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一只闪闪发亮的玩具拼图猫



迈克尔·比什普
  我们是那么习惯于把科幻小说当成一种体裁,以至于很容易忘记事实上这个领域比所谓的主流要复杂得多。如果哪一天约翰·阿普代克和丹尼勒·斯蒂尔发现他们竟然坐到了同一张餐桌上,他们之间可能也无话可说。但是尽管如此,比起另外一些人——比如说——迈克尔·比什普和最后一部于关一个银河王国或者说关于追寻一个金遮阴片的三部曲的作者来说,他们在美学的和含有隐喻的假设上的的确确已有更多的共同点了。换句话说,对于你即将读到的这本小说,如果我们能够想象它是阿普代克所写的有关点疯狂的人格化作品的话,就绝不可能想象它是遮阳片三部曲的作者所作。
  1982年,比什普的中篇小说《复活》赢得了星云奖。第二年。这个特别的奖项又颁给了他的那部惊人的时空旅行小说《时间是唯一的敌人》。他更近一些的作品包括《菲利浦斯·K·迪克死了》,《独角兽山》,《盖伯爵的蓝调》和我个人最喜欢的一部既动人又具讽刺性的《日子的祖先》。他的短篇小说收集在《血染阿拉克尼》,《在伊登的一个冬天》,《遭遇上帝》和《绝非科幻小说》几部集子里。他的编辑才能也在《光的年代与黑暗》(荣获第23、24、25届星云奖)和《改变》(与伊恩·华生合编)里展现出来。1994年春,班太姆将出版他关于二战时的棒球的科幻作品《脆弱的一局》(最后已将片权卖给电影公司),以此作为主流的标志。
  当被要求描述一下《生活,一只闪闪发光的玩具拼图猫》这部作品的起源时——当然,这部作品的名字是模仿穆尔·R·迪莱尼的《时间宛如半珍贵的石头的螺旋线》——比什普回答说:
  “1990年,编辑和小说家珍妮·斯根特为一本《大西洋月刊》的选集《文学中的狗》向我购买我一篇相当老的故事的再版权。这篇故事叫作《狗的传记》。正如这本选集的名字所揭示的一样,它所选的都是同时代的作家(其中有勃比·安马森,约翰·阿普代克,道利斯·尼森和特比斯·沃尔夫)的独特的作品。在这些作品中狗都扮演了支配全局的——即使不都是处于领导地位的话——并且是叙述性的或者是主题性的角色。在这样的一组作品中能有我自己的一篇故事,我至今都感到十分高兴。”
  “在编纂《文学中的狗》时,斯报特夫人提议再编一本以猫为中心的下册,并且问我是否有合适这个计划的故事。当时我没有,但是就在她提及此事后不久,我开始深思熟虑《狗的传记》的下篇。那些组成现在这篇故事的场景开始以千变万化的片段在我头脑中闪现,无论在我清醒的时候还是在熟睡时的梦中。斯根特夫人喜欢最后完成了的这篇故事,但她在一封信中告诉我她的关于描的册子不会出版了,同为有太多相似主题的选集。
  “我的事业发展到现在,我已经写过和出版过近一百部短篇小说,从超短篇的到差不多有一部书那么长的。《生活……》这篇故事是我最偏受的,因为在整个一批各种各样的作品中,我认为它是最好的(也就是最富诚意的,从审美的角度看是最成功的)。有些人暗示过我对这部小说的感情泄露了我所有的缺乏客观性的事实,但我一直在想,他们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他们没有非常仔细地读过这部小说。”

正文
  你的岳父,虽然你宁愿叫他布莱格先生,他却坚持让你叫他哈威。他很喜欢拼图游戏。如果凭他她的技术和耐心玩某个拼图游戏有困难的话,他自然知道用鬼鬼祟祟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你和玛蒂结婚后第三年的圣诞节里,你发现哈威穿着一件带兜帽的防水短外套坐在牌桌旁。戴着一顶表形帽,上面饰有勃良地皮革所做的花冠,脚上穿着有毛里子的鞋(从十二月到次年二月,在斯波坦堡城外布莱格的都择式的宅子里是相当冷的)。他正在组装一幅巨大的拼图板,因为布莱格家里的人每个圣诞节都给他一幅。他所面临的挑战是在新年糖缸节之前把拼图板拼到一块儿,但不许任何来的客人或家人指点他。
  今年,这个拼图板是关于猫的。
  那个动物警察把“电子刺激大脑”程序装在你身上,他的同事则和猫连在一起。当他们敲击你树立起来的电极的时候,所有与猫有关的记忆就纷纷浮现在你脑海里,象烟花一样喷涌出来。
  拼图板盒上的盖子是布莱格先生,也就是哈威的蓝图。它描绘了形形色色有着特殊表现形式的猫,简直就象是“人口爆炸”。这些猫既是些神奇的动物又是古怪的卡通。拼图板上没有任何背景而是被猫满满地占据。他们有的在奔跑,有的昂首阔步,有的在吮牛奶,有的扭打成一团,有的在用舌头舔他们的毛,还有的在打盹。那种只有一个颜色主宰,很快就能拼装好的了不起的奇迹在拼图游戏中是不会出现的。
  哈威却自有他的办法。当盒里还剩下一把图片时,也就用刮胡刀片把任何不合作的,不愿意乖乖就位的图片刮出来。这其实是在作弊,连哈威自己也欣然承认。但是在新年前夜,当迪克·克拉克正站在时代广场上而糖果的游戏即将开始的时候,一个人是经不起浪费时间的。
  “看上去不错。”你说。此时电视里的人群已经喧闹着开始新年倒计时了。“你已基本上完成了。”
