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超级灵魂的伤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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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里柯克

            又名:玛丽·玛什纳夫回忆录 
             (由机器译自俄语原文) 

  你常看自己映在镜子里的脸吗? 
  我可常常这样。 
  有时候我一连几个小时站着,凝视自己镜中的脸,对它惊奇不已。有时我把镜子颠倒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它。我苦思冥想那张脸意味着什么。看来它在用褐色大眼睛回望我,好像它认识我而且想和我说话似的。 
  我为什么要出生呢? 
  我不知道。 
  我每天对我的脸问一千次,但是得不到答案。 
  有时候别人——我的女仆尼特尼兹卡,或男仆贾卡勃——经过我的房间,看见我在对自己的脸说话,他们认为我是个蠢姑娘。 
  可我并不蠢。 
  有时候我扑到沙发上,把头埋在靠垫里。即使这时候,我还是找不到自己出生的理由。 
  我现在十七岁了。 
  我能不能活到七十七呢?啊! 
  我少说点能不能活过六十七,或活到六十七呢?噢! 
  要是我能活到这些岁数,那我能活到八十七吗? 
  我不知道。 
  我经常在夜间惊醒,眼神狂乱,为自己能不能活到八十七而迷惘。 

                       接着的一天。 

  今天出去散步时我碰到一朵花。它长在河岸边的草地里。 
  它正站在长长的花梗上做梦。 
  我知道它的名字。它叫楚普夫斯卡娅。我爱美丽的名字。 
  我弯下身子,对它说话。我问它我的心是否懂得爱。它说它想我是懂的。 
  回家的路上我碰到一棵洋葱。 
  它躺在路上。 
  有人踩在它的茎上。把它踩烂了。它一定够痛苦的。我把它放进了我的胸口。整个晚上它都躺在我的枕边。 

                        另一天。 

  我的心在渴望爱!可我怎么谁也爱不上呢? 
  我试过了,可是办不到。我的父亲——伊凡·伊凡诺维奇——他块头那么大,人又那么好,可是我没法爱她;我的母亲,卡图莎·卡图莎维奇,她也同样块头大,可我没法爱她;还有我的哥哥,狄米特里·狄米特里维奇,我也没法爱他。 
  还有阿利克西斯·阿利克索维奇! 
  我没法爱上他。可我将和他结婚。我们已订了婚期。是在从今天起一个月后。一个月。三十天。为什么我没法爱上他呢?他又高又壮。他是个士兵。他在沙皇尼古拉·罗曼诺夫的卫队服役,可是我没法爱他。 

                       接着又一天。 

  瞧他们是怎样囚禁我的!干这些好事的是我的父亲伊凡·伊凡诺维奇,还有我的母亲(我这会儿忘了她的名字),还有其他所有的人。 
  我没法呼吸。 
  他们不允许我。 
  每一次我企图自杀他们都阻止我。 
  昨晚我又试了一回。 
  我放了一小瓶硫酸在我床边的桌子上。 
  它没有要我的命。 
  他们还阻止我跳河自杀。 
  嗨!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徒劳地问空气和树木为什么我不该自溺。它们给不出任何理由。 
  可是我渴望自由,自由如那些小鸟,如它们中最小的那一只。 
  我注视在风中摇曳的树叶们,我想成为一片树叶。 
  可他们所想的只是迫使我吃! 
  昨天我吃了一只香蕉!呸! 

