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方科学传统和思维方式比较

鲍健强 浙江工业大学副教授

  西方科学技术在中世纪(公元5世纪至15世纪)沉寂近千年之后,重拾古希腊科学精神,使近代科学技术长足发展。而相反,尽管中国古代科学技术有过自己的辉煌,但随后变显得苍白乏力,一步步地衰弱了。为什么会造成东西方近现代科学两种截然不同的走向?本文主要从东西方哲学传统、科学传统、和思维方式比较的角度,力图洞见形成这一现象的内在原由。
  一、古希腊自然学与中国传统哲学的比较

  1、西方:代表理性主义;东方:代表神秘主义
  从泰勒斯的米利都学派开始,古希腊的哲人们对自然采取了全新的态度,即理性的、逻辑的和批判的态度。认为世界是有条理性和秩序性的,并按照定量的因果关系呈现出来,关键是人类用什么方法来揭示它。
  中国古代哲学中没有古希腊那样完整的自然哲学体系,许多自然哲学散见于不同的哲学流派之中,缺乏逻辑上的自洽的、系统化的理论体系。必须承认:这种玄妙、深邃、带有神秘色彩的“虚”学,并没有被后人转化为“实”学,使之成为自然科学的胚胎或成为得以开花结果的科学“种子”,至今仍停留在猜测和思辩的阶段。
  2、西方:关注自然,主可二分;东方:关注人事,天人合一
  古希腊自然哲学作为理性主义开端,其最大的特点是关注自然,把人作为研究客观世界的主体。实际上,科学理性包含两方面内容。一是主客二分,即要把客观世界作为独立于人之外的事物来研究,并把客观世界分为本质世界和现象世界,目的是通过认识现象世界背后的本质,来揭示客观世界的内在规律性。二是认识途径和方法,即要从客观世界的直观问题抽象出准确的逻辑推理演绎命题,通过归纳方法来提炼客观规律,用数学手段来揭示事物的质与量的关系,而不是仅仅对事物作简单笼统的现象描述和经验总结。
  与西方自然哲学不同的是,中国传统哲学一直是关注人事、关心社会伦理道德胜过关心自然本身,对自然界缺乏探究热忱、缺少研究方法、只有一些常识性的认识和思辩性的猜测,这对科学和哲学的发展都产生了不利的影响,使得原本显得很有生气的一些中国古代自然哲学思现,最终大都在社会伦理道德的说教中迷失了发展方向。从历史的角度看,中国古代这种主客不分、简单类比、随意现象、肤浅推断的“天人合一”的思现,并没有给中国的科学带来进步。

  二、西方科学传统与中国科学传统的差异
  
  1、西方:重“学”,具有学者传统;东方:讲“术”,具有工匠传统
  在西方科学中,以古希腊自然哲学为主体的“学者传统”体现了西方的科学精神和传统。它是以探索自然为基础、以逻辑思维为手段、以理性主义为特征、以追求真理和追求宇宙统一和谐为目的的。
  在中国的科学传统中,中国先哲们“经世致用”思想的影响,以天、算、农、医为主体的中国古代科学技术,形成了以善于解决实际问题见长的特点和传统,科学知识大多是经验性的和描述性的,极少作理论探讨和逻辑分析,更未形成一种严密的和完整的理论体系。
  2、西方:唯“实”,强调经验实证;东方论“虚”,乐于思辩玄想
  近代实验科学的崛起是科学进步的重要标志,它是以经验为基础、实验为手段、逻辑为方法来揭示自然的客观规律,使得西方科学在继承古希腊科学理性精神的基础上,获得了长足的发展。如果说古希腊自然哲学主要是猜测性思辩的特征,近代科学则已从哲学中摆脱出来,成为一门“实学”,从此任何科学的思现和理论,都必须经受实验的检验,人们开始信奉“实验乃科学之母”(达芬奇语),而不是哲学是科学之母。
  中国古代的科学传统中,一开始就无意对科学概念去精确把握,认为若把一个概念说绝了,就使后人缺乏现象空间,而概念越虚则可填充的内容越多,论“虚”变成为一种传统。近现代科学发展表明:科学是一门“实学”,是一门实验科学、实证科学、实用科学。科学需要哲学、形而上学作指导,但哲学、形而上学替代不了科学。对自然的认识如果长期停留在思辨玄现的阶段,科学将迷失方向。

  三、东西方不同的思维方式决定了科学发展的不同的走向
  
  1、西方:在怀疑批判中进步;东方:在诠释经典中徘徊
  科学精神的本质是怀疑一切,科学进步的动力是批判一切,科学创新是怀疑批判过程的副产品。这是基于对科学真理的认识和理解。F.培根认为:科学面前没有权威,只有真理,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是实践和实验,因此,亚里斯多德的所有理论包括方法必须接受怀疑和批判。在现代,由于系统论、信息论、控制论、以及耗散结构理论、协同学、超循环理论、突变论,特别是混沌理论等系统科学理论与方法的综合发展,已形成了现代系统思维方式,这一系统思维方式也是在批判传统的、以决定论为核心的线性思维方式和还原论的思维方式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满足了现代科学技术发展的需要。由上述可见,科学总是在怀疑中前进、在批判中发展。科学批判精神的核心不是去占有真理,而是不断的追求真理。
  “笺注经书”学术传统反映了中国人对前人思现第一种态度和前人成果的认识方法,对承传先哲的思现起了积极的作用,但这种思维方式一旦形成一种思维定式,对科学的进步、学术的繁荣是非常不利的。中国历代统治者始终把新思现、新理论、新学说、视为异端邪说,所以,中国历史上许多新的理论、学说都只能通过表面上是笺注经书,而实际上是提出新内涵来进行阐述。              
  2、西方:崇尚思维工具锻造;东方:倡导用心悟道
  科学是建立在经验与逻辑基础之上的理性思维,经验是人们感知客体时所产生的关于个别事务的知识,逻辑是人们用于发现个别事务之间内在联系的思维工具。作为思维内容的经验和作为思维形式的逻辑相结合,是科学产生和发展的必要条件。西方崇尚思维工具的锻造,科学的思维方式通过思维工具的锻造承传。形式逻辑发展的根基是亚里斯多德的“三段论”,它看上去是一个简单朴素的推理,但它孕育了科学理性的精神,锻造了科学思维的工具,对近代科学进步的意义是深远的。
  从历史的角度看,中国早期并没有“科学”(Science)一词,中国的科学叫“格致”,即“格物致知”。意思是接触事物而后了解事物的本质,形成知识。主观内求的思维方式把认识活动导入了道德修养;这种内省的智慧是中国学者很难发现书本以外的自然知识。中国传统的“格致”(科学)的思维方式决定了中国近现代科学很难有所作为、有所成就。

  中国的科学传统在近现代的落伍,并不意味着中国将永远步西方的后尘;西方的科学传统在近代科学的诞生重大放光彩,亦不表明在未来仍能独领风骚。我们既不能厚彼薄己,也不能妄自尊大,而应该理性地审视自我,发现科学传统中的缺陷、思维方式上的不足,才能在未来对人类科学文明的发展作出应有的贡献。