  哈威承认——或者说是抱怨——他的拼图板是“真正的迷幻药”。要将上千的卡片叠加,拼到最后却缺乏线索而走投无路,那种情形简直令人发疯,哈威却偏偏落喜欢这种挑战。但是为什么这次这幅拼图就那么特别呢?而在平时,他通常会拼出一幅摄影的风景画或者是雷明顿的一幅西部油画。
  “我不喜欢猫。”他告诉你说,“他们大多都是些鬼鬼祟祟的小杂种,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玛蒂喜欢猫,但是当你在亚特兰大的派德蒙特运输公司被解雇之后,她就和你儿子雅各布搬回斯波坦堡去了。雅各布也许有猫过敏症。于是在你养了两只有斑点的杂种猫之后,玛蒂离开了你。每当你想喂那两只猫成者逮住他们的时候,他们总躲得无影无踪。当然,最后你还是捉住了他们,并且用装动物的塑料容器把他们送到了动物收容所。这个容器是玛蒂不知从得尔他还是斯特思或者别的什么哈兹菲尔德以外的航空公司买回来的。
  彭菲尔德,也就是那个动物园警察,想知道你是怎么丢掉亚特兰大派德蒙特运输公司的工作的。他给了你一道多次选择题:(A)全公司范围的裁员。(B)顽忽职守加上无法令人接受的工作表现。(C)和某个长官的私人冲突。(D)被怀疑对公司不忠诚。(E)以上全部都是或者全部都不是。
  你告诉他一个被毫无根据地断言为是性骚扰的偶然事件,牵涉到了一个女秘书,而这位女秘书的名字,即使是在“电子刺激大脑”这种装置的促动下,你现在也想不起来了。你所能想得起的就是现实的或是想象中的每一只猫,他们的形象曾经常常地刻进你的意识里。
  被解雇后,你把你的两只猫斯布林格和奥赛(全名叫奥赛罗)送到了动物收容所。当你从收容所的门口往回望时,一个十三四岁的职员给了你毫无疑问的是邪恶的一瞥。但这都是斯布林格和奥赛的命啊。在这繁忙的大城市里谁会要一只杂种的母猪呢!正等待着九岁的雅各布那两只猫的命运——这两个同谋犯害得雅各布患上了可怕的气喘病——将是进毒气室。但是今天你就象一个这些日子以来的Eiohmanm一样对猫的命运无动于衷了。你对分子水平的上升已经麻木。
  “我们的确把他们的卵巢切除了。”你为自己辩解道,“难道你们不能利用这点有利条件反把他们送给某些好人家吗?”
  你开始笑起来。
  这是又一个不良情绪的例子吗?除了给你笑气让你沉住电极之外,你已经脱离所有的药物有……你也不知道有多久了。
  被解雇仅仅三年之后,有一天你发现一直盖着的那张讣告宣布了一个老朋友的死讯。于是你站起身来,在街上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对着流浪汉们的下流玩笑悲伤流泪。
  有一次,一个黑人女孩儿从信仰三位一体卫理公会教徒联合会的停车场里讨到一支烟。她嚷到:“我得了艾滋病,小子!任何烟都毒不死我了!我那衰老的肺已经变成C形,想死掉都来不及了!”你咯咯地笑起来。
  既然彭菲尔德让你停止服用抗精神病药,难道那种旧的不良情绪又回来了吗?还是那是“电子刺激大脑”的副产品。无论如何,猛击丘脑下部任何相隔不到二百分之一英寸的两点都会给人带来完全不同的反应(狂怒或者爱慕;胆颤心惊或者虚张声势)。
  “别笑了,阿道夫!”彭菲尔德说,“有什么这么好笑?”
  “猫在变戏法。”你告诉他。(你从没叫过“阿道夫”这名字)
  “什么?”
  《急动》中的斯蒂夫·马丁。一种违法的墨西哥运动。你知道那是个玩笑。猫要戏法。
  你停止了急促的笑,因为它伤害了别人。但是你的兴高采烈并非不合适。那部电影是个喜剧,就是要让人笑的。忘掉当你闭上双眼时你把自己看作犯法的变戏法的人;忘掉瞄瞄叫春的猫中包括斯布林格、奥赛、太太、罗蜜欧和一只不知名的患白化病的小猫。这只小猫是从你死去的祖父母在蒙哥马利城外的农场的谷物槽里捡来的。当你小时候还在哈培维勒时你最喜欢的猫是太太。那是你妈妈和你从搬出去的那家人那儿得来的一只公暹罗猫。在你妈妈叫他“太太”之前,它并不是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有点假冒中国人的意思,就象他原来叫的龙·思或者是毛塞尔·唐一样。搬出去的那家人不想带着这只猫。因为他们的爸爸在科罗拉多普布罗的一家奥特罗钢厂找到了工作,并且毛塞尔·唐不可能会喜欢户外的冰雪。他是一只典型的南方猫,在美国南部出生和长大。
  “你该是什么还是什么。”当这只暹罗猫在妈妈长统丝袜上抽脱的尼龙丝时,她对他说,“但是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叫太太。”
  “你为什么叫它这个?”你问她。
  “因为它适合一只南方的暹罗猫。”他说。
  你意识到暹罗猫现在的名字叫“泰国”并且在阿尔巴尼的东南问有个被蠓虫烦扰的小镇叫做太太时,那已经是好几年以后的事情了。是的,太太。你妈妈是个聪明的女郎,有着充满活力的头脑和带点怪癖的幽默感。你爸爸怎么会认为她不配做他的妻子呢?真是不可思议。
  “正是她的充满活力的头脑和带点怪痪的幽默感让你妈妈进入了你的头脑。”动物园警察说,“并且撑开了你的眼皮。”
