巴黎,而且参与了劫走洛兰小姐的事。这就是说,我没有理由再隐姓埋名, 这是头一点。第二,我是……陶威尔教授的儿子,因而,像律师们所说的,我有法 定权利去办理这件事,去要求法院调查,搜查……” “又是法院,”拉列绝望地挥了一下手,“法院的拖拖拉拉把你一缠住,克尔 恩就乘机脱身了。” 阿尔杜尔咳嗽起来,胸痛使他禁不住皱起眉来。 “你话说得太多了。”坐在阿尔杜尔近旁的洛兰老太太关怀地说。 “不要紧,”他抚摸着胸口回答,“这马上就会好的……” 这时候玛丽·洛兰不知为什么非常激动地走了进来。 “这里,请看看吧。”她一面说,一面把一张报纸递给陶威尔。 在第一版上用头号铅字印着: 克尔恩教授的轰动一时的发现 第二个小标题——用较小的铅字: 展览复活的人头 在这段新闻里报道了克尔恩教授明晚将在学会里做报告。与报告会同时,将有 起死回生的人头展出。 以下还报道了克尔恩的工作历史,列举了他的科学著作,以及他所做的一些杰 出的手术。 在第一段报道下面刊登了一篇由克尔恩本人署名的文章,文章里概括地叙述了 他使头颅——先是狗头,后是人头——复活的实验经过。 洛兰紧张地忽而注视着阿尔杜尔·陶威尔脸上的表情,忽而又注视着他从这一 行移到另一行的目光,陶威尔一直保持着外表上的平静。直到念完时,在他脸上才 出现一丝苦笑,但随即又消失了。 “这难道不令人气愤?”当阿尔杜尔默然把报纸还给她时,玛丽·洛兰叫道, “这个流氓一个字也没有提起你父亲在这个‘轰动一时的发现’的全部工作里所起 的作用。不行,我绝不能置之不理!”洛兰的面颊红得像火烧似的,“克尔恩为了 他使我所受的罪,为了他使你父亲、使你、使那两个不幸的头颅为要被他复活而遭 受的没有躯体的痛苦,必须受到惩罚。他不仅要到法庭受审,还要在公众面前作答 复。若是让他庆祝他的大功告成,哪怕只有一个钟头的工夫,也就是最最大的不公 平了。” “你打算怎样呢?”陶威尔低声问道。 “破坏他的胜利!”洛兰激昂地回答,“出席学会的报告会,公开地当着克尔 恩的面宣布他是杀人者,罪犯,强盗……” 洛兰老太太可真着急了,现在她才明白她女儿的神经受刺激到什么程度。母亲 头一次看见自己的温顺持重的女儿这样激动。洛兰夫人竭力想使她平静下来,可是 这姑娘好像没有看到周围的一切似的,她浑身燃烧着愤怒与渴望复仇之火。拉列和 沙乌勃惊呆地望着她,她的激昂,她的不可压制的愤怒,已超过了他们。洛兰的母 亲央求地望着阿尔杜尔·陶威尔。他看到了这个眼光,说: “洛兰小姐,你这样做,不管是被多么高尚的感情所驱使,到底是冒失的……” “冒失有时抵得上智谋,别以为我要扮演一个英勇的揭发者,我只是不能不这 样做,我的道义感要求我这样做。” “可是你能得到什么呢?你难道不能把这一切告诉法院的检察员吗?” “不,我要克尔恩当众出丑!克尔恩靠别人的不幸、靠犯罪、靠杀人给自己建 立荣誉!明天他要享受荣誉的桂冠了,而他只应该享受他分内的光荣才对。” “我反对这种举动,洛兰小姐。”阿尔杜尔·陶威尔说,因为他担心洛兰的举 动会过分地伤害她的神经。 “非常抱歉,”她答道,“哪怕全世界都反对我,我也不会放弃我的计划的。 你还不知道我!” 阿尔杜尔·陶威尔笑了一笑。这种青春的激昂令他喜欢,而面颊绯红的洛兰本 人更令他喜欢。 “可是这将是一步没有经过周密考虑的棋,”他又说起来,“你要使你自己担 很大的风险啊……” “我们会保护她的……”拉列叫道,他像握着一把利剑准备刺下去那样举着手。 “是的,我们会保护你的。”沙乌勃大声疾呼地支持着他的朋友,一面把拳头 在空中挥了一下。 玛丽·洛兰看到这种支援就责备地看了阿尔杜尔一眼。 “既是这样,我也要陪你去。”他说。 喜悦的光芒在洛兰眼睛里闪了一下,可是她立刻皱起了眉毛。 “你不行……你还没有好。” “我不好也要去。” “可是……” “哪怕全世界都反对我,我也不会放弃这个念头的!你还不知道我。”他笑着 把她说过的话说了一遍。