                       接着的一天。 

  今天散步的时候我碰到一棵卷心菜。 
  它躺在树篱的一角。残忍的男孩们用石头把它赶到了那里。 
  我把它捡起来的时候它已经死了。 
  它旁边是一个蛋。 
  它也死了。啊,我哭得多么伤心—— 

                       今天早上。 

  我的心跳得多厉害!一个男人走了过去。他走了过去,真的走了过去。 
  我从窗户看见他从园门边走过,去了河边那片草地,我心爱的楚普夫斯卡娅花就长在那里! 
  他显得多英俊啊!没有阿利克西斯·阿利克索维奇那么高,啊,不!而是又矮又宽又圆——形状就像上个星期死去的那棵美丽的卷心菜。 
  他穿一件天鹅绒夹克衫,手拿一张野营折叠凳,背上背着一个画框,嘴上则叼着一个弯弯的长柄烟斗,他的脸不像阿利克西斯的那么红那么粗,而是又细腻又美丽,还挂着一丝像照在宝石打磨粉上的月光似的微笑。 
  我爱上他了吗?我说不清。还没有吧。爱是一株柔弱的植物。你不能强迫它生长。 
  他经过的时候,我俯身出窗并向他投去一个玫瑰花蕾。 
  但是他没有看见。 
  接着我又向他投去一块肥皂和一把牙刷。可我没有打中他,于是他往前走了。 

                        另一天。 

  爱情已进入我的生活。它充满了我的生活。我再一次见到了他。我和他说了话。他在河边坐在折叠凳上。他坐在凳上,真是漂亮极了:他显得那么强壮,而他坐着的凳子是那么脆弱。 
  他面前放着那个画架,他正在作画哩。我对他说了话。 
  现在我知道他的名字了。 
  他名叫——写他的名字时我的心跳得多厉害啊——不,我不能写出来,我要悄悄把它说出来——他叫奥托·丁克尔斯皮尔。 
  难道这名字还不美吗?啊! 
  他正在画布上作画——美丽的色彩,有红色、金色和白色,它们一条一条的,向四面八方涂开,那么辉煌,还发着乳白色的光哩。 
  我惊奇地看着它。 
  我本能地对他开了口。“你在画什么呀?”我问道,“画的是圣婴吗?” 
  “不,”他说,“是一头奶牛!” 
  然后我再看了看,我可以看出那是一头奶牛。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这将成为我们之间的秘密,”我说,“不要告诉任何别的人。” 
  我知道我爱上了他。 

                      一个星期之后。 

  每天早晨我都去河岸边的草地看奥托。 
  他坐在那儿作画,我则坐在一旁和他谈话,两只手握在膝盖边。我告诉他我所想的一切、所读的一切、所知道的一切、所感觉到的一切和感觉不到的一切。 
  他带着走神的表情听我说话,这说明他正在沉思,我已学会去爱这种神情,有时候他好像几乎就没在听。 
  我们之间的心灵交流是奇妙的。 
  我们互相激发对方的思想。 
  奥托是我的主人。我是他的弟子。 
  昨天我问他黑格尔或史莱格尔或威格尔是否道出了人牛的真谛。 
  他说他不知道!我的奥托! 

                        今天。 

  奥托碰了我!他碰了我! 
  对此的回忆令我多么激动! 
  我在河岸站在他旁边,我们谈话的时候,我的遮阳小花伞的把儿触碰了他的马夹最下面的扣子。 
  这好像一团火似的令我燃烧! 
  明天我要带奥托去见我父亲。 
  但今晚除了回想奥托触碰了我,我没有其他任何心思。 

                       接着的一天。 

  奥托触了父亲!他为十个卢布触了他。我父亲大发雷霆。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刚把奥托带到了我们家,他和我父亲伊凡诺维奇谈了话。晚上他俩坐到了一起。可现在我父亲发怒了。他说奥托想找他借钱 
  他为什么要发怒呢? 
  从此奥托被禁止来我们家,我只能到草地去见他了。 

                       两天之后。 

  今天奥托问我要信物。 
  我把我的帽针之一给他。可他说不行。他从我的腰带上取走了那个钻石扣。 
  我琢磨他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我对他的价值就像钻石对世俗之人的价值一样。 