  不管怎么样,爸爸和一个象瓶子一样又矮又胜的白肤金发的男人从前是个理发师,后来开始做减肥品的邮购订货生意,并为此掉了好几磅肉。爸爸一去就是九个星期零四天。
  当你注意到太太的时候,发现他是一个相当体面的伴儿。他躺在你腿上时就把爪子收拢。他以令人能够接受的音域发出愉快的声调。他吃去了叶的蔬菜——象豌豆、利马豆、菠菜——就和吃熏肉皮或者碎鸡片一样恰然自得。妈妈叫他“冰娃娃”,他也真称得上是个绅士。
  这个“电子刺激大脑”的东西把事情都扭曲了。它把各种各样的事件、观点、偏爱击得颠三倒四。最后的也许应该是第一个,而第一个则应该是最后一个。这种集中在,比如说,猫身上的颠倒的次序,正是你被罗克代勤生物供应公司诱捕以前的生活的巨大扭曲和误入歧途的撞憬。
  彭菲尔德能明白这些吗?哈哈,不可能。他太热衷于钉紧罗克代勒生物供应公司的那些要人们。他那一方也许有公理,但是对于他来说——无论如何,目前是如此——你只不过是他烤箱上的又一块蛋糕而已。如果温度升高时你这块蛋糕碎了,那么好,赶快拧开关。动物园警察,给我调个低点的温度吧。我于是得到了公平的待遇。但事情是,你偏爱的是狗,甚至当你还是孩子的时候,你就更喜欢他们。你把迷了路的有班点的小狗带回家,并且请求把他们养在家里。当你住在阿拉巴马时,你还垂诞那只中国的狮子狗,森巴。每天下午他都在诺特苏格的校园里等威斯利·都普兰蒂尔。一直是狗,而不是猫在你注意力的前沿潜行,直到遇见了毛塞尔·唐——也就是太太——乃至所有你认识的猫。甚至最初连太太在佐治亚洲来到你和妈妈身边也只不过是好比你们乔迁新居时临时得到的一件小礼物而已。一直是狗,动物园警察先生,而不是猫。
  “事实上,”彭菲尔德说,“我正在形成这样一个印象:什么东西最能引起你的注意呢,阿道夫,是女人。”
  自从青春期后,就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最吸引你的注意力了。各种各样的刺激因素向你俯冲而来,狂轰乱炸。姑娘们的脸就是路边的广告牌,她们的身体则是更大的广告牌。拼图板作的广告设置成路标,这儿一块,那儿一块。还不只是姑娘们,任何东西都一样。汽车、楼房、电视通话接头、成群的蚊子、喷气机飞过留下的凝迹、晚饭时形形色色的男性来访者、早晨六点新闻节目中穿梭变换的画面、无比光亮的石头玩具等等等等。整个相互关联的集合体裂成无数碎片塞满了你,这个“少年精神黑洞先生”。你的头脑时刻象磁铁一样吸收着这极度疯狂的二十世纪向人们发射的所有高射炮,除非在你向甜蜜女郎示爱的时候。
  “我正在寻求性对象,对吗?”妈妈说,“你正在象韦伯一样寻求性伙伴。我的老天!”
  这是一个保持精神集中的方法。当人们的脸和身体都沉到你下面去时,他们就不再是广告牌。你重新又成为一个人,而不只是个广播收听者或者一个重力漏斗。这种行为把转瞬即逝的秩序强加到每时每刻都在跳跃、飞闪的纷乱上,用意识把它粘合到一起,从而把你变成一个用不相称的硬纸板块做的脆弱的纸盒子。
  这就是寻求性对象吗?柔嫩的躯体组成的联合,可以抵抗把猫的拼图倒进一盒子纸片里然后重组装成——可以描绘为比如说——一帮布阵以待的指向西班牙殖民地长官的高射炮手这样一个结局吗?
  “上帝呀,”动物园警察说,“这个追寻线索的理由太夸张了,我从未听说过!”
  你的高中生活就是和猫在一起爬着渡过的。那些冷静的猫,不中用的猫,有斑点的猫以及死了的猫。他们中间有些是人,有些不是。你在生物实验室解剖厂一只猫。实验室里在巴黎石膏做的底座上,用直立的绳索牵引固定着一幅漂白了的四足兽的骨架。奥斯丁先生——他是竞赛场上的同时也是女孩儿们的垒球教练——发誓说这只四足兽是凯斯特猫,一种普通的象猫的一员。
  带着掩藏不住的枯槁的形容,头盖骨闪烁着脆弱和怪诞,这幅骨架颇有点类似什么史前的东西。帕米拉·凡·菜恩和另外两三个女孩想知道实验室的猫是从哪儿来的。
  “从一个科学供应公司,”奥斯丁教练说,“就是给我们提供牛蛙、显微镜的载物片的同一个地方。那些载物玻璃片可以做昆虫表现实验。”他看着载物片点了点头。
  “那个供应公司又从哪儿弄到这些的呢?”帕米拉说。
  “我不知道,帕米。也许是他们养的。也许他们围捕有斑点的猫。你有丢过一只小猫咪吗?”
  实际上,有传闻说,是奥斯丁先生自己在径赛场南看台后面发现了他的骨架的活的原形。然后用三氯甲烷把它麻醉了带回家去,在地下室里的一只旧炉子上放到锅里把毛烫掉了。就因为当时那个气味,他的妻子还搬到奥古斯都去和她妈妈住了一个星期。传闻还说那段时间喜欢猫的人都听说最好让他们的宠物呆在家里。
  当你把供应公司提供的标本切开到胸腔时,你发现你自己丢掉了它。你是奥斯丁教练实验室里唯一一个架上恶心和一个劲向上胃的厌恶感觉的男孩,也是唯—一个手掌又冷又湿并且头晕目眩而不得不离这个房间的男孩。你那假装的对于离开的羞愧在遇到帕米拉时就无影无踪了。因为在梅希护士的办公室里答应那天下午晚些时候在会议室和你约会。
  “这是心脏。”我仍然能够听到奥斯丁在说,“看上去就象一个温漉漉的橡胶草毒,不是吗?”