第二十六篇 功亏一篑

   举行科学展览会的那一天,克尔恩特别仔细地检查了勃丽克的头颅。 “我跟你说,”检查结束时,他对她说,“今天晚上八点钟你要被带到一个有 很多人的会场上去。在那里,你要说明,简短地回答人家对你提出的问话,别多说 废话,明白吗?” 克尔恩打开空气龙头,勃丽克沙哑地说: “明白,可是我请求你……允许……” 克尔恩没有听完她的话,就走了出去。 他的不安愈来愈增加了,他面前放着一个不简单的任务——把头颅运到学会的 会议厅去,最最轻微的震动对头颅的生命都会是致命的。 一辆有特殊装备的汽车准备好了,头颅连同安放一切设备和仪表的那张小桌子 一起被放在一块特制的小台子上,小台子安有轮子,可以在平地推行,安有手柄, 可以在上下楼梯时搬抬,最后一切准备妥当,晚上七点钟,他们出发了。 ……巨大的白色的会议厅里灯火辉煌,池座里坐的多是白发苍苍的和闪着发亮 的秃头的科学界耆宿,他们隆重地穿着黑色燕尾服和大礼眼,眼镜上的玻璃片一闪 一闪地发着亮光,厢座里和散座里是跟科学界有某种关系的特等人物。 还有那些服装华丽的珠光宝气的太太们,使人有一种处在世界闻名的音乐家演 奏会的大厅里的感觉。 等待会议开始的观众的低抑的嘈杂声充满了大厅。 讲坛旁边,一些新闻记者像一窠活跃的蚂蚁那样在自己的小桌子后面忙着,削 着用来速记的铅笔。 右边放着一排电影摄影机,以便把克尔恩的发言和复活了的人头的全部情况摄 在胶片上。讲坛上坐着由科学界最著名的人物所组成的名誉主席团。讲坛中央耸立 着一个讲台,讲台上有一只麦克凤,把发言用无线电广播到全世界去。在勃丽克的 头的前面,另有一个麦克风。 勃丽克的头高高地放在讲坛右面,抹得很得法的雪花膏使勃丽克的头有一种鲜 艳动人的样子,这样就缓和了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观众对于头颅所会产生的不快印 象,护士和约翰站在头颅近旁。 玛丽·洛兰、阿尔杜尔·陶威尔、拉列和沙乌勃坐在头一排位子上,离讲坛下 面的大台两步远。只有沙乌勃一人由于不会被谁‘认出’,仍是平日的打扮。洛兰 是穿着夜礼服、戴着帽子来的。她低着头,用帽檐挡住脸,免得克尔恩在偶然一瞥 之际认出她来。阿尔杜尔·陶威尔和拉列是化了装来的。他们用黑胡子和唇须扮成 艺术家的样子。为了更隐秘一些,他们决定装得他们是“互不相识的”。这一班人 都默默地坐着,用漠不关心的目光望着邻座的人。拉列情绪沮丧:看见了勃丽克的 头他几乎昏过去。 八点整,克尔恩教授走上了讲台,他面色比平日略微苍白,然而神气非常庄严。 观众用久久不息的掌声欢迎他。 电影摄影机响起来,报馆的蚂蚁窝安静下来,克尔恩开始了他的冒牌发现的报 告。 这是一篇形式美丽、结构巧妙的讲话。克尔恩没有忘记提起早逝的陶威尔教授 的非常宝贵的初步工作,可是在对死者的工作给予应得的赞扬的同时,他也没有忘 记自己的“渺小的成绩”。这样,听众就不应再有任何怀疑,这个发现的全部光荣 是属于他克尔恩教授的了。 他的发言几次被掌声打断,几百个太太们把望远镜和长柄眼镜对准了他。男子 们的望远镜和单眼镜也集中在迫不得已微微含笑的勃丽克的头上,这些男子们的兴 致也不亚于那些太太们。 按照克尔恩教授的暗号,护士打开了龙头,通上了气流,于是勃丽克的头就获 得了说话的能力。 “你觉得怎样?”一个老学者问她。 “很好,谢谢你。” 勃丽克的嗓音低沉而沙哑,开放得很大的气流发出了啸声,声音几乎没有抑扬。 虽然如此,头颅的表演还是给了人们不寻常的印象。这样热烈的鼓掌,连举世闻名 的演员都不是常常可以听到的。