                       今天早上。 

  昨天奥托问我要另一件信物。我从我袋里掏出一个金卢布,说应该把它分成两半,还说我们俩应每人半边。 
  但奥托说不行。我揣摩他的意思。把金币破开会破坏我们的爱情。 
  他要为我们俩珍藏它,它将永远像我们的爱情一样毫无破损。 
  这难道不是一个很美妙的想法吗? 
  奥托是那么思想深邃。他的思想包罗一切。 
  今天他问我是否还有另一个金卢布。 

                       接着的一天。 

  今天我拿给了奥托另一个金卢布。 
  看到它的时候他双眼闪烁着爱意。 
  作为回应他给了我一个铜戈比。我们的爱将像黄金一样纯粹,像黄铜一样坚硬。 
  这难道不美吗? 

                        后来。 

  我真害怕阿利克西斯·阿利克索维奇会回来。 
  我害怕他要是回来的话奥托会杀了他。奥托是那么沉静,我不敢去想他要是被惹恼了会发生什么事。 

                       接着的一天。 

  我对奥托说了阿利克西斯的事。我告诉他阿利克西斯是个士兵,在沙皇的卫队里服役,还说了我已被许配给他的事。开头奥托不愿听我说。他生怕他的愤怒会胜过他的自制力。他开始叠他的折叠凳了。 
  然后我告诉他阿利克西斯一时间还回不来,于是他才变得平静一些。 
  我乞求他看在我的份上不要杀死阿利克西斯。他对我许下了诺言。 

                        另一天。 

  我的父亲,伊凡·伊凡诺维奇收到了阿利克西斯的来信。他十四天之后回来。他回来的第二天我要和他结婚。 
  与此同时,我还有十四天可以爱奥托。 
  我的爱美满无缺。它使我想去死。昨天晚上我再一次试图自杀。既然我已经体会到美满的爱情,我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呢?我把一盒子弹放在我床边。我醒过来时安然无恙。它们没有要我的命。但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奥托要和我一起死。我必须告诉奥托。 

                        后来。 

  今天我告诉奥托我们必须自杀,还告诉他既然我们的爱是如此美满,那我们就没有权力活下去。 
  开始他显得很不自在。 
  他建议说我应该先自杀,而他该在我的坟边饿死。 
  但我不能接受他的这种牺牲。 
  我转而提议由我帮他在海边上吊。 
  他要好好想一想。要是他不上吊,他就要开枪自杀。我已把我父亲的左轮手枪带给了他。接枪的时候他是那么感激。 

                       接着的一天。 

  为什么奥托好像在躲着我呢?他是不是有某种我没法分担的苦衷呢?今天他把他的凳子移到了草地的另一边。他坐在一簇接骨木后面的长草丛里。开始我没看见他。我满以为他已经上吊。可是他说行不通。他忘记带绳子了。他说他已试过开枪自杀。可是他没有打中自己。 

                       五天之后。 

  奥托和我不准备去死。我们要活下去,要永远活下去并且相爱!我们要出走,一起去闯世界!我多幸福啊! 
  奥托和我要一起逃走。 
  等到阿利克西斯来时我们已经走了;我们要一去不回。 
  我已告诉奥托我要和他一起出走,而他已经答应了。 
  我告诉他我们要一起去闯世界,两手空空地奋勇同行,与世界公然对抗。我说他应该当我的侠仆,我的骑士! 
  奥托说他将当我的骑士。 
  他已经同意。但是他说我们不该双手空空上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想到这一点,但由于他很坚决,我也就服从了我的主公。他承担了我们所有的准备工作。 
  每天早上我都把我的东西带一小包到草地那儿,把它们交给我的骑士,由他把它们带到他住的旅馆。 
  上个星期我带去了我的首饰盒,而昨天,在他的要求下,我从银行里取出了我的存款,把它交给了我的骑士。把它存在他那儿是万无一失的。 
  今天他说我需要某些小东西帮助我在我们出走后怀念我的父亲和母亲。因此我在我父亲熟睡时拿走了他的金表。我的英雄!他为我的幸福想得多周到! 