  七岁那年,在鲍威尔农场的时候你逛进了一个谷物槽。一只叫做斯盖的独眼杂种母猫在鹿皮上生下了一窝小猫。那张鹿皮格兰比·鲍威尔二十年前或者是更早的时候就堆在了那儿,到现在已经变硬并且被耗子咬烂了。所有的小猫正在匆匆吞咽或者发出嘶嘶的叫声,你就斜靠在栏杆上研究这些小猫闭着眼睛的五重奏,而斯盖则用一只眼睛满怀疑虑地盯着你。
  这些小猫只不过是一堆一堆小东西而已。“长着毛的粪球”,头天晚上格兰比这样叫他们。这让米莫·安妮塔十分反感和震惊,却让你爸爸乐了好一阵子,因为小猫几乎一动不动。
  一只小猫在坚硬的皮上闪着白光,不安地蟋缩在斯盖毛茸茸的怀里。你朝着斯盖唾唾沫,就象另一只猫也会做的那样,只是声音更大些——吐!吐!——直到最后,斯盖终于被迫站起身来,踱到食槽远处的那面墙边去了。他一起身,小猫们就象敞开的仓房中扔下的B-52炸弹一样纷纷下坠。
  你翻过围栏抬起那只小白猫。米莫·安妮塔给它取名叫海比·阿尔比诺。直到它睁开眼睛,他说,“我才能够确定。”
  你把这只小猫放在手中翻过来翻过去。哪边是头,哪是是尾呢?实在很难说。哦,好了,这儿有一张好比用含淀粉的白土豆印出来的脸,上面有被打碎进去的狮子鼻,双眼紧闭,耳朵象一幅折好的餐巾,嘴巴是小小的深红色的裂痕。
  你抓起这个无助的小生命放到膝盖上。猫的气味,干草的气味,皮子的气味,简直让你没法儿不打喷嚏。
  你突然想到个主意。你可以把梅比·阿尔比诺象棒球一样扔来扔去。你可以象丹尼·迈克莱思一样抡圆胳膊,对
  着谷物槽那面这一点的墙把它猛掷过去。如果命中目标,它便可以击中墙壁然后弹回来刚好碰到斯盖身上。这时你就可以唱一首有趣的歌:“天空正在往下降,噢往下降,对此你会如何想,噢如何想?”于是从此之后,谁也不会知道可怜的小梅比是不是有双粉红色的眼睛了……
  这个突然的冲动把你吓坏了,哪怕你只是个小孩,尤其因为还只是个小孩。你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小白猫死去的样子。于是当斯盖正努力想作出决定下一步怎么办的时候,你已把小白猫放回到象硬纸板一样的鹿皮上,并且从栏杆上爬回去,离那光溜溜的一窝小猫运运地站着。很没有男子气的,你开始笑起来。“对,对,对不起,小猫。对,对,对不起,斯盖。我真的,真的很抱歉。”你几乎想让格兰比或者是米摩·安妮塔这时候撞进来,看到在他们这间谷物槽里象教会一样阴暗焦虑的气氛中,你正在为刚才想象堵塞而并没有实施的恶行虔诚地赎罪。在你妈妈的伙伴面前哭一哭会好些的。
  “我被感动了。”彭菲尔德说,“但是大声说出来吧,别再喃喃自语了。”
  你读二年级后有好几个月住在亚特兰大郊外精神病治疗静养中心的青少年分部。你在那儿中和了各种错位的刺激因素。这些刺激因素——你把它叫作高射炮——从四面八方向你飞来。你在那儿重新学习怎样在令人绝望的处境下生活而不求助于伪装、性和药品。
  坏的药品,医生们指的是。
  而在精神病治疗静养中心他们给你的是好的药品。这是实实在在的情形而不是讥讽的废话。金永汉,所谓的野孩子分部里的一们精神疗法专家就是这样向你保证的,并且抗精神病的药不会上瘾。你每天服二十毫克一种叫作氟哌丁苯的液体,用玩具屋大小的咖啡过滤器一样的纸杯子装着喝下去。
  “你并不是有毒瘾的人。”金说(治疗静养中心的每个人都叫他金)。“你服氟哌了本就好比糖尿病患者要服胰岛素一样。你总不能不给糖尿病患者胰岛素吧,那样作是有罪的。”
  你不光只服用氟哌丁苯,你还接受交谈疗法,休闲疗法,家庭疗法和手工艺疗法。野孩子分部中的有些居民才只有十二岁却已是吸毒者和性交泛滥的牺牲者。除了上面这些治疗外,他们还接受宠物疗法。星期三带进来的宠物中经常都有猫。
  最后,彭菲尔德告诉一个同事:“上次那猛烈的一击看来终究不是件坏事。”
  宠物疗法是基于那些充满敌意的,胆小的或者是孤癖的小孩子不善于和其他人交往,却会和动物相处得很好。他们通常都是这样的。那些不满一岁的小猫,互相在一起打打闹闹或者追打着毛线球玩儿,或者竖起象汽车上的广播无线一样的尾巴探开宠特室的门。他们看上去倒好象是些卓有成效的四条腿的精神病治疗专家。
  一个把自己叫做鹰玫瑰的十三四岁的女孩儿是躁郁性精神病患者。他简直都要对这些小猫发狂了。“哦,”她一边抱起一只局促不安的烟灰色的小公猫,一边对着两只在超大型的空纸盒里低声咕咙的小猫点头说道,“他们是多么柔软,多么干净,多么……多么光彩照人哪!”