然而,在小酒店里曾醉心于自己的演出所获得的荣 誉的勃丽克,这一次却只是疲倦地垂下了眼皮。 洛兰的激动愈来愈增加了,神经的动荡开始使她颤抖,她紧咬着牙齿,免得牙 齿打战。“时机到了!”她对自己说了好几遍,可是每次都下不了决心,环境压倒 了她,在每一次错过时机之后,她就竭力用克尔恩教授爬得愈高就跌得愈重这个想 法来安慰自己。 来宾发言开始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最最有名的科学家,走上了讲台。 他用低弱、颤抖的声音谈到克尔恩教授的天才发现,谈到科学的万能,谈到战 胜死亡,接着说,他能和这么聪明的、把最最伟大的成就贡献给世界的人交往,真 是万分荣幸。 在这个时候,在洛兰自己最最料想不到她会这样做的时候,一阵抑制了很久的 愤怒和仇恨的放风卷住了她,把她刮了起来。她已经不能控制自己了。 她奔到讲台上,差点儿没把那个惊呆了的老人撞倒,她几乎是把他推了下去那 样,站到了他的位子上。她的面色像死人一样苍白,眼睛里狂热地燃烧着怒火,就 像一个追击凶手的泼辣的女人那样。她用透不过气来的声音开始了她的热烈的、杂 乱无章的演说。 她的出现使整个大厅骚动起来。 在最初一刹那,克尔恩教授很狼狈,朝洛兰那面做了一个不由自主的动作,好 像要挡住她似的。后来他很快地转身在约翰耳朵旁小声说了几句话,约翰悄悄地溜 出门去。 在混乱状态下谁也没有理会这件事。 “你们不要相信他!”洛兰指着克尔恩大声说,“他是强盗,是凶手!他偷窃 了陶威尔教授的劳动!他杀害了陶威尔!他现在还在和陶威尔教授的头颅一起工作。 他折磨他,用苛刑逼他继续做科学实验,然后冒充为自己的发现……陶威尔教授曾 亲自告诉我是克尔恩害死他的……” 观众的混乱变成了惊慌,很多人一个跟着一个从自己的位子上跳起来,甚至有 几个新闻记者也停下笔、呆若木鸡了。只有电影摄影师加紧转动摄影机的摇柄,为 这意料不到的、能使影片获得轰动一时的成功的意外波折而感到高兴。 克尔恩教授完全控制住了自己,他泰然自若地站着,脸上挂着惋惜的笑容,他 在等候着时机,当神经的痉挛把洛兰的嗓门憋住了的时候,他就立刻利用机会,转 向站在门口的礼堂管理员,声色俱厉地说: “请把她带出去!难道你们没有看见她精神病发作了吗?” 几个管理员向洛兰奔去,可是他们还没有能从人群里挤到洛兰跟前,拉列、沙 乌勃和陶威尔已经跑到她跟前,拥着她朝出口甬道走去,克尔恩用怀疑的眼光目送 着这一队人马。 在甬道里,警察企图拦阻洛兰,可是几个年轻人顺利地把她领了出去,让她坐 上汽车,他们开走了。 当骚动略略平静一些的时候,克尔恩教授走上了讲台“为这次不幸的意外事件” 向听众道歉。 “洛兰是一个神经质的、歇斯底里的姑娘。她日复一日地跟那个从勃丽克的尸 体上割下来之后被我用人工方法复活了的头颅为伍,因而受到一些严峻的考验,她 没有能通过这些考验。她的精神受了损伤,她疯了……” 人们是在笼罩着大厅的恐怖的静寂里听完这一段话的。 接着响起了几下掌声,然而掌声被人们的嘘嘘声压倒了,大厅上好似散发着死 亡的气息,千百只眼睛现在已经带着恐怖和怜恤的神情望着勃丽克的头了,仿佛她 是从坟墓里走出来的人一样。会场的情绪不可挽救地被破坏了,观众中有许多人没 有等到报告会结束就离开了。一些事先准备好的发言稿、贺电,以及关于克尔恩当 选为各种专科大学和科学院的荣誉博士和荣誉院士的决定匆匆地宣读完毕,报告会 也就闭幕了。 那个黑人又在克尔恩背后出现,他悄悄地对他点了点头,开始准备把面色一下 子变苍白了的、又疲倦又吃惊的勃丽克运回去。 一直到独自一人关在汽车里之后,克尔恩教授才尽情地大发雷霆。他紧握着拳 头,咬牙切齿地痛骂起来,他骂得那么凶,以致车夫几次煞住车子用话筒问他: “喂,怎么了?”