                       接着的一天。 

  一切都准备好了。明天我要带上那只表和其他的东西去草地和奥托会面。 
  明天晚上我们要一起出逃。我要到下面花园的那道小门那儿去,奥托会在那里等我。 
  今天我在屋里和花园里转了一遍,向它们道了别。我已向我的楚普夫斯卡娅花说了再见,还有那些鸟儿和蜜蜂。 
  明天一切就要结束了。 

                       接着的一天。 

  对已发生的事情我怎么写得下去!我的灵魂整个儿地破碎了。 
  我最害怕的一切终于发生了。我还怎么活下去! 
  阿利克西斯回来了。他和奥托进行了决斗。 
  噢上帝!那太可怕了。 
  当时我和奥托站在草地上。我给他带来了那块表,我把它给了他,连同我所有的爱和我的生活。 
  我们站在那儿,然后,我转过身来,看见阿利克西斯穿过草地大迈步朝我们走来。 
  他多高啊,真有战士的样儿!一个念头闪过我的内心:要是奥托杀了他的话,那他就会僵硬硬地躺在那儿,一点生命的气息都没有了。 
  “快走,奥托,”我叫道,“走,你要是不走会杀了他的。” 
  奥托一看,发现阿利克西斯来了。他向我膘了一眼:他的脸充满了无限的意义。 
  接着,看在我的份上,他跑了起来。他的样子多高贵啊。多勇敢的心!他不敢留下来冒险让他的怒气爆发。 
  但阿利克西斯赶上了他。 
  然后他们在河岸边斗了起来。啊!看他们斗真可怕。难道男人们扭打在一起不可怕吗? 
  我只能站在一旁拧手指,看着他们干着急。 
  首先,阿利克西斯抓住奥托裤子上的皮带,把他举在空中旋了一圈又一圈。奥托在旋的时候我能看清他的脸:还是流露着他转身跑时的那同一种无言的勇气。阿利克西斯不停地旋奥托,直到那条皮带断裂,奥托重重地跌在草丛中。 
  这是打斗的第一回合。 
  然后阿利克西斯站在奥托旁边,从后面踢躺在草丛中的奥托,他们这样又斗了一阵子。这是第二个回合。接着是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回合。阿利克西斯拿起画框,把那幅画正对着奥托的脑袋碰了下去。画框和画就像衣领似的套到了奥托脖子上。然后阿利克西斯连人带框把奥托举了起来,扔进了那条小河。 
  他漂浮而去! 
  我的骑士! 
  他漂浮而去! 
  我能看见他漂浮着顺流而下,穿过草地,脸还仰着哩!它充满了顺从命运的深沉表情。 
  然后阿利克西斯向我走来,他用双臂抱起我,托着我穿过草地——他是那么高那么壮——同时低声对我说他爱我,还说从明天起他就要保护我不受世界的侵害。就这样他抱着我走过草丛和花簇,来到了我们家。那里有我的父亲伊凡·伊凡诺维奇和我的母亲卡图莎·卡图莎维奇。而我明天就要和他结婚。他从那家旅馆取回了我的首饰和我的钱,他还把奥托从我的腰带上取走的那个钻石扣带回来给了我。 
  这叫我如何忍受?阿利克西斯要带我去彼得堡,他在那儿买了一幢漂亮的房子,我将和他一起住在那儿,我们会很有钱,我会被带去尼古拉·罗曼诺夫和他妻子的皇宫抛头露面。噢!这难道不可怕吗? 
  我唯一有心思去想的是奥托,他脖子套着画框顺流漂浮而去。从那条小河他会漂进第聂伯河,从第聂伯河他会漂进巴格河,从巴格河他会漂进伏尔加河,而从伏尔加河他又会漂进里海。到了里海就再没有出路了,那么奥托会永远永远在那里兜圈子。 
  这难道还不可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