  尽管金永汉尝试了很多次想让你融进大家的生活中,你仍然和每个人都离得远远的。吸引你注意力的是鹰玫瑰而不是那些小猫。鹰玫瑰是一个不可接触的人。这儿的每个病人都是不可接触的人。想到其他任何事情都会造成可怕的暴露,因此,你几乎不去想。
  你们结婚前那一年,玛蒂一直在北高地大道租一所房子住。那是一整幢房子,虽然不大,但是玛蒂已经有了足够的空间。她把一间睡房布置成画室。在这间房的地板上铺着一张画布,她就用大面积的蓝色的阴影在上面画放大了的木兰心。她把这幅作品叫做——你觉得太直白了——“蓝色的木兰花心”。她一个季度都在画这幅画,并且经常站到梯子上来品评她的作品以决定下一步怎样处理最好。每个周末作部和玛蒂睡在画室旁边的睡房里。她的床垫就在地板上搁着,没有弹簧也没有床架。有时候你觉得你仿佛正躺在创作中的油画中间,那是一种奇怪但却令人满意的感觉。你也许会也许不会把这种感觉带到你下个星期在GSU的课上。
  一个温暖的星期天,你醒来时发现玛蒂的身上印着简率的蓝色花朵。一朵花在脖子上,更多的花在胸前,还有一个靛青色的花束印在她象牛奶一样洁白平滑的腹部。你无力而惊讶地盯着她。这个你要娶的女入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幅由皮肤上顿乱香肿的象花一样的擦伤组成的阿拉伯花纹。
  然后你看到邻居家那只灰色的波斯猫,罗蜜欧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地呆着,露着肚皮,那么象一个似乎时嘲笑的问后斜靠着满身毛发的小男人。玛蒂四处走动着。而罗安欧在用嘴舔着身上的毛。很明显头天晚上他从画室的窗户进来,在“蓝色的木兰花心”上乱踏一气,然后跑到卧室来骚扰了玛蒂。
  “我的未婚妻要属于十九世纪末期的那种唯美主义的墙报的式样划图,”你在那儿冥想着,“我就站在一朵爪子印出的花上给他贞洁的吻。”
  你睡在街上,一天到晚穿着同一件发臭的衣服。你有好几个月没服氟哌丁苯了。这座城市可能是利马或者是伊斯坦布尔或者是庞贝,就象亚特兰大一样舒适。地狱,它很可能是月球上一个堆满乱石的火山口吧。你就象个呆子一样从一个地方晃到另一个地方。你和人打架,灵他们手中的汉堡,零钱、MARTA标记还有旧报纸,但实际上他们所有的并不比你更多。他们也许都是些全息图上的虚像或者是幽灵或者是些男性样的骨盆。企图通过看起来象手表和钥匙环一样的摇控器来控制你的行动,好让你一直都又脏又饿”
  对你来说,猫比人更有意义(这些人也许都不是人。)猫是生活中的幸存者,能够闻出几个街区以外散发着臭气的东西,那便是食物。
  你跟着三只瘦骨鳞峋的猫沿着庞斯·德·利恩到一家鲇鱼饭馆的边门。清洁工正在倾倒垃圾,沾满油污的纸片和其他香味扑鼻的残渣一古脑的流出来。猫就在这些碎片难成的小山上趾高气扬地来回穿梭,而你则在一只倒扣过来的垃圾梭上站着,发疯般一个劲儿地挑三拣四。
  与奥斯丁教练的实验室隔着七个屋子的一个间房里,贝蒂先生正在教授高等初级英语——诗歌。他象演员正在扮演哈姆雷特一样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即使当奥格·莱什的诗中有些东西是沉默不语的,或者弗林格蒂的诗中有些东西变幻莫测并且封面是亵读神灵的,或者卡洛斯·威廉的诗中有些东西是又短又让人迷惑不解的,他也照样十分投入地踱来踱去,绝不停步。
  威廉的一首诗是关于一只猫的。这只猫爬过一个碗橱——里面装着果酱——走进一个花盆里。实际上,贝蒂先生说,这只猫是威廉故意用简朴风格塑造的形象。每个人都说那根本不是一首诗。它缺少隐喻,甚至还不如卡尔·三德博格的一首诗,写一只青蛙,为了上帝起见用猫的腿走路来了。
  尽管如此,你喜欢这首诗。你甚至都能看见那只小猫小心翼翼地走进花盆去的样子。第二次上奥斯丁教练的课的时候,你站在解剖台旁竭力想拯救自己。于是就使劲痛背为帕米拉·凡·莱恩、杰西·法娅·卡尔弗、凯西·巴金带和凯恩西娅·斯比威写的诗。奥斯丁教练摇着头,让人不停地重复那些诗行,好让他自己也能念出来。这真是令人吃惊。
  “猫是用趾行走的动物。”他告诉实验室里的人,“那意味着它们用脚趾走路,是趾行动物。”
  这时凯恩西娅·斯比威吸引住你的目光。她无声地动着嘴唇,似乎在说:“嗯,我会变成一株褪色柳,谁曾想到过呢?”
  “不象狗或者马,”奥斯丁教授继续说,“猫在走路时先同时移动身体一侧的前腿和后腿,再同时移动另一侧的前腿和后腿。其他象这样走路的动物只有骆驼和长颈鹿。”
  “还有赤裸裸的疯狂的人们用四条腿走路。”你心想,一边研究着凯恩西亚的嘴唇,一边在想有不有被雪豹或者美洲虎养大的野孩子。
  太太得了尿路感染。无论什么时候他要解小便,他就去找妈妈,跨伏下来向她表示他解不出来,而不管此时妈妈是正在拔草还是在后院晾衣服。这样过了两三天的时间,冯妈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就和你带着太太去看兽医。
  妈妈在高速公路附近的一家丹尼兽医院等待太太的床位。太太得的是尿路阻塞,一种公暹罗猫通常会得的病。但此时他手中并没有为太太做手术清除阻塞的钱。她告诉你说要么你帮助他为太太付钱治好病,要么就没收掉你下几个月看电影的钱。你抱住妈妈,默默地同意了你们现在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救治你们的猫。手术进行得很顺利,但是一天后兽医打电话来说头天晚上太太突然病情恶化,快到早晨的时候就死了。
  太太那巧克力色和银白色相间的身体中间缠了很多绷带,看上去就象包裹起来的马鞍一样。
  你一个人埋葬了太太。因为妈妈太伤心而不能去。你把太太放在一个和逞罗猫一样大小的纸盒子里,在后院的冬青树下挖了个洞,让他长眠于此,又用铁锹啪啪地往上填土,然后,极度悲伤地为他作祷告。不断重复着那个悲伤的字眼:“请求上帝……请求上帝……”
  两三个月以后,你刚从学校回来就发现后院一群狗已经把太太从地下挖了出来。你愤怒地蹲下身,痛苦地尖叫着预备向这群狗扑过去,终于把他们赶走了。太太的尸体只剩下一堆乱蓬蓬的毛和几根峋的骨头。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它那掼紧的腰上把生的骨头缠在一起的绷带。
  “这不是太太。”你自言自语地说,“很久很久以前我埋了太太,而这不是他。”
  你用《亚特兰大法规》的编辑部分把太太的遗体包好,带到一个垃圾箱旁,粗鲁而漠然地“砰”的一声扔了进去。直到第二天,你才恢复过来。
  三月的一个星期天下午,你和另外200个无家可归的人站在州首府附近“信印三位一体卫理公会教徒联合会”汤房的人口处。天下着毛毛细雨。一个瘦瘦的但是看上去坚韧不拔的年轻女子正在向每一个想进地下室的人分发用手编了号的票。她穿着牛仔裤和毛衣,前额上立起一束深色的头发。地下室外的楼梯口站着一个身穿叮格的宽松长裤和花格呢衬衫的男人。他负责检查队伍中的人是否有印着号码的票。有票的人凑够一组十个,他就让他们等着,等到楼下的汤房伙计说声“好了”才放他们进去,其余的人还得在外面继续等下一轮。你的号码——印在一张绿色小纸片上已经被细雨打湿了——是126。上一组下去的号码应是96到IOS,你这样想着。但是队伍中推推攘攘,充满了咒骂声和戏虐的笑声,你根本无法分辨清楚。一个还不该轮到的恼怒的黑人站在队伍最前头。虽然他的号码是182,但每当新的一组十个人被叫到时他都满怀希望地挥舞着手中的票,一个劲地想挤过在那儿维持秩序的人。
  “你接过多少Carads?”他问,“我生病了。小子,让我去吃,否则我跟你没完!这该死的雨。”
  当拿着1O9号的小伙子还没有进去的时候,守楼梯的人就让182号通过了。看得出来这善行完全是为了摆脱他纠缠不休。你混过接下来的两组里。这些人当中有多少是被牵引器的横杆拖到这个汤房来——和你被拖来的情形一样——的机器人或者是人做的机器呢?守楼梯的人并没戴表也没晃动钥匙串。也许他的结婚戒指就是那个遥控器吧。
  “上帝啊,”他一见到你就叫起来,“真的是你吗?是的,是的,难道不是吗?”