第二十七篇 最后一次会面

克尔恩在学会里发表倒霉的讲演的第二天早上,阿尔杜尔·陶威尔来到了警察 局局长那里,他通报了自己的姓名,声称他请求搜查克尔恩的住所。 “克尔恩教授的住所已在昨夜搜查过了。”警察局局长冷淡地回答,“搜查毫 无结果,洛兰小姐所宣布的事,正如早就料到的那样,是她神经错乱的结果,难道 你在今天的日报上没有读到吗?” “你怎么能那么轻率地推测洛兰小姐的陈述是她精神错乱的结果呢?” “因为,你自己也能判断的,”警察局局长回答说,“这完全是不可思议的事, 而且,搜查的结果也证明……” “你审问过勃丽克小姐的头没有?” “没有,我们没有审问过什么头。”警察局局长回答。 “这就不公平了!她也能够证明看见过我父亲的头的,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我坚持要求进行第二次搜查。” “这你没有任何理由。”警察局局长严厉地回答。 “莫非他受了克尔恩的贿了?”阿尔杜尔想。 “而且,”警察局局长继续说下去,“第二次搜查只会引起公愤。那个有精神 病的洛兰的发言,已经使学会方面很生气,克尔恩教授的名字是有口皆碑的。他收 到了几百封对他表示慰问的信和电报,对洛兰小姐的举动表示愤慨。” “尽管是这样,我还是坚持要说,克尔恩是给人进行过某种不法的手术的。” “不要没有根据控告别人。” “那么就请你给我机会,让我可以提出根据来。”陶威尔反驳道。 “机会已经给过你了。当局已经进行过搜查。” “假如你断然拒绝,那我就不得不去请求检察长了。”阿尔杜尔毅然地说,一 面站了起来。 “我不能帮你什么忙。”警察局局长也一面回答,一面站了起来。然而,提起 检察长到底起了作用,他寻思了一会儿说: “也许我可以安排进行第二次搜查,然而,这只能算是非正式的。假若搜到新 的证据,我再向检察长汇报好了。” “这一次搜查必须当着我,当着洛兰小姐和我的朋友拉列的面进行。” “人是否太多了点?” “不,这些人全会有重要的用处。” 局长无可奈何地摊开两只手,叹了一口气说: “好吧!我派几个便衣警察听你吩咐,再给你派一个检察员吧。” 上午11点钟,阿尔杜尔已经在克尔恩门口按电铃了。 黑人约翰把厚实的橡木门打开了一条缝,并不取下门链,说: “克尔恩教授不会客。” 挺身而出的警察逼得约翰不得不放这几个不速之客进去。 克尔恩教授在工作室里接见了他们,他装出一副受了侮辱的好人的样子。 “你们请搜查吧。”他用冷冰冰的声调说,一面把实验室的门完全打开,一面 用凶恶眼光瞥了洛兰一眼。 检察员、洛兰、阿尔杜尔·陶威尔、克尔恩、拉列和两个警察走进了实验室。 这熟悉的环境,这曾经产生了多少痛苦的经历的环境,使洛兰激动,她的心激 烈地跳起来。 实验室里只有勃丽克一个人的头。她的失去了血色的面颊变成了木乃伊的暗黄 色,看见了拉列和洛兰,她笑了一笑,眨起眼睛来,拉列惊惧而颤抖地转过脸去。 他们走进了实验室隔壁那间房间。 这里有一个上了岁数的人的头颅,他长着一只厚实的大鼻子,头发剃得光光的。 这个头颅的眼睛是被一副漆黑的眼镜遮住的,嘴唇微微抽搐着。 “他眼睛痛……”克尔恩解释道,“这就是我可以提供的全部材料。”他又冷 笑地加了一句。 的确,在以后的搜查中,从地窖一直到顶楼,都没有发现别的头颅。 在往回走的路上,他们又走过大鼻子头颅所在的那间房间。