  那个守楼梯的叫德克·希利。他说在哈培维勒时他和你一起上学。“还记得帕米拉·凡·莱思吗?还有凯恩西娅……叫什么来着?”你走进地下室,拿到你的两块白面包三朋治和一Styrofoam杯蔬菜汤,坐到一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旁吃起来。德克说服另外一个志愿者接替了他的工作,走过来坐到你身边。这时候你在街上认识的同伴正一门心思地吃着东西。德克不问你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不谴责你也不劝告你——在你看来,他也许是个月球上的人。
  “你已经脱离治疗了,对吧?”你一听就来气,恨不得接他一顿。“嘿。”他安抚你道,“我去静养所看望过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让你回到那种地方去。”
  你抓过三明治,急速地喝汤,自顾自地吃着东西。你用一只眼睛透过水蒸汽瞪着德克,那样子简直就和许多年以前斯盖从她那谷物槽的窝里用一只眼睛瞪着你时一模一样。
  “我也许有件工作可以给你。”德克压低声音说,“听说过罗克代勒生物公司吗?”
  一年夏天,为着你无法理解的原因,妈妈把你送到弗罗里达的一个镇上去看望你的爸爸和他那做过理发师的情妇,她的名字叫卡罗·格蕾丝。他们住在那儿靠她邮购定货生意的收入过活,有时候又在当地的灵,竞赛场上赌狗。
  卡罗·格蕾丝也许在竞赛场上赌灵,但是在家她是个爱猫的人。她共有七只猫,一只桔子酱颜色的公猫,一只黑白斑驳的公猫,三只三色相间的母猪,一只橙色的雌雄不分的安哥拉猫和一只曼岛杂交猫。这只曼岛猫尾巴只有四五英寸长,就好象被人用大砍刀砍短了一样。
  “如果斯特布是纯种的曼岛猫,”卡罗·格蕾丝说,“他就不会有尾巴。他一定是他妈妈下的一窝小猫仔中的一只弄堂公猫。”
  说着说着,她打了斯特布一下,高兴地咯咯笑起来。她和你妈妈看上去有点象。她们都活路而精力充沛。虽然似乎卡罗·格蕾丝更为粗俗,但是你那秃头的爸爸——为了安全起见,卡罗·格蕾丝叫他“威比”——却毫不在意在宠爱着她。
  他们那两层楼的房子南边有一棵山核桃树,投下浓浓的树影前护着房子。你在那儿住了几天之后,有一天,卡罗·格蕾丝和你发现她的一只母猫,哈迪·拉玛缩成一团躺在山核桃树下,它死了。你跑下来抚摸她,卡罗·格蕾丝跪在你身边。
  “一定是摔下来的。”她说,“许多人认为猫的动作太灵巧了,绝对不会摔跤。但是它们也有犯错的时候。我猜我的哈迪是忘了这点。多么遗憾的事情。现在看看吧。”
  那天你悲伤极了。卡罗·格蕾丝理了哈迪,为她做了祈祷。她的祷告充满了令人忧伤的言词,任何人看了都会掉泪的。任何人。
  “我听够了这些蠢话。”彭菲尔德说,“告诉我你在罗克代勒生物公司做了些什么,为谁做的,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正在尽我所能。”你咕咙说,“我正在把你的脑袋放进紧硬的、不变形的夹钳里去。”
  “阿道夫,”彭莫尔德说,“你正给我的是一幅猫的拼图。”
  当其他蓝队的孩子(精神病治疗静养中心的野孩子分部分成两队,蓝队和金队)都继续在田野里郊游时,你一个人和金永汉呆在工艺室里。你在一幅拙劣的猫的画像表面涂抹纤维。这只猫正头朝下在屋顶上行走。猫下面一个女人和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满睑怒容地对猫指指点点。
  “他们在生猪的气还是在生对方的气?”金问道。
  你看她一眼——多么愚蠢的问题啊。
  金走过来和你并肩站着。如果她是诚实的话,她会告诉你根本不是个艺术家。这幅画也许算得上是你内心的流露,但是它也证明了你没有任何绘画或者色彩方面的天赋。
  “听说过英国画家路易斯·万吗?”金说,“他跟三个未婚的姐妹和一大群猫生活在一起。他的精神分裂症直到快六十岁时才显现出来。但那时已经晚了。”
  “真幸运。”你说,“他不用在那么长时间里一直都在发疯。”
  “现在听着,万只画猫。他一定是真正地喜欢猫。起先,他为日历和明信片画那种讨人喜欢的现实主义的猫。这是种普遍的蠢行。后来,一想到那些嫉妒的竞争对手,他就象遭到X光或其他什么东西的打击一样,因此他画中的猫也变得怪诞,真正充满敌意和威胁性。”
  “比我的还要怪诞吗?”你用笔猛戳着你的画说道。
  “你那只是个护船碰垫一样的粗糙的织物罢了。”金接着说道,“在十五年的时间里他已经画成一种固定的模式了。他画了许许多多大眼睛的根据毛发直立的猫。在猫的周围充满了明亮的氛气和电场。背景则是红色几何图案。要在今天,你也许会认为这些猫是电脑画的。无论如何,万的这些疯狂的作品比他神志清醒时画的那些蠢猫更好——更凶猛,更强壮。”
  “你是说我会彻底失败,除非我发病吗?”你说。
  “不。我想告诉你的是,被万放进画中的那些三角、星星、彩虹和重复的阿拉伯花纹来自一种绝望的努力,为了……嗯,为了给他内心世界的混乱强加上某种秩序。这是可悲的,真的很可悲。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努力面对和保持住他那被岁月的风霜侵蚀了的成年人的个性。明白吗?”