失望的陶威尔已经 向下一道门走去,克尔恩和检察员跟在他后面也向那里走去。 “请等一等!”洛兰叫他们停下来。 她走到大鼻子头颅跟前,拧开了空气龙头,问道: “你是谁?” 头颅翕动着嘴唇,可是没有发出声音,洛兰把气流放大。 只听见一个咝咝的低语声说: “谁呀?是你吗,克尔恩?请给我把耳朵里堵着的东西拿出来吧!我听不见你 ……” 洛兰向头颅的耳朵里一瞧,从那里拉出一团塞得结结实实的棉花来。 “你是谁?”她又问一遍。 “我原本是陶威尔教授。” “可是你的脸?”洛兰由于激动而透不出气来。 “脸吗?……”头颅很费劲地说,“是的……连我的脸都给换了样子……一次 小手术……鼻子的下面注入石蜡……唉……在这个畸形的脑壳里,只有我的脑子还 是我自己的……可是连脑子也不中用了……我快要死了……我们的实验没有完成… …但是,我的头活得比我根据理论推算出来的日子来得长。” “你为什么戴眼镜呀?”检察员走进前来问道。 “最近一个时期,我的同事不信任我了,”头颅努力做了一个笑容,“他使我 不能看见,也不能听见……眼镜是不透亮的……省得我在他不欢迎的参观者面前暴 露自己……请把我的眼镜拿掉吧……” 洛兰用索索发抖的手把眼镜取下来。 “洛兰小姐……是你?你好,我的朋友!……可是克尔恩说你出门了呀……我 觉得很不舒服……不能再工作了……同事克尔恩昨天才大发慈悲宣布了我的大赦… …要是我今天不自行死去,他答应明天让我脱离苦海……” 突然看见了站在一边好像鹰住了似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的阿尔杜尔,头颅欣 喜地说道: “阿尔杜尔……孩子!……” 他的晦暗的眼睛一时变清澈了。 “爸爸,亲爱的爸爸,”阿尔杜尔向头颅跟前走上了一步。“他们把你怎么弄 的?……” 他的身子摇晃一下,拉列扶住了他。 “现在……好了……在我死前……居然能再见你一面……”陶威尔教授的头嗄 哑地说道。 声带几乎完全不能工作了,舌头转动得也很困难。在说话的间隙,空气从喉咙 里呼啸着跑出来。 “阿尔杜尔,在我额上吻一下……要是你不觉得……不……不愉快的话……” 阿尔杜尔俯下身去吻了他一下。 “对了……现在好了……” “陶威尔教授,”检察员说道,“你能不能把你死时的情形告诉我们?” 头颅把渐渐暗下去的目光转向检察员,显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后来,他弄 明白了,才迟缓地把眼睛斜向洛兰,低声说道: “我对她……说过的……她全知道。” 头颅的嘴唇停止翕动,眼珠上覆上了一层薄膜。 “完了!……”洛兰说道。 有好一阵子大家默默地站着,他们为眼前发生的事情怔住了。 “好啦,”检察员打破了沉痛的沉默,回过头来对克尔恩说,“请你随我到工 作室来!我要把你的口供记下来。” 等门在他们背后“砰”的一声关上了之后,阿尔杜尔沉重地倒在头颅旁边的椅 子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洛兰温柔地把手放在他肩上,阿尔杜尔猛然站了起来,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 …… 克尔恩的工作室里传出了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