  但你不是,不完全是。
  金用勃艮第的手指甲轻弹了一下你用纤维涂抹的猫。“你不会成为又一个毕加索,但是你也一定不会象万一样遭受可怕的精神分裂的折磨。你画中古怪的东西就是屋顶上那只猫,而它的色彩和构造都是很传统的,这一点令人感到掀慰。这是一个好兆头,说明你的精神正在恢复健康。还有就是,万的医生没能给他抗精神病的药,而我们能。”
  “干杯。”你象演哑剧似的举起一小杯氟哌丁苯一欣而尽。
  金微笑道:“那为什么你把猫画成头朝下呢?”
  “因为我是头朝下的呀。”你说。
  金在你脸颊轻啄了一下。“你不用对那些错位了的大脑化学反应或者是不平衡的新陈代射负责,对吧?放松一些,好吗?”你丢掉画笔,拉过金要吻她,而她却毫不费力地收回你的手把你推开了。“但是,”她说:“你必须得继续控制自己。我们只是朋友,而不是情人。如果我让你有了错误的念头,真的很对不起。”
  “如果这些卡片到最后都不合适的话,”哈威告诉你,“你总可以用剃须刀片来解决。”说着他举起一块刀片。
  你试图去拿那刀片,但它两面都有刃,把你的大拇指划了,血溅到猫的拼图板上。
  一个小伙子开着卡车进了罗克代勒生物医学供应公司后面的深外标本作业平台和卸货台。这是一辆计程车拖着的四面有档饭的设窗子的也没有任何标记的小型运货汽车。开车的人似乎每周一换,但是你却固定地每过两周就来这混凝土的平台上工作,和那些滑动的笼子以及无痛苦致死呆在一起。回到这儿来之后你就是德克·布利的主要帮手,特别是他现在又出差不在这儿。
  你的工作不动脑筋却消耗体力。罗克代勒公司综合楼边缘的一圈砖墙和枫树护卫着卸货台,好让你保持神志集中。希利让你服的氟哌丁苯比你和玛蒂还没离婚的时候服的量要少些。也就是说你从前服药过量,也就是说,哈哈,你从前是个了无生趣的药物的奴隶。
  他应该知道,他在国内的药品供应业一直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
  “我们很快就会把你提到前面的办公室去工作。”他向你保证说,“平台上的工作简直就是种刑罚。”
  卡车里的小伙子把车倒好开始卸货。滑动笼子里有一打打的猫。你戴着长及手时的皮手套,穿着一条沉甸甸的围裙,感觉有点象旧时的西部铁匠而这些猫则是一块块即将丢进铁匠铺的废铁。你把每个笼子的门都拉开对着连接打开的平台和无痛苦致死室之间的过道,然后用一根长长的金属钓鱼竿使劲拨弄大桶里的或是边上的猫。这些猫为了怕被你戳着都迅速地冲进房间里去。当房间装满之后,你放下安全门,检查了一下计量器,就打开了毒气阀门。毒气嘶嘶直往外冒,声音盖过了猫互相抓爬的声音,也盖过了他们的嚎叫声和纷纷跌倒的声音。过不了多久这些声音就渐渐减弱到最后完全消失了。
  你用手从橱室卸下这些死猫,提着他们的尾巴或者是腿就扔了出去。你不再觉得自己象个铁匠,而想象自己是个十九世纪专设陷阱的捕猎者,将一袋子狐狸皮、海狸皮、兔子皮、狼皮和,香皮装上木橇,旅行到贸易市场去卖。这些皮都很漂亮,虽然很多皮上有明显的皮肤病痕迹或者是又厚又黑的被毒气熏死的跳蚤的皮垢而损害了它们的完美。它们能值多少钱呢?
  “一只猫九十五元,”德克·希利曾经说过。那看上去是不可能的。那些猫不再能动,不再是——如果曾经是的话——那么光彩夺目。他们松塌塌地往下垂。已经无名无姓,他们已经死了,毛还被致命的毒气搞得污迹斑斑。
  一辆重型的两轮手推车停在平台上的那堆猫旁边。你解开水龙带,往车里灌满水。德克让你把这些用毒气熏过的猫淹没到水中以确定他们是否真死了。真聪明!有些猫是勇敢的调皮鬼,甚至在你把他们拎出来扔进手推车之前就会对着你喵喵直叫或者在猫堆里虚弱地游动。但是手推车的水把这一切都了结了。无可争辩地了结了。水也洗去了跳蚤和猫长着疥疮的最糟糕的样子。你拉过一张折叠椅放到一边,就开始清理那些戴着跳蚤颈圈的、感染颈圈的、犬太病标签的猫。你戴着手套,把泡涨了的猫的尸体一只一只放到你围裙上的网兜里,然后给他们取掉那些颈圈和标签。因为手套湿湿的,所以干起来并不容易。
  遇上天晴,你就把那些死猫弄到平台上向阳的地方,一行行整齐地摆着晒太阳。
  “你能让他别再咕咙了吗?”彭菲尔德向屋里的人问道,“他的话几乎不可理喻。”
  “他在重演他内心的经历。”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他正开始对我们进行我向思考。”
  “瞧。”彭菲尔德说,“我们必须得让他清清楚楚地用言语表达出来。否则我们就是在浪费时间。”
  离婚后两个月,你开车到斯波坦堡布莱格的房子去看望布莱格先生——也就是哈威——仿佛从监视器里知道你的到来一样,在前门就拦住了你。
  “我很抱歉。”他说,“但是玛蒂不想见你,她也不想让你见到杰克。如果你不走的话,我只好叫警察,嗯,你知道,来赶你走了。”
  你对此毫不争辩,穿过大路向你的车走去。从那儿体能看到布莱格先生那装饰华丽的大门两旁砖砌的哨位顶上蹲着两只怒吼着的花岗岩狮子。你记得以前没见过这些石狮,但是那疯狂的裂成小方块的花岗岩的情形说明他们在那儿已经有些时候了。那是怎么回事呢……
  当你整理这些死猫时,你就给他们取名字。我取的名字总是梅希特贝尔,菲利克斯,塞尔维斯特,汤姆,希斯克利夫,加菲尔德和比尔。这七个名字肯定被平台上所有的猫都用过。随后在你把这七个名字都用完之后又在名字后面加上罗马数字变成了梅希特贝尔Ⅱ菲利克斯Ⅱ塞尔维斯特Ⅱ,汤姆Ⅱ之类的,这是一个简洁而有效的体系。有一次,当你把所有你标本都命完名时已经到了塞尔维斯特Ⅶ。
  作为在诺特苏加的第五个评委,你坐在那儿观看一部关于美国太空计划的片子。
  一段旧的电影片段演了一只猫——其实更确切地说只是一只小猫咪——被倒吊在矮矮的屋顶上。那是个金属的屋顶,设计这个试验的科学家(他们研究小猫在首尾倒置时的反应,然后把研究所得运用到太空站的宇航员身上。)在猫脚上固定了磁铁好让他们能够附着在金属表面上。
  科学家也以同样奇特的方式装配了一对耗子好看看吊、的猫是否会被耗子搅得心神不宁或者是被他们引诱或者是被吓坏。但是吓着小猫的不是耗子(这两只耗子看上去象是他们同类的麻木而缺乏想象力的代表),而是他们发现自己所处的奇怪的处境。小猫一次次地蹒跚向前,竭尽全力想要摆脱磁铁的引力。他们坚着耳朵,大大地张开嘴巴无声地哭泣。音带上有个男性的声音在解释这个试验的重要性和有用性,但是谁都听不清他说的话,因为贝斯切尔太太班上的大部分孩子都在对着小猫哄堂大笑。你有些失魂落魄地看着周围的人。
  米莉·希克勒,艾格妮丝和另外几个小女孩儿好像被你吓住了。但是这种情形并没持续太长时间——也许比你象慢速盘式的录像机一样放映的记忆还要短——有那么一到好象你就是哪只小猫,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扭曲颠倒了。
  “我知道在你看来好象邪恶的人们正企图侵占和控制你的思维。”霍尔医生,静养中心的指导,告诉你说。他爱抚着一只刚从老年医学分部拜访回来的被阉过的公猫。“但那只是你大脑化学反应杂乱无章带来的症状,事实上……”
  你精疲力尽,没精打采地走出罗克代勒生物公司的边门。你的公寓——希利提供的一套三居室——就在不远处。你走在杂草丛生的人行道上,这时一辆最新型的豪华汽车开过来把你带走了。前排乘客座位一边的窗玻璃涂上了浅色的减少动力消耗。你瞥了一眼这个面部粗糙的人,他自我介绍说他叫大卫·彭菲尔德。难道是个化名?你怎么这样想呢?
  “如果你喜欢,”他说,“就把我想成动物园警察吧。”
  这实在不是你想要的允诺。作为什么会选择把一个西装革履,相貌平平的有着明显粉刺疤痕的就象什么失去了社会地位的东西比如说耶酥一样的人想成是动物园警察呢?他是一个间谍吗?他想要什么?
  接下来你知道的事就是你和彭菲尔德以及另外两个一言不发的人呆在了车子里。
  再接下来你所知道的就是你们上了高速公路。动物园警察的一个同事——是个蠢人吗——把一个陈旧的加菲尔德玩具吸水杯脚锁在了他那染了色的窗子上。那是一种——怎么说——嘲笑吗?还是指责或者警告?
  然后你知道你呆在了一间地下室里,很清楚那木是那间信仰三位一体卫理公会教徒联合会的场房。你仰面平躺在一张桌子上,然后你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玛蒂身上印着简单的蓝色花朵,一朵花在脖子上,更我的在胸部,还有一个靛青色的花束印在她象牛奶一样洁白平滑的腹部。你无力而惊讶地盯着她。这个有一天会嫁给你的女人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幅由皮肤上烦乱青肿的象花一样的擦伤组成的阿拉伯花纹。
  “玛蒂,”你喃喃低语,“玛蒂,别离开我。玛蒂,别把我的儿子带走。”
  彭菲尔德,也就是那个动物园警察(在你落入拼图盒子时你意识到)不是个真正的警察。他恨你因为你曾为希利做的事是可耻的、卑劣的、罪恶的。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他想要找到希利,而希利上个星期就根本没在这儿露过面。他也许匆匆跑掉到巴巴多斯或者是雅克坦或者是圣·朝培回去了。
  彭菲尔德是个动物权益生态恐怖主义者。他得到很好的资助,做事决断。他和他的同事让你接受“电子刺激大脑”的打击是刺划好了用来控告德克和他的同伙的,并且要以此准确地识别他们的恶行,给他们定罪,很明显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你也一样,你同样该当此罪。没有什么好争辩的。绝对没有。
  “上帝啊,”彭莫尔德说,“松开那个婊子的儿子把他带上楼,把他丢到远处去吧。”
  你去猫的收容所想另外收养一只猫来代替斯布林格尔和奥赛。他们在四年前就被毒气熏死了。工作人员告诉你收容所里有很多猫都可供收养。你挨着一排排笼子往下选。臭哄哄的锯木屑里小猫们跌跌撞撞地用爪子抓着,瞄瞄叫着,显露出沮丧的表情。
  “就这只。”你最后说到。
  “真逗人喜欢。”工作人员赞同地说,嗯,如果她没有全。激过她他们也一定这样干过。有个想法就是把这些动物收养出去,而不是让他们错误地被人卖掉。
  “这是给杰克,我儿子的。”你告诉她,“他的气喘病并不是太糟。我想他能够治好的。”
  “看着我的拼图板,”哈威说着,一面从你身上拔出剃须刀片。“你的血都洒到拼图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